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陛下不同意?”裴衍问。

“自然不允,昭华虽是异姓公主,如今人死了,朕却拿个平民书生打发她,太刻薄了。”

裴衍指尖摩挲着圆润的棋子,他若当真如此仁慈,昭华也不会死得这般快了。

公主府这些年积攒的府兵不该是纸糊的,光凭废太子的那一支死士,竟那么快就被打得落花流水?裴璨打马都追不上昭华的命?

“既然曾向先帝请旨,陛下又怎好违抗先帝的旨意,”裴衍落下一子,“如今天热,早送昭华回东南入葬,也能早安东南旧部的心,臣听闻中州出了疫情,这时候东南就不要再生事端了。”

陛下见他主动提起疫情,便顺水推舟说起如今朝中人心浮动、朝纲松懈,受苦的还是百姓等话,裴衍知其话里的意思。

“陛下为国为民,当真仁德,能用得上臣的地方,必当赴汤蹈火。”

这话顺耳,见他应下了,他是既高兴又不高兴,意味不明说了一句:“大郎君是国之柱石,朕哪里舍得你去赴汤蹈火。”

国之柱石很敏锐,扶着胸口起身,给人跪下,“陛下此言,臣惶恐难安,必当万死以报陛下恩德。”

陛下瞧他行动这般不便,青白着一张脸,瞧着怪可怜的,心里一软双手将人扶起来。

又难得说了句真心话,“姑娘都是要哄的,你退一步,主动将人请回来,不就好了?”

裴衍忽然硬气起来,“她是哪座庙里的大佛吗,还要我去请?”

再说他裴大郎君从不信神佛,只信手里的权力和刀剑。

陛下“啧”了一声,走了。

曾有人向陛下进言,刺杀公主的死士首领是大郎君的旧部,猜测大郎君与废太子之间有什么首尾。

陛下虽忌惮裴衍,也喜欢朝臣弹劾裴衍,但他又不是个昏君,这等谗言谁信谁傻子,他利落发落了那新晋的言官,扔去穷乡僻壤,当了个芝麻官。

裴衍听闻此事,耳边又浮起那日阿娇说的那番话,心中不是滋味。

但这一次,休想他低头,凭什么每次都是他退一步,退了一步又一步,捧得她爬他头上作威作福,这次他偏不退。

作者有话说:

发晚了,这章留评发小红包安慰下

第76章 最后一面

阿娇最近日日都跟着李成月。

李出诊, 她就提药箱,李坐诊,她就提笔写病案, 李回家,她就跟着回去蹭吃蹭喝蹭睡。

这日李大夫坐诊, 临时有个贵妇人的奴仆来请,说是突发急症, 一定要请李大夫去。

李成月瞧着天色,提着药箱往外走,“我去去就回, 若有病患来了, 你接诊。”

阿娇下意识慌了一下, 伸手想要拉住她, 她不是没有坐诊过,只是没了从前的心气, 心气一落, 人就难免忐忑。

最近她总在回想, 好像活了这么多年,她没有做成一件事。

在青云县开医摊,最后是以王顺的讹诈结束, 在京城她从医的时间亦是寥寥, 好像光和裴衍较劲去了, 还没有较过他。

她也不知道现在的痛苦过去后, 人生要走向哪里。

连看到的花都是灰色的,听到的风是沉闷的,连吃到的食物都是苦涩的,一切鲜活和快乐, 期待和欲望都被压在痛苦和茫然之下。

一事无成,一无所获,一腔愁苦。

“李大夫不在啊?”阿婆掀开门帘,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阿娇抬眼,是那日给她买糖吃的阿婆,她连忙起身搀扶着老人家坐下,又去外头倒了一杯麦茶。

“阿婆,李大夫出诊了,”阿娇递过麦茶,犹豫一瞬道,“约摸一两个时辰就会回来,您等一等呢?”

“那可赶不上回村的牛车呢,”阿婆瞧了瞧外头的天光,说着就拄着拐杖站起来往外走,“好姑娘,我下个月再来罢。”

阿娇赶忙上前搀着人,瞧着她行动不便,“阿公怎么没陪您一道来?”

“人走啦,先去西天享福喽。”

阿娇脚下一顿,这才看到阿婆右肩上别着的针,穿着一条黑色的绒线,明明月前才刚见过,“阿公瞧着挺硬朗?”

