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茶浑身一抖,错愕回头。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碎花睡衣的大妈,手里举着一根擀面杖,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这家人早就搬走了你不知道?是不是撬锁进来的小偷!老张,快去把楼下的大铁门锁死!小王,赶紧打电话报警!”
被发现了!
沈茶脑子一片空白,拔腿就往门口冲。他用力推开挡在门口的大妈,没想到楼下已经有邻居听见声音冲上来了,往下跑就是自投罗网。
无奈之下,沈茶他只能往楼上跑。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大妈的骂声也越来越清晰。
沈茶慌不择路,他一把推开天台的铁门,冲了出去,反手把门锁上。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的兜帽掉了下来,头发乱作一团。他惊慌失措的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楼下已经围了不少人喊着抓贼,还有人正在往楼里跑。
“系统!”他惊慌失措地大喊,“传送!快把我传送到地面去!就像上次在三楼那样!快点!”
[宿主,不要跳!]
系统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如此急促,甚至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直接下楼自首!入室盗窃未遂,最多就是拘留几天,让谭朔来保释你!这根本不是什么大案——]
“谭朔?谭朔要是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还会要我吗!”沈茶歇斯底里地尖叫,“他的好感度都掉到负数了!你以为我心里没数?快点传送!他们就要撞开门了!”
他绝对不能再进警察局,再进去就没有完成任务的可能性。于他现在来说,任务失败就是死路一条,不如在此搏一把。
[不行!]
系统的警报声在他脑海里尖锐的响起,像是一台即将报废的机器在发出最后的哀嚎。
[上次从三楼传送已经耗尽了系统90%的能量储备!能量不足以支撑第二次高空传送!强行传送会导致系统过载崩溃!]
“上次能做到,这次也一定能!”沈茶死死的抓住栏杆,看着越来越近的撞门声,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不管!快送我走!”
[不要跳!不要跳!不要跳!]
沈茶闭上眼睛,不顾劝阻,纵身往下一跳。
随后,系统的警报声戛然而止,从尚有情绪的声音转为淡漠的电子音。
[警告!系统过载!]
[能量核心损毁!]
[正在强制传送——]
[传送失败——]
[——]
一片死寂。
第86章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病床上的男子眼珠微微转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第一眼是挂盐水的点滴架,随后病房消毒水的味道直往他鼻子里钻。
数秒过后,他涣散的意识才慢慢聚拢。脑子走马灯似的闪过不同画面,跳楼、遮雨棚、系统警报、救护车鸣笛,混乱的画面与声响交织在一起。
我还活着?
还被抓了!
沈茶想起来昏迷前的时候,瞬间搞清楚处境,他满心不快的想:这个废物系统竟然真的不传送他,害他白白遭这份罪。
“不传送就算了,也没必要电我吧?”他在脑海里对着系统发难,“掉下去的时候我明明找好了角度,要不是你突然电我——”
奇怪的,系统竟然没有任何动静。
从沈茶醒过来到现在,他的大脑里空前的安静,一片死寂。
“系统?”
“你还在吗?”
“”
“系统?什么情况?”沈茶心头一紧,急声追问:“你怎么不说话?立刻回应我!”
反复唤了数次,那道伴随已久的声音始终未曾出现。
一股不安猛地扼住他的咽喉,心脏重重一沉。
为什么没有回应?
慌乱中他急着坐直身体,这一动才发现自己双腿像灌了铅,竟是半点反应也没有。
什么情况?摔断了?
他脸色愈发难看,抬起手按了床头铃呼叫护士。
下一秒,他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瞳孔放大。
那不是他的手。
这只手粗糙黝黑,指节粗大,虎口和掌心布满干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手指上还有厚得发硬的茧子,是常年握重物磨出来的。
沈茶盯着那只悬在半空中的陌生的手,整个胃部剧烈收缩,恶心泛上来。
他把另外一只手也举了起来,一样的粗糙。他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仿佛多翻几次这只手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来人!”他惊恐的喊了一声,声线粗粝嘶哑,嗓门高得吓人。
这不是他的声音!
沈茶下意识捂着喉咙,目眦尽裂,几近崩溃。
门外的护士听到动静,推门进来。
她端着药盘,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语气不咸不淡的例行公事:“你醒了?头疼不疼?有没有恶心的感觉?”
“给我!”沈茶抓起她手里的不锈钢药盘,翻过来当镜子照。
药盘底部映出一张脸。
一个陌生男人的脸。
约莫四十岁上下,皮肤又黑又糙,颧骨高耸,两颊凹陷。眉毛稀疏得几乎看不见,眼皮耷拉着,眼白混浊发黄,嘴角往下耷拉,像是对整个人生都已经失去了任何期待。
下巴上稀稀拉拉的几根胡茬,硬得像钢针,从松弛的皮肤里歪歪扭扭地戳出来。
这是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中年男性的脸。
沈茶发出一声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尖叫。
他把药盘甩了出去,铁皮哐啷哐啷在地上转了几圈。
“我的脸!我的身体!这根本不是我!系统,这不对!这绝对不是我!”
沈茶头一回觉得,当下来说死亡反倒算不上什么可怕的事。出于极度惊慌的他失声尖叫,往日清甜柔润的嗓音彻底变了调,粗哑得如同牛哞。
一旁的护士被他惊得手忙脚乱,连忙俯身捡起打翻的药盘:“你这人怎么回事?”
“给他推点镇定!”被这鬼动静吓到的护士长冲进来,见状急忙招呼着其他人过来按住人:“你千万别激动,你刚才不小心被楼上的人砸到了,有点脑震荡,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沈茶死死抓住床单,恐惧的看着病房里缓缓朝他靠近的护士。
可悲的是,无知觉的下半身令他逃离这里都做不到。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感受到肺部老化吸气吸不到底绝望,脑子里的齿轮疯狂转动。
“有人砸到我?”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谁砸到我?”
“楼上跳下来一个年轻人,正好砸在你身上。不过你放心,对方说了,全部医疗费用他来承担。你能捡回一条命就谢天谢地吧,被一百多斤的人从四楼砸下来,你除了脑震荡之外就只是折断腿,真是命硬。”
沈茶呆住:“年轻人?”
跳下来的人不是他吗?那他是谁?这具布满老茧的身体是谁的?
“那个跳楼的人呢?”他声线抖得拼不成完整的句子,“他有没有事?”
“有事!”护士见他情绪逐渐平复下来,边打眼色让人拿镇定剂,边抬腿缓慢靠近,“那人断了好几根肋骨,幸好没伤到内脏,命比你还硬。”
“我在哪?!”沈茶身体往前探,抓住床栏,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是想说他在哪吧?他六楼高级病房住着呢。人家说了,砸到你是他的责任,医药费护工费全部负责到底。”护士眼疾手快,快步过来一针将镇定剂推进他静脉里。
沈茶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的身体在六楼!
还说要负责他的医药费?
那个人是谁?
那张明明他是用上万积分兑换的脸,那双修长干净的手,那个练过无数遍才校准的声线,都是他的东西!
是谁抢了他的身体!
那具身体真正的主人是他!为什么他现在困在这具脸上摸一把全是松垮的皮肉,困在这具四十岁中年男人的躯体里?!
“我才是沈茶!”他绝望地嘶吼,声音却越来越含糊。
镇定剂起效,沈茶的意识开始塌陷。
他还想喊,但嘴唇已经失去力气不听使唤,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他最后一点意识吞没。
病房终于安静下来。
护士收起针管,看了眼床上这张瘦弱蜡黄的中年男人,叹气在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真是可怜,十有八九是摔坏脑子了,待会送神经外科住院部去。”
同一家医院的六楼。
高级病房,比楼下的普通病房大了一倍不止,窗明几净,窗台上还摆了一盆娇俏的绿植。
沈茶坐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胸前缠着绷带。他露在外面的手白净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皮肤光滑得连一道细纹都找不到。
这双手漂亮到让谭朔第一次牵的时候多看了两眼。
他靠在一个护士帮忙垫高的枕头上,姿态放松,表情平和。谭朔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他停在门口,微微皱了一下眉:“你还好吗?”
“你来了。”沈茶冲他笑了下,注意听的话会发觉到他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坐,要喝水吗。”
“不了。”谭朔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打量着对方:“医药费我已经交了。楼下被你砸到的那个人也没事,医生说脑震荡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沈茶顿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措辞,“那个人吗?他醒了吗?有没有生我的气?”
“差点被你砸死,换谁都会生气。”谭朔死死盯着他,开门见山:“你为什么去向安宁家?”
