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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市必吃榜从良了 脑佺通 32854 字 2小时前

第81章

“扫黄!全部蹲下!身份证拿出来!”

七八个便衣从门口鱼贯而入,分成两组左右包抄,DJ台被人上去直接拔了线。

音乐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和逃窜时撞倒东西的声音。

听到声音的那一瞬间,向安宁从陆怀斟腿下来的速度快到人看不清。

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他人已经在自己位置上端端正正坐着了。

就是头发有点乱,嘴唇红红的,除此之外看不出来刚才发生过什么。

陆怀斟只感觉怀里忽然一空,再抬头时对面向安宁已经摆上一本正经的表情,这场景让他忍不住撇开头笑了几声。

“笑你个头。”向安宁压低声音,在桌子底下狠狠拧了一把他的大腿,“把衣服拉好。”

陆怀斟乖乖扯平衣服下摆的褶皱。

一个年轻民警已经走到了卡座附近,手电筒直接往里面一扫。

桌上放着两杯没喝完的酒,两个大男人面对面坐着,看着什么异常都没有。

但民警并没有就此离开,站在旁边蹙眉,举起手电筒又往卡座深处扫了一遍,好几次晃过两人的脸。

民警狐疑的打量他们,随后回头朝门口喊了一声:“谭队!刚才蹲点的兄弟说看见有个卡座有人搂着啃,但我过来一看没女的,这店是不是除了三楼还有别的密道。”

寥寥数语便让向安宁的脸微热。

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个穿行政夹克外套的中年男性走进酒吧,眉骨高,下颌硬朗。

向安宁看见来人,悄悄松了口气。

是谭铸孚,自己人。

对方走到卡座跟前,看见是他们颇为诧异,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刚才喊他的那个年轻民警:“小秦。”

“到!”

“你刚才说,看见什么了?”

姓秦的民警站得笔直,汇报声洪亮:“报告谭队!蹲点的兄弟说,十分钟前这个卡座有两个人抱在一起,根据肢体动作判断疑似从事非法活动!但刚才过来检查,没有发现女性人员在场,怀疑这个场所除了三楼之外还存在地下密道或夹层——”

“行了,你们肯定是看走眼。这里只有两个男的,刚才估计是不小心摔了。”

“可是——”

“我说看错了,去查三楼。”

小秦的嘴巴张着,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看看谭铸孚又看看卡座里那两个人,一人面色淡淡的,一人端着酒杯冲笑眯的地说了句:“辛苦了警察同志。”

两人表情不同,但都没有恐惧的神色。

目前来看确实没有可疑的地方。

小秦咬咬牙,啪地立正,转身小跑着上楼。

谭铸孚站在卡座外面,目光在两人之间走了两个来回,落在桌上那半截过滤嘴上还残留湿润痕迹的烟蒂上。

两个人,一根烟。

“谭叔。”向安宁站起来和对方打招呼,“好久不见,今天给你添麻烦了。”

谭铸孚收回目光:“身份证带了吗。”

半小时后,整间酒吧的人被分批带上了警车。

三楼确实查出了问题,几个隔间里搜出了记账本和来不及收的现金,老板和服务员被单独押走。

密道自然是没有的,民警小秦趁大家不注意,偷偷把卡座附近的地砖都敲了一遍,什么都没发现,他还想继续敲,不料被谭铸孚发现了,一个眼神制止了继续敲下去的行为。

到了派出所,两个人被安排在大厅的长椅上等着做笔录。

大厅里乱糟糟,那些从三楼带下来的几个衣衫不整的人,他们披头散发低着头,被分开关在两间问询室里。

民警们进进出出,脸上的表情在执法严肃和对这种事的见怪不怪之间反复横跳。

向安宁坐在长椅上,从兜里摸出刚买的烟,想起这里是派出所,又默默把烟塞了回去。

不抽也罢。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地砖出神,心里的感受很复杂。

第二次进警察局居然是因为这种事?

刚才真是鬼迷了心窍。

向安宁闭上眼,喝酒误事,不!喝酒不是借口,是他自己没控制住。

看见陆怀斟那个表情,他心里酸酸的,腿迈上去,嘴凑过去,舌头伸进去,整个过程从清醒到迷糊,跟坐滑梯一样,一屁股坐下就刹不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烟盒捏扁了又松开。

“陆怀斟向安宁。”

小秦民警面色不善,站在走廊口喊他们名字,手里拿着一个夹板。两个人站起来,跟着他进了走廊尽头一间小一点的房间。

不是正经问询室,更像民警休息用的地方。一张折叠桌,几把椅子,墙角一台饮水机,桌上还有半包拆了封的饼干。

谭铸孚坐在桌后面,文件夹摊在面前。

刚才喊人的小秦民警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支笔,眼神锐利的在向安宁和陆怀斟之间扫来扫去。

“坐。”谭铸孚朝对面的折叠椅点了点头。

两个人坐下来。

“今天为什么去那个酒吧。”

“喝酒。”陆怀斟说。

“喝了多少。”

“两杯,菜单上有。”向安宁说。

谭铸孚在文件夹上记了几笔,抬头看着两人:“在酒吧里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或事,三楼的情况你们知不知道。”

“不知道,我们今天是第一次来。”向安宁说。

“谭队,他有问题。”小秦终于没忍住,从旁边插了一嘴,他把笔尖指向向安宁,“刚才他不敢看我,肯定是有事瞒着。”

向安宁把视线移到他脸上。

今天事情可大可小,他确实是有点心虚。

刚才在卡座上被亲到魂飞魄散的时间里,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对陆怀斟做其他过火的动作。

话虽如此。

“我每次被人冤枉的时候都这个表情。”向安宁认真的说,“天生就这样。”

“谁冤枉你了?”小秦急了,站起来说:“你要是没干坏事,你心虚什么?”

“秦先勇。”谭铸孚的声音沉下来,“怎么跟人民群众讲话的,你师父就是这么教你的?出去,把物证重新清点一遍。”

“谭队——”小秦张了张嘴,视线还不甘心地往墙角那边又扫了一眼,嘴里嘀咕着:“我刚才明明看见有个人影!”

在谭队严肃的表情下,他愤愤不平的合上登记本,转身拉开门出去了。门合上后,走廊里隐约传来他不服气的嘟囔:“奇怪,为什么一走过去人就没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谭铸孚把笔记本合上,往椅背上一靠,表情放松下来:“你们今天怎么跑这来了?不用上课?”

语气熟稔,完全就是拉家常的语气。

自从上次K大男生宿舍林城的案子后,谭铸孚就和余城来往频繁了许多,有几次陆怀斟和向安宁还和他们一起吃过饭。

陆怀斟往前挪了半寸,胳膊肘搭在桌上:“谭叔,是我家里出了点事,他陪我出来散心。”他偏了偏头,朝向安宁那边点了一下,语气里那些平时插科打诨的东西全收了,“想着这家酒吧离得近,没想到碰上这档子事,真不是去干别的。”

“以后你俩还是得注意点。”谭铸孚哪能看不出来前因后果,他清咳了一声,得亏今天是他带队,不然两人高低得进去一个晚上。

他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行了,时间不早别折腾了,你俩赶紧回去。”

向安宁站起来:“谢谢谭叔。对了,刚才那个小民警名字叫秦先勇?”

“小秦?他刚入职,傻乎乎的。”秦先勇这个愣头青,没注意到酒吧那么多人就这两个人不是压着走的,也没看出来两人进的不是审讯室,而是休息室。

这哪里是审讯嫌疑人,这分明就是证人!

“他很负责。”

他这话听得谭铸孚啼笑皆非,“差点把你俩扫进去,你不生气?”

“是我们技不如人。”

向安宁冷不丁的一句话把谭铸孚逗笑,他笑了好一会才说:“今天晚上全市扫黄,这家店三楼涉黄是另案。你们属于配合检查的普通顾客,放心回去吧,没留档案。”

扫黄风波后,难得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两人都在埋头钻研往届计算机复赛真题。

没过多久,省内复赛的正式通知终于下发。

复赛地点定在K市科技大学老计算机中心,赛事时间为周六上午八点半至下午一点,全程四个半小时,一共七道上机编程题。

所有海选晋级选手,需提前一天到赛场报到,调试机器熟悉环境。

老教授把通知转发到学校竞赛群里时,群里随即瞬间炸开了锅。

“四个半小时?还要做七道题?!”

“平均一道题还不到四十分钟,这谁做得完啊?”

“完了完了,这复赛也太卷了,老师你之前也没说要那么久啊。”

有人连忙追问:“教授,复赛可用什么编程语言?”

