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北国来访
楚晏不是没有自己的房间, 但此次来的匆忙,为了照顾某人他这十日都宿在这间房里,贴身衣物自然也被锁在里头。
他尝试开门, 房门纹丝不动。
楚晏挠了挠头, 在门外转了两圈便走到一个守卫面前, 小声询问:“他进去多久了?”
守卫被抓包似的收回眼神,立正道:“回楚将军, 有一个时辰了。”
“没动静?”
守卫摇头。
“那这、这到底睡着没啊?”楚晏挣扎片刻, 走回门口犹豫抬手敲了敲,试探道, “喂, 那谁。”
守卫谨慎平挪半步, 尽量离男人远些。
楚晏敲完门,耳朵贴在门上,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的动静拍的更大声了,说:“你把门锁了我睡哪儿?”
里面的人没应。
楚晏半倚着门, 没人搭理,一个人哐哐拍门竟然也拍出了兴致,大有不让我进去你也别想睡觉的意思。
“让我进去!我要睡觉!开门!还有没有天理了啊,这年头连觉都不让人睡了啊……”
屋内漓玉猛然掀开被子,面色阴寒:“滚!”
楚晏眼神一亮,强忍笑意继续拍门,边嚷嚷道:“不滚。我要睡觉!”
“滚出去睡, 别来我地盘发癫!”
“你地盘?那我贴身衣物都在里头呢, 怎么不说是我地盘?”楚晏打定主意要让他见识什么才叫胡搅蛮缠, 扬声喊冤:
“你们评评理啊,本将军马不停蹄日夜兼程, 来这儿歇都没歇一连伺候了他十日,十日啊!醒来就翻脸揍人不说,如今竟是连觉都不让我睡,张口就让我滚啊!大魏国师就这样卸磨杀驴……”
一旁守卫默默平挪两步,又挪两步,直到彻底远离房门,才缓缓松了口气,谨慎看向作死的楚将军。
下一刻,房门“砰”的从里炸开,楚晏眼神有一瞬的凌厉,几乎弹射起步,闪身暴退,站定后眼里重新泄出笑意,吊儿郎当道:“哟,国师大人愿……”
砰砰砰三声闷响,厚重被褥迎面飞来,重重砸在他脚下。
楚晏:“………”
楚晏盯着脚下那团,被子铺盖枕头,一样不少,齐活。
“哎我说你——”
楚晏抬头,话音未落再度被迫失声,他看着极限逼近的物什瞳孔骤然放大,想要避开,然而双脚被压,一瞬就已来不及,电光火石间只得抬手格挡。旁边两个守卫下意识闭上眼睛,只听“哐当”的一声。
“漓玉我*你祖宗!”
楚晏抱着自己的盥洗盆,站在一片狼藉里骂道。
漓玉双手扒门,面色极冷,他似乎早已睡下,身上没有佩那些个银饰珠玉,白衣素净得过了头便显出清艳来,像裹了层寒霜的高山雪莲,美则美矣,实则看人一眼就冻的冒冰碴。
楚晏后脊皮毛炸开,目光在他面颊和颈间裸露的肌肤流连片刻,大脑忽然一片空白。
“滚!”
“等会儿——!”眼看着就要关门,楚晏脑子一抽,伸手道,“我贴身衣物!”
漓玉退回去,凌空抓过榻上的包袱往男人身上一甩,重重关门。
楚晏:“………”
脾气忒大。
险些目睹凶杀现场的守卫战战兢兢,待里头动静消失才敢靠近,其中一人道:“楚将军,您还……还好么?”
另一人也宽慰道:“国师大人进屋的时候心情就不太好,齐大人和邬大人一路安慰来着,但都被屏退了。不是故意针对您。”
那真不巧,还就是针对我。
楚晏神色悻悻,他一手抱盥洗盆一手提包袱,示意守卫把他的被褥提上,带着全部身家灰溜溜离开,边嘀嘀咕咕抱怨。
“来时住的好好的,临走了反倒还要挪窝,你们说这都是什么事儿啊!”说完,重重叹了口气。
见他这般,二人皆心有不忍,安慰道:“楚将军,您别难过。”
“国师他其实很好,您这些日如此细心照顾,他不会生您气的。”
“对,明日您再来,好好道个歉,事情也就过去了。”
楚晏怀疑道:“有那么容易过去?你们也太小瞧国师了吧。”
“怎么会呢?”“国师真的很好!”
“年前他来,瞧着也是冷冷冰冰,但有求必应,来了就干正事,干完正事一切都好说。”
“对,我们将军说什么都不生气,还和我们一起吃酒!”
“他连我家将军布置的房间都住的下去,一堆花花绿绿的瓷罐子,也不嫌弃。”
“而且国师真的非常强大,有他在,我们都很安心。”
两个守卫赞不绝口,奈何身兼要职不能离场,只送了楚晏一段路便意犹未尽地停下,招呼两个巡逻的兄弟帮忙扛被褥。
楚晏心念电转,忽然叹道:“离我住处太远了,这么扛一路,多不容易。”
刚完成交接的巡防卫一愣,忙道不远不远。
楚晏体贴道:“这样吧,我后日一早就走,也不折腾了,就近找间房凑合。我记得隔壁偏院还有很多余房,如今可有人住?”
几人皆是一愣。
*
漓玉其实没有很生气,毕竟楚晏都心甘情愿回来当狗了,他还能说什么?
只是齐樾和邬寒说的不无道理,他若想隐瞒,就得收敛些,尽量莫要与那厮起冲突。
漓玉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时发现外边异常安静,而在北城关,安静过了头往往不是好事。漓玉抻了抻懒腰,唤来守卫问道:“发生了何事?”
守卫与同伴对视一眼,如实道:“北国皇帝来访,两位将军正在殿前会客。”
漓玉以为自己听错了:“何人?”
“北国皇帝。”
“……”
漓玉赶到前厅时,双方正在进行激烈而友好的交谈。
“你说大魏不行,北国就行了?鸟不拉屎的也敢说风水宝地?脸真大!”
“我们有最勇猛的将士,最广袤的草原和肉质最鲜美的牲畜,一月前陛下亲征,更是连战皆捷,往东延绵数千里,已悉数成为我北国疆土!”使臣争得面红耳赤,“北国才是天命所归之地!”
“天命所归?你口中的天命所归便是尸横遍野,流民遍地?”
周凯旋抱臂冷嗤,若不是那该死的名存实亡的条约还在的话,估计已经骑人家头上去了,尽管如此,那嚣张的态度,就差指着一旁北国皇帝的鼻子骂了,“是,你们北国的确兵强马壮,可那又如何,你能承诺护好自己的子民吗?”
北国使臣面色铁青,刚欲反驳,便听周凯旋眼神一沉,一字一顿道:“我们能。”
“……你!”
“争辩无用。孤亲自来此,不是来和你们打嘴仗的。”北国皇帝打断道,“孤要见国师。”
周凯旋:“这话本将军方才也说了,国师在休息。”
“孤等的起。”
周凯旋面色一沉。
这边唇枪舌剑,另一侧气氛则透着诡异的剑拔弩张。
令漓玉意外的是,素来聒噪的楚晏今日安静得过分,他只是坐在一旁,主人姿态。品茶时宽阔肩背舒展,黑衣金冠,身形优越俊气逼人。他的右侧,坐着北国国师。
男人好巧不巧也是一身黑衣,肤色苍白,面容冷峻,他目光冷淡平和注视前方,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可谓冷慢孤傲到了极点。
察觉到漓玉气息,第一时间看过来,眼里泄出笑意。
“师弟。”
在场众人同时侧目,北国使臣惊得差点打翻茶盏,抬头就看呆了。
“师弟?不对吧。”楚晏笑起来,“我怎么记得,昨日漓玉分明说要替师尊清理门户来着。”
“——被逐出师门的叛徒,也配喊师弟吗?”
路岐眼底杀意一晃而逝。
漓玉抬步走近。
北国皇帝目光凝落在他身上,由远及近无声站在自己身前。半晌,才微微欠身,彬彬有礼道:“久仰大名,国师。”
楚晏眸色微沉,欲起身,瞥见漓玉眼底的冷意又施施然坐回去,听他道:“你想见我。”
皇帝望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清透如水洗的琉璃,不见一丝杂质和欲望,也正因为太干净了,令人自惭形秽不敢窥视半分。
皇帝敛眸,道:“您说过,见你,得孤亲自来。如今孤来了,是否有与你一谈的资格?”