“摔了一跤,到了我们这个岁数的人,今朝脱袜,明朝不定穿不穿。”

两人一路说一路往外走,待快要走出大门时,阿娇瞧着阿婆的白发,佝偻的肩背,心生不忍。

“阿婆,我给你看腿罢,我也是大夫。”

阿婆眉开眼笑,“上次就见你坐在李大夫旁边,想来是有出息的。”

“这宣和堂我来了十来年,可没见李大夫亲自教人呢。”

阿娇又扶着人回去,望闻问切,一一详尽、细致,开的药也尽量便宜、少苦,阿婆看着那一串药,“老头子临走前还在担心我腿脚不便,来不了宣和堂,又担心我遇不到好大夫,絮絮叨叨的。”

“阿公心疼你,放心不下你呢。”阿娇扶着她去坐牛车。

日光渐渐散去,天边燃着热烈的火烧云,青石板路的长街上人来人往,临街铺子喧嚣热闹,两人慢悠悠地走着,正好遇上回来的李大夫。

阿婆看到李成月很高兴,止不住地夸她收了个好徒弟。

“阿娇不是我徒弟,她医术很好,我能教的也很有限。”李成月道,说着从匣子里取出一包糕点放到阿婆手里,“方才出诊的人家送的,软烂好克化。”

两人一道送阿婆上牛车,小小佝偻的身体渐渐远去,阿娇驻足看了许久,道:“阿公走了。”

李成月默了一默,“人都会死,但晚霞可以是阿公,晨风、夏雨、流云、山川河海,都可以是阿公。”

阿娇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天边的霞光映在她脸上,她的唇抿得很紧,眼底浮起一点波光。

“我重新开始当大夫,治病救人,好不好?”

“有什么不好?”

“我我不知道。”

“做你自己就知道了,”李成月一向冷若冰霜的脸难得笑了一下,“做你自己就可以。”

“嗯。”-

过了三日,给徐天白的圣旨就到了公主府。

彼时,他还被困在暗室,公主府的宅都监亲自来请人去接圣旨。

徐天白久居暗室,不见天光,此刻烈日当空,双眼酸涩刺痛,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徐郎君?”宅都监催促道。

徐天白抬眼慢慢环视着素的公主府,有举哀的哭声从正殿里传出来,公主的梓宫就停在那,他朝那个方向,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道:“请都监带路。”

宣旨太监宣旨麻利,收钱更是顺手,宅都监笑脸相送。

方才宣旨太监念到:着命徐天白为彭城公主扶灵归乡时,他悄悄抬眼看了看,这位徐郎君并无惊诧之色,只是满脸倦容。

宅都监心中倒诧异起来,但他面上未露,只道:“郎君从前的住处已打点停当,先行休息罢。”

徐天白朝人作了个揖,嗓音亦是疲惫,“多谢都监。”

回房沐浴,重整衣冠,他在圈椅里坐了很久,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的树,日光顺着眉眼缓缓流淌而下,那张温雅如玉的面庞一点点隐入阴影里,直到天光散去,蓝雾色的夜色漫入屋中,他方起身出府。

他循着记忆,走到李大夫门前,院落静悄悄的,墙头凌霄花攀援盛放,他抬手轻叩门扉,院内脚步声渐近,素来沉静的心,竟也随着那逐渐靠近的声响,愈发起伏难平。

李成月以为又是裴府的侍女,拉开门一瞧,站着个俊俏郎君,她转身朝屋里喊:“阿娇,找你的。”

“啊?”

阿娇在屋内斜探出一颗脑袋,视线越过半开的门,望向院门口。

她三步并两步跑到徐天白跟前,踮着脚,上下飞快打量,又仰头仔仔细细地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胳膊腿儿俱在,就是人老了些。”

徐天白听到了她声音里的颤抖,缓声安慰,“我没事。”

一个站在门里,一个站在门外,还有一轮天上的月亮,月华温柔,似轻纱柔雾落在这一双人身上。

李成月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好像有很特别的氛围,只要他们站在一起,就没有人能切入其中,那是一种旷日持久的熟悉感和亲密感,很难说清楚。

“我还没吃晚饭,陪我一起吃面罢。”徐天白道。

一听这话,阿娇的眉眼就暗了下去,转而又笑着,点了点头,“前面小巷有一家汤面摊,我带你去。”说着牵起他的手,带着人往街上走。

徐天白看向两人交叠的衣袖,紧紧回握她的手。

夜巷深处的面摊支着木棚,一盏油灯悬在檐下,照出一处昏黄的光亮,汤锅咕嘟翻涌,热气混着面香漫溢开来,寥寥几张桌椅静立路旁。

“店家,劳烦下两碗热汤面。”徐天白说道。

二人在长凳上落座,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一总角小女娃端着一只碗走了过去,递给店家三个铜板,店家给她煮了一碗满满当当的热汤面。

“我见过这个年纪的你,”徐天白的目光追随着远去的小女孩,笑着道,“那时你背着竹篓,穿着草鞋,一身很利落的短打,正要从山脚上山。”

“你问我,小郎君欲往何处去?”