老教授很快回复:[C/C++、Java均可,赛场统一开发环境:Visual C++6.0、Eclipse。]

消息一出,群里又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嚎。

向安宁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心底暗自了然,老教授倒是贴心,提前公布环境,免得大家临场手足无措。

身为从后世互联网浪潮里走出来的开发者,向安宁如今再回头看这款老旧编译器,处处都是桎梏,和未来流畅完备的开发IDE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

周五下午,K市过了海选的选手陆续到科大报到。

科大老计算机中心是一栋三层土灰色砖楼,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外墙上爬满了黄绿色的爬山虎,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推拉窗,有几扇关不严,风一吹,时不时呜呜响。

楼下有个牌子写着: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实验中心。

字迹已经褪到快看不清了。

选手们拎着书包,抱着参考书在楼下排队登记。有人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的成色,忍不住嘀咕了一声:“就这?我还以为会是电影那种高科技大楼。”

旁边的考生搭话:“你以为呢,省科协批的经费有限,能借到科大的机房已经不错了,有些省直接在中学电教室考。”

“电教室那种电脑?该不会进去还得带着脚套吧,那电脑能用?”

众人哄笑。

登记完的选手被引导到三楼机房试机,房间里有股灰尘混着潮湿腥气的味道。

机房的门推开,里面的景象让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三十多台老式台式机排成四排,灰白色机箱,屏幕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窗外的爬山虎叶子上也落满了灰,叶尖被出风口吹得来回晃。

“这就是赛场?”有人站在门口,难以置信的喃喃:“鬼都找不到的地方,竟然让你们找到拿来当考场。”

不管众人有多震惊,最终大家还是硬着头皮试完机,对接下来的成绩感到悲观。

第二日,选手们依次进场,找到各自的位置。

陆怀斟和向安宁的座位相邻,座位是按学校排的,K大的几个考生刚好分到靠窗那排。

八点二十分,监考人员宣读考试规则。四个半小时,七道题,可以按任意顺序作答。

提交后实时返回评测结果,每个错误提交罚时二十分钟。

铃响。

考试开始!

整间机房瞬间被键盘声淹没。

马康作为省重点高中出来的竞赛苗子,他大一就进了校计算机队,跟省内其他学校的选手比起来,他有信心进本次省前三。

他左手边是个穿格子衫的眼镜男,右手边是个爱啃手指的女生。

他不屑的收回视线,觉得今天的对手不足为惧。

他可是理工大学的天才班种子选手,老师说他水平肯定能进国家队。

但开考不到四十分钟,他就慌了。

第一道题:模拟题。

他写完提交,系统返回Wrong Answer。他改了三次,全是WA。罚时堆了将近一小时。

而他前面那排靠窗的位置,有两个人从头到尾键盘敲得稳稳当当,连个停顿都没有。

有人在后面小声议论:“那两个是K大的?”

“嗯,我知道他俩,前段时间那个姓陆的来我们学校打过篮球,长得贼帅。”

“是不是K中毕业的?”

“对对对,你们也听说过吗?那个穿白衣服的,他叫向安宁,就是前不久上报纸那个。”

马康的耳根动了动,K中,向安宁。

他侧过头往靠窗那排看去。那人穿着浅米色薄长袖,袖口卷到手肘,眼睛盯着屏幕,面无表情,手却快出残影很快又做完了一道题。

向安宁?陆怀斟?

这他妈不是关逑说的那两个吗?

关逑是他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两人小学初中都在一块上的。

他去了市二中,关逑高中去了K中,但两个人一直有联系。

今年暑假的时候,关逑跟他说自己参加K中毕业旅行,被同班的两个男生打了,一个叫向安宁,一个叫陆怀斟。

关逑的原话是:“向安宁是个死变态,陆怀斟是个暴力狂,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能上K大,全靠他们班主任老杨在暗箱操作!那个陆怀斟之前考试考全班倒数,他怎么可能考上K大?”

马康当时没当回事,现在看这两人无论是答题还是提交,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暗箱操作?

他盯着向安宁的屏幕,虽然看不清具体代码,但那排编译器的状态栏一直在跳。

绿色。绿色。又是绿色!

他数着数着麻木了,回过神才想起来自己的题还没过。

马康的第二题终于过了,但依旧罚时!

他抽空抬头看了一眼投影仪上的实时排行榜。

向安宁,罚时:零。

陆怀斟,罚时:零。

马康楞楞的坐在座位上,看着自己屏幕上又出现了刺眼的Wrong Answer,怎么可能做的那么快?那是人该有的速度吗?

真的没有作弊吗?

一点整,考试结束铃响,本次考试排名直接显示在大家电脑上。

马康的名字排第四,一位之差,无缘省队。

“我去?咱们K市卧虎藏龙啊!这前两名是一点错也没有?”

“还以为我能混个前十,没想到直接倒数,你们一个个考前都在这里装,只有我才是真菜。”

“兄弟我陪你,我是倒数第一。”

“第四名有点可怜,其实和第三名就差了几分钟时间。”

众人的议论声传入马康的耳朵里。

“不可能,老师说我肯定能进省队伍的。”马康滞在椅子上好一会,再次看见屏幕上两人名字,想也没想,猛地起身朝监考人员的方向走了过去。

“我要检举!”

他努力克制自己情绪的起伏,声音正好能整个教室的人都听见,“有人夹带资料进考场!”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监考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男老师,戴副黑框眼镜,手里还拿着一叠刚收上来的草稿纸,他皱了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开考前我亲眼看见有人在传一张白纸,上面还写了东西。”马康深吸一口气,“他当时把纸折好放进裤兜里,我怀疑上面写的是考试相关的内容。”

考场几个正在收拾东西的人停了下来,门口准备离场的考生重新探身进来看。

是谁?

谁作弊了?

“那个人是谁?”工作人员也有同款疑惑。

“是他们!”马康直接指着向安宁陆怀斟,语气越来越激动:“这次考试难度那么大,他俩竟然全对?你们信吗?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本次考试的前两名?

众人窃窃私语。

确实很奇怪,考试的题目很复杂,能少罚一点时间都算高手,这两人全对?还是第一个交卷的,真的不是考题泄露了吗?

“你说什么?”向安宁疑惑的指着自己,“我们作弊?”

“你们肯定作弊了。”马康把声音放大了,“我看见了,你带资料进考场,刚才开考前你俩在传的那张纸,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监考人员下意识看向安宁的脸,发现这个学生被人指证后,从头到尾眉头都没动一下。

这让他有点拿不准了。

“这位考生,既然有人检举”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偏向任何一方,“你能不能把你刚才在考前看的那张纸拿出来?配合一下就行。”

“不能。”

整个考场一片死寂。

“你说什么?”监考人员不悦的皱眉,没想到会被人拒绝。

“我说,不能。”向安宁背包随意还挂在一边肩上,语气不咸不淡:“谁主张谁举证。我不会因为某人一句话,就开始自证。”

听到这话,马康的脸涨红:“你心虚什么!你要是没作弊,一张纸而已为什么不能拿出来!”

“你要是觉得我作弊,你拿出证据。你刚才亲眼看见我纸上写了什么?能说出来吗?”

马康无言。

考场里的气氛越来越僵,监考人员的脸色也跟着越来越难看。

“考生!”监考人员的声音变得生硬了,“现在有人对你提出质疑,只需要几秒钟就能澄清,你为什么不能拿出来?就像他所说,一张纸而已,如果上面没问题,拿出来事情就解决了。”

“对!”马康立刻接话,“你拿出来啊!”

“要我们拿出来也行。”站一旁的陆怀斟转过身,面对满考场的选手和监考人员,他的表情很放松,丝毫不见一丝慌张。

“第一,由在座的工作人员确认上面没有任何违规内容之后,必须当场书面承认检举不实。第二——”他的目光从马康脸上移过去,落在监考人员身上,“证实纸上没有违规内容之后,取消无故扰乱现场考场秩序的考生成绩。”

马康的脸唰一下子白了,像忘记了整件事是谁挑的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监考人员沉默,随后点了点头:“合理。但这张纸,我们要先过目。”

向安宁把纸展开,放在桌上。

白色的A4纸,对折的印痕清晰可见。

众人屏住呼吸打开纸张。

上面写的不是考试提纲,没有代码模板,甚至没有任何和这场比赛有关的东西。

就是几行随手的句子,字迹还有点潦草。

“吃什么?今天煮排骨粥可以吗?”

“好久没有看电影了,上次你想到的那个悬疑片好像还在上。”

“今天回去可以陪我打游戏吗?”