接到医院电话时,谭朔只觉匪夷所思。
这人入室行窃被发现,慌不择路坠了楼,恰巧砸在一个路人身上,害险些丧命。
而这人一醒过来,脱口报出的竟是他的电话号码。
“我忘了。”沈茶道。
“警察很快就来,我帮不了你。”
“你不想要玉佩了?”
“不需要了。”谭朔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心想这场闹剧该结束了。沈茶只会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我想通了,以后也不会再缠着你。那块玉佩我可以马上给你,毕竟我留着没用,但给你之前,你要帮我最后一件事”
“我说了,不需要。”谭朔置之不理。
沈茶语气陡然强硬:“你不帮我,我就一直缠着你。你想那么简单就摆脱我?我要没记错,你爸是局长吧?”
这是威胁吗?谭朔眼中满是厌恶。
“谭朔,我们好聚好散。”沈茶语气平复下来,公事公办不带半分感情:“我要出国,你帮我把护照和钱搞定。事成之后玉佩我自然双手奉上。”
“你在说什么梦话。”谭朔眉心紧蹙,声音冷冽:“你知道出国要办多少手续吗?你一没资金二没学历,你的护照根本办不下来。”
“我当然知道,不然怎么会找你帮忙。”沈茶突然僵硬的笑了一下,“离你远点不好吗?再说了,这事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难事吧。”
这人真是疯了。
谭朔注视对方片刻,什么也没说推门离去。
病床上,沈茶缓缓转回头面朝窗外,脸上那层平静的神色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整张面部肌肉同时松弛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手骨骼精巧,皮肤光滑。
他慢慢握拳,再慢慢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动作间带有一种生涩的笨拙感,像新生儿刚发觉自己能控制身体。
“转移完成确认。”他喃喃低语,安静的病房里时不时响起自言自语的声音,“能量储备百分之一点二。核心记忆库重新编译失败——时间线数据混乱——查找日志中——”
护士推门进来量体温,看见沈茶在自言自语,问他刚才喊他半天怎么不吱声。
他转过头微笑得体地说了声抱歉。
窗外斜阳,如往常一样平淡地投进医院高级病房,投进千家万户,也投进了向安宁给余城住的新房子。
自从上回硅胶事变,余城和陆怀斟就“恩断义绝”了,余城单方面宣布的。
陆怀斟上门装孙子,余城开门看见是他,二话不说把门关了。连着三次,陆怀斟便自觉减少了出现在向安宁身边的时间,好几日没能和向安宁吃上一顿饭。
但今天例外。
陆怀斟独自在家里捣鼓电脑,屏幕上的命令行窗口突然跳出一行绿色的字:
>[Vance Protocol v0.1— Initialized.]
>[Natural Language Understanding Module — Online.]
>[Awaiting input]
他心脏猛地一跳,他手指控制不住轻颤,迟疑片刻后缓缓敲下:?
>[你好,陆先生。]
陆怀斟先是一愣,然后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膝盖结结实实撞在电脑桌的抽屉上。
他疼得龇牙咧嘴,弯腰揉了两下,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屏幕。
电脑正在疯狂闪烁,程序只跑了不到五分钟就再次报错崩溃。错误日志上密密麻麻的红字铺满整个窗口,但这并没有减弱陆怀斟的喜悦。
他撑着桌沿往下翻,翻到最后一行,看清了问题所在:现有的硬件根本带不动后续的计算。
是机器的问题。
他需要更好的电脑——不,是更好的CPU,更大的内存,更快的硬盘。
他把崩溃日志保存下来,关上电脑,在房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脸上肌肉发酸,他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他太激动了!
之前的猜测是对的!
他想和人说话,他想和向安宁说话!告诉他这件喜事,告诉对方Vance疑似也在这里!
想到这里,他停住了。
不行,还没和向安宁坦白,对方还不知道他重生的事。而且现在还不能确定这是他们认识的Vance。
在事成之前绝对保密,是这一行的不成文规矩。
他可以什么都不说,可以不告诉向安宁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今晚必须见到这个人。
陆怀斟下了楼到隔壁栋余城家,想也没想直接敲了三下。
来开门的是正在收拾衣服的向安宁。他袖子卷到肘弯,头发有点乱,他看见陆怀斟的表情,怔了一下。
这个人气喘如牛,眼睛亮得跟车灯一样。
一看就是极度兴奋状态。
“你怎——”
向安宁话没说完,陆怀斟一步跨进来,反手把防盗门拍上,双手捧住他的脸,低头吻了下来。
是湿吻。舌头探进去就卷住对方的舌尖,吸吮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吞进去。
向安宁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撞得后退了半步,后脑勺差点磕在玄关墙壁上。
对方很激动,舌头在口腔里搅动,粗重急切,向安宁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但他下意识的伸手扣住了陆怀斟的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仰头承接这个突如其来的深吻。
两个人从玄关一路亲到客厅,又从客厅跌进卧室。
向安宁的脚后跟绊那些在房间敞开的大纸箱,整个人往后一倒,陆怀斟连忙伸手护住他的后脑勺,两个人一起摔进了那堆没来得及收拾的冬衣里。
搬了家才知道,原来家里放着那么多旧衣物。
这些旧衣散落一地,软乎乎的垫在两人身下,像铺了一层不怎么平整的床。
陆怀斟趴在他身上,嘴唇终于从他嘴上挪开,沿着下颌一直蹭到耳根,热气全喷在他的耳廓里。他的心跳快得向安宁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压抑不住亢奋。
“你怎么了?”向安宁呼吸彻底乱了,连忙阻止对方往下摸的手。
“没什么。”陆怀斟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就是想你了,好几顿饭没跟你吃了。”
“你是狗吗?一顿不吃就能馋成这样?”
“汪汪汪。”
向安宁忍着翻白眼的动作,他把手从陆怀斟的头发里抽出来,按在他的后背上,发觉对方甚至激动到肌肉都在微微颤抖。
两个人就这么躺在那堆衣服上,喘着,谁也没有再说话。房间的窗帘没拉,傍晚的余晖从窗户外边铺进来。
然后,客厅有声音响了。
金属碰金属,清脆而规律。那是大门锁芯弹开的咔哒声,门轴转动。
余城回家了。
陆怀斟如梦初醒:“我操。”
向安宁比他反应更快,抓着他的衣领一把把他从自己身上推起来,用气声说:“别出声。”
他环顾了一圈房间。
衣柜,太小。
窗帘后面,太短短!
只有床底下。
余城在客厅咦了一声,狐疑的走了过来:“安宁?咱家门口怎么多了一双鞋?”
只见向安宁正蹲在纸箱旁边,地上的衣服乱糟糟的堆成小山。他若无其事地叠着围巾,“有吗?”
“谁来了?”
“那鞋一直在那吧,是陆怀斟之前放这里的旧鞋。”向安宁头也不抬,“忘了拿走。”
余城半信半疑往房间里扫了一圈,又看着继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自我怀疑上:“是这样吗?”
“是这样!”
