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涉山还没转身,乔恩宇已经下来了。这人也是奇葩,穿了件运动潜水泳衣,就差戴上潜水镜和脚蹼。
旁边几个人差点笑喷,凑过来调侃他:“兄弟你这是准备潜泳啊?”
乔恩宇脸不知道是泡红的还是臊的,挠挠头:“之前陈哥说带游泳的装备,我还以为要去纳木措游呢,就翻出这件来了。”
有人笑他:“纳木措那地方是你能随便游的?你怎么不去玄武湖游呢?”
乔恩宇冲他们吐了舌头,慢慢挪到沈涉山旁边说:“学长,我刚刚光看你的后脑勺,我还以为女生走错门了。”
“那我露个上半身给你认认。”沈涉山稍微往上坐了坐,露出胸口以上,“这样行了吧?”
“这样行。”乔恩宇点头,“这里真漂亮,我都想拍照发空间了。”
沈涉山抬抬下巴:“拍呗,没人拦你。”
乔恩宇展示空空的两手:“要是能带手机进来我就刷空间了,刚刷到余哥的说说还没来得及点赞。”
余哥的说说?沈涉山身子一愣,缓缓转头确认:“余岁晚的?”
乔恩宇点头。
“怎么回事?”沈涉山皱了眉头:“他的空间不是不可见吗?”
“可以见啊,我昨天还在他底下评论了。”乔恩宇说完,发现沈涉山的脸一点点沉下去,突然反应过来了,赶紧解释,“他应该是留下了同龄的或者好友,你们学长应该都看不到。”
我难道就不是好友吗?沈涉山想说。
不过也是,在旅游之前他们确实不熟。
说不定余岁晚不想过来,也是觉得和不熟的他们坦诚相见很奇怪。
沈涉山低下头,闷着没再说话。
乔恩宇这时候是真想要个手机啊,好歹能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
好尴尬啊卧槽,他现在只能闷在池子里吐泡泡。
冒了一会儿泡,其他都离开了,乔恩宇也跟着出去,沈涉山说想再看会儿山,独自留在了池子里。
乔恩宇回更衣室换衣服,门忽然被推开,进来个陌生大哥,脱了外套耷拉着拖鞋,熟门熟路就往里面走。
大家没太在意,站在那儿聊游戏上的操作。
不一会儿,余岁晚也进来了,乔恩宇立马凑过去问他今天打不打游戏,余岁晚边脱外套边说:“看情况。”
“哦对了,沈学长还在里面泡着呢。”乔恩宇主动报备。
余岁晚脱衣服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脱短袖,声音平平:“我知道。”
“我和他说……”乔恩宇没说完,突然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巨响:“我擦!”
刚才进去的哥们半块浴巾遮着自己的隐私部位,像阵风似的从里面冲出来,一只拖鞋都甩到了脚踝上。
他们几个人呆呆地看着这位大哥。
大哥扶着墙,喘了半天才开口,一口地道山西方言:“里面、里面怎么有个女的啊?!”
几个大学生面面相觑,乔恩宇挠了挠后脑勺:“不可能吧,我们刚从里面出来。”
其他人点头:“对啊,都是男的啊。”
大哥脸都白了,颤巍巍捂着脸颊:“我擦?那合着就我一人能看见?”
一个同学单纯地提醒:“要是这玩意儿只能你看见,那不就是女鬼吗?”
大叔的脸更白了。
“怎么了?叫那么大声。”听到响声的沈涉山披了块浴巾走进来。
乔恩宇帮忙解释:“这位大哥说他遇到女鬼了。”
沈涉山笑了:“看错了吧,大白天的哪来的鬼。”
“就是那个女……卧槽!”大哥刚要解释,一转头看见沈涉山,吓得往后一缩,贴着墙指着他,“你、你不是鬼吗?!怎么还能走路啊?!”