“安宁,理我理我理我。”

考场里鸦雀无声。

“这?”

“这是考试资料?”向安宁平静反问。

“不是。”

“跟考试有关系?”陆怀斟追问。

“没有。”

监考人员把纸原样折好放在桌上,然后转过头,看着马康,“你的考生号是多少?”

马康的脸已经从白变成了灰,嘴唇在发抖:“不可能,他们肯定作弊了。现在只能说明纸张不是作弊工具,但他们俩的成绩还是有问题,正常人怎么可能那么快就做完!”

他两只手垂在身侧,攥得太用力以至于指节都在抖,整个人像一根被拧紧到极限的螺丝,再施加一点力就绷断了。

向安宁歪了下头。

“有什么不可能的?”向安宁下巴微扬,眼底平静到淡漠,语气像是真的在困惑,“你是第一天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天才的存在?”

短短一句话,把所有人目光吸引过去,大家被他的话钉在地上。

众人终于发现这人平静外表下的骄傲,狂妄自信,像一柄刚刚从鞘里抽出来的刀,只是露出一点刀身,精光便已叫人胆寒。

监考人员立刻意识到这是一场荒诞的闹剧,急忙疏散众考生离场。

“哦对了!”陆怀斟临走前又探进半个头,对着抖如糠筛的马康笑嘻嘻:“排骨粥真的很好吃,下次别举报我们的菜谱。”

门关上。

考监考人员拿起笔,在马康的考号旁边划了一道。

“考生2342891,你的成绩——”他冷漠的说,“取消。”

第82章

省赛成绩正式公布那天,当地媒体写了篇报道:《如何看高校计算机教育改革》,占了报纸头版头条半个版面。

文中把向安宁和陆怀斟称为:K市高校计算机领域的双子星。报道一出来,宣传效果远超所有人的预期,街头巷尾都在讨论电脑能干什么?怎么还有比赛?

当天上午,校办就接到了三个电话,两个是本地媒体想跟进采访,一个是市教委打来问能不能安排一次学生座谈会。

学校领导一下子全醒了,当天中午就派人把“热烈祝贺我校向安宁、陆怀斟同学在全省大学生计算机编程大赛中荣获第一名、第二名”的横幅挂上去。

同时校门口悄无声息的出现了八颗大石头,上面赫然写着:科技兴校,勇攀高峰。

一夜之间,计算机从一个需要解释不是打游戏的专业,突然变成了能上报纸的正经事。

K大篮球场上,傍晚的余霞在给晒了一天的塑胶场地保温。陆怀斟和体院的几个后卫打了快两个小时,连着进了五个三分,最后一球出手的时候人还在三分线外两步远,球划了道弧线砸在篮板上弹进框里。

体院那个被他防了一整场的小后卫双手撑着膝盖喘气,仰头看着他:“你今天怎么那么有手感?”

“还行。”陆怀斟把球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拿衣角抹了把脸上的汗,咧着嘴笑,“就是心情好。”

确实心情好。

省赛成绩出了,省队名额稳了,学校横幅和报纸上他和向安宁的名字并列着。下周省集训队就要出发去首都了,到时候两个人依旧能天天在一起,住同一间屋子,白天训练晚上——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旁边跟他一队的队友忍不住拿毛巾抽了他一下:“陆怀斟,你他妈笑得也太猥琐了,想什么呢。”

“不和你们说。”陆怀斟把球丢给他,拿起搭在篮球架上的外套,“走了。”

“才九点十分就走?”

“接人。”

“接谁?哦——”那人意味深长的拉长了调子,挤眉弄眼:“晚修?怪不得陪我们打球,原来是这样,懂了。”

陆怀斟头也不回的给他们竖了根中指。

他去小卖部拿了两瓶冰水,一瓶自己拧开灌了半瓶,另一瓶揣在外套口袋里,往人文楼走。

时间还早,向安宁今晚的选修课八点多才下课。

人文楼尽头的楼梯拐角有个平台,这个时间点没人。陆怀斟往台阶上一坐,背靠着墙,把腿伸开,冰水放在膝盖旁边。

晚风从楼梯间的小窗户灌进来,凉丝丝的。他仰头靠在墙上,心里盘算着待会向安宁从教室出来,看见他坐在这里等,嘴上肯定会说:这么早来干什么?但脚步会加快一些。

他觉得快步走的向安宁很可爱。

他笑着又灌了一口水,拿出手机,打开QQ。

最近消息太多,竞赛群、班级群、贴吧那边的群,消息提示的红点叠了好几层。他随手点进一个从来没看过但一直没退K大男同交友群。

群名:[K市の彩虹邂逅]999+条未读。

他本来想直接全部已读,但在看见最新消息里有个熟悉的字眼——

浮光:[怎么办我要被自己羞死了啊啊啊!坐在向安宁旁边我一句话都不敢说!]

底下秒回。

[傻啊,你把笔不小心掉地上,然后边蹭他边捡啊!]

[对对对!掉笔经典操作,弯腰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他膝盖。]

[别听他们的,这些招太明显了。你就问他笔记上的一个问题,他肯定回教你,答完了你就说“你好厉害啊”,男神都吃这套]

浮光:[皮肤特别白,手臂上有青筋(哭泣表情)我完全不敢看,好害羞]

[就看!大胆看!这种高冷系的最怕视线接触,你看他,他反而不自在]

陆怀斟脸上笑容一点一点褪干净。

他在群里打了一个问号。

神奇大锅:[?]

没有人理这个陌生ID。

[相信我,这种高冷型的百分之百吃死缠烂打型。你越主动,越黏人,他越绷不住]

[对对对!高岭之花最受不了骚零,来个大骚零直接拿下]

陆怀斟忍着怒火往上翻,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这个群都在讨论向安宁,谁那么大嘴巴把向安宁的事说出去了?

他从历史聊天记录找到了源头,几天前有人发了向安宁的照片问有没有联系方式,群里就开始讨论向安宁是不是gay。

陆怀斟把手机举高了半寸,花了七八秒才把那股从胃底往上窜的火压下去。

他继续翻。

这回翻到自己的名字

[不?你们才知道向安宁是?陆怀斟之前不是加过咱们群?他俩比赛组队就算了,平时天天走一起,吃饭一起,好像租房也一起。陆怀斟都是了,和他形影不离的向安宁肯定也是啊]

[说到陆怀斟,群里是不是没人约过他?这个学期快过去了,群里有人成功过吗?]

[我发了好友申请,通过了。给他发了好多消息,他回了一个字,哦]

[我发了两天自拍,他把我拉黑]

[我约过]

群里安静了一会,然后疯狂刷屏。

[卧槽?你好大胆!然后?]

[我发了消息过去,问他周末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吃饭。他回:没空要打工。我说那下次呢?他:下次我有其他事要忙。我再发第三条的时候,他就没回了]

[他竟然回了你两条?你不是群里最好看的吗,他竟然连你都不约?]

[谢谢,我已经开始怀疑我不好看了]

[不是你的问题。陆怀斟肯定是不敢在学校约,怕被人认出来丢脸。这种肌肉男看起来气势足,实际上最不自信了,对自己没信心呗]

[有道理,十有八九不行]

[十有八九不行+1]

[+1]

群里开始齐刷刷的排队形,这里陆怀斟倒是没什么反应,只觉得这群人实在是闲得慌。

浮光那个账号还在实时转播。

浮光:[草率了!我直接给向安宁递纸条问能不能交个朋友,他说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让我好好学习]

[他真这么说了?这是婉拒了吗?]

[可能你不是他的菜?]

[别灰心,这种话就是装一下,你再撩几天试试]

[就是!大胆点,下次直接问他接不接受一夜情]

神奇大锅:[你们有完没完?不要打扰他上课好吗?!你们不学其他人还要学]

群里安静了大概三四秒。

[你谁啊?多管闲事]

[???]

[这人什么时候在群里的?有人认识吗?]

陆怀斟手指敲得飞快。

神奇大锅:[我是谁你们管不着。总之以后别再骚扰向安宁,他最讨厌死缠烂打的人,你们这些套路他上辈子就免疫了]

[呵呵,你认识他?你谁啊?我看了下你主页全是做饭日常,你是学校食堂大叔?]

神奇大锅:[我宣布,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不允许靠近向安宁,不然我把你们饭卡都消磁。]

群里笑疯了。

[大叔你是爱而不得吧哈哈哈]

[没想到我们学校的gay覆盖那么广,连食堂大叔都是同道中人]

[大叔,你光靠消磁饭卡吓唬人没用啊。这样吧,如果你能让向安宁现在报菜名,我们就听你的,以后谁都不许靠近他]

[哈哈哈支持!]