漓玉不答,脚步微移朝空出的主位走去,皇帝见此也随之入座,周凯旋极有眼色地亲自为漓玉沏了杯茶,楚晏无比自然地顶替了他的位置,毫不意外被瞪了眼。周凯旋站在原地瞧了瞧,果断走到路岐面前,笑出一口白牙。
路岐:“……”
从始至终未得师弟半分眼神的北国国师神色冰冷,起身走向对面。
位置重新洗牌,从左到右依次是北国使臣、路岐、北国皇帝、漓玉、楚晏、周凯旋。
空气陷入寂静,入座后,一时间无人开口。
毫无意外吸引所有目光的漓玉旁若无人端起茶盏凑到鼻尖轻嗅,眉头微微蹙紧,他试探地抿了口,勉为其难咽下去,很快便放下来,朝外推了推。
国师口味挑剔众所周知,周凯旋习以为常,正准备招呼小厨房备些羊奶,等送走这堆烦人玩意儿再喝,就听对面传来一声闷笑。
周凯旋:“?”
作者有话说:
周凯旋:又开始发癫了?
第32章 不要阴阳怪气
“国师当真是个妙人。”皇帝笑道, “既是喝不惯,不妨去北国做客,尝尝那儿的美食, 也好让孤尽地主之谊。”
这就开始挖人了?楚晏冷笑:“他连这儿的美食都吃不惯, 你们北国——”
“北国东部临海, 还有非常鲜美的湖鱼。”这时,对面的路岐开口了, 他看着漓玉道, “想念师兄做的红烧鲤鱼吗?回头做给你吃。”
漓玉侧目,路岐神色愈发温和:“师兄还欠你两条鱼。”
“不好意思, 我们国师大人如今换口味了, 不喜红烧。”楚晏无比自然地接话, 意味深长道,“何况过时五年的鱼……”
楚晏话没说尽,但在场都不是傻子,路岐当即脸色黑沉。
“孤只是邀请国师来我北国做客, 楚将军反应未免激烈了些。”皇帝道,“国师身份尊贵并非常人,口腹之欲固然重要,但比之其他,到底是微不足道的。”
周凯旋简直气笑了:“陛下有话不妨直说。”
“国师实力强大心怀苍生,何必囿于大魏一国。如今天下动荡,四方角逐, 遍地生灵涂炭。国师难道不想走出来, 看看这千疮百孔的世间么。”皇帝笑意收敛, 望着漓玉认真道,“孤以为, 如今任一小国,都比大魏需要您。”
“所以这就是你们对付漓玉的原因?”楚晏嗓音沉下来,“需要他?呵,一边妄图通过阴谋诡计拉他下神坛,一边又口口声声说需要他的保护,满嘴天下苍生仁义职责,实则信仰崩坏道德尽失,本将军还从未见过如此死皮赖脸的信徒。”
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漓玉饶有兴味地注视这位半夜被他赶出去的傻子将军,忽然觉得此人也并非毫无用处。
至少,可以偶尔放出来扑咬愚蠢令人厌烦的恶人,亦或是处理几个垃圾。
“那只是争取和国师见面的手段而已,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国师见谅。”皇帝神色认真,“孤知道您不会留在北国,但还是想为北国的子民争取一个月的时间,您只需要在北国待一个月,孤承诺您享受三朝元老待遇,见孤无需行礼,上朝免跪拜,您想要任何孤都能举全国之力奉上。一月后您可随时离开,但孤承诺永久生效,您就是北国的神明。”
周凯旋磨了磨牙,心道真卑鄙啊,他瞧不出国师的脸色,也无法透过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清他的想法,刚欲开口骂,被楚晏一个眼神止住。
“嘴皮子上下一碰好好的人就能封神了,天道都没有陛下厉害。您这么能耐,怎么不给身旁的路国师封一个?”
皇帝深吸口气,黑沉沉的眼睛满含警告:“楚将军。”
“抱歉,在下只是想不通。”楚晏神色不变,“您能给的,我们大魏都能给,您不能给的,我们也能——您凭什么认为漓玉会答应呢?”
他语气平和,气势却完全没有收敛,皇帝沉声:“孤在与国师说话。”
楚晏摊手,好意提醒道:“请注意措辞,陛下,漓玉是我们大魏的国师。”
皇帝置若罔闻。
一个月客卿就能获得北国的无上权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条件都非常诱人,但漓玉只是不带任何情绪地将人打量片刻,似乎对皇帝本人比较好奇,他淡淡撩起眼皮对路岐说:“这便是你选的皇帝?”
唰唰唰几道目光同时投过来,北国皇帝表情有一瞬的皲裂。
路岐微怔,周凯旋极力握拳忍笑,楚晏唇角微不可察一勾。
北国使臣面色涨红拍案而起,对上漓玉眼神的瞬间就泄了气,敢怒不敢言道:“你……!”
漓玉道:“我与你说话了么?”
北国使臣颤抖着收回手,下意识看向自家君王,恐惧和威压之下冷汗瞬间就出来了:“……是、是在下无状。但请大人注意言辞!”
漓玉不予理会,等待路岐的回答。他的态度冷淡却难掩轻蔑,仿佛身侧坐着的是什么垃圾,并真心实意质疑路岐的眼光怎么变得如此之差。
路岐嘴角一抽,为自家君主辩解道:“陛下是先皇最出色的继承者,文武双全,足智多谋,是天命选中的紫微星。既定事实不会以你的个人喜恶为转移,漓玉,放下你的成见。”
五年,的确能改变很多东西。漓玉唏嘘地想。
许是对方眼里的嫌弃太明显,北国皇帝再难维持表面的风度,面色不太好看地道:“今日所言足以证明孤的诚意,北国的城门永远向您敞开。国师,还望您慎重考虑。”
说罢,起身离去。
早已如坐针毡的北国使臣立刻弹射而起,临走前挨个瞪了他们一眼。
楚晏礼貌挥手,周凯旋乐呵道:“慢走,不送啊。”
楚晏起身,对周凯旋道:“世间男儿多固执啊,你瞧,非要撞了南墙才知道自己碰的是硬茬。”
周凯旋装模作样叹道:“劝过了,不听。哎你说他们怎么想的?”
楚晏当即就这个话题展开深入探讨,偶尔飘来“蠢货”“不知天高地厚”“狂妄自大”“癞蛤蟆”等几个字眼,漓玉淡淡一瞥,收回眼神,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人。
路岐垂眸望着他,半晌后略遗憾地道:“我知道俗世之人看重的名利不可能动摇你,你这人倔的很,认定的事谁来都劝不了。那些条件,在你眼里或许都没有一条鱼、一个晒着日光浴的饱觉重要。但陛下的人找到我时,我还是来了。”
漓玉没有回应。
路岐蹲在他面前,从下往上注视他,轻声说:“师兄就是想看看你。今日一别,只能朝会再见了。”
他的目光褪去了一贯的冷漠,显得温情无比,连周凯旋这大老粗都察觉到不对劲,挠挠头想开口又不知说些什么,下意识转头,就见兄弟眼瞳漆黑一片森寒,他五官锋利深邃,不笑时哪怕眼尾下压半分,那股子熟悉的凶劲便毫无遮掩。周凯旋眼皮重重一跳,不知这位又怎么了。
漓玉居高临下,平静望进他的眼睛,一丝灵力无声无息钻入对方眉心,而后被一股力量贪婪地卷进识海漩涡,吞噬殆尽。
这对师兄弟的眉峰几乎同时蹙起。
“蠢货!”路岐在心里怒骂,先前这厮趁他闭关擅自潜入漓玉梦境,暴露自己的存在不说,还将他当年之事抖了出来,如今见面竟然还敢动手,“上回的帐没同你算,还不消停!”
“你没发现他对我,比对你更感兴趣么。”那只魔笑道,“此猫好奇心重,又过分自傲,恃强无恐不知天高地厚,我们不妨利用这点……”
“闭嘴!”路岐语气森寒,“我的身体,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你最好祈祷自己能藏住,否则被漓玉揪出去,杀了宰了,魂飞魄散了,可莫要来寻我。我师弟的脾性你是知道的。”
识海深处没有再传来动静,只淡淡“嘁”了声,勉强表示不满。
漓玉伸手再探,指尖触及眉心之际,被路岐一把攥住。
漓玉无视他微不足道的挣扎,灵力强势侵入,巡视一圈,灵海浩荡无波却难掩虚弱,应是之前伤未痊愈的缘故。然而不论他如何探寻,那道神秘诡谲的气息就像凭空消失一般,再掀不起半分涟漪。
漓玉神色凛冽,望着他一言不发。
路岐淡定松手,起身,笑吟吟地道:“再会,小师弟。”
男人脚步快而沉稳,路过楚晏时也只是稍稍一瞥,不作片刻停留。
漓玉冷冷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看似镇定,却难掩落荒而逃的意味。不多时,视线被一道阴影遮挡,漓玉缓缓抬眸。
楚晏在他身侧坐下,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们师兄弟还真是一脉相承的傲慢,这种平等蔑视所有人视众生为垃圾的眼神,莫非是你们师门特色?”