“我说想寻一清净地读书。”

那时的徐天白刚到青云县,书生背着书笈,比阿娇要高两个头,她说话字正腔圆又带着小女儿的娇娇气,就像玉珠落玉盘,清脆悦耳。

“这里是青云山,山上有座青云寺,是”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青云,小郎君要去吗?”

“嗯,”徐天白应道,“可否请姑娘带个路。”

“好,山路不好走,你跟着我。”

阿娇完全不记得,但以她对天白哥容貌的喜爱程度,应当不会没有印象。

“我也是刚想起来。”徐天白道。

活得越久,能想起来的就越多,他发现或许没有分离,往后每一天的他都在跟过去的那些时刻重逢,他在失去的同时也在不断地得到,或许这就是命运的缩影和写照。

“来啦!”店家上了两碗热汤面,吹嘘道,“我家的面啊,好吃不贵,保管你们吃了明儿还要来吃呢”

徐天白笑笑,“承您吉言。”

“一般一般,”店家咧着笑脸,“这碗没姜蒜的,是给姑娘的吧?”

徐天白微微颔首,又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用布巾擦了擦递给阿娇。

阿娇低头闻了闻香气,柴火烧出来的面条很有锅气,只是浇头少了些,若是她煮,肯定要放上一大把脆嫩的小青菜,再铺上多多的嫩黄炒鸡蛋,若富裕些,还得切上七八片的熏腊肉,满满当当一大碗,吃完半日都不会饿。

正这么想着,徐天白悄无声息地就把他碗里的鸡蛋夹了过来。

“我吃过晚饭了。”阿娇道。

“本来应该亲手给你煮一碗面的,”徐天白想要让她开心点,悄悄说,“我煮的比店家要好吃。”

没有哄好,她的喉咙里溢满了酸涩,但她也俏皮着道:“是吗,我吃吃看。”

她埋头吃面,热气熏了满脸,水汽落在眼睫上,又落到眼底,她不明白,这汤面怎么这么难吃,可是这一碗汤面又怎么可以难吃,她只有这一碗汤面了。

徐天白递过去一块他随身的素色绢帕。

“汤面太热了。”阿娇没有接,瓮声道。

“我知道。”

这一句“我知道”实在太让人难受了,她不想他知道,她不想他总是什么都知道。

这些日子她都在想,如果他真的爱上了公主,是不是会比较好,可是公主死了,他也会伤心的。

可他没有爱上公主,他还是从前的那个人,但是他们不会在一起了,医馆大夫和教书先生没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好日子了,今日过后,可能这一生,他们都不会再见面了。

当然,如果裴衍死得早,如果裴衍死得早的话,但依照他的性情,想来会在死前先送她下黄泉。

所以,他们没有再见面的时候了。

这碗面真的太难吃了,如鲠在喉,阿娇“啪”一下放下筷子,转过头去。

天上繁星寥寥,地上流萤逐光飞舞,她垂眸看着地上的影子,两道影子拉的很长,紧紧依偎着。

“你走后没多久,死讯就传来了,后来我就遇到了裴衍,”阿娇深吸一口气,有点絮叨,“他受了伤,我救了他,我们还一起养了一只小狼,小狼名字叫阿宝,勉强也算的上一家三口吧。”

第一句开口后,后面的话,好像就没有那么难了。

“后来,我跟着他一起来了京城,我不喜欢他娶别人,还冒充了新娘,搅黄了他和王家姑娘的姻缘。”

“我也不喜欢他和顾家小姐往来,我就把人推到了荷花池里,还拿鱼饵丢她。”

“他说他要娶我当小妾,我不高兴,所以要跟你走,其实只是为了气气他,我没有真的想走,裴国公府的富贵生活,我很喜欢的,我从来没有过过这种好日子,怎么会舍得放弃呢。”

她一股脑地将这些话,这些她想了很久很久的话,每天跟自己说一遍的话,很流畅地说了出来。

但她没有转头,只是盯着地上的那一双影子。

徐天白没有说话,也看着地上的那一双影子,一直安静地听她说。

阿娇抬手摘下脖颈上的长命锁,放在桌上,她的嘴里泛着血腥气,“裴国公府里金银首饰多的是,这个我看不上了,往后你若是遇到心仪的姑娘,就,就送给她吧。”