沈涉山:“……”
大家:“……”
沈涉山蹲下来,指着自己的脸,微笑着说:“其实我不是鬼。”
大哥身子颤抖,咽了咽喉咙:“那你是……”
沈涉山:“我是秦始皇,最近带兵打仗,给我五十块,我能封你做宰相。”
大哥:“……”
大哥意识到面对的是个真人,大哥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脸色慢慢缓过来。沈涉山伸手扶了他一把,大哥连声道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睁眼上下打量了沈涉山一圈,大哥啧啧两声:“小伙子身材不错啊,练过吧?”
“对,带兵打仗练的。”沈涉山说。
“唉你别打趣我了。”大哥笑着拍拍沈涉山的肩膀。
沈涉山正要回答,换完衣服的余岁晚柜门一关,走到他们俩中间,看着沈涉山说:“进去了。”
沈涉山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胸肌,再是下面的腹肌,最后是泳裤下的……
还没等他看仔细,一只手伸过来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抬头,余岁晚欲言又止,最后错开他们身子走进去了。
沈涉山想。
其实没必要遮的,每天打招呼的玩意儿,长宽高他都快背下来了,单手拢一圈就是它的宽度。
不过现在的余岁晚估计还没什么经验,像这种单纯又老实的小孩,搞不好连春梦都没做过。
都说一起泡温泉能增加感情,说不定到时候连这种事都和他说了呢。
沈涉山偷笑两声,跟着走进温泉。
事情没有按沈涉山预想的发展。这温泉总共也就四米宽,他们俩隔了四米远。
沈涉山企图往那边靠近,他动的瞬间,余岁晚也往旁边动。他不动,余岁晚也不动。
余岁晚:“。”
沈涉山:“?”
什么意思?跟他玩贪吃蛇呢?
沈涉山挪了两下也累了,干脆坐在原地开口:“晚,学弟啊,我看你的空间是不是把我们都屏蔽了?”
“嗯。”余岁晚说。
还算诚实。
沈涉山又问:“学长能看吗?”
“你?”余岁晚摇头,“你不能。”
“行吧,不看就不看,我们聊别的,”沈涉山往下浅了一点,盯着山野说起另一件事,“你知道吗?巴松措的湖水有一个传说。”
余岁晚转头看着他。
“相传青年扎西与恋人卓玛相爱却遭世俗阻隔,双双投湖殉情。湖水将二人化为湖心岛,永世相依相守。”
沈涉山笑了一下:“我不知道真假,但我知道殉情这件事,现实里肯定是有的。”
旁边传来短促的一声:“嗯。”
“换做是我,我应该做不到,”沈涉山长长地说,“不是不能跳,是我不会允许我的恋人殉情的。”
余岁晚看着他:“你有恋人?”
“没有。”沈涉山摇头,露出一点点笑容,“但我知道他会。”
余岁晚会的。
沈女士告诉他,当初他昏迷不醒的时候,余岁晚连遗书、安眠药全都准备好了。只要医院那边下达死亡通知,余岁晚就会跟着他一起走。
所以他能说话后,先骂了余岁晚。
听上去他似乎很恶毒,但他不得不骂,因为他知道余岁晚很犟,认定的事不回头。
就像当年跟台南的亲戚们公开他们的恋情时,被那位畜生爹打得警察都来了也不分手,直接飞回来找他。
他骂他,骂他凭什么这样轻贱自己,凭什么要为另一个人,亲手毁掉自己的人生。
余岁晚那时候是什么反应来着?