漓玉睨他一眼。
“你师兄很了解你啊。”楚晏说,“五年了,还记得你喜好呢。喜欢吃鲤鱼?怎么跟猫一样。”
周凯旋搓了搓鸡皮疙瘩,频频朝男人使眼色,楚二你好好说话!
漓玉淡声:“火气大就挖个坑,把自己埋雪里冷静冷静,别朝我发癫。”
楚晏一怔,随即沉默下来。原来我在生气,楚晏想。
但转念一想,自己不该生气吗?他与漓玉认识三年了,尽心尽力伺候那么多日,才知道此人爱睡懒觉爱吃鱼口味挑剔,谁知那姓路的一上来就说欠他两条鱼,一口一个小师弟。
不就是鱼吗?跟谁没有似的。
身侧传来动静,原是漓玉不知从何处弄来一张湿帕子,正低眸认认真真净手,帕子包裹修长指节,缓缓抽离,许是用了几分力道,从帕子挤出两滴水来,湿润润附在指尖,莹莹如玉。
楚晏偏头瞧着,胸中烦躁的情绪忽然就消失了,整个人陷入诡异的平静。
我管他作甚,楚晏想,一个被逐出师门手段卑劣的无能国师罢了。
“还好你没答应。要我说他们脸是真大,北国那鬼地方狗都不去。”楚晏冷峻的脸重新染上笑意,哼声,“你若真敢答应,不必等到明日,我能直接把你打包掳走,带回京城等皇上发落。”
漓玉对此表示:“认识了多种多样的人类,也算不虚此行。”
楚晏彻底舒爽,竟然好心为对方开脱:“理解,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少有人能忍住,更何况是野心勃勃急于拓土开疆的一国之君。”
漓玉蹙眉,更觉路岐眼光不行了。
旁观楚晏变脸全程的周凯旋:“………”
临走前,周凯旋偷偷将许年拽到一侧,小声急道:“我寻思着,楚二怎么不太对劲呢?”
许年抬眉。
“还真被你给说中了,楚二连半日都没有撑过去,好似那句狠话被他吃进肚子里去了,第二日就旁若无人地和国师说话,插都插不进嘴!而且国师竟然也没反驳……他们不是刚吵过架吗何时瞒着我和好了?可是据我所知楚二当晚就被国师轰出房间了啊!”
许年:“……”
许年叹了口气:“周将军,不知您可有听过京中关于我家将军的传闻。”
“略有耳闻,齐大人和邬大人说了。”周凯旋满脸便秘一样的痛苦,难言道,“唉,你回京以后还是得多劝劝啊,不能讳疾忌医……”
许年:“………”
路过听了一嘴的邬寒忍笑,了然拍了拍周凯旋气声道:“周将军,虽然你可能一时难以接受,但事实就是如此,心结难解,谁来都没用——不过许将军说的恐怕是另一件事。”
周凯旋立刻作洗耳恭听状。
“京中早有风声传出楚将军恐有那方面的癖好,就喜欢热脸贴国师跟前,挨顿教训就舒坦了,而国师呢为人宽容大度,惹到跟前才怼两句揍一顿……”
周凯旋回忆二人相处,恍然道:“邬大人言之有理。”
楚晏检查了一遍行囊,随手扔给漓玉一包油纸,“刚炸的。”然后抬头朝这边喊,“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走了!”
周凯旋转身,国师手里捧着包油纸,隐隐冒着热气,不必说,定是楚二一大早嚷着要亲自炸的那包小鱼。男人站在马车前,撩起车帘等漓玉进去,一手虚揽在他身后防止踩空,嘴里还在抱怨某人挑剔难养,不喝羊肉汤。
周凯旋深以为然的同时又不禁浮起丝丝异样,有那方面癖好的人都如楚二这般吗?
作者有话说:
周凯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国师不在场:一屋子人噼里啪啦炸火星子。
国师在场:要矜持。要优雅。要有大国气度(微笑)
唇枪舌剑·楚:笑话!我,楚照霜,身经百战!(拂衣袖)
国师一张口,楚晏:爽了(揣手)
第33章 陪睡还是暖床?
漓玉来时匆忙, 回京就往马车一钻,晃晃悠悠昏天暗地不知今夕何夕。
楚晏频频掀开车帘朝里看,只见桌案蔬果都被撇到一旁, 几个油纸包整整齐齐码在中央, 没有一丝味道, 窗外寒风静静吹拂,干净凛冽, 那人卧在绵软厚实的褥子里, 四肢舒展,呼吸沉静。
楚晏无声放下车帘。
“这家伙属蛇的?”楚晏小声问齐樾。
齐樾摇头, 一旁邬寒笑着凑过来道:“楚将军好奇, 可以等国师醒来问问。”
想害我挨骂, 没门儿。楚晏冷哼。
这几日都是楚晏亲自守在马车前伺候,要鱼汤不给肉片,要油炸不做水煮。头两日军队搭建营帐,漓玉甚至还一度想要钻回马车那个小窝睡, 被楚晏两手扒拉回来,按在主帐里。
“我就不明白了,那个小破被褥有什么好睡的,白日赶路他窝里面也就罢了,夜里还要往里爬,放着好好的营帐不睡,非要钻那漏风的马车, 我拽他他还瞪我, 简直不识好歹!”
“还有那嘴, 我都不想说!”
寒风掠过湖面浮起阵阵涟漪,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楚晏将一条大黄鱼从三叉戟拔下来,随手扔进桶里。
“看到面饼就说自己辟谷,手都不带伸的,吃起鱼来那骨刺剔得比谁都麻溜,吃完才肯给一天好脸,感情他这仙是看鱼修的?”
许年蹲在湖边,刀背唰唰从鱼尾刮到鱼头,鳞片哗啦啦四下飞溅,翻过面逆刮两下,手腕灵活一转,剖开鱼腹,沿着中线向鱼头切开,头也没抬地回:“嗯嗯。”
楚晏:“……”
内脏哗啦掏出,过一道水扔进另一个桶中,许年飞快瞄了眼,差不多够了,他翻过楚晏脚下的木桶,搅了搅道:“剩下都是小鱼,留着明早炸了给国师当零嘴吧。”
“都是你们给惯的。”楚晏冷哼,揣着手如此表示。
许年心累,已经完全放弃争辩,挪了处地儿净手。
楚晏头一转,正欲拉着副将继续探讨,这时,不远处传来邬寒的吆喝:“楚二!鱼弄好了没?就等你们了!”
楚晏回头怒道:“催什么催?来了!!”而后将三叉戟往副将手里一扔,提起木桶就上。
副将:“………”
许年叹了口气,甩了甩水道:“走吧。”
楚将军捕鱼打猎都是一绝,抓的鱼鲜嫩肥美,架炭火上一烤,焦皮撒上盐椒蘸酱,香味馋的人直流涎水。漓玉拢着大氅坐在篝火旁,安静看男人忙里忙外,漆黑眼瞳深邃而专注。
不多时,眼前递来一根木签,烤鱼酥脆油香扑鼻,漓玉看了眼金灿灿的大黄鱼,仰头。
“看我作甚,吃啊。”楚晏被漓玉看的脸热,微微移开视线,“催那么厉害,跟饿了几百年似的……”
漓玉接过签子,往下沉了沉,他用了点力,另一只手也下意识去接,被人眼疾手快拿住,手背贴的肌肤温热干燥,带着茧子。是楚晏的手。
“连鱼都拿不稳。”楚晏下意识以为自己又要挨揍,等了等,发现某人没有应激。
低头,刚好撞进对方清透漂亮的眼睛里。
漓玉眼睛生的极美,楚晏第一眼就这么认为。
即便这双漂亮的眼睛总是居高临下浸透凉薄,每次看过来都令人心肝颤,但随便吧,这厮神龙见首不见尾,根本看不够。
可就是这样一双让人又爱又恨欲罢不能的眼睛,此刻圆溜溜地盯着他,瞳仁凝成深色的一点,盛着细碎柔和的光。
不好!这厮对他下咒了!这般想着,楚晏还是没舍得抬手去遮。
“楚晏。”漓玉看着他道。
楚晏心脏不争气地怦怦瞎撞起来:“怎、怎么?”