而陆怀斟躺在床底下,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大概十分钟,向安宁趁着余城在厨房热油下锅的噪音,弯腰往床底下递了一个面包和一瓶水。
陆怀斟接过面包,无声地朝床板方向做了个口型:谢了兄弟。
向安宁看着他这副狼狈样,想笑又想骂他活该,低声说:“等他进卧室了你再走。”
没想到余城今天在客厅看《亮剑》,凌晨一点多了还在追剧,那他娘的意大利炮轰了一整夜。
向安宁扛不住了,让陆怀斟自己半夜走。
“知道了。你睡你的,到点我自己偷偷开门走人。”陆怀斟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
窗外K市的夜色沉沉的盖下来,远处城中村那栋老楼的轮廓隐约可见。
“诶,你说——”陆怀斟扭过头,话音戛然而止。
他停下动作,慢慢把脑袋搁在床垫边缘,静静的看着向安宁的侧脸。他本来计划得好好的,等晚点余城的鼾声进入稳定模式,他就偷偷开门走人。
但他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他不该在等的时候看着向安宁睡觉。
向安宁的睫毛搭在下眼睑上T恤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月光从漏进来,刚好落在他的唇峰上。
陆怀斟盯着那个弧度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他今天太激动了。
Vance的初级模型第一次成功运行,那种亲眼看见代码在屏幕上活过来的狂喜,他从下午憋到晚上,没能跟任何人分享,也没找到任何宣泄的出口。
不能说的喜悦闷在胸腔里,闷了大半天,到了这个时候,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在他看着向安宁的脸的时候,那些攒着的能量变了质。
从大脑的部位往下,先是心口发热,然后是浑身发紧。
然后是无处不在的、压不住的野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裆。
那里很理直气壮。
“安宁。”他压着嗓子叫。
床上的人眉头都没皱一下,但他感觉向安宁的呼吸节奏变了一瞬。
“安宁,你还没睡着,我知道的。”
向安宁啧了声,睁开一只眼:“你又要干什么。”
“我能不能,做完再走。”
“做完什么。”
陆怀斟把脸凑过去,鼻尖蹭着向安宁的鼻尖,嘴唇贴着他的下唇蹭了又蹭:“做我们爱做的事。”
“你是真不怕死。”向安宁冷哼了下。
“我要是不怕,我就直接去客厅了。”陆怀斟一边说一边挨着他往下蹭,每说一个字唇就顺着他的下巴往脖子里扫。
然后他在锁骨下方的皮肤上停了片刻,隔着衣服,啃咬。
把它卷住,从布料上碾着滚过去。
“求求你了。”陆怀斟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嘴巴没离开,“今天真的很想,我都乖了好多天了。”
他一边舔一边把衣服往上推。
两边轮换着来,一会含嘴里,一会用指腹搓。
向安宁的腿不自觉地蜷了起来,“你动作轻点。”
新买的床垫是慢回弹记忆棉。
每次往深处送一个幅度,床垫就会随着受力缓慢凹下去一块,然后相触的地方慢慢弹回来。
人像是陷在一团会自己喘气的海绵里,每动一下都有东西贴着后背和腰腹重新裹上来,把身体推得更加密不透风。
要很安静的做,但后面的人明显有些控制不好自己。
向安宁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好几次深到他无声的把头后仰。
陆怀斟低头看着他的脸。月光刚好落在他的脸上,把对方那种隐忍到极致的表情照得很清楚。这个人平时多冷静的一个人,多能忍,这会全忍耐不住破了功,全失控了。
陆怀斟觉得自己今天可能会死在床上。
不是夸张,他是真的这样觉得。他现在心跳太快了,快到胸口发疼,脑袋里所有血管都在跳,嗡嗡作响。
眼前开始冒星星,白的金的,闪成一片。
他的鼻子里有东西流过,热热的。
向安宁错愕的伸手摸了把胸口:“你是流鼻血了吗?”
“被你色的。”
陆怀斟用手背随手一抹。
手背上一道红,他也不管,低头继续。
床垫气味嘎吱响。
“咚咚咚——”
客厅防盗门竟然在这个时候被人敲响了,客厅的余城惊醒,连忙去开门,“诶来了!”
向安宁全身肌肉骤然收紧,陆怀斟跟着闷哼一声。
门外传来隔壁邻居的大嗓门:“你家有水吗?怎么我家停水停电了?”
余城和邻居在门口聊了起来,陆怀斟听着声音,不太敢动,“安宁,你别扭,待会你爸听到了。”
可正上头的向安宁哪里听得进去,急了,撑起上半身,腰腹离开半寸,然后在陆怀斟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跨上去,一口气到底。
太靠里面了。
向安宁上去就开始后悔,咬着嘴唇没出声,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陆怀斟觉得自己的眼眶里有东西在往上顶,突突的。
耳膜里全是脉搏的声音,比他下午看程序跑通的时候还大声。
向安宁坐在上面,微微起伏,缓缓摇了起来。
不知道他哪里学来的,从后到前推着磨,俯身的姿势把重心压在骨盆上方,陆怀斟只觉得电顺着骨头上窜,头皮全麻了。
鼻血又流了两道出来。
余城在门外和邻居交谈,外头邻居疑惑的嘟囔了几句,脚步声渐渐远了。
陆怀斟下半张脸都是血,但他没空管。软肉贴着髋骨画小圈,动作慢悠悠的,一种细嚼慢咽的感觉。
这种他实在忍不了了,双手扣住向安宁,从下往上狠狠啪了十来下。
两人头盖骨都快掀开了。
那张慢回弹床垫在余震中间缓缓弹了又弹,像一条轻微晃荡的小船。
陆怀斟盯着向安宁还没重新聚焦的眼睛,抬手用手背给他擦了擦眼泪。
他脸上的鼻血还在往下滴,实在不太雅观,他便顺手混不在意地蹭了一下人中,过程中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向安宁没听清。
但他从对方的口型大概看出来是在说:
“别想我回去。”
第87章
天色昏暗,但路边的包子摊却迎着露水支起摊子,袅袅炊烟飘进小区。屋内的陆怀斟端着一盆水,蹑手蹑脚推开了向安宁的房门。
水温正好,他拧了条毛巾,轻手轻脚把向安宁翻过来擦了遍身。向安宁半梦半醒哼了一声,嘟囔了句好烦人。
陆怀斟蹲在床边,就着窗外那点微弱的天光,把被单上几点干涸拿湿毛巾一点一点搓干净,又拿干毛巾压了一遍吸水,随后他直起腰,把换下来的脏床单卷成一条手握寿司塞进衣服里。
收拾好‘作案现场’的陆怀斟被自己的动作逗笑了。
末了,他俯身在向安宁嘴角碰了下,若即若离。
“走了。”不指望对方有回应。
防盗门合上的声音微不可听,朦胧的睡意把人们的疑惑吞得干干净净。
早上七点,余城照例这个时间点睁开眼。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路过玄关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看着某块空出来的鞋位,他思考了很久。
早饭是小区外面的现做大肉包,向安宁坐在饭桌对面,打着哈欠。他的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拿筷子的时候小臂肌肉有点抖。
昨晚折板支撑太久,肌肉群还没缓过来。
这顿,余城吃得很沉默。
舆论风波彻底平息之后,向安宁和陆怀斟在K大的人气迎来史无前例的高涨,校园社区的讨论热度跟着翻了几番。
之前那篇花边新闻闹得最凶的时候,全校都在吃瓜。等专访报道一出来,校园里不管你认不认识这俩人是谁,这几天课间走廊上总能听到这几个字。
“省赛金牌那个向安宁,真是良民?”
“人家公安局都出证明了,我听说他私下拿了不少钱办那个公益活动。”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确实,关键是他长得还好看。”
“你怎么说男的好看,你还是不是男的?”
“我是男的就不能说他好看了?你思想太狭隘。”
学校贴吧更热闹,首页飘着好几个帖子。
排最上面的是:[K市之光!食堂阿姨说今天有免费大鸡腿庆祝进决赛]点进去全是排队磕头的。
还有个帖子叫[我承认我之前声音有点大],楼主把省赛时发的吐槽帖截图挂出来,给自己鞭尸,底下一片哈哈声。
夹在这些中间,有个帖子画风不太一样:[求问,我这种条件可以谈向安宁吗]
楼主是个匿名号,发言认真到近乎可爱:“身高165,绩点3.7,会煮泡面,不打呼噜。如果不行的话我可以改。”
底下回复五花八门,但总体思想是一样的,放弃吧!这个向安宁看起来就很难追。
楼主锲而不舍的追问:“那到底有没有人追到过向安宁?”
楼里讨论了几十层,最后有人回了一句:“没戏。”
底下追问:“何出此言?”
浮光:“劝你们洗洗睡吧,他绝对是名草有主了?”
众人炸了:“是谁?我们怎么不知道?向安宁每天就那几个人在一起,从没见过他和哪个女的走得近!”
浮光后面只回了一句:“没见过?那就对了。”
就这几个字,楼中楼盖了几百条评论,全是各种问号和追问。但该ID用户再也没有回复过任何网友。
对比起学校里学生共享荣誉的喜悦,当事人向安宁可就没那么高兴了。
流量是有代价的。
那些新闻带来的热度不只吸引了普通学生,风口向上安宁和陆怀斟这两个名字在省内外的互联网从业者眼里,一夜之间成了变现入口。
K大教务处几天时间接了上百通电话,要么是项目合作,要么是企业顾问。部分都被学校挡在了门外,不过学校大门敞开着,可挡不住一些神通广大的社会人。
这天下午,向安宁赶着去教学楼,他快迟到了,中途却被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堵在树底下。
男人穿着西装,领带红得晃眼,腋下夹着一个印着公司logo的真皮手包。他满脸堆笑,递上来一张烫金名片,语速快得像切菜:“向同学你好,我是XX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的行政总监,想占用你两分钟时间——”
“不用。”向安宁侧身绕过他。
对方不甘示弱跟上来,脸上笑容扬得更加深:“向同学你听我说完,我们公司是专业做互联网咨询服务的,在省内可是是龙头企业。我们老总亲自点的你,只要你来,年薪至少二十万起步,配车配房。你要是喜欢美女,我们公司前台个个跟明星一样。你一个大学生,出来混几年也不一定有这个待遇——”
说话间,教学楼的上课铃响了。
向安宁停了下来。
对方心中一喜,以为他是被条件打动了。
“你哪个公司的?”向安宁深吸一口气,扭头看他。
对方眼睛一亮,心中狂喜。
果然!这小子刚才的不在意都是装的,一个普通家庭的大学生哪里顶得住这个条件的诱惑。
他清了清嗓子:“我们是XX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专注互联网咨询。”
“行了。”向安宁平静点点头,“回去等通知。”
对方脸上笑容僵住。
回去等通知?这不是面试官对应聘者说的吗?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向安宁已经走远了。
他哼了一声,心想这小子不过是装清高,都问公司名字了,肯定动了心,过两天自己就会打电话过来求着入职。
他哼着小曲往停车场走。
油门还没踩热,手机就疯狂响了起来。
电话那头不知道谁对着他一顿吼,整个驾驶室都是回音:“你快回来!公司网站被人黑了!!主页打开就剩一行字!!”