抱着哭成傻逼的他,一遍又一遍,声音痛得发颤:“如果没有你,那年梧桐大道的雨里,我早就死了。”
沈涉山抬手蹭了蹭眼角,整张脸都被温热的池水打湿:“如果我要死了,我希望他长命百岁的活着,成为我的眼睛,代我走遍我想去的地方。你应该明白的吧,我们地理人的梦想就是去各国各地,感知世界的不同。不过他不一定会听。”
“如果那个人死了呢。”余岁晚问。
“我会留着,总要有人记得他啊。”沈涉山笑着说,“我会让很多人记得他的。”
短暂的沉默过后,余岁晚又问:“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当然是温柔,大方,善良,爽快,有礼貌,安静,看着冷冷的但是对我好的,”沈涉山把余岁晚的特质都说了一遍。
他觉得自己已经算是明示了,还特地提了一嘴“冷冷的”,傻子都能听出来是在说余岁晚。
沈涉山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但他高估了现在的余岁晚的自我认知。
完全没往自己这里想。
甚至在说完后,余岁晚垂着眼望向水面,心底默默想:说得这么具体,果然心里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而且他现在有件更重要的事。
作为火气方刚的大学生,他深知自己会被什么吸引。尽可能不去看沈涉山的模样,可那人讲话又好听,他不得不看。
这一看,他就没法挪动身子了。
余岁晚闭上眼睛尽量不想,还好他带了外套,到时候可以遮一下回浴室。
池子里就此安静下来。两个人各怀心事,一同望向池外的山野。
阳光把层层云杉染出深浅不一的绿。
温泉蒸起的白雾袅袅往上飘,和山间漫着的薄雾缠成一团。风从林隙间穿过来,拂过发烫的额头。
沈涉山想,等十年后再和余岁晚过来住一次,那个时候他们应该能坐在一起聊更多的事。
余岁晚会亲他,会说爱他。
他们在一个春天相爱,想想就很美好。
沈涉山望着闭目养神、耳根被温泉热红的余岁晚,一颗水滴顺着下颌的线条慢慢滑下来,滴进水里。
“滴答。”
水面投出沈涉山的倒影。
他举着一片兜满露水的树叶,兴冲冲转头对着身后打卡拍照的一行人扬声喊道:“这个好,没有漏!”
“嗯,九二年的露水,奢华。”乔恩宇比划抽雪茄的手势说。
沈涉山笑了笑,随手洒向大地。
泡完温泉,吃完饭,他们一行人跟着陈百安安排的导游动身前往巴松措,刚才那位大哥也跟着过来了,很快融入他们这群大学生队伍。
大家走走停停,饱览山间风光,不知不觉便走到观景台。
湖面铺着一层薄纱似的雾气,湖水是饱满的薄荷绿色,像整块揉得匀净的翡翠嵌在群山之间。
大家挤在前面拍照,沈涉山一步步往后退,特意退到余岁晚身侧,眉眼弯弯:“温泉怎么样,是不是泡完后身子都不酸了?”
余岁晚没看他,轻声回了一句:“……嗯。”
沈涉山想起浴室那漫长的水声,又问:“对了,你回房间之后怎么又洗了一遍澡?楼下浴场没洗干净吗?”
余岁晚又开始用手磨蹭裤缝线,撇开脑袋说:“不习惯。”
沈涉山:“哦,你是怕脏是吗?”
余岁晚含糊应下:“……算是。”
沈涉山正要接着往下聊,方钱拿着小本子凑了过来:“下一站林芝采用自由选择方案,你们俩还要当室友吗?”
沈涉山点了点头:“好啊。”
方钱在本子上记上一笔:“那你呢?你也是吧。”
“不,”余岁晚语气平淡,没有半分犹豫,“我要换房间。”
沈涉山懵了一下,眉头直接皱起来了,看向余岁晚:“嗯?为什么?”
方钱也懵了:“对啊,你不是担心他出事吗?”
余岁晚淡淡扫过二人,神色看不出半点起伏:“真要是出事,可以打电话联系我,但没必要再住同一间房。”
沈涉山:“??”
不是,怎么突然成这样了?
不理解的沈涉山就要质问,手刚要碰到余岁晚的衣料,对方已经侧身避开,对着他们微微欠身:“我先走了。”
风带着巴松措湖面湿润吹过来,远处游人的说笑声隐约飘来。
沈涉山接收不到这些消息,他整个人完全懵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条消息。
余岁晚刚刚是在躲着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