“你挡住我吃鱼了。”
“……”
“还有,一条鱼而已,我能抓稳。”
“………”
哦。
楚晏愣愣起身,大咧咧摆了摆手道:“谁叫你不小心,掉地上了还不是要我收拾。我看看鱼汤熬好没……”
不远处齐樾等人坐成一排,靠在营帐口背风处,人手一碗牛肉汤就着白饼吃。副将柳瑜小声道:“将军同手同脚了。”
“正常。”邬寒捧着碗看戏,“你家将军一遇到国师就这般,没多大出息。”
“哎,邬大人这话过分了啊。”柳瑜怼了他一记。
“你且看吧。”邬寒哼声。
“楚将军和国师,近两日好像是有些不对劲。”
尤其是楚晏,言行越来越奇怪,伺候人跟有瘾似的,嘴上碎碎叨叨,实则半分不假于他人之手。齐樾琢磨了会儿,说不上来。
许年嗦了口汤,低头嚼嚼嚼。
楚晏揉了揉耳朵,倒是没注意他们的闲话,他守在鱼骨汤前,看漓玉埋头吃那条几乎挡住他半张脸的大黄鱼。银发被他提前用一根银簪挽起,修长指节握住两侧签子,头微微侧着,从鱼尾巴开始吃起。
即便面对如此肥大的鱼,他的吃相也并不狰狞,相反,慢条斯理享用的专注模样,赏心悦目,可爱至极。
这人大概把所有的尊重和耐心都用在吃鱼上了,楚晏想。
而且……楚晏指腹无意识摩挲片刻,好似那温软滑腻的触感还在,他隐约琢磨出几分门道,那日漓玉揍他,应是自己力道太重,碰狠了。他其实并不抗拒自己的触碰。
换言之,正常相处是完全没问题的。
正常相处么?楚晏惬意地舒展肩臂,若非场合不对,他能直接在雪地里来一段对月剑舞。
锅里咕噜噜的鱼汤勉强唤回理智,楚晏喟叹一声,搅了搅,浅尝了口味道,开始拿碗盛汤。
吃饱喝足,漓玉眼眸愉悦微眯,给自己打理干净,然后转身钻进马车。
下一刻,被未卜先知的楚晏从里挖出来,两手一捞,拐进主营帐里。
“我说你什么毛病,皱巴一整日了还非要把自己往里头挤,小旮旯地儿……”
楚晏骂骂咧咧铺好床,抖抖被褥三两下给人裹成蚕蛹,往榻上一坐,“眼睛闭上,我看着你睡。”
漓玉一双眼睛睁圆了瞪他。
“还看?再看就出去和他们一起守夜。”楚晏抱臂垂眸,稀罕的同时又忍不住拿乔,“惯的你。”
吃人嘴短,回程路上的鱼基本楚晏全包,尽管眼前这个猫管事嘴碎聒噪霸道专行,还惯会顺杆爬坡得寸进尺……
楚晏:“明早给你炸鱼干吃。”
睡营帐也没什么不好的。
那条大黄鱼的香味仿佛还停留在唇齿间,漓玉双手置于腹前,平静阖上双眼。
还治不了你了!楚晏得意哼声。
夜里的风尤为寒冷,偶尔呼呼乍响,打在营帐上,吵得心烦。
尽管营帐密不透风,但太大了,空荡荡便显出寒凉,漓玉睡着睡着就蜷成一团,熟悉的气息若有若无渗进来,他又一次怀念窝在男人前襟、被烫热体温暖暖煨着的感觉,只是被褥里毛绒耳朵弹动一下,瞬间就清醒了。
漓玉将不听话的猫耳收回去,摸了摸褥子,还是温的,他这个体温也不指望能捂得多烫。漓玉忍了两夜,到底受不住,索性掀开被子,一把攥住男人的手臂往后拽。
以为人睡熟,正准备起身离开的楚晏:“!!”
猝不及防仰面躺倒,天旋地转间楚晏脑子还是懵的,他看着漓玉凑过来的脸,已经被磨没了脾气:“又怎么了,祖宗?”
漓玉无比自然扯过被角将人往里一裹,楚晏瞳孔狠狠一颤!
漓玉动作利落,蛮不讲理,不容拒绝,轻轻松松褪下外衣,又掐了个诀印将人从头到脚洗一遍,便往他怀里爬。
修长柔韧的身体软软贴过来,清冽冷香一个劲儿往肺里灌,楚晏四肢僵硬任他捯饬完,大气不敢喘。
这厮睡那么久身子还热不起来,难怪不喜欢在这里睡。
可是不对啊,楚晏往后挪了挪,下一刻又被霸道地拽回去,楚晏在心里骂,他睡不好关我屁事?
若不是怕这厮一个人缩嘎达角里缩麻了,睡出个好歹来惹皇上怪罪,他才不理会呢,操心这些!
大脑刮起风暴,血管沸腾疯狂叫嚣,身体却已经诚实地给出了反应,很快便引起某人的不满:“软一点,你太硬了。”
明明之前睡觉的时候就很舒服,温热柔软,比猫窝强。
漓玉不禁蹙眉,对猫那么好,陪他睡就不行了?
楚晏却被这话惊得差点呛到,内心咆哮:“我软什么?你擅自往我身上爬,拿我暖窝还嫌弃我?”末了又恨恨地想,“老子又不是真不行!”
“讲点理,漓玉。”楚晏不敢动,手指都要麻了,“是你非要我暖窝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再嫌弃我就走了。”
漓玉说:“哦。”
习武之人暖烘烘硬邦邦,漓玉卧在他身上,调整姿势后很快就睡熟了。过长的银发散在他身上,蹭到脸颊、颈侧、手背,每扫过裸露的肌肤就激起一阵麻痒,楚晏小心翼翼把他头发撩至一处,指尖不经意划过后颈,瞬间不动了。
黑暗中呼吸变得紊乱而急促,楚晏睁眼望天,半晌,悬着的手无声落下,滑腻温软的触感,像是掌着一块温玉。
不知是不是昏睡那几日偷偷抱多了,漓玉才不反感他的亲近。但这不怪他,楚晏心道,是你先拿我当炉子和肉垫的。
如此磨人的苦差,总得收点报酬吧?
楚晏心安理得躺平,暗暗凑到对方颈侧深嗅了嗅,许是前些日晒透了阳光,清冽之中隐隐夹杂一丝久违的暖融,熟悉而怪异,非要形容的话,有点像雪后初晴的味道。
莫非喜欢晒日光浴的人/猫都这样?
楚晏不动声色调整睡姿,挪着挪着,忽然就不动了。
他僵硬片刻,像是要把自己从某种玄妙奇诡的漩涡里抽出来,闭了闭眼,猛的掀开被褥,低头。
“…………”
楚晏裂开了。
&%#他为什么会有反应?!对着这该死的妖道有反应是正常的吗??是他不对劲还是这厮本就不安好心,就等着戏弄他看他笑话?!啊啊啊他不会真的有那劳什子见鬼的癖好吧?!!
漆黑夜色中,楚将军瞳仁仅剩的那道微光如雪中残烛,摇摇欲灭。
可无论他内心如何狂风暴雨山崩地裂,这一方营帐内始终安静得只能听见两道交错的呼吸声,一沉一轻,一急一缓,而楚将军本人,彻夜未出。
翌日早许年亲自守在帐外,等人出来,左右瞧了瞧,才逮住他小声询问:“将军,陪睡还是暖床?”
楚晏:“………”
作者有话说:
楚晏:怎么说话的?
楚某人一日状态belike——
做鱼:嘴真挑!谁能挑得过你啊祖宗
投喂:他好可爱!好满足!
碰手:啊啊啊他对我下咒!
没挨打:他不抗拒我!
总结:漓玉他终于要与我正常相处了!
暖窝:哪里正常了啊喂!
有反应:救命!他又在对我下咒!这该死的反应真的正常吗?!
起床:神清气爽.jpg,你们不懂,这厮忒磨人(故作深沉)(抱怨)
许年:今日抓鱼不必拿桶了,我家将军已经装起来了。
第34章 回将军府
“啧。”楚将军不满意, “怎么说话的?”
许年一愣,将人上下扫了扫,自家将军发冠齐整, 衣衫干净, 大大方方梗着脖子任他打量, 浑身透着清爽的气息,活像一只刚从雪里滚了几圈, 精神充沛的大型狼犬。
“那厮半夜嫌冷, 非要拿我当炉子,我说怎么老想着往马车里钻, 原来是帐子太大……”楚晏往里瞥了眼, 抬手将人一勾, 拐着亲卫的肩脑袋挨着脑袋道,“你说他动起手来噼里啪啦的,为何还怕冷呢?退一万步讲,他就不能给自己一道金光当暖炉罩着么?”
许年:“………”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彼时睡醒的齐樾刚好走来, 闻言脚步一顿,以为昨夜二人又生了嫌隙,体贴地道:“楚将军辛苦,要不您休息一晚,今夜我来值守吧。”
楚晏想也不想道:“不行!”
齐樾:“?”
许年:“……”
后两步到的邬寒:“什么不行?楚二吗?”
楚晏黑着脸踹他一脚:“你爹!”
楚晏看着齐樾目露怀疑:“那么麻烦一个人,浑身都是毛病,口味刁钻睡觉揍人脾性暴烈, 你能伺候么?”说完, 哼了声, “还是我来吧。”
齐樾:“??”