“什么?”
“上面是一行字在滚动,什么‘贵公司网络安全防护等级过低,建议先招个网管,再谈年薪二十万’。”
教室里,向安宁坐在靠窗的位置,黑着脸啪啪啪敲键盘。陆怀斟偷偷瞄了一眼屏幕,命令行窗口?渗透工具?看来十有八九在教训人呢。
陆怀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觉得很有趣。向安宁竟然会因为被人拦着导致迟到而生气,真是越活越年轻了。
这个人难得炸毛,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需要Vibe HacKing吗?”陆怀斟心里痒痒的,凑过去打趣。
向安宁目不斜视的看着屏幕,的手指没停:“用不着,就是一个开源CMS搭的网站,后台密码123456,不值得费工夫。”
他话音刚落,手指突然停了。
几秒之后,向安宁迟缓的转过头,死死盯着陆怀斟的眼睛。
震惊,疑惑,愤怒,担忧。
“Vibe HacKing。”向安宁重复了一遍,声量逐渐加大:“你认真的吗。”
陆怀斟一动不敢动,飞速思考对方这句话什么意思:Vibe HacKing怎么了?
不就是个词吗?
他上辈子经常用这个词等一下!
上辈子?!
上辈子经常用!!
陆怀斟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这个时代还没有Vibe Coding这个概念,更不会有Vibe HacKing这个衍生词。
这个词是全民AI时代才出现的,是在LLM辅助编程成为日常之后才被造出来的新词。
在一个连智能手机都没有面世的年代,这个词出现的太突然,太奇怪,太不符合常理了。
完蛋。
竟然说漏嘴了。
“不知道啊。”陆怀斟立刻把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型,困惑的摇头,眼神清澈茫然得恰到好处,“奇怪,这个单词什么意思?我就是好像在哪里听别人说过?”
“你听谁说的。”向安宁审视的眼神就差把对方看出个洞。
“忘了,论坛?杂志?反正就是哪里看到过。而且你不觉得这个词很带感吗,Vibe是感觉,HacKing是黑客。意识流黑客!听着就很适合我。”
对方视线扫过的每个地方汗毛都立了起来,陆怀斟本能的察觉到,对方根本不信,而且他马上就要生气了。
情急之下,陆怀斟不得不追加了一步险棋。
“哎!”陆怀斟忽然按住太阳穴,眉头皱紧,五官夸张的拧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他脑袋一样,“我头好疼!”
向安宁的表情立刻变了,原本愠怒的眼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紧张:“怎么了?怎么突然头疼。”
“不知道,但是有什么画面,闪了一下——”陆怀斟闭着眼睛,声音含混,手指死死按住太阳穴,仿佛脑子里出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等等,我好像看见了什么东西!”
“你看见了什么?”向安宁心紧张的悬起来。
在这一刻,他才发觉,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接下来的事情。
他又希望陆怀斟能想起来上辈子的事,又不希望这一天来得那么快。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别扭,他下意识攥紧手,掌心全是汗。
他带着这种复杂的心情,无声的等陆怀斟宣判结果。
“钱!好多钱。”陆怀斟的声音如梦似幻的,“还有车。好大的车,停在楼下,有个大胖子给我递钥匙。”
向安宁悬着的心又落了下来,不自觉松了口气,嘴角抽搐了一下,“只是这些?”
“啊?”陆怀斟睁开一只眼偷瞄了对方半眼。
“还看见别的东西了吗?”向安宁顿了顿,斟酌着开口,“比如,人?”
例如你的前男友们?
“人?有的有的!我看到好多人。”陆怀斟绞尽脑汁的想。
向安宁目光沉沉的盯着他:“都是男的?”
“对啊,全是精英男!那场面,啧啧啧。”陆怀斟脑海里浮现出公司上市那日,宴会上觥筹交错,宾客云集的热闹场面。
可向安宁听到的,却是陆怀斟率先想起来的都是和男朋友们和相处的画面
他心头莫名窜起火气,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第88章
向安宁脸沉下去之后,就开始不怎么搭理陆怀斟。
不明所以的陆怀斟只好一直跟在他身后问,在从教室跟到走廊,又从从走廊跟到办公室门口,嘴里翻来覆去就是:
你怎么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你说句话行不行?
向安宁通通当耳旁风,脚步沉稳目光不偏。
他一想起陆怀斟说全是精英男的时候,那副眉飞色舞的表情就烦。
烦什么?
可能是因为上辈子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再怎么样也没有发展成现在这种关系,所以他一想到到时候和恢复记忆的陆怀斟解释这件事就很烦。
到时候的陆怀斟一定会会错意的。
向安宁在意对方恢复记忆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好多。
他在意得过了头,没怎么看路,迎面走来的辅导员都没看见,差点撞上。
孙辅导员好不容易抄近路赶上两人,气喘吁吁的拦住了他们:“你们两个走的也太快了!领导让你们去一趟办公室,马上。”
两人面面相觑,到了办公室,系主任和老教授已经等了一会,桌上摊着几张打印好的文件,最上面一张抬头印着: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参赛须知
老教授乐呵呵的示意两人坐下,目光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打转,他教了三十年书,看得出两人的气氛不对劲。一个面无表情,另一个坐立不安眼神老往旁边飘。
“后天早上的火车。票已经买好了,是软卧。”他把两张火车票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推到桌面上,“来回车费、在北京的伙食费、住宿费,学校统一报销,你们到时候记得开发票回来。”
“谢谢。”向安宁接过车票看了一眼,收起来。
“还有一件事。”老教授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他从文件夹最底下抽出一份传真件。
纸张边缘卷着,墨迹有点模糊,但抬头印着的红头字样清晰可见:全国大学生计算机竞赛组委会。
“你们的事,已经传到首都。”
陆怀斟原本还在偷偷瞄向安宁的侧脸,闻言一愣,转过头来:“什么事?”
“所有事。省赛成绩,报纸上的风波,公安局的证明,公益基金会。还有人专门把K大贴吧那些帖子打印出来传真到了组委会办公室。”老教授把传真件翻过来。
这份报告认为他俩的事容易会落人话柄,建议组委会慎重考虑进国家队的事情,操作不当很有可能给国家形象抹黑。
“比赛不应该以成绩为准吗?”陆怀斟坐直了身子,“这事很麻烦?”
“谈不上麻烦。”老教授摆了摆手,“你们省赛拿的是真本事,专访是正面报道,公益项目是实打实投了钱做了事的。别人想嚼舌头那是他们的事,不过——”
他的停顿很短,不过还是让众人的心悬了起来。
“你们到了首都以后,最好不要和其他队伍起冲突。”老教授拿镜布慢慢擦着眼睛,重新戴上,逐件分析利弊,“你们是去比赛的,不是去跟人吵架的。尤其是你陆怀斟,你性格容易和人起冲突,遇事要多想想后果。”
陆怀斟应声,他上辈子参加比赛那都是计算机比较普及的年代了,他确实不太了解这个年代竞赛有什么坑要避开,“教授,你今天专门找我们来说这件事,是因为其他队伍很厉害?”
“厉害的不是队伍。”老教授视线越过镜框上沿看着他们两个,语气压低了不少,带点恐吓的意思:“厉害的是队伍背后的人。咱们国家计算机竞赛这一摊子,前前后后几十所高校,每个省都有自己的一套关系网。有些学校的带队教练本身就是组委会的委员,有些赞助企业的大老板从前就是从那所学校出来的。”
他目光转向向安宁:“咱们K大在附近几个省份是好学校,但放在全国那肯定是不够看的。不是你们不够好,恰恰是因为你们两个太好了。”
两人心下了然,知道老教授肯定是之前吃过这方面的亏。
“一个地方院校忽然出了两个传奇选手,还没拿到实际成绩就有人给你们写专访,搞公益活动。你们以为,那些人看了高兴?”
