第71章 猫要重新养人(完)(1 / 2)

第71章 猫要重新养人(完)

楚晏曾以为自己不能没有猫。

可当他真的找不到猫的时候, 发现自己还活的好好的。

只是夜里总会梦见那日漓玉离开的场景,无数画面崩裂坍缩,悉数汇成漆黑瞳孔中的一点, 连翩飞的衣袂都恍若一晃而逝的惊鸿。

他抓不住。

醒来, 又是平静的一天。

裴小公子寻他饮酒时说, 爱国师本就是一件非常需要勇气的事,当时几乎人人都对此表示了震惊和不赞同, 甚至连他都认为楚二可能疯了。

没有凡人敢爱“神明”。

更遑论与他相守一生。

楚晏说:“漓玉的本命魂灯还亮着, 终有一日他会回到我身边。”

裴明钰问他:“可是你能等多久呢?”

楚晏只与他碰了碰杯,没有回答。

楚晏知道猫的领地很小, 他就窝在猫的国师府里, 守着那枚玉过日子,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师姐有时会偷偷来寻他,楚晏还没如何,她便先一步掉了眼泪,难过地抱着他的酒坛子喝, 说什么机关算尽,仍敌不过天道轻轻一笔。

他们拼尽全力,反倒成了小师弟献祭的助力,是他们这些最亲近的人,亲手把小师弟推上神坛。

他们是罪人。

楚晏安静地听她哭,看她不顾形象,喋喋不休地伸手比划说猫还那么小, 那么小, 按妖的年纪算, 才刚成年……

楚晏听到了很多漓玉在师门的趣事。

知道他是云岫山的小霸王,每日不用练剑, 不必和寻常弟子一样哼哧哼哧修习功法,最喜欢赤手空拳揍人揍鬼,仗着灵力强横,丝毫不知“精打细算”,怎么爽怎么打。

小小一只的时候就经常将大块头师兄揍趴下。

“我怀疑,就是那几位师兄给小鲤鱼养歪了!平日打起架来一个比一个暴躁,鲤鱼那么小,性子还没定型呢,天天耳濡目染的……咦!”

虞漫嫌弃摆手,悔不当初,“早知道他们炸山头时我把鲤鱼抱远点了,谁知道小家伙窝在怀里看着安静乖巧,脑瓜里都在记这些东西……”

猫喜欢吃鱼吃虾,但师门没有人会下厨,还是老二炸了几次厨房才学会的。仗着会做鱼,整日往猫跟前凑,是整个云岫山最会哄猫开心的人。

“小鲤鱼不喜欢抄经书,但师尊总让他抄,那——么高!”虞漫醉醺醺比划,对现场唯一的听众说,“全是叽里咕噜看不懂的梵文,他那个小脑袋瓜哪能记得下那么多?总是抄完就忘,忘了师尊就罚他重新抄……天杀的天道。”

“小鲤鱼懒啊,天天睡觉,不想抄就推给路岐,他笔迹仿的最像。”虞漫抱着酒坛说,“实在烦了就变猫,一瘸一拐地装受伤。也不说话,就睁着萌萌的漂亮大眼睛看着你……但凡是个人都狠不下心!”

楚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眼里露出笑意。

“师尊其实也舍不得。”虞漫悄声,“我看见好几次了,师尊抱着猫给他揉爪子……”

楚晏望着师姐醺醺如醉,却恍然清明的眼底,知道她是故意说这些话给他听。

无非是怕他坚持不下去,熬不到猫回来,便想着替她的小师弟把人守住。

楚晏内心是感激的,这些他不曾参与的漓玉的过往,他真的,真的很喜欢听。

“师姐。”楚晏道,“我说了会等他,便一定会等。我侄子都三岁了,爹也没指望我回将军府,你不必担心。”

虞漫无比自然地顺着他的话笑说:“我不担心,我担心什么呀?小鲤鱼的魅力我还是知道的,就是……”

虞漫指腹微微摩挲坛口,眼睛有些红了,“就是找你说说话,这样的日子其实挺难熬的……”

楚晏一怔,心口酸了下。

“之前鲤鱼下山我们便适应了好久,但还是不一样的,那时我们知道他在大魏过得很好。”虞漫下巴枕在手背上,哑声道,“如今我们除了一盏魂灯,什么都探不到。师尊他老人家整日守着魂灯,其余几个也都闭关去了。我思来想去,你应该也不好受,便想着有个人说说话挺好。”

“凡人多脆弱。”虞漫看着楚晏笑道,“你说你要事憋出个什么病来,我如何向小鲤鱼交代?”