说完她就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要走。

徐天白看着桌上的长命锁,圆圆的一小块,上头雕着一只小橘子,下边坠着一颗小葫芦。

他的视线在那小葫芦上略停了停,道,“站住。”

嗓音很轻,像夜里的一阵暖风,他抬头看向阿娇的背影,他读懂了这些话背后的意思,所以他说,“我不需要你说这些。”

阿娇的肩膀颤了一下,转过身来,是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徐天白起身给人擦眼泪,“你是什么样的人,不是出自你的口,是来自我的眼睛。”

“你是爱我,还是爱旁人,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你爱人的时候眼里是光芒四射的,就像青云山的春天,生气盎然,处处都是风景,怎么可能骗得了我。”

阿娇抽着鼻子,眼泪止不住地流,真是好奇怪啊,这些话怎么这么像她会说的。

徐天白把长命锁重新给她戴上,“送你长命锁是想你能活着,想不开的时候,低头看一看,知道有个人希望你活着,无论我在不在你身边。”

阿娇摸着那只小锁,哭着笑,“可是长命锁都是长辈送给晚辈的。”

“你叫我一声天白哥,难道不算长辈吗?”

“想那些话,想了很久吧?”

“嗯,这些日子都在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晒药材的时候也在想。”

徐天白摸了摸她的圆脑袋,沉默了许久,道:“就算我活着,你也可以爱别人。”

阿娇一时没反应过来,仔细回想那段话,更难过了。

她方才一开头就说,你走后没多久,死讯就传来了,后来我就遇到了裴衍。

他在说这个。

怎么会这么难过。

“我都想好了,我不要哭的。”阿娇有点生气,还有点委屈。

可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地从她眼睛里涌出来,就像青云山里午后的大雨,从前她活得艰难,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就拎着铲子上山,有时候挖一天就好,有时候挖出半个坑坑就好,有时候挖完一整个了,她还是没有答案,后来她想明白了,没有答案就是答案,躺进去就是答案。

可到了现在,她长大了,真的长大了,她已经不再需要那把铲子了。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即便崎岖忐忑、前路未卜,即便孤身一人、两股战战,她也会硬着头皮上路。

“你从前说过,我当大夫说不定有大成就,这话真不真?”

徐天白的目光很温柔,他以他的视线细细地描绘着她蹙起的眉毛,她流泪的眼睛,她哭红的鼻子,她颤抖的薄唇,好似要将这五官镌刻进记忆里。

“只要你想做,你愿意做,我向你保证,你做得到。”

“你怎么保证。”

“因为我见过。”

“就算精疲力竭,山穷水尽,都没有关系,只要你活着,就会有否极泰来的时候,我向你保证。”

分别在即,这些话他说的格外用力,恨不能刻进阿娇的脑袋里,甚至显得有些絮絮叨叨。

阿娇望着他的眼睛,他是那么的坚定,这种坚定像一股暖流流淌在她心上,流淌在她的血液里。

她想,即便往后还有山穷水尽、精疲力竭在等着她,也没有那么畏惧了,因为这个人跟她保证过,会过去,可以过去,都会过去。

她伸手抱了上去,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道。

“你的话,我一向是信的。”

有一辆停在街角的马车,不知何时开始就停在那,静悄悄的,隐在阴影里。

马车上坐着两个人,一个瞧着弱不禁风,一个白胖白胖。

胖管事心事重重,瞧着那两人难舍难分、相对垂泪,甚是刺眼啊。

“好友道别是伤心事,这般也是寻常。”胖管事颇通人情世故,安慰道。

裴衍并不似前儿那般出离愤怒,他很安静地坐着,像一座沉默的山。

胖管事生怕自家大郎君又生了心思,要去了结那书生,到时候平白又生出许多事来,裴国公府的屋顶就真要保不住了。

他劝道:“阿娇姑娘是性情中人,郎君不若主动递个台阶,兴许姑娘就回家了。”