“你讲点理。”邬寒听不下去了,“国师知道你在背后造他的谣吗?他只不过是喜好明确了些, 平日待我们可是极好的,你这话过分了啊。”说完,语气顿了下,“况且我们是麒麟卫。”
皇帝亲自培养的暗卫,手中实权比御林军还大些,小到日常起居,大到朝廷要事,无所不能无所不往。简言之,就是伺候皇帝的。
皇上我们都能伺候,邬寒骄傲哼声。
“麒麟卫又如何?”楚晏抱臂,“哼,还不是轻信谣言。”
邬寒抄起袖子就要同他理论,齐樾叹了口气,与许年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揭过话题。
漓玉一夜好眠,心情也肉眼可见的不错,深觉下手迟了,早知楚晏这般好用,就该第一晚把人拽进窝里躺着。
但暖窝的似乎并不好受,瞧着怪异的紧,白日不看他,投喂的时候却暗暗打量,又在被发现之前先一步移开目光,总之就是不和他对视。实在避不开,就手一抄开始控诉,言语间并无怪罪,相反,漓玉还嗅出了某种名为愉悦的气息。
漓玉:……不懂。
楚晏则觉得此人淡定得不正常!
把我往榻上拽,趴我身上睡了整整一夜,醒来竟然云淡风轻跟没事人一样,是打算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还是根本没把我当人看?
楚晏已经数不清第几次看他,漓玉还是那张冷脸,吃鱼、赶路、睡觉……偶尔发现他的目光,也只是微微歪头表示疑惑,没有多余的表情。
入夜后,楚晏一声不吭守在漓玉营帐外,眼神闪烁,故作矜持地问:“你冷不冷?”
漓玉撩起眼皮。
“说话啊,不冷我就走了。”楚晏说,“今日比昨日暖一些,春分了,越往南越暖和,过了吴城你自然用不上我,不过说实话我其实也并不是很想留下,就没见过你这般娇贵的人……”
楚晏一个人嘀嘀咕咕说完,大着胆子低头,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大脑嗡的一声,忽然就没音儿了。
“……我、我走了啊。”楚晏硬邦邦转身,“我真走了啊。”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几步,只觉得两个营帐之间的距离挺短的,短到再往前迈一步,掀起帘子就能隔绝那道如芒刺背的目光。
“站住。”身后传来熟悉冷冽的命令,低而清晰,“我让你走了么。”
楚晏猛然回头,只看见回落的幕帘,和隐于幕帘之后半截曳动的白衣。
心脏不受控地震了震,男人不自觉笑起来,几乎同手同脚钻进帐内。
夜色中,隔壁草丛嗖嗖嗖探出一排脑袋。
邬寒双手扒草:“楚将军这是准备弃武从文,改做暖床的活儿了?”
齐樾想起国师近日对楚晏态度的转变,沉思道:“莫非习惯肢体接触后便会如此?主仆情谊能影响人的言行吗?”
“不好说。”邬寒略显迟疑,“或许只是天性被满足,进而产生了某种依赖?”毕竟楚晏伺候人的本事真没话说。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出了几分悚然。
国师对楚将军产生依赖?简直匪夷所思。
柳瑜:“什么主仆?你说国师是将军的主人?何时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许年:“……有没有可能,他们是对等的关系。”
邬寒只是别有深意看他一眼,淡笑摇头:“你不懂。”
“……”许年心说论对楚将军的了解,在场估计无人比我更懂,但鉴于邬大人这副眯着眼的优越感太过碍眼,许年选择闭嘴。
罢了,许年想,事以密成。
齐樾敏锐捕捉到对方身上和邬寒如出一辙的神秘的愉悦气息,有一瞬的紧张,末了又觉得不至于,若非亲眼所见,寻常人不可能往那方面想。
“不懂什么?”柳瑜抓狂,“诸位大人,能说明白点吗?”
“柳将军,你没发现他们二人已经很久没起争执吗?”齐樾循循善诱。
许年头皮一紧,下意识转头。
柳瑜连声附和:“将军今日抱怨都少了许多!还一个劲盯着国师瞧,欲言又止的!”
邬寒:“国师也很久没教训楚二了,只吃他做的鱼,还传他进屋伺候。”
许年期待地道:“是啊。这能证明什么?”
柳瑜“啪”一合掌,又惊又喜:“证明他们冰释前嫌,要休战了!”
许年:“……”
邬寒不太满意:“就不能是楚二伺候体贴,荣升为国师总管……”
齐樾:“暖床工具?”
邬寒:“昂。”
柳瑜依旧很开心:“来日方长啊,一段好的关系从破冰开始!至于总管不总管的,都是虚名!”说完,戳戳盟友,寻求认同道,“总管也可以是好兄弟嘛!”
许年:“…………”
许年麻木道:“嗯。”
*
楚晏躺在榻上,裹着被褥,怀里搂着互骂了三年的人。
此人软软趴在他身上,长手长脚挂上来,脸埋在颈窝,亲密到极点的姿势。
睡爽了,就会舒服地蹭他,银发也随之轻轻撩拨,毫不意外撩起了火。
但男人依旧规规矩矩平躺,双目平和,表情超然,除了圈在他腰间的手和那狰狞的不可言说之物,平静的给他一道金光就能立地飞升。
我真是造了大孽,楚晏想,方才自己是被鬼上身了么,竟然又送上门来给人暖窝。
楚晏垂眸,余光扫过怀中人的发顶,喉结微微滚动,半晌,抬手轻轻落下,揉了揉。
漓玉舒服地眯起眼,脸朝里贴了贴,险些将耳朵弹出来。
“漓玉。”心脏震颤到指尖都微微发麻,楚晏觉得他一定听到了,忍不住开口唤他,“漓玉。”
漓玉含糊应了声。
楚晏想问你把我当什么,但理智告诉他最好别自讨没趣,好些日没挨骂也没遭冷脸,楚晏暂时还不想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可他实在太想说话了,他也迫切需要说些什么来转移注意,好让那不知道为什么碰到这厮就又痛又烫的见鬼玩应儿好受些。
于是楚晏搜肠刮肚,小心翼翼地引爆了第一个话题:“你为何如此能睡啊?”
漓玉睁开眼睛。
“你白日断断续续睡了三个时辰,夜间依然能倒头就睡。”楚晏实在好奇,“大夫说是身体在自行疗愈伤口,可你如今并没有受伤啊。”
漓玉从他怀里探出头,浅蓝瞳眸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琉璃色泽,他眨了眨眼道:“睡觉犯法?”
楚晏:“……”
漓玉:“不是人人都和楚将军一样精力充沛,跟撒欢的狗似的。”
“……你这嘴,我记得晚上的鱼没撒砒霜啊。”楚晏挠了他一下,报复道,“你每次都卡着点上朝,莫不是起不来吧?”
漓玉嫌弃撇他,反问:“去那么早做什么,丢脸吗?”
聊天这个决定当真是有效极了,国师一开口,堪比冰水淋身。
“还有,你睡觉能不能认真些,把玉佩令牌什么的硌人玩应儿摘了。”漓玉无奈强调,“真的很不舒服。”
楚晏微微屈腿侧身,终于老实了:“……哦。”
回京的日子过得很快,一日比一日暖,抵达京城,已是满城花开。
一路舟车劳顿,齐樾和邬寒先回宫复命,楚晏和漓玉则回府稍作休整。漓玉素来不是操心这些琐事的人,于是干脆闭上眼坐马车里等。
一刻钟后,马车慢悠悠停下,有人撩起车帘,轻唤了声:“漓玉?”
漓玉抬眼,看见被阳光晒得透白的侧脸,男人眼神隐于光里,瞧不清,身后巨大的牌匾依稀可辨。
龙飞凤舞,金光闪闪刻着皇帝亲笔题字:将军府。
楚晏轻咳一声,掩饰道:“来都来了,进屋坐坐?”
漓玉看着他没说话,楚晏掀起帘子的手不自觉攥紧,许年在旁候着,也不由紧张起来。
可二人如今的关系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许年也觉得看在将军一路悉心照拂的份上,国师多少会给分薄面,于是先一步对迎上来的柏叔道:“柏叔,国师大人来了。”
柏叔瞬间睁大眼睛:“谁?”
“国师大人。”许年重复道,而后意味深长地指了指身后马车。
柏叔立刻:“快!快去告诉老爷!国师大人大驾光临!贵客啊!!”
漓玉:“……”
听着外头一声高过一声的喊话,漓玉无奈开口:“我有说过不下车么?”
楚晏笑着朝他伸手,掌心向上:“国师大人还没来过我家吧?爹在后院养了一池子鲤鱼,又大又肥,带你去看看?”
漓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纡尊降贵起身,将手递过去。
作者有话说:
漓玉:可太熟悉了。
楚晏:嘁,不就是鱼吗?我家一池子大肥鱼!
楚父:活爹!你清高!