楚晏:“我没……”

“你没有发现自己变沉默了吗?”虞漫打断道,“我见你之前便听说了,楚将军和国师能连吵三年,话多到几筐册子都装不下。”

楚晏:“………”

“说到这个。”虞漫来了兴致,“你与小鲤鱼是如何吵起来的啊?三年纠葛,皇帝都无力调和的矛盾,怎么说看对眼就看对眼了?”

楚晏支吾道:“此事说来话长……”

“我不急,我有的是时间。”虞师姐抱怨道,“一直想买你们的话本,一问竟然都绝版了,有市无价!这倒是你们的不对了,看个话本而已,怎么?还犯法啊。”

“还说什么国师大人不容亵渎,又不是禁书有什么不能看的?我是他师姐!”

楚晏想起话本上的内容,头疼且心虚,他揉了揉额头道:“师姐,你醉了。”

“我那是装的!”虞漫不满道,“要么你亲口跟我说,要么想办法给我弄一本。”

楚晏头更疼了。

·

人间的日子过得很快,花开花落转眼又到三九寒冬。楚晏迷迷糊糊醒来,睁开眼茫然望着窗外大雪出神。距离他捡猫已经整整六年了。

楚晏忽然有些难过。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被抚摸得莹润透亮的白玉,放在唇边,颤抖地落下一吻。热泪瞬间溢满眼眶,无声而磅礴地渗进枕被里。

师姐说的对,人真的是太脆弱了。

肉体凡胎,如何抵得过彻骨的思念。

自小天不怕地不怕的楚照霜,也害怕等到头发花白,葬身入棺,也见不到心上人一眼。

听到屋内压抑强忍哽咽的痛哭,许年落在门上的手一顿,无声收了回去。

他转过身默默离远,抱臂倚在庭院廊下,看着那架落雪的秋千发呆。

是他考虑不周。

冬月十九,是聘猫的日子。

国师大人,如果您真是世间神灵,可否俯下身来听听,将军他真的非常非常想你。

院外的人等了半刻钟便无声离去,楚晏蜷在被褥里重新睡去,再次醒来,雪已经停了。

楚晏撑坐起身,脑中飞快过了遍今日应做之事,犹疑间,右侧肩颈忽然滑下一物。

触感温热,毛茸茸顺滑无骨,从肩颈往左侧腰腹滑落,软软卧在腿间。

楚晏:“?”

楚晏揉了揉眼睛,低头。

白猫抻了抻四肢,柔软身形拉成长长的猫条,又重新在他身上蜷成一团,呼噜噜睡得正香。

没有看错,是猫。

楚晏试探着伸手去碰,指腹揉捏毛绒耳朵一路向后,抚摸过顺滑的脊背毛,温软的;埋首深深嗅闻一口,无比熟悉清冽的小猫香。

是他的猫。

是他的鲤鱼。

楚晏唇瓣颤抖,想要开口唤他,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一时不知拿猫如何是好。

猫降临得太突然了,楚晏不敢相信,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用力掐自己胳膊一把,没有痛感。楚晏目光微微右移,顺手掏出枕下匕首往自己手臂上划了一刀,噗嗤一声,鲜血哗地狂涌而出。

痛的。是痛的。

浓郁的鲜血味道在鼻尖散开,猫咪不安地蹬了蹬后肢,呼吸浅了些。楚晏如梦初醒,忙打开木匣,从里掏出一瓶止血散覆上,又抽出一卷裹带紧紧缠好,咬着一端单手系上死结。

做完这些再把木匣放回原位,垂眸轻轻抚摸小猫的脑袋,用那只没染血的手探他的呼吸,揉他的小猫脸。

猫爪不耐烦地扒拉了一下。

楚晏不厌其烦地摸他挠他,猫只得循着本能不断抬爪,扒拉到一半就放弃了,爪垫软软搁在男人手背上,忘记挪开。

楚晏不敢动,维持那个动作看他,漆黑的眸子一点点染上光亮。

他的猫真的回来了。

漓玉被浓重的血腥味唤醒。

睁开眼睛,便看见男人小臂渗血的裹带,漓玉惊了瞬,爪子搭在他腕上:“喵!”