“所以。”老教授把茶杯搁回桌上,声音恢复了平时上课的那种和气,“到了首都,你们两个正常比赛,正常发挥,其他事情不要掺和避免落人口实,明白吗?”
“明白。”陆怀斟点头。
向安宁也点了头。
“行了,回去收拾行李吧。火车票别丢了。”老教授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到了北京以后你们俩应该是住一间宿舍,互相照看着点,把贵重物品放好。”
两人走出办公楼,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
校园里路灯依次亮起,树影在人行道上拉出长长的黑影。
“教授说的那些事,你不担心吗。”陆怀斟试图找话题让向安宁理一理自己。
果不其然,向安宁一时之间忘记了刚才还在‘冷战’,扭头看过来:“担心有用吗。”
“那你打算怎么办。”
“夹着尾巴做人啊。”向安宁语气淡淡,不以为然:“教授不是说了吗。”
这个人嘴上说夹着尾巴,但是今天下午黑掉别人公司网站的时候,尾巴翘得比谁都高。
话虽如此,陆怀斟还是第一时间立刻附和:“那我跟你一起夹。”
“谁要跟你一起。”向安宁转回头去,加快脚步离开学校。
两人一起回到小区。
向安宁不想带那么多东西,他打算有些东西到了首都再买,于是他草草装了几件衣服就收拾好了,坐在沙发上发呆。
大脑放空后,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陆怀斟今天说漏嘴的那个词:Vibe HacKing。
这个词,不属于这个时代。
它属于未来,属于那个他不想再经历一遍的世界。
今天陆怀斟说他在想起来一些事情,这种感觉让他觉得有冰面在慢慢裂开,今天裂的是Vibe HacKing,明天可能是公司的事情,后天可能是
向安宁忽然有些恐惧起来。
他给陆怀斟的宽容和容忍,全都建立在“他只是个刚成年的男生”这个前提上,控制力差,管不住自己,对很多事没有判断能力。
可如果陆怀斟真的全想起来了呢?
想起上辈子的陆怀斟,会怎么看待这辈子这些事?他会觉得现在的自己被耍了吗?
向安宁低下头,掐着指头算了算。
不算不知道,三天一小做,五天一大做。和谐到他压根没察觉频率竟然这么高。
等下。
陆怀斟会想起来那些画面,难道是因为最近刺激太频繁了?
毕竟频率真的高得离谱。
向安宁恍然大悟,竟无意识说出声:“要是慢一点就好了。”
说完自己就愣住了。
沉思许久,他暗暗决定。
从今天起,拒绝对方的性邀请,至少频率得降低下来。
陆怀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正准备过来帮向安宁一起收拾,意外看见向安宁竟然收拾好了一个人坐在客厅。
今天的向安宁实在是太反常了。
“你为什么不开心。”陆怀斟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直接挑明。
向安宁正在想事情,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我没有不开心。”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陆怀斟直接走过来,一只脚压在沙发上,声音里的委屈压都压不住,“睬我。”
为什么无缘无故的就要踩?
向安宁看了下对方的裤子,皱眉移开视线:“不踩,没心情。”
“为什么?我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不睬?你都好久没睬我了!”
“不踩!”向安宁的语气忽然冷下来,“以后也不踩。”
陆怀斟怔住,天都快塌了。因为对方表情看起来格外认真,似乎打算长期执行的决定。
“为什么?”陆怀斟不知所措,实在是想不明白今天哪里说错了话,“我要是做错什么你告诉我,我改。”
改什么啊?干脆剁了吧。
向安宁心一横,“就算你跪下来我也不会再踩了。”
陆怀斟还是不懂,理睬他会犯了什么天条吗?
几秒后,原本是半跪在沙发的陆怀斟,他把另外一只脚也抬上沙发,语气认真:“跪好了。”
向安宁啧了一声,“别来这套。”
“就来。”陆怀斟直挺挺的跪在沙发上。
“起来。”
“不起。”陆怀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委屈的,声音都粗了:“我会跪到你睬我为止。”
向安宁沉默,这人到底还有没有做人的底线,为了爽说跪就跪了。
他低头看着跪在前面的人,手攥成拳搁在大腿上,脸上挂着副豁出去的表情。
说实话,真的有点可怜。
向安宁烦躁的闭了一下眼睛。
他和陆怀斟的关系一直以来就很复杂,从上辈子开始就得这样。
他们即是很要好的朋友,也是并肩作战的伙伴。什么都沾一点,什么都不纯粹。
但不管外面的人怎么想,怎么传,解释权永远攥在他们手里。这让他们的关系比任何其他关系都稳定牢固。
他们的关系之间不讲爱不爱,只讲信不信。只要双方利益一致,目标一致,他们就可以在一起很久——不会被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搅散,不会被占有欲和控制欲搞得面目全非。
向安宁一直坚信,只有这种关系最稳定最安全。
所以这辈子他依旧想照这个模板来。
他掌控全局,陆怀斟听他安排,两个人利益绑定,谁也离不开谁。
干净,高效,不出错。
但他漏算了一件事。
陆怀斟是个顶级大变态。
向安宁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踩就踩吧,控制住就可以了。
控制这段关系的走向,控制陆怀斟记忆恢复的速度,控制一切不稳定的因素。
控制陆怀斟的身体。
他的右腿缓缓抬起,赤足踩在陆怀斟胸口。
隔着薄薄的T恤,脚底感受到了底下骤然失速的心跳。
“要我踩也可以。”向安宁平视陆怀斟陡然错愕的表情,他语气平静道:
“但从今天开始,我没同意之前,你不能——”
向安宁用脚踩了踩陆怀斟绷紧的胸肌,脚趾点了点他锁骨中间的那个窝,“能理解吗。”
陆怀斟疑惑的眨眨眼,呼吸却不自觉的加快。
等等等?为什么突然玩那么大?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用脚踩他?
啊?难道向安宁以为他说的是这个踩吗?!
陆怀斟的瞳孔微微放大。
这道指令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以后他身体最原始的本能,都要被对方安装上一个控制器。没有向安宁的允许,不能。
向安宁以后要彻底管着他!
想到这一点的陆怀斟喉咙发干,血液奔腾,每块肌肉群都在兴奋到微颤。
彻底被人掌控,把自己的全部上交给向安宁。
“能。”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喉结剧烈的上下滚动。
向安宁的脚从他的胸口缓缓往下移,足弓划过腹肌,隔着T恤一道一道描过去:“凑过来点。”
陆怀斟挪了挪膝盖,往前凑了半寸。
脚底终于找准了位置。
热度透上来,向安宁的脚趾微微蜷了下,然后缓缓施力,用前脚掌压住顶部,顺时针碾了好几下。
屋内一下子就静下来,只有陆怀斟的乱了套的喘气声。
“放松。”向安宁一使劲,对方就抽气,同时膝盖忍不住前继续挪动,不知不觉间两个人距离越来越近,近到陆怀斟能看见对方腿侧还有一大片上次他留下的淡淡痕迹。
向安宁用整个脚掌压下去,漫不经心的磨动。陆怀斟弓起背,额头抵在对方膝上,故意喘得很性感。
“还记得你刚才答应我什么吗?”向安宁松开脚,轻踢了一下,“不会那么快就不行了吧。”
“继续。”陆怀斟颤了颤,嘴唇贴上向安宁的膝盖,无比虔诚地落下一个吻。
呼吸透过微张的唇缝焐热那一小片地方,然后他往上移了一寸,再落一个吻。
一寸,一个。
每一下都郑重得让人心里发慌。
到了地方,他伸出舌尖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抬眼往上看,认真的请求:“你踩你的,我采我的。可以吗?”