[赞成,我们立刻销号退群]

[+1]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神奇大锅,此后再也没有发个言。

几分钟后,群里。

浮光:[?]

浮光:[什么情况]

浮光:[???]

浮光:[向安宁的男朋友是不是在群里?!]

群里紧跟着打了一堆问号,问他发生了什么。

浮光:[好奇怪,下课的时候向安宁突然跟我说,不会报菜名,只知道什么菜都好吃]

浮光:[他主动跟我说的!]

浮光:[我整个人都石化了,啥意思?]

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卧槽有内鬼!!!]

学校第一节晚修到点下课,向安宁回到家里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

两人一前一后进的屋,向安宁进屋后习惯性的弯腰脱鞋,“你和刚才的小零认识?怎么突然发信息给我让我说那些?”

身后的门还没合上,走廊的声控灯暗了下去,玄关陷入一片沉甸甸的昏暗。

随后,一只手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

“不认识。”陆怀斟的胸膛贴在他后背上,脸埋进向安宁的后颈,鼻尖蹭过耳根到肩膀之间的那一小片皮肤,憋了一情绪终于找到出口。

“等等,我鞋还没脱”向安宁挣扎了一下。

陆怀斟嘴沿着他的脖子往上找,找到耳垂,含住了又松开。

一只手搂着,另一只手直接往下探。手指合拢成爪状,慢条斯理的把包装袋揉开,时不时抓着往外拽。

“门也没关,你发什么疯!”向安宁猝不及防就被拿捏住了,下意识的探头往后看,只见陆怀斟小腿一勾把门关上。

“干嘛,怎么了?”向安宁搞不明白对方怎么突然来这出,手指扣在鞋柜边缘,指节不自觉的用力,吸声混着布料的摩擦声。

他偏过头,后脑勺抵在陆怀斟肩膀上,闭着眼,气息一卡一顿的,彻底乱了。

陆怀斟把向安宁半拽半拖的带进卧室。

两个人的鞋踢得东一只西一只,上衣在走廊就扔了,拉链在床边才解开。向安宁仰面摔进被子里,还没来得及翻身,陆怀斟已经压上来了。

卧室床头的灯泡度数不高,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鬼影晃动。

“安宁。”陆怀斟忽然叫他。

向安宁半阖着眼,喉咙里应了一声。

“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向安宁脑子不太转得动,过了好几秒才答道:“什么什么样的?”

“男人。”陆怀斟磨着另外一张嘴,“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向安宁被他敲得一口气噎在喉咙里,抬起胳膊挡住眼睛,声音沙哑:“直的。”

“直男?”陆怀斟错愕的看着他,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长的。”

陆怀斟一愣,瞬间膨胀。

“有劲的,你他么——操!”

最后几个字像没电的泡泡机吹出来的肥皂泡泡,疯狂制造细细麻麻的碎沫,四处横飞。

陆怀斟眼都红了,直接把人驾进了沐浴间。向安宁意识到他要干什么的瞬间开始挣扎,但陆怀斟的力气比他大,态度非常强硬

灯被一掌拍亮,浴室刺眼的白光照下来。

他们面前的洗脸台上面,有面占了半堵墙的大镜子。

“看。”

陆怀斟把他的下巴掰正,让他看向镜子。

灯光把一切都照得一清二楚。

他缓缓把大地里的狰狞山药抽出来一寸,怕破坏根系,又轻柔的推回去,土壤就这样任人摆布,温驯的吞吐着作物。

向安宁的呼吸彻底崩到不成体系。

知道是一回事,和亲眼看见又是一回事。

他的黑眼珠剧烈的晃了一下,手撑在洗手台上,指节发抖,好几次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别,别这样。”

陆怀斟把他按回去,一只手锁着他的腰,一只手掰着他的脸,不让他转头。

提速。

嘴里的话一句接一句往向安宁耳朵里灌,声音低哑,气息滚烫,每一句都带着奇怪的酸味。

“为什么不看?不喜欢?”

向安宁咬着唇不肯出声,他就往上推拿。

“喜欢还是不喜欢?”

锤击力度一下下,又快又准。

“嗯?不说就是喜欢咯?那继续?”

浴室的回音很大,除了陆怀斟的自言自语,剩下的全是不能描述的,每一声都清晰响亮的传到两人耳朵里。

向安宁视线模糊,速度叠得太密,完全没有缝隙让他找回理智。水龙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撞开了,水哗哗地流,但盖不住另外一种水声。

但陆怀斟继续调大动力,用高频武器持续攻击薄弱点,硬生生把几近崩溃的向安宁再次碾到神智恍惚,放任声音低旋婉转的表达自己。

又快到地方的时候,陆怀斟忽然停下来。

向安宁忍不住拱腰,被人强行按住,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干嘛?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不做还好,一做向安宁就想要做到最好最极致的,偏偏对方耍滑头,总是半途而废。

陆怀斟平复呼吸,问道:“我今天没怎么,就是觉得太久没履行义务了。”

好朋友好兄弟好校友好舍友好炮友的义务。

陆怀斟低头,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说出来,说,我以后只吃陆怀斟做的饭。”

此刻的向安宁头发被汗湿透贴在后颈上,整个人像一摊快要化掉的东西,面对这个莫名其妙的要求,他冷哼了一声。

“我要是不吃呢?你要饿死我?”

“不吃我就把你捆上床喂你吃。”陆怀斟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他急忙又补了句:“两张嘴都喂。”

“我怕你是分身乏术,喂不了那么多。”向安宁不甘示弱,瞥着镜中的陆怀斟,挑衅道:“毕竟你就一个玩意,不是吗。”

陆怀斟用力一压,力度大得向安宁以为洗手台被他们两个人的重量压下沉了,他抽气:“轻点!”

“你不是还有个假兄弟吗?我和它一起伺候你怎么样?保证你饿不着。”陆怀斟越是越酸溜溜的,“我和它一样见不得光,我俩在家全职钻研你,如何?”

到这一刻,向安宁终于明白对方是怎么回事。

唉,他最怕的就是这样。

“还是说你喜欢有特色一点的?带毛的还是带颗粒的,我尽量按上——”

“你没腻之前,我只和你做,行吗。”向安宁打断他,扭过头盯着他的眼睛。

陆怀斟怔住。

“你不就是想我说这个吗。”向安宁叹了口气,“这样还不够?”

陆怀斟鼻头一酸。

够了,太够了,够到他内疚起来。

自己竟然会因为别人想撩向安宁而气到做出这种事,这实在不像一个成年人该有的反应。

太幼稚了。

“你之前说1老了就没人吃。我总是担心应该要是老了,你不想吃了怎么办。”陆怀斟边说边弥补对方,感动的晃着身体,一点点钻,“我以后会多锻炼,老的慢一点。”

等等?

怎么还老了?

要那么久才会腻吗?

向安宁隐约感到不安,万一对方不但没治好,反而越做越上瘾了怎么办。

这不对吧?

他还没想出头绪,陆怀斟已经进入状态,一口气把引子勾出来点燃,向安宁眼神瞬间失焦,当场把此事抛之脑后。

幸好是在浴室,收拾起来很方便。

**

临近向安宁陆怀斟去首都集训的日子,众人又忙碌起来。

要说因为这场计算机比赛影响生活最大的人,那无非是余城。

家门都快被各路亲戚踏破了,街坊邻居更是一见到他就问向安宁高中课本能不能借他们看一下,自家孩子想多学习学习。

搞得他出门不得不全副武装,但哪怕这样,别人还是能从他走路姿势一眼认出他。

这天,他走进街口那家小卖部,柜台后面坐着个上了年纪的阿姨,正在看《故事会》。

余城等着对方找零的时候,那阿姨抬头认认真真看了他一眼,说:“你是余师傅吧?”

“啊?”余城愣了一下。

“报纸上的向安宁,是不是你家那个?”阿姨把烟递过来,脸上挂着那种邻里街坊非要八卦两句的笑容,“这几天好几个人来都提了,说你培养了个好孩子,玩电脑都能上报纸!”