这是怎么回事?

漓玉有点生气,坐起来很认真地盘问,可男人却对此丝毫没有反应,他单手支着侧颊,宽厚手掌轻松覆住他的后背,稍一用力便把猫推至身前,蹭他的鼻子。

软声喊道:“鲤鱼,我的小鲤鱼……”

“我就知道你舍不下我,不忍看我等太久。”

漓玉被蹭的舒服,眯起眼睛舔了舔他的下巴,再开口时语气已经软了,抬爪一指伤处道:“喵呜。”

楚晏平静道:“我以为又在做梦,想看看自己会不会痛。”

漓玉:“!”

岂有此理。

漓玉抬爪抵住他的鼻子往后推,尽管只会让自己后移,但治这厮已经够了。漓玉抱臂坐在榻上,骂骂咧咧一顿输出,骂他蠢,骂他笨,他好不容易回来就弄出这事,不让猫省心!

楚晏神智一点点被骂咧声拉回现实,红着眼,笑着扑过去,一手按猫一手逮住啪嗒啪嗒砸床的尾巴,猛地埋进柔软猫腹里。

骂到一半忽然双肢被迫上举的漓玉:“?”

楚晏按着猫吸了够本,才感觉终于活过来了。

“我好想你。”男人垂眸,有眼泪落在猫身上,很快便打湿毛发,“真的好想好想。”

漓玉望着男人通红的眼睛,一时忘了挣扎。

当他顶着这张无比俊俏硬朗的脸,可怜兮兮地委屈抱怨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猫的尾巴都不动了。

漓玉眨眨眼,大脑一片空白。

好半晌,才微微挣开前爪,试探地搭上楚晏额头。

楚晏没忍住,双手捧着猫埋在他怀里大哭。

半个时辰后,被迫洗了泪水澡的漓玉幻化人形,坐在被清洗干净的床榻上,脑袋枕着楚晏肩膀,不太高兴地道:“所以这便是你划伤自己的理由?”

楚晏闷不吭声,乖乖挨训。

漓玉哼了声,骂他:“蠢瓜。”

这又是从哪儿学来的词,楚晏笑出声,抱着猫晃了晃道:“嗯,是蠢瓜。”

“太蠢了,离开聪慧的你该怎么办。”楚晏嗓音黏糊,低头拱他的毛绒耳朵,“说好要护我一辈子的啊……”

漓玉仰头回蹭他,端着一张小猫脸:“我就知道。”

人根本不能没有猫。

“猫的使命完成了。”漓玉语气轻松,“可以想睡就睡,想吃就吃,想玩就玩。”

楚晏抱得更紧,刚想打趣,就听他理所当然接道:“还可以想不上朝就不上朝。”

楚晏:“?”

漓玉畅想道:“以后我就每日窝在府里晒太阳睡觉,等你下朝回来给我做鱼吃,吃完躺秋千上继续睡。入夜了倒是可以出去走走,但猫不想走,你把猫藏衣裳里带出门,我要站在你的肩上……”

楚晏安静听漓玉碎碎念,看他端着那张冷脸面无表情幻想以后的日子,唯有微微上扬的尾调和轻轻晃悠的尾巴尖昭示他雀跃的心情。楚晏埋在他颈侧深深嗅了口,嗓音又有些哑:“……好,都听你的。”

窗外大雪纷扬,楚晏难得没有出门,坐在矮榻给猫缝他的新玩具。漓玉就趴在他脚边拨着毛绒球玩,玩累了舔会儿毛,揣着爪子盯着男人手里的针线,被暖香熏得昏昏欲睡。

屋里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和往日并无半分不同,只是这些年总觉得空荡荡的地毯和床榻终于长出猫,长久搁置的猫窝也终于迎回了它的主人。

楚晏看得愣神,指尖忽然传来刺痛。

低头,才发现指腹已渗出血珠,楚晏下意识想要捻去,看了眼猫,轻轻挪过去,将那根手指递到猫嘴前。

漓玉微微睁眼,顺嘴便舔了。

楚晏痴笑:“漓玉,你真好。”

漓玉看着男人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就很气,闻言多舔舐几口,尾巴软软卷上他腕骨,轻声命令:“不要做了,坏东西。来陪我睡觉。”