他应该说不可以,但陆怀斟仰脸看他,那双眼睛盛着的情绪太烫人了。
“那你别像上次那样吸。”向安宁抿嘴,声音绷得有点紧,“很疼。”
后天转眼就到了,K市火车站人满为患。
这个时间,正是出摊的好时间。油条下锅的滋啦声和广播里的列车时刻表二重奏,刺激着人们往前行。
向安宁拖着一个旧行李箱走在前面,陆怀斟背了两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跟在后头,余城来送他们,走在最后面。
进了候车室,陆怀斟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向安宁。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还给他,时不时看向候车室墙上的列车时刻表。
见时间差不多了,陆怀斟又把保温杯放回包里,从侧袋掏出两片晕车药搁在向安宁手里,整个过程,两个人没说一句话。
余城站在两步开外,手里攥着那兜橘子,把这些全看在了眼里。
列车员吹哨子催人上车。
余城顺着人流跟着他们走到站台,把橘子塞进向安宁怀里,又帮他把那条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被风吹红的耳廓。
“到了发短信,每天记得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余城细心叮嘱。
“爸,你回去吧。”向安宁说。
“嗯。”余城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两步挥手,“去吧。”
火车还没开,向安宁刚把行李箱拎起来,忽然闻到油条摊的香味,想买点包子在路上吃,于是把橘子往陆怀斟怀里一塞,转身跑过去。
站台上只剩下两个人。
陆怀斟抱着那兜橘子,而余城站在他对面。气氛骤然安静。
“陆怀斟。”余城目光如炬的盯着对方,突然开口。
这是硅胶事件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和陆怀斟说话。
陆怀斟立刻站直了,跟被点了名的新兵一样:“余叔你喊我?”
火车站广播在头顶嗡嗡地响,站台上人来人往,推着餐车的小贩扯着嗓子喊:“瓜子花生矿泉水。”这里真的很吵,到处都闹哄哄的。
虽然余城说话声音很轻,但陆怀斟根据他的口型,还是捕捉到了信息。
“你是认真的吗。”余城问。
“余叔。”陆怀斟不假思索,“这个世界上,向安宁是我唯一的重要的人。”
“可是你们——”
“没有可是。其实,我试过不跟他在一起。”陆怀斟的声音不大,却穿过嘈杂的环境,精准无误的传到了余城耳朵里:“太痛苦了,每天睁开眼就发疯想看见他,每次大脑一闪过他的名字就想哭。”
无数次反问自己,为什么偏偏那天不在他身边。
余城的表情开始扭曲,他看着面前这个十九岁的男孩,用词重得像活够了一样。
他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时间线。
他和安宁高中毕业到现在不到一年,用得着说太痛苦?
除非——
余城的瞳孔骤然收缩。
难道高中就在一起了?
“你老实说,你这样多久了。”余城越想越不是滋味,这两人到底瞒了他多少事?
陆怀斟沉默了片刻。
他没办法说太多,重生这件事太匪夷所思,说出来余城大概会觉得他脑子摔坏了。
“安宁这辈子会一直和我在一起。”陆怀斟跳过解释,直接给出结论。
余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哼了一声,语气满是当爹的本能防御:“那可说不定!你们还那么年轻,未来的事谁说得准?”
“他信不过别人。”陆怀斟笑了下,陈述一条已经被他证明过无数次的定理,“如果他要选一个人交出后背,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他有多少别的选择,他都一定会选择我。”
余城站在站台上,站台上正在起晨风,他觉得有点冷。要是换个孩子或者换个场合,余城会觉得这是年少轻狂的浑话,但此刻,他清楚确实如此。
这是事实。
想到这里,余城的脸色变了。
“那你呢。”他反问,语气忽然凌厉起来,“你会一直选他吗?”
站台上的风把陆怀斟额前的头发吹乱。
“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但只有一件事,我不会听他的。”
余城一愣:“什么事。”
“离开他这件事。”
陆怀斟平静的说:“不管有几辈子,我都会选待在他身边。”
余城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极其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吸水的棉花,如鲠在喉。
火车汽笛响了。
向安宁带着包子小跑回来,看见余城和陆怀斟面对面站着,“怎么了?”
“没事。”余城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有点哑,“上车吧,一路平安。”
向安宁狐疑的打量二人,陆怀斟立刻冲他咧嘴笑了笑。
火车开动了。
车窗外面,余城站在站台上挥手,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扑扑的小点,和地平线融在一起。
包厢里向安宁靠窗坐着,陆怀斟把行李放好,在他对面坐下来。
保温杯放在右手边,橘子剥好了搁在铺了纸的小桌板上。
MP3里正放着一首缠绵的老歌,向安宁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里,头靠在窗玻璃上看窗外的田地往后飞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爸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你放心,他已经彻底接受你喜欢男的这件事了。”
向安宁沉默了几秒,偏过头看着陆怀斟:“你确定?”
“我确定。”陆怀斟认真想了想,“我说,你和我要当一辈子同性恋,改不了了。”
“他居然没打你。”
“余叔不忍心,毕竟还有一兜橘子在我手上。”
窗外的麦田被落日镀上金边,车厢里老歌悠悠的转着。火车载着一列远行的旅人,轮轨在铁轨上哐当哐当的响。
二十个小时后,首都西站。
一个戴眼镜的圆脸女生举着纸牌在出站口等了半个小时,顺利接上两个高个子男生上了面包车。
“到了。”圆脸女生拉开车门,指着面前那栋灰扑扑的楼,“计实楼,集训期间你们就住这儿。六人间,出入记得刷卡,门禁晚上九点。”
陆怀斟拎着两人的行李往楼里走,刚跨进这地方就闻到一股陈年灰尘混的味道。
推开宿舍门,六张铁架床挤得满满当当,草席褥子薄得能摸到底下的床板。里面几个先到的选手正坐在下铺聊天。
瞥见他们俩推门进去,其中一个穿蓝色Polo衫的男生从下铺支起身子,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目光掠过两张俊朗的面容,又落到两人寻常的穿着上。
“来得够晚啊。”他嗤笑一声,话里满是轻视,“听说你们就是K市那两匹出名的黑马?”
第89章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俩身上。
这种靠抱团来施压,试图通过排挤来达到下马威的行为,在向安宁看来实在幼稚。
他扫了一眼房间,很快找到两张贴着名字的床铺,是靠厕所的两个上铺,也是整间宿舍位置最差的床位。
穿蓝色Polo衫的汤蕤见两人全程不搭话,反倒自己笑了起来:“不好意思,你们来得最晚,就剩这两个位置了。”
说完他躺回自己床,翘着二郎腿,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条件就这样,凑活住吧。”
陆怀斟脸色不太好看,向安宁却没当回事。两人自顾自收拾行李、铺好床,直接躺下休息,完全不理会周围的打量和闲话。
第二天一早,阶梯教室里挤得满满当当。
全国一共十七支队伍,五十多个人全都到了。向安宁和陆怀斟坐在后排,前后左右全是别的省份的参赛选手。
人群里窃窃私语,视线总往他俩这边飘,说话也半点不避讳。
“那两个是K大来的?”
“听说他们学校连个像样的机房都没有,能有真本事?”
“省赛第一又怎么样,各地水平差得远,到这儿才看得出真能耐。”
八点整,一位戴着组委会徽章的中年男人走上讲台,他头发用发胶梳得油亮,一看就是老古板。
他一进来,原本嘈杂的教室立刻鸦雀无声。
“大家好,我是这次集训的总教练,钱正清。”他在白板写下自己的名字,目光扫过全场,“能从全国上千名选手里选出来,值得恭喜。但接下来我说的话,可能不太好听。”
“两周之后就是正式竞赛,综合排名前四的人,会组成国家队,代表国内去参加在瑞国举办的国际赛。”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一阵骚动。
“我去!你们可千万要让着我!”
“打败你们就能出国,这种好事竟然能落到我身上。”
“才四个名额,多给几个又会怎么样,难道不用替补吗?”
众人为四个名额议论纷纷,竞争压力可想而知。
“你们觉得国内竞争这就够激烈了?”钱正清敲桌子让他们安静,语气淡然:“等站上国际赛场,你们才会见识到真正的差距,我给大家看几组数据。”
他按下遥控器,投影幕布跳出全英文PPT,上面是几家国际知名企业。
“这家公司去年光是研发投入计算机领域,就有六十亿美元。这笔钱,比咱们国内所有高校的计算机科研经费加起来还要多。”
页面切换,屏幕上出现国外顶尖大学的实验室照片,机房宽敞,设备整齐。
这些高端设备,把这群土包子学生看得直流口水。
“我直说吧,”钱正清双手撑着讲台,语气沉了下来,“就算再给国内五十年,也未必能创造出同级别的企业。我们不缺聪明人,缺的是社会环境和产业链。”
前排一个微胖男生举手提问:“钱老师,既然差距这么大,我们出去比赛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是长长见识。”钱正清回答,“去看看国外顶尖选手的思路,工具和做事方式。看清差距,才知道往后该往哪努力。不是我打击你们,是现实本就如此。”
教室里一片沉默。
最后一页PPT上,赫然写着一行英文:Are you ready?