余城接过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笑了笑说:“我没怎么培养,是他自己有主意。”

“谦虚了谦虚了。”阿姨摆手,“你们家就是风水好,那个孩子笔记能不能借我们”

对方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余城尴尬一笑,把烟揣进兜里,转身要走的时候,余光扫到收银台上方架子上摆的晚报。

他定睛一看,瞬间脸色大变。

教育版右上角,一个深灰色的标题框:《是天之骄子还是酒吧常客?谈一谈天才该不该注重品性道德的培养》

“本月,我市高校计算机大赛落下帷幕,某高校学生向某某、陆某某分获冠亚军,一时间全市媒体争相报道,将二人赞为‘市高校计算机领域的双子星’。

校报、电视台、本地报刊轮番刊文,教授赞誉,企业追捧,风光无限。然而就在比赛前夕,笔者偶然在某酒吧目睹一幕——该两位‘天之骄子’深夜出入娱乐场所,与不明身份人员亲密接触,举止轻浮,全然不似在校学生该有的模样。

两人比赛中更因夹带可疑纸张遭到其他选手实名检举,虽最终未被认定违规,但过程争议重重。将这样的人树为榜样,推上媒体高位,是否对广大学子构成一种错误的价值引导?笔者痛哉!忍不住要问,我们选拔人才只看成绩,不看品行吗?”

第83章

陆怀斟睡醒的时候天还没全亮,他小心翼翼掀开被子,下床摸黑回到次卧,打开笔记本。

之前他在某网站上嵌了个小程序,利用志愿者电脑的空闲算力,帮他跑Vance初级模型的数据训练。在线节点最多的时候全球近半的电脑在同时运转,真正做到了人人都献出一点爱心,像蚂蚁搬家一样把啃数据。

如果再运转几个月,初级模型说不定真能跑出来,但不幸的是,这个网站再过几天就关停了,而现在模型的影子都没有。

陆怀斟把那行报错日志复制下来,贴到编辑器里,盯着看了很久。

或许Vance是条歹命,还不是出现的时候。

陆怀斟关掉终端窗口,随手点开Foxmail邮件客户端,弹出来密密麻麻的未读邮件提示。清一色都是这段时间潜伏在各大行业群、商贸论坛放出试用版插件后,找上门来的企业合作邀约。

放在后世不值一提的邮件过滤、病毒筛查、工作文件归档功能,在当下中小企业眼里,简直是救命的工具。

市面上要么是国外动辄几万一套的企业安保系统,全英文界面根本用不惯,要么就是简陋的免费小工具,漏洞一堆、毫无售后。

唯独陆怀斟放出来的这款插件,完美踩中了所有痛点。几百的年租,不到一万块的终身授权,性价比碾压市面上所有同类产品。

陆怀斟垂眸扫过一条条合作需求,实打实的转账记录正在快速填平他的目标缺口。

他表情平静,对金额数字早已失去狂喜的能力,合上电脑,踩着拖鞋回了主卧。

向安宁还在睡,他昨天累坏了。

被子卷到胸口,脸侧在枕头上,呼吸又轻又匀。窗外漏进来一丝灰蓝色的晨光,落在他脸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陆怀斟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忍不住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我们要去上课啦。”

向安宁动了一下,眼皮半阖着,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软绵绵地推陆怀斟的脸:“几点了。”

“七点不到。”

“那你叫什么叫。”翻身要往被子里缩。

陆怀斟把他连着被子一起捞起来抱在怀里,摇篮似的晃了晃,下巴搁在他身上:“你昨天晚上不是说想吃学校食堂的早餐。”

向安宁被人卷成鸡肉卷,四肢动弹不得,脑子显然还没开机:“有吗?”

“有。”陆怀斟睁眼说瞎话,脸不红心不跳,“你说想吃两个食堂的煎饼果子,每个都加蛋,多刷酱。”

“那么多?”

“对!”陆怀斟把他从被子里剥出来,拿了件干净的卫衣往他头上套,“快起来,去晚了没座。”

学校七点半的食堂人还挺多的。

阿姨把煎饼炉子支起来,铁板上刷了一层油,滋滋地冒着白烟。陆怀斟买了煎饼果子和包子、两碗豆浆,端着盘子往座位上走的时候,发现时不时就有人在看他。

尤其是刚才排队的时候,一个女生本来在跟同伴说笑,余光扫到他立刻把话停了,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用气音问旁人:“是不是他?”

非常古怪。

整顿早餐两人都遭受着莫名其妙的视线投射,而他们所有的疑惑,在走到计算机系教学楼的时候解开了。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男人在台阶上喊住他们。

他看年纪不到四十,穿一件藏蓝色夹克,脸上的表情严肃到像是在校门口抓迟到学生的高中老师。

“向安宁、陆怀斟。”他抬手拦住他们,“我是你们的新辅导员,我姓孙,你们两个先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孙辅导员带他们进办公室后,把门带上了,走到桌后面,把一张折叠整齐的晚报摊在桌上。

“你们先看看这个。”

两人看见粗写的标题就知道怎么回事,平静的看完了整个版面的内容。

“说说吧。”孙辅导员往椅背上一靠,皱着眉,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篇新闻里说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投稿里没说任何一件具体的事。”向安宁把报纸放回桌上,“它从头到尾用的都是疑似、争议、偶然。你去翻,通篇找不出一句能当事实核查的句子。”

“我问的不是这个。”孙辅导员的两条眉毛往中间蹙,脸上的表情更像传统的老教师,“我就问你们,你们去没去过酒吧。”

“去过。”

孙辅导员的嘴巴直接抿成一条线。

他沉默了大概有十秒,消化这个不太好但意料之中的答案。

“你们再怎么样还是在校学生,去酒吧,不管有没有干别的,本身就是一件——”他顿了一下,把到嘴边不太好听的话咽了回去,“本身就很容易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更何况现在这件事已经上了报纸,学校早上接到了好几个电话,系里的领导也在问。”

陆怀斟看了他一眼,不太懂为什么把他们叫到这里来:“所以呢?孙辅导员你把我们叫到这里?你是有什么好办法帮我们澄清吗?”

孙辅导员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他很快用更庄重的表情掩盖过去,清了清嗓子:“现在不回应,就是最好的回应。”

“这样,你俩先休息几天,暂时避避风头。”他顿了顿,语重心长,“我这么说不是不相信你们。你们是省赛冠军,是学校力推的典型,报纸上宣传了那么久,这个时候你们的形象很重要。再怎么跟外界解释,只会越描越黑,改变不了你们确实去了酒吧这个事实。”

两人沉默。

没想到竟然又遇上这种事,难道是他们命里非有这一劫吗?

“我还以为,孙辅导员那么着急叫我们来是有什么好办法”陆怀斟说,“原来是休学。”

“不是休学,是休息几天。”

“孙辅导员,你知道这种时候让我们休息,影响有多大吗?”

“比赛的事情你们别担心,继续参加。学校这边风言风语太多了,你们休息几天对你们也好。”孙辅导员试图劝动两人,再怎么样也好过被媒体堵在路上采访吧。

“学校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我们被诬陷?”向安宁平静的打断两人的对话,语气不带任何情绪波动,“这篇报道矛头直指教育体制,孙辅导员第一反应不是帮我们澄清,而是想息事宁人。我还以为换了个辅导员,咱们学院能换点风气,没想到在这点上,你俩还天下大同上了。”

“你!”孙辅导员表情僵在脸上,他早有听闻这俩人是刺头,没想到讲起话来竟这样不留情面,完全没把他这个辅导员放在眼里。

办公室门突然开了。

老教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扫了一眼办公室里的三个人。

“小孙,这两个学生我先带走。”

孙辅导员站起来:“教授,我是辅导员,这件事按程序应该由我——”

“程序我知道。”老教授沉稳的走进来,搪瓷缸子放在桌角,发出清脆的声响,“你按程序问你的,我问我的。”

他转过身看向两个年轻的学生。

教授的头发早已花白,背还有点驼,但看人的眼神却一如既往的锐利。

“我只问你们三件事。”

“第一,你们有没有做违法乱纪的事。”

“没有。”

“第二,有没有做违反校规的事情。”

“没有。”

“第三,有没有在考试里作弊。”

“没有。”

老教授把搪瓷缸子拿起来,转身往门口走:“回去上课。”

“教授!”孙辅导员往前追了一步。

“这两个人性格如何我比刚来的小孙你更加了解。”老教授没回头,声音慢悠悠的传回来:“他们要是能干出那种事,我这三十年书白教了。”

几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教学楼的学生多了起来。

第一节课快开始了,抱着课本的学生三三两两往教室走。所有人路过向安宁陆怀斟两个人身边的时候,几乎都下意识把声音压低。

走廊里的目光是黏腻拉丝。

有人用手肘推旁边的人,有人假装不经意回头,有人全程面朝前方但余光黏在他们身上。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两边往中间挤,音量从正常说话压到气声,每个字的声量都刚好能飘进他们的耳朵。

向安宁面无表情的继续往前走。经过走廊公告栏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那张前不久才贴上去的红底黑字喜报还在:《喜报!我校向安宁、陆怀斟同学荣获全国大学生计算机省赛一等奖》

只不过,那张纸现在被人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黑色的马克笔,从上斜劈下来,笔痕力道之大,甚至画到了下面那张值周表上。

陆怀斟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称奇:“谁啊,就这么恨我们这两个小天才。”

向安宁嘴角动了一下,“走吧。”

他把目光从公告栏上收回来,“今天我们回去一趟,让余城搬家。”

不仅仅是搬家,还得给余城打打预防针了。

接下来,他同性恋的身份估计马上就要传遍大街小巷。

就像上辈子那样。

第84章

去城中村的路上。

“你说”向安宁难得向陆怀斟讨教,“怎么才能让我爸接受那件事?”