许年:我家将军,每次遇到国师,只要心虚就会变得话多且密,若是加上情绪激动,那就更不得了了,噼里啪啦点炮仗似的,而每当此时你将他的话反着听,便是他心中所想。
感觉楚二以后可以出个话本,名字就叫:从对抗路到同床共枕(一步登天版)
(宝宝们连更第五章 啦,字数满足,休息两天,周四更新~(有榜随榜,无榜隔日)感谢每一位点进这篇文&追更的宝宝,都有看到哦,辛苦啦~我加油码字
最最最后,宝贝们六一快乐,大宝贝小宝贝都要快乐~!
第35章 人,你快抓鱼啊
国师光临将军府, 那是蓬荜生辉三生有幸,倒屣相迎极尽盛情,待遇堪比皇帝亲临。
漓玉自脚沾地起就晕乎乎的, 耳边叽叽喳喳总觉得有许多人同时讲话, 他被柏叔引进正厅, 按在上座,听柏叔对他说:“老爷在地里种菜, 换身衣裳就来, 若有怠慢还请国师见谅。”然后亲切地为他奉茶。
漓玉盯着自己手里的热茶,抬头透过人群看了楚晏一眼。
楚晏抱臂倚在柱子上看戏, 见他看过来, 忍不住偏头笑了下。
“不知国师大驾, 有失远迎,惭愧,惭愧啊。”楚父急急忙忙赶来,大步流星也不忘整理自己的衣冠, 他手里提着一篓刚摘的菜芯儿,见到人,顺手将菜篓子递给一个小厮,抚了抚衣襟,笑着躬身行了一礼。
漓玉起身,放下茶盏对楚父道:“打扰了。”
“怎么能说是打扰呢?国师莅临寒舍,那叫蓬荜生辉, 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福分!”楚父嗔怪看他, 这热情的劲儿, 直把漓玉扑得恨不能原地消失。
这时看足了国师乐子的楚晏走过来,无比自然地站在他身侧, 楚父轻咳一声,嘿嘿笑道:“许久未见,国师这一路可还顺利啊?这逆子没惹您生气吧?”
漓玉微微颔首,难得说了句好话:“尚可。”
“哼,这会儿知道乖了?”楚父瞪了儿子一眼,笑呵呵对国师道,“您不知道,离京前楚二那脸煞的,跟讨债的鬼一样,自从鲤鱼走失后,天天整那死出,末将都害怕他冒犯您,出门前更是百般叮嘱莫要与您置气……”
楚晏不满意:“胡说,我是那般不明事理的人吗?我和漓玉现在关系可好了。”
楚父骄傲哼声:“爹眼睛没瞎。”
“天色尚早,国师若不嫌弃,让照霜陪您四处逛逛,小厨房已经在备膳了。”楚父笑着指了指菜篓子,“大人可一定要尝尝我们掌厨的手艺。”
“再弄些野味,羊肉就不要了,漓玉不吃。不知这会儿可还有兔肉……”楚晏说着,对许年吩咐道,“去小厨房看看,没有就去坊市,老李头那家。还有,顺道再捎碗羊奶来。”
许年应了声,抬头时飞快扫了眼震惊呆滞的楚父,忍笑,转身快步离开。
“爹,您那一池子鲤鱼没翻肚吧?”楚晏又道,“我带漓玉去捞两条。”
换作平日楚父早就一脚踹过去了,奈何眼前画面太过惊悚,他愣了愣,脑子还没跟上:“啊,没、没翻肚啊,都好好的呢,前些日一群小鱼崽刚刚长大。”末了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国师也爱吃?”
漓玉微微移开目光,淡定道:“哦,其实是楚晏……”
“是啊,他如今最喜爱我做的鱼。”楚晏一把将人揽过来,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透着得意舒爽,他摆了摆手敷衍道,“鱼还活着就行,不说了爹,我们走了啊。”
楚父:“……”
楚父站在原地,呆呆望着二人亲密无间的背影。良久,才恍惚地对柏叔招招手,道:“我、我没看错吧?”
柏叔抹了抹眼角:“老爷您没看错,咱少爷出息了。”
“等许年回来,务必第一时间带他来见我!”楚骁说完,忍不住笑了下,笑着笑着声音愈发爽朗,他原地转了一圈,恨不能当场来一套拳,“今儿高兴,陪阿知说说话!”
柏叔闻言,也不禁笑起来:“是,老爷。”
漓玉不知这厮又在犯什么病,非要压着他肩膀,长手长脚的走路没个正形,他挣了挣,无奈道:“松手。”
“箍疼了?”楚晏说,“不会吧,我收着力道的。”近二十日的相处,足以他摸透漓玉所有喜好和容忍阈值,这点程度,远不足以发飙才对。
漓玉:“再不松手我揍人了。”
楚晏瞬间直起身:“………”
“得寸进尺。”漓玉睨他一眼,理了理被弄乱的衣襟,大步往前走。
“那么凶啊。”楚晏眼巴巴跟上,“走慢些,你知道池子在哪儿吗就往前走……”
漓玉脚步一顿,身后楚晏便追上来,忍笑道:“好了,我不说了成吗?”
漓玉没接话。
楚晏早已习惯他的冷脸,对他而言,没挨揍就说明没有生气。他走在漓玉左侧,时不时说两句闲话,二人走着走着就挨在一起,等到池园,漓玉腰身的玉佩和坠子已经被挤的发不出半点声响。
漓玉看了眼对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又垂眸盯着被男人黑袍覆住的白衣,这厮不知是尚未察觉还是兴致正盛,自顾自搂着他叨逼叨:“鲤鱼可喜欢这里了,可惜那时候天寒地冻的,待不长,一般只巡视一圈,也不知他那小家伙整天跑来跑去的都在干什么,天天脚不沾地,比我还忙。”
“不过他也懒,和你一样能睡。如今天气回暖,他若是还在,说不准会把窝挪这儿晒一天的太阳。”
“待我找到那只猫,非要狠狠搓吧一通不可,哼,小没良心的……”
漓玉看他一眼,男人语气轻松,心情还算愉悦,但谈起那只猫,仍有丝丝怀念从话里透出来,好似这座池园的每一处都打上了相处的烙印,再也避不开。
“穿过这片假山林就到了,池子很大,三面环山,种的树也不少。小时候听柏叔说,都是我爹亲手种下的,为了哄我娘高兴,还专门划分了一片桃林,每日带着我娘来赏花……瞧,都已经开了!”
顺着男人手指的方向,漓玉看到大片大片迎风盛开的桃花,粉白的花瓣在日光下尤为温柔多情。
春风带来桃花的淡香,像女子温柔的灵魂舒展双臂,将身处此境的孩子和爱人拢在怀中,漓玉想了想,抬眸对楚晏道:“你能感受到她吗?”
楚晏怔住:“你说谁?”
“你的母亲。”漓玉抬手,指尖隐有流水浮动,灵巧转了转,不远处地面桃花旋地而起,柔水缠绕花瓣飞舞,逐渐显出一位女子的身姿轮廓来。
楚晏瞳孔颤了颤。
“她是个温柔的人。”漓玉指尖一收,无灵力灌注支撑的身影逐渐消散,化作飞花漫天起舞,“也很爱你。”
女子消逝的瞬间楚晏下意识抬起手,生生克制住了,他偏头看着漓玉,漆黑眼瞳真诚而专注:“这是什么?”
“幻影罢了。”漓玉嗓音平淡,好似只是一时兴起,“她的灵魂未尽,依然留在此处,护你。或许这便是楚大人有事没事就来此地的缘故吧,他说陪你母亲,不是假话。”
“虽生死有别,两不相见,但爱你之人,灵魂从未走远。”
楚晏震撼良久未言,愣愣地跟随漓玉往前走,他一时心绪复杂,想着难怪来这儿总是觉得舒服,又道这世间之事还真是令人捉摸不透又惊喜万分,如此看来上天的确待他不薄……然而万般言语,楚晏的关注点却是:“你怎么知道我爹经常来此?”
漓玉:“………”
漓玉淡声:“你自己说的。”
“哦。”楚晏大脑还有点懵,“我方才说了吗?”