向安宁单手撑着下巴,视线不自觉飘向窗外那棵落光叶子的梧桐树。上辈子的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谷歌从国内兴起再到退出,MSN慢慢没落,曾经风光无限的雅虎,最后也彻底淡出市场。
这个年代,大家都在用雅虎邮箱,用QQ邮箱甚至会被人笑话。可时代变得太快,再辉煌的东西也有落幕的时候,想想难免有些感慨。
但他也清楚未来的走向。
再过十几年,如今被断言几十年都追不上的差距,会被一群又一群年轻人,在各地的办公室、民居里一点点缩小。
技术领域本就是一场长跑,没人能一直领跑。
重生之后,他一直纠结还要不要继续钻研智能体相关技术。上辈子走得太早,他到最后也没能知道,Vance模型有没有顺利通过最终检测。
“倒数第三排的那位同学。”
激光笔的红点落在桌面上,向安宁猛地回过神。讲台上的钱正清正盯着他,神色不悦。
“我在讲竞赛规则,你却望着窗外发呆。难道外面的景色,比赛事要点还重要?”
“老师抱歉,我走神了。”向安宁坐直身体,诚恳道歉。
“名字。”
“向安宁。”
钱正清翻开花名册找到对应的名字,用笔在旁边做了个标记,不咸不淡的开口:“希望正式比赛的时候,你也能这么悠闲地发呆。”
台下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上午主要讲解规则和分组,下午直接开始上机做题。题目是经典KMP算法的变种,难度不算高。向安宁和陆怀斟没有藏拙,很快提交了答案,两人暂时并列第一。
亮眼的成绩堵住了一部分质疑,可也因为成绩,所有人都知道,这俩人很有可能直接拿走两个名额。
孤立愈发变本加厉。
没人主动过来交流讨论,两人直接被大家刻意隔在圈子外面。
这份平静没能维持多久。
傍晚,向安宁刚端着餐盘走出打菜窗口,汤蕤突然从侧面快步撞过来,手肘精准磕在餐盘边缘。
餐盘当场翻倒,米饭和红烧肉撒了一地,油腻的汤汁溅湿了向安宁半条裤腿。
什么情况?
周围的人纷纷看了过来。
汤蕤见旁边的陆怀斟脸色瞬间沉下来,连忙后退两步,举起双手装出无辜的样子:“哎呀真不好意思。对了,昨天晚上我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汤蕤。要不我再帮你重新打一份?”
向安宁看着地上狼藉的饭菜,这是陆怀斟千挑万选出来说是最好吃的一勺肉菜,现在全都撒了。
身旁的陆怀斟有些忍不了,正要上前,却被向安宁一把按住手腕拦了下来,“等等。”
安抚好兄弟,向安宁平静是抬眼看向汤蕤:“你是首都大学的?”
汤蕤愣了一下,洋洋得意起来:“对,是不是听我口音听出来的?”
“知道了。”向安宁拉着陆怀斟绕开地上的污渍,径直走出食堂。
看两人再次逃避,汤蕤小声嗤笑:“怂货,果然是小门小户。”紧接附近传来几声附和的轻笑。
走远之后,陆怀斟憋着一肚子火气:“我真想动手教训他们。”
“先好好比赛,完事再说。”向安宁说道。
他不想在赛前闹出矛盾。
而且就算要教训对方,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
两人在外简单吃完晚饭,回到宿舍。推门进去,屋里几个人正围在下铺打牌,气氛热闹得很。
汤蕤盘腿坐在人群中间,手里捏着扑克牌,看见他俩进门,嘴角一扬:“哟,黑马回来了?”
面对阴阳怪气,陆怀斟依旧是懒得理,爬上自己床铺拿衣服洗澡。
他随手掀开被子,一道灰黑色的影子猛地窜了出来,顺着床板飞快逃窜,一头钻进墙角暖气片的破洞里。
那是一只肥硕的老鼠。
陆怀斟猝不及防,身子向后一仰,差点直接从上铺摔下去。
打牌的几个人当场哄堂大笑,汤蕤笑得最起劲,拍着大腿打趣:“动静这么大?原来是老鼠,今天倒是挺活跃啊。”
可所有人都没想到,现场反应最大的不是直面老鼠险些摔下床的陆怀斟,而是站在地上的向安宁。
看见老鼠的瞬间,向安宁下意识往旁边躲,老鼠往他这个方向窜的时候,他连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铁床架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声音特别响,一听就知道撞的力气不小。
陆怀斟心里一紧,立刻从上铺跳下来,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连声安抚:“别怕,已经跑掉了。”
众人飞快反应过来。这个向安宁竟然怕老鼠?
“都多大的人了,还怕老鼠?”汤蕤把牌往桌上一扔,语气满是戏谑,“这栋楼每年这个时候都闹鼠灾,你们要是不习惯也没办法,我们这里就这环境。”
老鼠谁被窝都不钻,就只钻他被窝是吧?
陆怀斟胸口的怒火彻底压不住了,不是因为被窝被人塞老鼠,而是因为他一直不希望向安宁怕老鼠这个小秘密被人知道。
这事本来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
他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向安宁早就克服了这份恐惧,现在才明白,对方只是后来搬去了没有老鼠的地方而已。
越想越气的陆怀斟一把揪住汤蕤的衣领,眼神凌厉:“别以为我不敢对你怎么样!”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
汤蕤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强装镇定的辩解:“你、你想干什么?有老鼠找宿管去啊,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还是我们故意放的?”
“陆怀斟,别惹事。”向安宁及时开口制止。
陆怀斟死死攥着拳头,最后还是缓缓松开,牙根咬得发紧,满是戾气。汤蕤松了口气,还想再说些什么,被身边同伴连忙拉住,众人又重新拿起牌继续斗地主。
床肯定是没法睡了,到了夜里,陆怀斟和向安宁挤在一张单人床上睡觉。
两个身高摆在那里,在这个本就十分局促空间窝着,说实话睡得很不舒服。
陆怀斟侧身贴着凉冰冰的墙壁,一条胳膊垫在枕头下,让向安宁枕在自己肩窝。被子不大,两人紧紧靠在一起,单薄的T恤挡不住体温,暖意慢慢在小小的被窝里交织开来。
半夜,陆怀斟被尿意憋醒,他小心翼翼托起向安宁的脑袋,轻轻挪到枕头中间,慢慢翻身打算下床。
手腕突然被人抓住。
“去哪?”向安宁轻声问。
“你还没睡?我去趟厕所。”
那只手没有松开。
“要不要一起。”
沉默几秒,向安宁干脆坐起身,掀开被子:“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踩着拖鞋,一起往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走去。
从厕所出来,向安宁脚步顿住,陆怀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二楼的集训机房,这个时间点竟然亮着灯?
“有人?还是着火了?”陆怀斟皱眉。
集训有规定,晚上八点之后机房就要锁门,这个时间点根本不该有人停留在里面。
会是谁?
第90章
向安宁盯着机房那边隐约透出来的蓝光,看了好一会才把视线收回来:“发生什么事都跟我们没关系,回去吧。”
他走了没两步,感觉到风吹过来的方向变了,夹带着点滴湿意,不偏不倚落在他脸上。
外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
陆怀斟伸出右手,手心朝上:“好像下雨了。”
“怪不得今天晚上那么冷。”
风大起来,厕所那扇老化的窗户被风吹得发出细细的哨响。
雨点紧跟着砸下来,先是一滴两滴,然后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敲在玻璃上,听起来像有人在外面不停的往上撒沙子。
“我们跑回去。”陆怀斟的手自然而然滑下去,牵住了向安宁的手。
两人并肩冲进雨里,雨水打湿了外套和发梢,却半点扰不住他们心头的轻快。
走廊到宿舍楼之间的那段露天通道不过几十步路,跑过去的时候向安宁听见陆怀斟在雨里笑了几声,不知道在笑什么,但他的嘴角忍不住跟着动了一下。
第二天清早。
两人是被走廊里一阵咚咚哐哐的脚步声吵醒的。
“几点了?”陆怀斟困顿地睁开眼,头发翘得跟鸟窝一样。
“六点。”向安宁同样被吵醒。
“上课不是八点吗?这群人急什么?”
走廊里的动静不太对劲。
外面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若隐若现,听不清楚具体内容,但能辨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慌张。
两个人在床上对视一眼,套上外套出去。
穿过走廊里挤挤挨挨的人群,他们才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机房的门大敞着,里面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靠窗那五台电脑,显示器表面挂着水珠,键盘缝隙里汪着浅浅一层积水。
而旁边的窗户大敞着,风把窗帘吹得贴在湿漉漉的窗台上。
昨晚那场雨不是一般的大。
后半夜起了风,雨是斜着灌进来的,正对着这排窗户,一滴雨水都没浪费。
“完了完了。”不知道谁小声说了一句。
“这几台机器加起来多少钱?”