“回府罢。”裴衍淡淡道。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白鹤和鸳鸯

还得是胖管事, 摸得准他家大郎君的脉。

大郎君此人若是大剌剌跟你发脾气,这事反倒翻篇,若是一言不发, 那这事就有些悬了,但若是还带点笑, 如沐春风、彬彬有礼,那此事便再无转圜余地, 彻底无望了。

裴衍一路沉默,闭着眼不动如山,马车行进漱玉斋, 仆从低垂双眼, 撩起车帘, 迎郎君下车轿, 裴衍睁开双眼,看着熟悉的亭台楼阁, 眸光温柔之余微微一笑。

“传裴璨。”裴衍道。

自裴玦身死, 裴珣即刻着手整肃清查, 整顿暗卫建制。

从裴国公府内宅,到遍布京城勋贵门庭的细作,再到远在西北的驻军, 尽数纳入核查之列, 但凡与裴玦有所勾连者, 尽数调迁罢黜、收押审讯, 半分情面也不留。

但除裴璨,这人他动不了。

裴璨近日饮酒宿醉,一张精致娃娃脸糟蹋得不成样子,胡子拉茬、双眸倦怠, 大郎君还没见到人,就先闻到了浓郁的酒气。

“你还怪深情。”大郎君冷讽一句。

裴璨勉强挺直腰背,跪在暗红织金锦毯上,“郎君明鉴,裴玦隐匿多年,背弃主上,是我等的耻辱,我与裴玦相交数年,竟半点未发觉其逆心,是属下失职,一想到这,我就心如刀绞,恨不能一醉方休。”

大郎君自不会轻巧地被这些话搪塞过去,但一向跳脱孩子气的人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已属难得,裴衍一摆手,让人起来了。

“你替我去办一件事,若办不好,你就在裴玦边上挖个坑,自个儿将自个儿埋了,也算兄友弟恭。”

裴璨知道裴玦埋在哪儿,还是他亲手埋的,埋的那日他带了一兜子的热包子。

荒山野岭,人迹罕至,他一边给人烧纸,一边红着眼碎碎念。

“你也真够忙的,一手托两边,既要打理大郎君麾下暗卫,又要兼顾太子那头,一日也就十二个时辰,怎么办到的啊?都不睡觉吧?现在好啦,有福了,天天躺在这睡觉啦。”

裴璨拿起包子咬了一大口,瞧着那小土包,“这包子和你当年给我的那个,味道很像,你就万幸吧,当年捡了我,否则死了都没人给你埋地里。”

“你说说你,在西北也是赫赫有名的将军,在京城是郎君身边的大首领,何其风光,最后就落这么一个土馒头,你亏不亏。”

“你是死利索了,却给我留了个累赘,你也真不客气,烂摊子还得我给你收吧,”裴璨转头望着青翠远山,绵白流云,“但也正好,好好身体欠佳,裴钰的儿子正好捡来给我们当儿子。”

说到这里,他流着泪,嘿嘿一笑,“你说巧不巧,姓都不用改,想是生来就要给我当儿子。”

裴璨知道这事瞒不过大郎君,他也不会瞒着大郎君,但他主动要说时,裴衍却抬手,不让他言,挥手将他赶了出去-

阿娇自那晚见过徐天白后,虽犹是伤心委顿,但李成月在一旁瞧着,她的双眸不再空洞无神,吃得下,睡得着,潜心用功,显然已好了许多。

且阿娇最近还做起了女红,姜黄色的一块绸缎,寻了白丝线,平日看书累了,就拿起针线绣上几针。

“你这绣得是白鹤?”

李成月不大肯定,白色的鸟,双腿长长的。

“嗯,白鹤。”