“嗯。”漓玉语气坚定,并表示,“你话太多了!非常聒噪。”
“这怎么能叫话多呢?怎么又聒噪了?”楚晏辩解道,“这叫分享,我待你至诚,想要同你分享更多……”
漓玉将他沉重的胳膊抬走,加快脚步:“别废话,快点干活。”
楚晏“嘿”了一声:“你这人……”他寻了处熟悉的矮阶,要来一包鱼食和先前捞鱼的篓子,对身后的漓玉挥挥手:“岸边待着,摔下来我可不管啊。”
漓玉缩回脚。
这片碧池被三山一林分成四片区域,观赏性极高,从此处眺望,东面绿竹西边垂柳,对岸还有一方凉亭,如今正是赏花时节,不难想象楚父神色得意邀请老友小聚,得到一众夸夸后给每人捞几条鲤鱼捎回家的场景。
池中水色清透,鱼食一洒,大片鱼群汇聚翻涌,日光下,水面浮光跃金,水波粼粼。
男人站在浅水处,将鱼篓往池子里沉,很快便有两条红鲤鱼顺着入口游进去。此鱼过于肥了,楚晏没收口,等它们慢吞吞反应过来,想要转头,鱼腹却双双卡在篓子里,楚晏笑了下,好心给胖鱼挪了挪位,趁它们游出之际,稍稍抬高鱼篓,那鱼便开始胡乱扑腾,惹得鱼群惊慌逃窜,溅起满池水花。
每当这时,楚晏就望着满池盛况哈哈大笑。
“也不知道离京的这些日爹给你们喂了什么……还蹦,给你们一个时辰都逃不出去哈哈哈哈……”
“漓玉!”楚晏嘲笑完,轻松提起鱼篓,动作间引起水声哗啦,转身笑道,“你瞧,肥鱼!大肥鱼!”
楚晏托着鱼篓朝向岸边,抬头的第一眼还没寻着人,视线往两侧移了移,发现漓玉的身影时笑声戛然而止。
不知是走累了还是单纯不愿站着,这人竟然以完全不符合形象的姿势坐在一块矮石墩上,并膝屈身,双手支着下颌,安静优雅没有一丝声音。过长的白衣委地,银发也被阳光晒透,远远看去,像一只雪团子。
定睛一看,那双琉璃目漂亮得过分,正专注朝这边望来。
像极了鲤鱼。
恍惚间,楚晏还以为看见了那只没良心的猫,更离谱的是,那块石头是猫主子选中并常待的地方,几乎已经成为鲤鱼专属,至今都无人敢挪动半分。
楚晏用力眨眼,又晃了晃脑袋,心道我真是魔怔了,立刻扬声问:“你坐那干甚?”
漓玉莫名其妙看他,下意识就想开骂,意识到什么,到底没开口。他拍拍腿起身,瞧着不太高兴:“怎么?刻你名字了?”
“那倒没有。”楚晏爬起来,将鱼篓递给他,“喏,给你仔细瞧瞧。”
漓玉没有丝毫沾手的意思,凑过去低头瞧,两位鱼兄不知是吃太撑还是认命了,原本蹦哒的鱼尾垂下来,安安分分躺在篓子里一动不动,圆溜溜的鱼眼对上漓玉的眼睛,鱼嘴和鳃盖交替开合,显得惊恐而慌乱。
“很肥,肉质也鲜。”漓玉开始点菜,“一个红烧一个糖醋。”
楚晏油然而生一股满足感,顿觉通体舒畅,他抻了抻腰,鞋尖和衣摆沾着泥,身上还湿哒哒在滴水:“行,回去就让许年宰了,本将军亲自给你下厨……”
说着,顺手就要去捞人,然而手刚抬起就扑了个空,国师大人轻松越过他往前走,路过时眼神嫌弃丝毫不加掩饰。
“得了吧,待皇上召见,你穿这身,再裹着油烟味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如何虐待你。”
楚晏瞬间就不服气了。
“嘿你什么眼神呢?我这身怎么了?”楚晏三两步上前,奈何漓玉动作更快,楚晏火气上来了拔腿就追,嘴里嚷道,“这鱼还没做呢就敢得罪厨子?小心我给你啪叽扔回池子里去……漓玉你站住!”
银玉琮琤作响,清越却难掩某人的骂咧,身后春风将桃花送到他们脚下,又停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
作者有话说:
楚晏:鲤鱼咕噜咕噜,没良心的猫咕噜咕噜……
漓玉:(淡定)(但心虚)(试图哄人)你能感受到她吗?-
随榜连更
第36章 猫要脸
楚晏到底没逞强, 忍痛让渡了做鱼权,将两位鱼兄郑重交给掌厨。然后把国师大人拐回屋,倒好茶水, 摆好零食, 留下一句“你先歇会儿, 等我一刻钟”,便捞起衣裳灰溜溜钻进洗盥室。
哗哗的水声响起, 漓玉开始巡视房间。
屋内摆设与自己离开时别无二致, 但猫的气息已经没有了。
漓玉不是很开心地打开橱柜,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礼物, 木鱼玩具, 琉璃球, 被嫌弃的豪华版猫窝,一袋过期的醉猫饼,以及一包毛躁没有整理的针线……漓玉拿起琉璃球在手里颠了颠,放回去, 针线摆好,醉猫饼扔了,然后合上橱柜往里走。
柜子外的玩具都是倍受宠幸的,漓玉摸了摸起球的毛绒球,拿起一旁补齐的新球团了团,放下后又去拨弄满地的琉璃球。琉璃球很漂亮,但不太适合拿手里玩, 漓玉很快失了兴致。
余光扫过一旁的猫抓板, 上面沾着的几根猫毛, 漓玉指尖动了动,给抓板施了个净水术, 而后去拿安置在榻边的猫窝。许久没有睡过了,漓玉抱了会儿,难免有些怀念。
枕头底下压着一本起了毛边的册子,用尾巴想也知道上面写了什么。这本狸奴饲养守则已经被某人翻烂了,漓玉有段时间好奇偷偷翻阅过,对上面的笔迹嗤之以鼻。
凡人总是妄想完全掌握猫的习性,自以为了解,殊不知都是猫宠爱人,为了让人更好地伺候猫而释放的微不足道的信号罢了。
什么守则,华而不实的东西。
此刻漓玉居高临下睨着那本册子,恨不能将它一起扔出去,能将此物奉为圭臬,楚二果然愚蠢。
审视一番,漓玉才放过那本快要被盯穿的册子,走到窗前。桌上摆着一袋新购入的零食,一根改装版逗猫棒,和一个迷宫玩具。
漓玉拿起逗猫棒晃了晃,手里拨弄翎羽和铃铛,随后目光被正中央的迷宫玩具吸引。
漓玉:“………”
男人虽愚钝,但不得不承认,生了一双巧手。
楚晏沐浴完出来时,一抬眼就看见国师大人盘腿坐在地毯上,抱着他家猫的木制迷宫玩儿。修长手指探进浅口拨弄里边的琉璃球,让它们顺着既定路线滚动,再撞到一起。时而举起来晃一晃,仔细去听球撞木头的声响。他神色专注,似乎正玩的兴起,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还站着个人。
楚晏看了眼几案,茶水浅了一半,零食甜点尝了几口,剩下的原封不动堆在碟子里,显然没令人满意。
他无声走近,目光扫过漓玉垂头时露出的雪白后颈,忽然生出回去再冲一遍澡的冲动。
“玩什么呢?”楚晏在他身侧坐下,开口时嗓音难免带了些哑,“爱不释手的。”
男人刚沐浴完,身上水汽未散,他换了身黑底鎏金的锦袍,衬得肤白人俊,腰身比例极好,然而漓玉只是看一眼,便收回眼神。他举起迷宫在楚晏耳边晃了晃,玉石撞木的声色十分抓耳,听得漓玉愉悦眯起眼睛。
楚晏漆黑眼瞳沉了沉,笑道:“这么喜欢啊。”
漓玉点头,又道:“还行吧,比其他的有趣一点。”然后抬眸看着他。
此刻但凡有点眼色都能看出他的意思,漓玉就等着楚晏开口说“既然这么喜欢,那便送你吧!”于是微扬起头没有吭声。
可楚晏跟瞎了一样,盯着他满脸无辜,张口便是:“这是我家猫最喜欢的玩具,没想到竟然也能入国师大人的眼。”
漓玉微怔,男人瞳孔深邃认真,如此近的距离连一丝细微的表情都无法错过,漓玉瞳孔颤了颤,以为他看出了什么,下意识偏头想要避开,却见男人“噗嗤”笑出声来,紧接着便是放肆的狂笑。
“你真是……”楚晏笑不可遏,抬手碰了碰他的脸,稀罕道,“你知道朝中那些大臣是如何看你的么……说你位高权重,如高山雪天上月,只能为世人仰望不可攀折……故在他们眼中胆敢与你对抗的我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次次自找羞辱……”
说着,又忍不住笑起来。
楚晏上身微微后仰,双手自然撑地,迎着他疑惑的目光道:“他们了解你的喜好么?他们知道你如今待我很好么?”说着,得意哼了声,“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漓玉眼底浮出愠怒。
这厮的脑回路……漓玉感觉自己被戏弄,立刻骂道:“他们说的可有不对?你就是傻,不仅脑子不灵光,人也聒噪,没眼色,每次吵得我心烦。”
“欸,怎么还急了?”楚晏瞬间坐直,“你都骂我三年了还不准我得意会儿啊?”说着,忙给他添了杯茶,“消消气,消消气,没说不给你玩儿。”
漓玉冷冷道:“难喝!”