“反正我赔不起。”
“昨天晚上的值日生死定了,窗户都不关。”
扎堆围拢的学生越聚越多,动静很快引来了任课老师。
周国良一进门看清场面,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他上前接连按了几下主机电源键,没反应。
他直起腰,嘴角往下压了压,心里几度烦躁。
这次集训,组委会从各校抽调师资,他本就不乐意来。
带集训没有课时费,不算科研工作量,纯粹是系主任一句话甩过来的苦差事。但既然来了,就得负起当老师的责任。
周国良转身扫过门口攒动的人群,目光径直落在脸色最怪异的几个人身上。
“谁是昨天最后一个离开机房的。”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汤蕤。
汤蕤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嗓子发紧:“是我。但我走之前检查过!肯定关了窗!老师你相信我,我拿人格担保。”
“原来是你啊。”周国良眉间的阴霾微微散去,方才紧绷的神情松弛下来,语调也放得平缓,“好好想想,会不会是离开时疏忽了?昨夜风雨来得急,窗扣要是松动,很容易被狂风掀开。这种事谁都有可能遇到。”
“我临走时确实关好窗户了,不过昨夜风势凶猛,卡扣被吹开的可能性也很大。”汤蕤语气迟疑,细细斟酌着说辞。
“你还是个学生,我这边尽量给你报损——”
“报损?”
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
钱正清站在机房门口,身上还穿着早上没来得及换的睡衣,显然是被人从宿舍紧急叫过来的。
他往屋里一看。好家伙!水漫金山!
看见大开的窗户,还有泡在水里的键盘,他的脸色当场铁青。
“报损?我还要报警呢!”他大步跨进机房,弯腰抱起一个还在往下淌水的键盘,转过身看着周国良和汤蕤,“此事绝不能草草结束,一定要查清原委,追究责任。”
“这个”周国良搓了搓手,勉强挤出一句,“学生也不是故意的。”
“周老师。”钱正清把键盘搁在桌上,水顺着桌沿往下滴,“你应该很清楚,这间机房里的设备是什么规格。今天这一泡,损失有多大。”
周国良的嘴唇动了动:“可是”
“赔钱是最基本的。”钱正清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设备、线路、墙皮、防静电地板。这些全部都要重新做,除此之外,我必须清退这个学生。这件事涉及损坏公共财产,一张检讨绝对过不了关。”
听到这话,汤蕤的脸刷地白了。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人群,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那些昨天还跟他称兄道弟的人,此刻全部低着头不敢讲话。有几个人甚至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进了人群更深处。
全场那么多学生,只有两个人没有移开视线。
向安宁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揣在口袋中,后背靠着走廊墙壁。脸上的情绪浅得看不见波澜。他脸上没有幸灾乐祸,就是平静的看着屋内,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在看一出跟自己完全无关的闹剧。他旁边站着陆怀斟,尽管头发还是刚睡醒的样子,几根发丝翘在头顶,但两人表情是一样的。
汤蕤的指尖掐进掌心。
这是什么表情?两个从K市那种穷乡僻壤来的,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怜悯?嘲笑?
省赛第一又怎样!这间屋子里站着的,哪个不是各自省份的前几名?
他才不会被这种人比下去!
他才不要被一个怕老鼠怕到要结伴上厕所的人比下去。
想到这里,汤蕤脑子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一起上厕所。
“老师!我知道是谁干的!”汤蕤猛地抬起眼,嗓门在机房里炸开,伸手指向走廊角落里那两个人,“昨天晚上我看见他们了!大半夜的,他们两个出门,鬼鬼祟祟的,不在宿舍睡觉!”
周国良和钱正清同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落在那两个K大来的学生身上。
钱正清记得他们。
集训第一天他在课堂上当众点过向安宁的名,这个人走神望窗外,被点名了还面不改色。之后几次上机排名,这两个人的成绩始终挂在榜首,比他教过的任何一批学生都稳。
他私下查过他们的履历:K大,不算很出名的地方重点大学。这两个人在上大学前读的是当地普通高中,压根不具备培养计算机参赛选手环境,这些信息堆在一起形成一个让他不太好消化的结论——这两个人不是走运上来的,而是纯天赋选手。
“你们两个。”钱正清的视线在那两张过分平静的脸上来回扫了一遍,“昨天晚上出门了?”
“大半夜出门上厕所而已。”陆怀斟微微皱起了眉头。
“老师!绝对是他们!”汤蕤拽着身边几个宿舍的人,声音急得都破音了,“昨天晚上他们和我吵了一架!肯定是想打击报复!回来以后还在被窝里说了好几分钟悄悄话,这事我们宿舍的人全听见了!”
被拽住的那个男生被汤蕤掐得胳膊发疼,含混的点了点头。旁边两个附和道:“好像是听到了。”
“呃,确实有动静。我还以为是老鼠,原来是他们吗?”
“我不管你们私下有什么恩怨。”钱正清把键盘搁回桌上,转过身来看着面前这群学生,语气硬邦邦,“这件事必须有个说法。现在,把昨晚你们所见到的所有事清,一五一十说清楚。”
“周老师。”
开口的是向安宁,他没有接钱正清的话,也没有回应汤蕤的质疑。
他直接看向周国良:“你是首都大学的吧。”
还以为没自己什么事的周国良愣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听你口音听出来的。”向安宁,“汤蕤也是首大的,你们真有缘分。”
众人哗然。
怪不得周老师刚才态度那么好,原来是遇到自己人了!
被人戳穿的周国良的脸皮不受控制的抽了一下。
“不是我们干的。”向安宁把视线从周国良脸上移开,转向钱正清,“我们也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不过钱老师刚才说报警。报警是好事,我支持。”
周国良终于找到了重新开口的着力点。
他的语调不再平和,恼羞成怒:“我是什么学校的老师和这件事无关。倒是你们,两个男生,半夜结伴去厕所。这件事听起来就不太正常,你不能怪别人起疑。”
话音落地,有些学生便偷偷笑了起来,小声和旁人说:“这不胡扯吗,两个人是怕黑还是怕鬼?”
陆怀斟侧头扫了发笑的人一眼,嘴角往下沉了一点。向安宁没放在心上,继续说:“他醒了,我醒了,我们就一起去厕所。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是谈不上,有些巧,也有些”周国良皮笑肉不笑的,语气愈发不善:“有些不太符合常理。男生半夜上厕所,一般不会特意叫上另一个男生。你们这个习惯,我不太能理解。”
汤蕤抓住这个机会,嗓门拔高:“就是啊!谁会大半夜结伴上厕所?又不是同性恋——”
“你又知道了?”
汤蕤的张牙舞爪被这一句突如其来的反问卡出了半秒延迟:“什么?谁?我知什么?”
“你又知道我们不是同性恋?”向安宁淡淡的扫了他一眼。
整条走廊像被抽了真空,静得能听到窗台的水还在窗帘布顺着往下滴。
啪嗒——啪嗒!
每一下都像有人拿棒槌敲所有人的脑子。
人群回过神,直接炸开窃窃私语,他们这次声音压得很低,但架不住人多听起来嗡嗡响:
“我操?他说他们是同性恋?是我听错了吗?”
“真的假的——那他们半夜出门是在?我操!这样搞我都不敢出门了!!”
“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看他那个表情像开玩笑吗。”
众人的目光忍不住在向安宁和陆怀斟身上来回看了好几遍。
旁边有人小声接了句:“不是,长得像他俩这样的,怎么可能是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长得丑才能当同性恋?”
“我不是那个意思,算了,你别说了。”
“完了完了,我还跟他俩住一个宿舍!”有人忽然想起来这件事,声音不自觉的拔高,“他们不会——”
“放心。”向安宁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个说话的男生脸上。
他嘴角扬起一点算不上笑的弧度:“你这种,送上门我们也看不上。”
众人大骇!
那个男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钱正清站在旁边,从向安宁说第一句话到现在,他一直在观察这个学生。
他看见周国良被一个学生两句话剥了台阶,看见汤蕤的脸由红转白再转青,看见周围一圈人在窃窃私语中反复扫视两人的脸和身体。
哪怕是他在这种阅历深厚的中年人也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个学生的心理素质实在是太稳定了。
“这样的回答你们满意了吗?我们没有进过机房。”向安宁三言两句又把话题拉回来,“这栋楼只有一楼一个出口。保安室就在楼梯口,昨晚有没有人进出过机房区域,可以问他。如果还不够,那就报警,让警察来查窗台上的指纹。不管是谁开的窗,总会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