鹤鸣九皋,声闻于天,鱼潜在渊,或在于渚。

她的女红远不及她的医术,绣了拆、拆了绣,总算在六月末绣好。

公主出京是在七月初二,这日宣和堂里人来人往,阿娇在里间坐诊,并未去送行。

宣和堂好似日日都有人盯着,想来是裴衍的眼线,她不愿再给彼此惹事端,便悄悄托小苓儿帮她把香囊送给徐天白。

小苓儿吃着阿娇给的甜蜜饯,一路蹦蹦跳跳往城门口去,西市热闹,车马往来,行人摩肩接踵。

她没留神,冷不防被一名路人撞个正着,踉跄着摔倒在地。

那高大男人头也不回,扬长而去,真是好没礼貌。

小苓儿摸了摸兜,好在香囊和蜜饯都在,又蹦蹦跳跳地继续往城门口去。

公主府内,都监大人已将一切打点停当,他自小就服侍公主,叶将军故去后,他就跟着公主到了京城,不论是在皇宫还是在公主府,都监大人都替公主管着家。

如今他已年过半百,昔年他牵着进京的小姑娘,如今却只能躺着被抬归故里,他抬袖擦了擦眼睛,提着一盏灯笼去寻徐郎君。

徐天白静坐亭中,身形清瘦,亭后数竿文竹疏朗有致,风过处,叶影簌簌。

“徐郎君,这是公主挂在寝殿里的灯笼,我瞧着灯面墨迹淡了些,不若郎君再描摹一二?”都监大人道。

徐天白接过那盏灯笼,那时临近公主父母的忌日,公主郁郁寡欢,他便制了这盏灯笼,希望能让她开怀。

灯笼上的女子,或笑或嗔,神态鲜活,只是朱唇粉腮褪去了当初的好颜色。

物是人非。

徐天白想起青越山那日,公主反复说的那句,“我没想要救你们”,他听懂了,她其实想说的是,“我没想要拆散你们”。

她是真心想要送他们走的。

回城马车上,她在弥留之际说,我看到你想也不想地为她挡剑,我很羡慕,我也渴望那样没有犹豫、没有功利、简单纯粹的爱。

这辈子我没有得到过,可在那个瞬间,我渴望我能成为那样的人,可若不是这样的危急时刻,若再给我多一些时间,我不会这样做的。

我本就是个工于算计、凉薄寡情的人。

徐天白并不这样认为,她若真是这样的人,就不会冒着风险带他和阿娇出京。

他明白这是昭华的倔性和骄傲,即便是弥留之际,她也要用言语为自己竖起一道高墙,保护她不愿示于人前的脆弱和真心。

所以那时,他点了点头。

徐天白将灯笼递了回去,道:“当时的情致笔触与今不同,即便是我再行描摹,也不过画皮不画骨,就这样罢。”

都监接过灯笼眉头不解,又道,“钦天监择了时辰,今日未时一刻出公主府。”

徐天白颔首。

都监当了大半辈子的太监,没有过男女之情,从前,他瞧着两人一开始时怪要好的,公主还为徐郎君散了一众面首,可后来不知何时、不知为何又渐渐疏远了。

原以为是公主喜新厌旧的毛病又犯了,但她又将这盏灯笼挂在寝殿床头,两人诏狱生死一劫后,又为人遍寻名医,但她又甚少去瞧徐郎君,女人心啊,实在是捉摸不透。

未时一刻,送公主返乡的仪仗列队而出,由公主府正门缓缓出发,车马绵延,声势浩荡,一路向南城门而去-

阿娇心神不宁,频频看向刻漏,直到小苓儿回来,说已将香囊交给徐郎君,她的心才算安定了几分。

今日之后,无论是青云山还是京城,都再无书生小郎君了,但旭日依旧会东升,江河依旧奔涌向前,她也一样,人生不再是沉闷的一潭死水,而是不断向前、一直向前的溪流。

但那精心缝制的香囊并没有去到该去的地方,反而一路进了裴国公府,恭恭敬敬地摆在裴衍面前。

这香囊实在眼熟啊,在青云山时,阿娇将这香囊藏起来,还拿个破布袋子打发他。

裴衍心头火又起,指着上头的绣样问裴璨,“你说这像什么。”

裴璨瞧了一眼,“鹤,鹤吧?”

大郎君冷哼一声,阿娇真是没一点长进,“她管这叫鸳鸯。”

裴璨瞧着那就是白鹤吧,虽蹩脚,但哪里像鸳鸯了,但大郎君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就是说日头是从西边升起的,他也会鼓掌称大郎君高见。

“去罢,”裴衍面色无波,一双清凌凌的黑眸藏着冷厉,“出了京再动手,不准张扬。”

昭华是个蠢的,她曾说若要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彻底死心,最好的方法不是杀了,而是让她知道,她所谓的真心痴情,不过是可笑的一厢情愿,一抹死掉的蚊子血。

大郎君信过,但昭华自己撞了南墙,死了,这种狗屁不通的话就该跟着她的愚蠢一道进棺材。

阿娇死不死心又有何干,那穷书生死了,阿娇再不死心也得死心,何况时间久了,自然也就淡了,忘了,他就不信有什么样的真心,能熬得住沧海桑田,世事变幻。

裴衍瞧着那香囊着实碍眼,拿起那香囊就要往一旁的火盆里丢,谁知手一捏,里头有东西。

他垂着眼,眼睫纤长,眸光冷冷,看那香囊就像在看仇人,几经犹豫最终还是熬不过。

一鼓作气拉开束口,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

一张折叠着宣纸,纸张莹润柔韧,乃上等佳宣,触手便知不凡。

“为了他,就舍得花钱了。”裴衍道。

修长如玉的手指展开牙白宣纸,一行并不俊俏的字迹映入眼帘。

我活着,你也可以爱别人。

那是阿娇的字,裴衍怔怔瞧着那一行字良久,心里的烦闷、躁动翩然散去。

那晚阿娇红着眼,站在穷书生面前,大颗大颗掉眼泪的伤心模样,他能记一辈子,恨一辈子,嫉一辈子,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产生过几分动摇。