陆怀斟正在联系附近的三轮车,待会搬家用,闻言停下打电话的动作,认真想了想。

“这件事只有你的兄弟才能办到。”

向安宁不明所以的转头看他,“什么兄弟?”

陆怀斟一本正经:“如果余叔不经意打开你的抽屉,看见一根粗——”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尺寸。

“他就算想问你,也会不好意思开口。你想,哪个当爹的会跟儿子讨论这个?问你为什么抽屉里有备用老二?”

向安宁:“有没有体面一点的办法?”

“你又不想让他太难过,又不想把战线拉长。”陆怀斟双手一摊,“不如直接跟余叔说,你早已不清白,这样他就顾不上你性取向的事情。”光顾着骂野男人去了。

“算了。”

比起野男人,余城可能对假玩具的接受程度会更高一点。”

搬家这件事,向安宁办得雷厉风行。

到城中村后二话没说,直接把余城的东西装上三轮车,带着人风风火火的来到了小区另一栋楼的二楼。

户型和他在住的那套差不多,在余城问租金多少钱前,向安宁先说了这是朋友介绍,租金很便宜。

余城在屋里转了一圈,打量着窗明几净的客厅和崭新的厨房台面。

他还在忧心报纸上那些话,但被向安宁强行带到这个房子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却立刻变成了心酸,作为父亲,他知道的事情并不比外人多。这个继子好像是突然就长大了,突然就独立了,突然就能撑起家里的一切。

眨眼睛,孩子就不需要人保护了。

余城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过每次想到这里,他心里总是压抑的,喘不上气来。

“那个,你们不住这吗?”余城犹豫了一下,“你和小陆住哪?”

“我们在备考,分开住方便。”向安宁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语气很自然,“住一起互相干扰,大家都休息不好。”

余城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向安宁已经开始往屋里搬东西了,动作利索,没有要解释更多的意思。

他叹了口气,转身下楼去拿剩下的行李。

陆怀斟抱着一个纸皮箱从楼梯间拐上来,正好和余城擦肩而过,他规规矩矩点了下头打招呼:“余叔。”

他把箱子抱进屋里放下,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回头确定余城下楼了,这才从口袋里掏出捆得结结实实的黑色塑料袋,鬼鬼祟祟的递给向安宁:“拿去。”

向安宁软嘟嘟的东西被戳了下背,不明所以的回头:“什么?”

“啧。”陆怀斟又往前怼了两下,那根硅胶制品都怼歪了半截,“再不放进屋里,下次可没这种好机会了。”

向安宁瞬间反应过来,停下整理的动作,抬头看他:“你还真去拿了?”

“快刀斩乱麻吧。”陆怀斟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语气理直气壮,“等我们去了首都,你再引导余叔来看望这玩意,到时候他想骂你,还得先买火车票,转大巴,再换公交车,等看到你的时候气都消了。”

“我再想想。”向安宁默默接过,把东西放在一边继续收拾箱子里的东西。

陆怀斟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趟,热得浑身冒汗,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在旁边。

就在他仔细欣赏向安宁的时候,意外发现向安宁身上的变化。

“你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陆怀斟诧异的说。

向安宁头也没抬:“哪里不一样。”

“脸上好像长了点肉。”陆怀斟手欠的捏了一下,手感比前阵子确实好多了。

兴许是最近三餐都被人盯着吃,休息又足,向安宁脸颊上终于有了点少年人该有的小弧度。

陆怀斟说:“怪可爱的。”

向安宁还没来得及对这突如其来的评价做出反应,陆怀斟已经凑上来了,张嘴就要往他脸上咬。

“你属狗的吗?!”

“就咬一口。”

“滚。”

两个人拉拉扯扯的倒在了床上,向安宁被他压得喘不过气,一边推他的脸一边伸手摸附近有没有帮忙脱身的东西,他摸到一个长条形的软物,想也没想,他抓起那玩意就往陆怀斟身上抽。

“发什么神经病!”向安宁习惯性骂了两句。

第一下抽过去的时候,陆怀斟下意识躲开了。

第二下向安宁下了重手,黑色塑料袋在挥舞的过程中被扯开一条口子,露出里面硅胶材质的肉粉色。

陆怀斟才发现对方拿的是什么,瞪大眼睛:“我和它水火不容,你怎么可以拿这玩意打我!”

“谁叫你——”

第三下还没落下去,房门就被人推开了。

“安宁,那个酱油你放在?”

余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整个屋子,像是被人戏剧性的按下暂停键。

余城:?

他无法理解自己看到的东西。

他的继子被好朋友压在床上,这很奇怪,毕竟两个人都已经成年。

还有,继子他手里高举着一根?

余城花了好几秒钟才确认那是什么东西。

继子举着一根做工逼真,尺寸惊人的硅胶男性器官,正在用它抽他的好朋友。

屋内安静得似乎空气都不流通,三人均是呆在现场,呼吸困难。

余城的目光从那根硅胶制品上移开,不受控制的又移回来,再移开,最后艰难的落在了陆怀斟的脸上。

“小陆。”他声音出奇的平静,“这个东西是你的吧?”

在场另外两个人都听到了他没有说出口的下半句:拜托,一定要是你的。

向安宁叹了口气,这一瞬间他想了很多。

长远打算,循序渐进,让余城慢慢接受的温水煮青蛙策略,而所有这些计划在他举着假吉八被继父抓了个正着的这一刻,全部化为泡影。

他把那根东西放在床上,推开陆怀斟,“爸。这是我的。”

余城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魂的蜡像。他的表情一寸一寸碎裂,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而是世界崩塌,缓慢而无声的崩溃。

向安宁很清楚,余城其实一直在装傻。这位被人骂迂腐的中年男性,总是不自觉的绕开了所有通往真相的路。

他会向安宁的面问:“陆怀斟该不会是同性恋吧。”

会在撞见两个人挤在卫生间刷牙的时候眼神暗下去,看似不经意的说:“你俩以后各自找了对象,这房子可就住不下了。”

他什么都能说,唯独不肯问向安宁一句:你是不是。

向安宁太了解他了,逃避是本能,直面真相会让陷入自责的深渊。

上辈子就是因为这件事,两个人在那间鸽子笼里吵得天翻地覆。余城把亡妻的遗像从墙上取下来,抱着相框坐在床边,呆呆的重复:“安宁,你妈走的时候让我一定把你拉扯大。你要是走上那条路,我下去怎么跟她交代?”

向安宁清楚记得他当时说了什么,年轻气盛不知人间疾苦:“交代?你真该好好和我妈交代,她要是活着,我的生活绝对不会像今天这样”

那是他在余城心上捅过最深的一刀。

后来,余城得知房子被余家诈骗走,一时无法接受自己把每件事都搞砸的他真下去找他妈了。

向安宁每每回首这事,总忍不住问自己,再多给余城一点时间去接受,事情是不是就不会演变成那样?

这个问题,向安宁现在有了答案。

什么给余城时间,其实不过是在给自己怯懦的拖延罢了。

“你是吗?”余城声音很轻:“你真的是吗?”

“是。”向安宁点头:“我喜欢男的。”

余城神情恍惚。子弹都打不穿的他,今天不仅被一根硅胶击垮了,还被继子轻描淡写的六个字撞得心神俱碎,他语气微弱:“怪不得,怪不得你总和他一块睡。”

向安宁立刻出声:“我喜欢男的这事和陆怀斟没关系——”

“小陆。”余城打断了他,他目光锐利的看向陆怀斟,像是终于把所有的碎片拼成了完整的图案,心里有了难以置信的答案。

“你也是吗?”

陆怀斟沉默了一秒,点了点头。

余城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极其复杂,他缓缓想起了什么,喃喃自语起来。

“我竟然跟傻子一样。”

他的视线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流转。

“上次在警局,我还拜托老谭把你俩安排到一个屋。”

“我以为,我以为你俩关系好住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

“结果是他妈的羊入虎口!”