楚晏从善如流,立刻扔下针线,抱住猫往自己怀里放,躺回睡觉的窝里。

漓玉没想到会这样。

他养的人,似乎出了点问题。

原本聒噪到让猫想一尾巴拍死他,如今半天憋不出几句话,只知道吸猫,冲着猫笑。

他好像又回到了最初在一起时那个占有欲爆炸,一有风吹草动就疯狂找猫的不安状态。或许更甚,必须要猫每日十二个时辰都在眼皮子底下,离开一步就会寻上来,然后耷拉着眉眼看他。

不过四年而已。

漓玉叹气,又得重新养了。

好不容易把人宠成那般骄纵的性子。

楚晏端来膳食,转头便见猫咪端坐在毯子上一脸深沉地连声叹气,颇觉好笑:“怎么了?”

漓玉摇头,走到男人身边蹭了下他,自夸道:“我真是一只绝世好猫。”

楚晏笑得更欢,他真的很想知道这颗小猫脑袋整日都装着什么。楚晏伸手戳了戳猫猫头,附和道:“嗯嗯,全天下的人都羡慕我,说我好命。”

漓玉哼了声,专注用膳。

楚晏支着下颌,眼错不眨地盯着他道:“临近年关,陛下特许你不必参朝,祭祀也由监正老头主持,但年后就拖不得啦,陛下正考虑给你安个闲职。”

漓玉抬起一只爪子:“不要在我用膳的时候说这些。”

楚晏被萌得心肝颤,哼哧哼哧笑个不停。

国师回归于大魏满朝上下都是一件振奋人心的大事,送礼之人多到国师府门槛都换了两轮。

楚父登门的次数也多了起来,下了朝就乐呵呵挑着他的大肥鲤鱼和菜篮子进府,也不久留,只专注撸猫,顺便抽空看一眼自家的便宜儿子。

“除夕宴,国师应是不入宫的,你可要与我们一道?”楚父幽幽开口,“多久没回府了?怕是连自家院子都认不出了罢。”

楚晏举起猫:“谁说漓玉不进宫?漓玉你快说,你昨夜答应我的。”

漓玉舔毛的动作一顿,怒气未消直接给了楚晏一爪子,紧接着视线一转,被迫对上楚父茫然失语的眼神,没有灵魂道:“喵。”

楚父:“………”

楚父气哼哼走了,走之前用眼神强烈谴责儿子恃宠而骄不干人事,楚晏抱着猫舒舒服服往榻上一躺,举着猫问:“晚膳吃红烧鲤鱼配菘菜好不好?”

漓玉淡淡应了声。

这厮已经通过撒泼打滚装可怜,完全治好了猫挑食的毛病,漓玉不知他这些年是不是偷偷精进厨艺去了,做什么都合猫口味。如今只要是楚晏做的,猫都吃。

“还生气呢?”楚晏蹭着猫的鼻子笑意黏糊,“变回来嘛,我不闹你了。想你实在想得紧……”

漓玉冷笑:“昨夜是哪个混球非要磨我,仗着疼宠胡作非为,楚照霜我给你脸了。”

楚晏忙亲了亲小猫鼻,哄道:“我错了我错了,漓玉你最好了,原谅我这一回罢?”

漓玉扭过头:“花言巧语。除夕前我是不会变回来的,敢嫌弃猫你就直接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不嫌弃不嫌弃!”楚晏指节卡着小猫脸掰回来,抱紧了埋脸上又亲又蹭,羞涩道,“我就是,就是有点想……对着猫总是下不了嘴,总觉得自己禽兽……”

漓玉拼命抬爪踹他,这次是彻底哄不好了:“你就是禽兽!”

“哎哎,疼,真的疼,别挠!别挠!……我真的知道错了!漓玉我要花脸了!!”

屋外一众侍女面面相觑,皆掩唇忍笑。仕仪失笑摇头,望着雪中归巢的长尾雀儿,往日阴霾一扫而空。

除夕,宫宴。

漓玉从未像此刻这般意识到时间带给人的变化。四年,楚晏的侄子会跑了;皇帝立后,小太子也长成了小萝卜丁;定远侯千金诞下一对龙凤胎,一家人其乐融融。

漓玉看着众臣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心情也不自觉放松。此次宴会皇帝赏了他不少年礼,皇后还给他塞了个大红封,说早听闻国师会来,多准备了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