但看着这纸上的字,瞧着那字里的意思,或许他们也没有那么情比金坚,若像他们说的真心那么重要,那么坚定,又怎会允许爱旁人,不过是虚伪、假意的托词。

他若真爱一个人,就是要穷尽一切,强取豪夺也好,死缠烂打也罢,过程不重要,结果最重要,是不是真心不重要,人在身边最重要,相看两厌不重要,生同寝,死同穴最重要。

唯有如此,才配得上一个爱字。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巴掌

以往她骄纵、玩闹, 他都可以一笑了之,但这一次不行,裴衍像是打定了主意, 要好好磨一磨阿娇的桀骜性子,否则日后他的后宅岂非无一日安宁?

大郎君硬撑着就是不低头, 夜夜孤枕难眠、辗转反侧。

混账玩意儿怎么就不知道回来跟他服个软,明明是她红杏出墙跟人私奔, 不仅不认错,竟还捅了他一刀!还离家出走!

这天底下有比他更憋屈的丈夫吗?!

若还要他低声下气去递台阶,他这大郎君岂非成了京城的笑话?

他就不去, 谁爱当笑话, 谁当去。

阿娇白日在宣和堂忙忙碌碌, 夜间宿在李成月处, 两个志同道合的未婚姑娘,日子过得甚是合拍又投契, 这日宣和堂掌事的送了俩人一壶梨花白, 说是她俩研制的防疫香包供不应求, 给医馆赚了不少银钱。

阿娇闻了闻,酒香扑鼻、凛冽清甜,二话不说就收了, 到了晚间, 李是好又提溜着李婶做的辣卤鸡爪、酱香牛肉、咸花生米来加菜。

“正好, 家里还有个脆甜红瓤大西瓜, 切了咱们三人吃。”阿娇高兴道。

三人在院子里支了条案,一人一把蒲扇,一边纳凉一边饮酒,夏夜星空高而亮, 蝉鸣清越不绝,夜风伴着酒香,消解了白日暑气。

“李婶的手艺怎么就这么好。”阿娇嚼着软糯入味的爪子,摇头感叹。

李是好最近却是郁郁寡欢,李婶更是心焦,中州出了疫情,外祖父一家没能出来,也不知情形如何。

“听说中州死了很多人,人都关在城里,不许进也不许出。”

宣和堂里来的病人多,对此事也多有耳闻,“朝廷已经下拨了钱粮,各州府亦在积极防疫、治疫,太医院也在研制治疫良方,夏日湿热,疫病看着凶险,只要对的药用下去,定然能遏制。”

李成月二十岁出头时跟着师父经历过疫病,心中畏惧较常人少。

此次中州疫情,太医院发了召集令,召民间大夫一道前往疫病之地,疫病凶险,能在京城行医扎根的大夫多不愿去,是以暂未成行。

阿娇安慰着李是好,天灾人祸,事已至此,只能往好处想,送人出巷子时,给人捧了半个西瓜,还有些防疫、防蚊虫的香包。

她站在路口瞧着李是好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如今京城城门把守日益严峻,如今普通百姓进出不仅要有路引,还配备了大夫在城门口一一检查,若有可疑的,不只不能进城,还会强制送去城外的避疫所。

京城都这般严峻,想来中原大地各州府也是风声鹤唳、严防死守。

“姑娘。”

清和站在路口,打着一盏竹骨纱灯,莹莹纱灯照出一副憔悴纤细的身影。

清和虽爱给她灌迷魂汤,但到底没有坏心,“国公府欺负你了?”