余城的表情从恍惚变成了狰狞,他猛地指向床上那根硅胶制品,在阳光里反射下,那玩意自信的展示自己肉粉色光泽。

余城看得胸口气闷,他又指向陆怀斟,手指微微发抖。

“这玩意谁买的?”

“陆怀斟!是不是你!”

陆怀斟百口莫辩:“余叔,这事”

“你竟然买这么邪恶的东西给我们家安宁!”

陆怀斟抿住嘴,把辩解咽回了肚子里。

没错,太邪恶了!叔叔说的对!

向安宁试图开口:“爸,这是我自己——”

“你别替他说话!”

余城看都不看他,死死盯着陆怀斟,痛心疾首,大脑里满是家长特有的直线逻辑。

小孩不可能主动学坏,一定有人带他走歪路。

这个人能是谁?肯定是陆怀斟这个一看就不老实的家伙干的!

陆怀斟在这件事上有些心虚,毕竟他确实偷偷勾引过向安宁好几次。

于是他垂着眼,老老实实的挨骂。

“对不起余叔,是我不好。”

不要脸的勾引自己的好兄弟。

余城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翻涌的浊气硬压下去:“你出去。”

闻言,陆怀斟委屈巴巴的看向兄弟,怎么办?

本来就心里窝火的余城看了更加来气了:“还不快出去!你做出这样的事情,难道还想留在这里吃饭吗?!”

当下余城情绪激动,陆怀斟只好顺着他意起身离开。门合上的那一刻,余城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屋里只剩下父子两人。

向安宁觉得双方有很大的信息差,他想解释,可余城抬起眼那一刻,向安宁却不知道该说了。那是他从未在余城脸上见过的表情,是护崽的老鸡终于确认了狼真的蹲在鸡窝门口,满脸的警惕和后怕。

“安宁。”余城带着未散的愤怒,缓缓坐了下来:“孩子你别怕。”

向安宁一愣。

“以后没人敢再拿这种东西,拿那玩意弄你了!”余城边说边把那东西抓起来丢到门外,完事还觉得手感恶心,恶寒的抖了抖。

向安宁的表情僵在脸上。

“陆怀斟那个滑头鬼!”余城咬着牙,气急败坏的说,“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老实仗义,从小就这样被人欺负!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小时候那臭小子没少抢你营养牛奶喝!”

他越说越来气。

“以后他要是还敢来,我要拿扫把赶他出去。”

向安宁终于反应过来余城在说什么。

“爸。”向安宁的声音有点飘,“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不用替他说话!”余城的语气斩钉截铁,“你就是太善良了!”

“我吗?”

“你妈也善良!”

向安宁这下真没话说了。

他看着余城义愤填膺的数落陆怀斟的种种罪状,骂得浑然忘我,全然忘记了自己刚才还因为他是同性恋而道心破碎。

见此景,向安宁忽然有些恍惚。

原来如此。

只要给余城一个靶子集中火力,他就没精力和他吵架。

余城不是不接受向安宁是同性恋,他是不知道该怎么接受。如果向安宁没错,那肯定是别人错了,不是他这个父亲错了,那就是外人错了!反正,总归是有人做错了!

这个逻辑在余城的头脑里严丝合缝,至于这个解释站不站得住脚,那是以后的事。

反正眼下余城需要一个靶子,而承认自己心怀不轨的陆怀斟就是那个靶子。

向安宁看着继父因为骂陆怀斟而重新恢复血色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爸。”

“嗯?”

“酱油。”

余城一愣。

“你刚才进来,不是要找酱油吗?”

余城这才想起来。他一拍大腿,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表情严肃地叮嘱了一句:“以后离陆怀斟远点。”

向安宁没说话。

晚饭是余城一手操办的。

三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小白菜、红烧茄子,外加一碗瘦肉汤。

向安宁坐在饭桌边,发现这是他重生以来,这个继父第一次精力充沛到惊人,一边捣鼓饭菜一边抽出时间骂陆怀斟。

“那小子,小时候就看他不老实。”

“你说你也是,那种东西怎么能收呢?他要送你,你就该当场扔他脸上。你不扔,他还以为你喜欢。”

“简直就是王八蛋!”

向安宁低头扒饭,此时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往下接话。吃完饭,他急匆匆放下碗筷说去丢垃圾。在一楼的楼梯间拐角处,看到了角落蜷缩一个大号身影。

一米九五的个子硬生生缩成了一个球。

“你下来了。”

向安宁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走过去靠在墙上,低头看他:“怎么在这蹲着?”

“这不是怕你们吵架吗。”

“吃饭没?”

“没。”

“饿不饿?”

“饿。”陆怀斟顿了顿,满脸沧桑的说:“你那个假鸡,还是丢了吧。”

向安宁挑眉。

“它克我。”

陆怀斟抬起头,表情极其认真。

“它一来,余叔连饭桌都不让我上了。”他模仿起余城看他时那种恶狠狠的眼神,“余叔肯定恨死我了,都怪它!”

这形容怪怪的,向安宁憋着笑,“谁叫你想的馊主意。”

“不馊啊,事情这不是完美解决了吗?不过话说回来,我今天为你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他仰着头,眼睛亮得不太寻常,“你该补偿我。”

“补偿?”

“待会。

你爸睡着以后,

你下来,

到楼梯间。

跟我偷情。”

夜风从楼道的通风窗灌进来,树丛被风吹得窸窣响,远处谁家的电视里还在放晚间新闻。

“这里冷,你记得带件外套。”

第85章

晚上十点,向安宁轻手轻脚推开防盗门,下去前在玄关顿了顿,最终还是捞起搭在鞋柜上的外套。

楼下的陆怀斟听见脚步声立刻站直,昏黄的声控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歪歪扭扭铺在地上。

看见来人,他二话不说伸手就把人拽进了楼道拐角的阴影里。

“我以为你不下来了。”语气带着点委屈的埋怨,尾音却藏不住雀跃。

“我爸九点半才睡踏实。”向安宁抬手挡开他凑过来的嘴,偏头扫了眼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有监控,别乱来。我下来是有正事跟你说。”

陆怀斟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哦那个啊。假的,没接网线也没插内存卡,就是个亮红灯的壳子。”

向安宁:“也就你闲得没事研究这个。”

话音刚落,陆怀斟又凑了上来,“亲一口。”

向安宁再次伸手推开,板着脸:“好好讲话,别动手动脚。”

三番五次被拒的陆怀斟也不恼,他指了指楼梯口靠墙的地方,那里摆着一盆蔫头耷脑的绿植,叶子被穿堂风吹得发脆发黄。

不知道是哪家住户嫌养不活丢出来的。

“看见这棵植物了吗?”

“看见了,一盆快死的绿萝。”

“是槲寄生。”陆怀斟一本正经地坚持,“西方的规矩,槲寄生下必须亲嘴,不亲不吉利。今天你爸乔迁新居,你总不想他住得不顺心吧?”

“真不知道你什么毛病。”

向安宁叹了口气,踮起脚在他嘴角飞快啄了一口,像蜻蜓点过水面,一触即分。

“另一边也要。洋人的规矩,得对称。”

什么洋人,明明是满肚子坏水的黄人。

向安宁无奈,又凑过去亲了另一边。

这次陆怀斟没让他退开,他抬手扣住向安宁的后颈,把这个浅尝辄止的吻狠狠加深。含住舌尖的瞬间,他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又满足的闷哼,另一只手紧紧揽住他的腰,把人按在自己怀里。

向安宁由着他吻了半分钟,偏头躲开他追过来的唇,气息微喘:“够了,别闹。真的有正事。”

“什么事。”陆怀斟低头,鼻尖蹭着他的侧脸,一下下轻啄他的下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亲吻成了家常便饭,没人觉得这样有什么奇怪的,它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成了两人日常生活中再普通不过的动作。

“报纸上的事。之前省赛给我们做专访的那个记者顾狄羽,我约了他后天早上见面。”

“行,我明早一早就去找谭叔,让他开公安局的证明。”

“对,要盖鲜章的书面说明。”向安宁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两人竟默契到这种地步,不需要半句解释,一句话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下一步该怎么走。

说完正事,陆怀斟立刻又黏了上来,下巴搁在他肩窝:“好了,正事说完了,可以继续刚才的事了吗?我在这儿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谁让你站着?再说了这里有蚊子。”向安宁推开他的肩膀,满脸嫌弃。

“我带了驱蚊水,喷点就好了。”