楚晏立刻把茶杯撇开,往远挪了挪,边觑着漓玉的脸色边冲茶壶骂:“谁让你生的这么难喝?连国师大人都伺候不好,废物!”
骂完,转头朝漓玉笑:“不喜欢喝便不喝,多大的事,明儿我就把它给换了!”
漓玉脸色稍霁。
楚晏望着他的脸,说不清是什么感觉,非要形容的话,像是被猫抓完又攀上来舔舐一遍,湿软酥痒的触感直抵心脏,惊喜又难耐。
楚晏身子微微朝他挪近几寸,心跳变得又快又急,但除此之外的一切好似都慢了下来,楚晏专注凝视他的侧脸,良久,才轻咳一声,慢悠悠开口:“既然喜欢,便来我家玩呗。”
漓玉指尖随意拨弄迷宫里的琉璃球,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
“国师府人多眼杂,有损大人形象。”楚晏又挪了挪,善解人意道,“你带回去,让旁人瞧见了,不好。”
漓玉蹙眉:“我的府邸,何人敢置喙。”
“那自然是无人置喙,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楚晏连忙附和,而后无比自然接过他手里的玩具,微微晃荡里面的琉璃球,引诱似的,“但他们面上不说,心里也会想,国师大人怎么还玩这个,小孩儿一样。”
漓玉:“他们如何想是他们的事,与我何干?”
楚晏:“………”
楚将军想了想,觉得是这么个理。
“可这是鲤鱼的玩具,怎么能让国师大人和猫抢玩具呢?”楚晏脑中灵光一闪,另辟蹊径道,“你给我几日时间,等做好了,亲自送你府上去,如何?”
如此安排,甚好。国师大人满意了。
满意的国师大人决定给楚将军一天的好脸色。
用膳时,连楚父都看出来国师是真的高兴,且肉眼可见的越来越高兴,他暗暗与许年交换眼神,许年默默指了指自家将军。
楚父悟了。
他就说男儿勤快些总没错吧?若非从小培养,我儿如何能在二十年后的今日把人伺候服帖?瞧瞧!
养儿千日用儿一时,古人诚不欺我。
楚晏无暇顾及爹荡漾澎湃的心绪,他正忙着给漓玉布菜,神情耐心且专注。
从这两条色香味俱全的肥鱼就能看出楚晏师承何处,徒弟都能满足国师的嘴,没道理师父不能。
漓玉埋头吃着,他进食速度偏快,但安静优雅,瞧着很有食欲。众人偷觑他的脸色,眼见他吃完了一碟又一碟夹到面前的鱼肉,放下筷子时,所有人都能从那张面无表情的冰块脸瞧出一丝餍足的愉悦。
楚晏动作一顿:“怎么不吃了?”那么大一条黄鱼吃完都能来两碗汤,这才哪到哪。
漓玉看向其他人:“你们也吃啊。”
楚晏抬头,这才发现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他和漓玉身上,被国师点名才如梦初醒,连声应道:“吃,都吃。”“没事您别管我们。”“国师您多吃点,厨房里还有呢。”
等漓玉重新拿起筷子,才纷纷低头吃起来,可从他们滴溜溜转的眼睛来看,明显不专心。
楚晏莫名其妙收回眼神:“不必理会,你把自己伺候舒服了就行。”
说罢,又拿起汤勺给漓玉盛了碗汤,“来,喝口汤,放心不是羊肉,就一普通蔬菜汤,你口味多少均衡些,莫要挑食。”
漓玉接过来尝了口,味道不错。
楚晏眼见着那碗汤见了底,眼里笑意明显,他忍不住想要揉揉漓玉的脑袋,被人先一步抬手抵住,楚晏也不坚持,继续投喂。
楚父低头嚼嚼嚼,他怎么感觉不太对呢?
用完膳,被提点的柏叔特意换了种茶叶,见国师赏脸尝了,眼里没有嫌弃,不由得松了口气。
楚父舒舒服服坐在另一侧,小声问楚晏:“你不是一直想找猫吗?”
说完,眼神示意道:这不国师在呢,试试?
楚晏看向漓玉,漓玉优雅端坐上位,低头细细品茗,像只被伺候舒坦、翘着尾巴的高贵白猫,楚晏盯着他这副模样看了会儿,道:“爹,再等等吧,鲤鱼说了会自己回来。”
“……说什么胡话呢!”楚父睨他一眼,“猫又不会说话,你哪只耳朵听见的?”
楚晏道:“梦里。”
“梦怎么能当真呢?”
“您不懂。”
“哼,我看你是魔怔了。”
“您别管,我自有分寸。”
“嘿你这小兔崽子,有本事别找我哭……”
漓玉无声叹息,父子俩的对话一字不落进耳朵里,目标明确,他也不好装聋作哑。
若是楚晏像前些日那般同他闹,漓玉或许更放心些,可这般含糊其辞反而令他生疑。
吃鱼嘴短,漓玉淡声开口:“若是楚大人所托,可以一试。”
楚父眼神一亮,重重捣了楚晏一记,楚晏纹丝不动,抬眸望向漓玉的目光沉静温和,笑道:“好啊,那就多谢国师了。”
漓玉心里愈发觉得奇怪,可楚晏还是那副傻样,除了对他黏糊了些,举止没有半分异常,况且以这厮一碰就炸的火药桶脾性,若是识破身份,绝不可能如现在这般平静。
许是潜意识开始怀疑?亦或是朝夕相处,破绽太多?毕竟此人一直有说自己像猫。
想通这点的漓玉有些坐不住了,恨不能穿回当日将那只猫崽提起来,扔回国师府自生自灭去。惹出一身麻烦,废物。
最初漓玉只是觉得被对抗三年的楚二捡回府有点丢人,奈何这厮太会讨猫欢心,一时乐不思蜀……漓玉离开得果断,却未曾想被此人寻上门,一路纠缠不肯罢休,越隐瞒,就越显得心虚且愚蠢。
虽不知事情如何走到这般地步,但漓玉坚决不肯承认此局面由自己一手造成,再者以他们如今的关系,若是被这厮知道了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一哭二闹三上吊,甚至骑到他头上来也未尝没有可能。
国师大人要脸。
思及此,漓玉不禁长叹口气。
皇帝说的不错,人只要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更多的谎去圆。
“噗嗤!”见人沉默着忽然一本正经叹起气来,楚晏偏头忍笑,挨了一记眼刀后才老实。楚父看在眼里,缓缓眯起眼睛。
作者有话说:
楚父:我瞧瞧怎么个事儿?
国师:我狠起来自己也骂-
宝贝们,换新书名和封面啦!超级漂亮的清冷猫猫(虽然是模板封)但真的好喜欢!一眼就相中了!(为了醋包饺子hhh)
新书名我也不知道好不好,交给市场检验吧…放一段时间看看效果如何,如果不好我再改(但封面应该不动了,改太频繁也不好
求不要误删不要走错啊orz,还是这只冷脸猫猫~
第37章 不要让我吵架啊QAQ
临行前, 漓玉坐在国师府的马车里,楚晏扒着帘子对他道:“爹就是提一嘴,你不必放在心上……”
男人嗓音含笑, 漓玉却心生警惕, 淡声道:“既然答应, 便会尽心。”
楚晏点头:“那明日早朝见。”
漓玉:“嗯。”
“迷宫我会尽快做好,琉璃球你喜欢什么颜色?”楚晏望着他的眼睛道, “没有浅色了, 宝蓝成吗?”
漓玉:“可。”
“对了,陛下定会急着见你吧。”楚晏身子微微趴在窗栏, 脑袋探进去, “今夜你可会进宫?”
“不知。”
“若是进宫了, 谈完等等我呗。”
“不要。”
“别那么绝情嘛,方才吃鱼不是吃的很开心?”
“吃饱,宜睡觉。”
“……”
二人黏糊地说着小话,楚父站在阶下, 望着恨不能把自己塞进马车的儿子眼皮狂跳,国师府的人昂首肃立目不斜视,实则耳朵偷偷竖起。
“我走了啊。”楚晏放下帘子,看了眼身侧目不斜视的府卫和车前偷偷竖起耳朵的总管事仕仪,复又撩开,“如今的我能进国师府吗?”
漓玉面露不耐,但对上那双漆黑真诚的眼睛, 到底应道:“直接来便是, 废什么话。”
楚晏又看了眼国师府的人, 垂眸道:“我去了,他们拦我怎么办?”
仕仪:“………”
漓玉抬眼, 眉目已然染上躁意:“楚将军哪回走过正门?”
楚晏心道是我不想光明正大走正门吗?这不是她们不让嘛!
最终楚将军还是软磨硬泡得到了国师大人亲赐的自由出入国师府的特权,挥手送别时脸上的灿笑嚣张得让人恨不能给他一鞋底板。
马车骨碌碌走远,楚晏不舍地收回眼神,迎面撞上楚父黑漆漆的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