“不要。”他才不想顶着一屁股六神花露水的味道回去。

陆怀斟沉默了几秒,认命的叹了口气,脑袋在他颈窝蹭了蹭,哀叹:“好吧。”心里已经把楼道里所有蚊子都判了死刑,明天就买十个灭蚊灯把这里围起来。

声控灯适时灭了,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刚好照在陆怀斟耷拉的眉眼上,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向安宁心里莫名软了一下。今天对方确实帮了大忙,一个人扛下了所有战火,这才让他能安安稳稳在家陪他爸收拾东西。

于情于理,都该给点甜头。

“算了,仅此一次。”他低声说了一句,伸手拉开对方的系带。

指尖刚拨开,就有东西弹了出来,啪的一声,不轻不重的打在他的手背上

陆怀斟所言不虚,果然是站了很久。

微凉的指尖刚触碰到皮肤,陆怀斟就微微一颤。

“谢谢安宁。”他倒吸一口气,手覆上去握住对方的手背。

他的手掌比向安宁的大一圈,此刻正死死扣着对方的手指,让对方掌心碾过每一道凸起的暴筋。

两个人的手搅在一起玩水,十指互相插进对方的指缝。

向安宁低头打量。

他掌心沁出来的汗,陆怀斟的,混在一起,滑溜溜的大肥皂根本握不住,好几次打到顶的时候,会溜走。

每次发生这种事,陆怀斟就急得手指用力挤进他的指缝里,攥紧,食指和中指夹着他的手往里扣,急切得像是连他的手都能搓出火花。

向安宁拇指抵着搓过去,对方闷哼,往上寻了好几下,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喘粗气。

“别咬嘴唇。”向安宁的声音平稳,天生自带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出声。”

陆怀斟微微抬眼,眼底带着压不住的狠劲,声音却轻得不行,听得人耳朵痒:“你在控我吗。”

收多紧,多快,什么时候慢下来,什么时候该释放,全在向安宁的掌控之中。

“不行吗?”向安宁淡淡笑了一下,指尖猛地用力,手法精准得过分,“你不就是想要这个吗?”

陆怀斟没说话,只是闷哼了一声,把脸埋得更深,肩膀微微颤抖。

结束后,陆怀斟从兜里掏出纸巾,小心翼翼地给向安宁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连指甲缝里的痕迹都不肯放过。

擦完后,他把用过的纸巾攥成一团塞回兜里,发表对本次户外活动的锐评:“聊胜于无。”

“胃口不小。”

“哪有你能吃。”

两人对视,最终以向安宁无语的拍了拍他的脸为结束,“走了。”

两天后的早晨。

记者顾狄羽在约定的早餐店见到了向安宁。

距离那篇花边新闻发酵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他本以为对方是来兴师问罪的,要么要求报社公开道歉,要么要起诉诽谤,要么就是找他爆其他人的黑料。

做深度报道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被负面新闻逼得歇斯底里的当事人。

可向安宁本人却异常平静。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面前摆着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看见顾狄羽进来,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寒暄了两句,就直接把一叠打印好的资料推到了他面前。

最上面的一张,标题是《“小电线”公益计算机培训项目试点方案》。

顾狄羽愣了一下,拿起资料翻了起来。

越翻,他脸上的漫不经心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惊讶。

方案里详细列了K市周边六个县城小学的名单,每个学校的现有电脑配置、机房面积、学生人数、每周能腾出的课时,甚至连每个学校负责对接的老师姓名和电话都写得清清楚楚。

经费预算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宽带接入方案附了电信公司的正式报价单,师资培训计划也和K大计算机学院敲定了具体时间。

“这是?”顾狄羽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

“基金会,名字叫‘小电线’,专门面向三四线城镇和农村的孩子做计算机基础培训。”向安宁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资金我这边出,项目是K大牵头,挂靠在省青联下面,场地和学校那边都已经谈妥了。”

三言两语,这个刚成年的大学生便展示出超乎常人想象的策划能力。

“你一个大学生,怎么搞定这么多事的?”顾狄羽忍不住问,“首先就是资金问题?你哪里有——”

顾狄羽顿住,很快反应过来:“难道?你把从国外公司身上赚的那笔钱投进去了?”

那笔众说纷纭的30万美金?

“没花那么多,这个项目在国外公司打款的时候我就开始计划。”向安宁说,“最近才闲下心来推进项目,学校那边很支持,给了很多扶持。”

顾狄羽哑然失语,忽然明白,对方根本没把那篇花边新闻放在眼里。

这次专访恐怕目的也不是澄清自己私生活的事情。

他放下资料,深吸一口气:“你要我怎么写?”

“就写基金会的事,其他的不重要。”

顾狄羽点了点头,拿起录音笔:“好。但按照专访的流程,我还是会问你那个问题。报纸上关于你私生活混乱的报道,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向安宁抬眼看他,没有丝毫回避:“酒吧我确实去了。”

顾狄羽猜到了对方有备而来,便顺势问:“那你去酒吧做什么?”

“我们是配合警方行动的证人。”向安宁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抬头印着K市公安局的字样,右下角盖着一枚鲜红的公章,“这是谭警官昨天刚给我开的证明。那个酒吧涉嫌非法交易,我们是作为线人配合警方调查的。”

顾狄羽拿起证明,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恍然大悟:“所以你和陆怀斟其实是本次打击犯罪活动的重要力量?”

“这件事牵扯较广,目前案件还处在侦查阶段,细节我不便透露更多。”

向安宁将公安局开具的证明重新折好,收回信封里,语气坦然。

“不过有这份官方佐证,足够澄清外界的误会。”

顾狄羽了然点头,沉吟片刻,又抬眼看向他:

“我还有个稍微私人些的问题,不知能不能问。”

“你说。”

“外界都在盯着你的私事,你这次主动接受专访,难道是打算借着私生活的话题热度,顺势带动公益项目的曝光?”

“我从没想过靠这些博眼球。”向安宁淡淡摇头,神色自然,“那点流言不算什么。真正该被看见的,是这些没人替他们说话的弱势群体。如果我的事能让更多人看一眼这些孩子,那我在报纸上多挂几天就挂着吧。”

顾狄羽听完心里彻底通透,再无半分疑虑。

他正襟危坐,神情郑重:“我懂了。这篇专访,我会争取本期报纸头版。待会粗稿写好就上报编委会,立刻安排人员前往各个试点小学实地探访,后续也会持续跟进报道。”

向安宁弯起嘴角:“谢谢。”

虽然运作各方面花了不少钱,但结局竟然所有人都有所受益。对于这个结果,向安宁还是挺满意的。

第二天一早,《K市晨报》的头版整版刊登了顾狄羽的深度专访:

《天才的陨落还是赤子之心:K大向安宁的传奇公益之路》

副标题:在未来面前,我们都是蹒跚学步的孩子

报纸上市不到两个小时,加印版就被一抢而空。

人们就喜欢这种故事。

它满足了众人对一个草根天才的所有美好想象。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专访全文被省青联转发到了全省教育系统的内刊上,同一天,省计算机协会也发布了官方公告,宣布向安宁和陆怀斟代表本省参加下个月的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

两件事叠加在一起,舆论的风向彻底逆转。

没有人再去关心那篇捕风捉影的花边新闻,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个出身普通的省赛冠军,讨论他创办的基金会,讨论横亘在城乡之间的数字鸿沟,讨论农村孩子的数字教育未来。

那篇曾经闹得沸沸扬扬的报道,就像一颗扔进大海的石子,再没有掀起波澜。

与此同时,城中村的老居民楼里。

沈茶戴着黑色的兜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鬼鬼祟祟的站在向安宁曾经住过的那间鸽子笼门口。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余睿泽那个废物,说好的去偷日记本,结果从昨天到今天连个人影都不见,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

被开除的那个记者已经在博客上把马康供了出来,现在两个人在网上吵得不可开交,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向安宁的社交圈有内鬼。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那篇报道顺藤摸瓜地牵扯出来。

他不能等了。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只要拿到那本日记,只要把向安宁的秘密公之于众,让所有人看清楚——他们追捧的那个天才少年,其实是个自甘堕落的同性恋,众人会如何恶心反胃!

他要把向安宁彻底踩在脚下,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沈茶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余睿泽之前给他的那把旧钥匙,塞进锁孔里轻轻一转。

咔哒,锁开了。

屋里拉着厚厚的窗帘,光线昏暗,家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看得出来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

沈茶的心沉了一下,但还是不死心,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开始翻箱倒柜的开始找。他翻遍了所有的抽屉和柜子,连床底下都没放过,却连张纸的影子都没看见。

可恶,向安宁是不是知道什么,提前把余城转移了?

就在沈茶郁闷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谁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