“如今疫病肆虐,姑娘还是跟奴婢回去罢,到底是国公府里更安宁些。”

“我不回去。”阿娇语气坚决,没有回旋余地。

清和快走几步跟上她,还欲劝说,阿娇转头斜了她一眼,昏黄纱灯下,她瞧见清和右臂上别着一根针,穿着黑色丝线。

清和顺着她的视线,眼神一瞬慌乱,直接跪下,“姑娘千万不要告诉大郎君,奴婢是一时糊涂,回府前定会取下。”

阿娇将人拉了起来,“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清和惶然之色略略褪去,“姑娘还是听我一句劝回去罢,大郎君冷情,若真惹恼了他,不论有多深的情义,他也不会轻饶的。”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院子门口,难得这丫头今晚没给她灌迷魂汤,“你等一等。”

阿娇推门进院,很快又出来了,递给清和一只防疫的香包,“快回去罢,往后少出门。”

清和瞧着手里的香包,神色复杂,愧疚、伤心、感恩诸般情绪杂糅着。

漆黑的小巷里,有一黑影悄然闪身到阿娇身后,一个手刀过去,人就如棉花般软了下去。

清和回到国公府时,众人都是噤若寒蝉,远远候在二门外,“怎么了?”

“二爷和大郎君,”仆从指了指书斋方向,“吵起来了。”

裴行之出京在即,得知裴衍竟派人去追杀公主回东南的车架,若不是看他有伤在身,真恨不得将人吊起来打一顿。

“行事要留余地,你以为这余地是给别人留的?是给你自己留的!人都走了,出京了,你还要致人于死地,人家是接了圣旨的,若被陛下知道,被东南将领知道,你就不怕引火烧身!”

裴衍自是知道,但他就是要斩草除根,那长命锁还戴在阿娇脖子上呢,若让徐天白轻巧离去,难保哪日不会旧情复炽,届时他找谁说理去。

“衍儿,那丫头的心就不在这国公府里,她性子那么倔,你便是强求也不会有好结果。”

这话戳到了裴衍的最痛处,立刻反唇相讥,“起码我敢强求,不像二叔连争都不敢争,母亲死在这国公——”

“裴衍!”

裴行之拍案而起,厉声喝道!

裴衍顶着一双黑漆漆的眸子,迎难而上挑衅道:“怎么,戳到二叔的痛处了?难道侄儿说的不是事实?”

“裴将军懦弱不敢争,但我敢争,我能护她一世安稳荣华,我凭什么不能争!就算鱼死网破我也要争!我凭什么要像你,傻傻将心上人拱手让人!”

裴行之眉头紧皱,面色青白、紫红交汇,怎么会如此偏执?

“男女之事就两样,要么门当户对,要么两情相悦,你有哪一样?!”

裴衍冷嗤一声,专门往人最痛处碾,“二叔倒是两样都有,怎么当年没有情人终成眷属?”

逆子!!!

裴行之怒气攻心,大步上前,一巴掌扇了过去,裴衍不躲也不避,生生接下这一掌,白皙的面皮上赫然五根红艳艳的手指印,唇角流下一道鲜红血液。

裴衍顶了顶腮,抬手抹去唇角血迹,一双风流蕴藉的眸子里透着几分疯魔,“二叔,我绝不要像你,我想要什么人,就算强取豪夺、不择手段,就算她恨我、怨我,我都要把人捆在身边。”

“这世道险恶,奸人狡诈,她手无缚鸡之力,又心性善良,离了我如何能活得下去!难道我也要像你一样,擎等着人死了才后悔吗?!”

裴行之的手掌还在微微发着抖,他气得转身就往门外走,只是没走几步,又走回来。

“我与你母亲之间的事,不是外人能道,即便是你,也不行,”裴行之眼底怆然,嗓音也沉了下去,“你太小看了你母亲。”

“一国公主,受民之膏血长大,她有她的母亲,有她的宗族,有她的责任,你让她抛下这一切,仅仅为了感情就和一个男人私奔?过东躲西藏、朝不保夕的日子?她有她的骄傲和自尊,断不会将一己私欲凌驾于皇室、顾氏的门楣之上!我身上流着裴氏的血,我也不会,也不能。”

裴衍沉默不语,脸上火辣辣地疼。

“衍儿,真心爱一人,要知道她要什么,而不是你有什么,阿娇姑娘想要的若是荣华富贵,你自是世间第一等,可若她要的偏偏是你没有的呢?你出手杀了她看重的人,倘若有一日她知道了,岂会与你善罢甘休?”

裴衍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只是人到了感情,到了自己的劫数面前,什么理智、什么道理,通通都是狗屁,他太嫉妒了,为什么他费尽心思讨好的人,要千方百计地奔向别人,他放在心尖上捧着哄着的人,她的伤心和眼泪凭什么要给别人。

入夜之后,裴衍回到寝居,一切都是如前模样,轻纱软帐静垂,罗绮生辉,沉香缓缓,修长食指轻撩,徐徐拂开织金帐。

阿娇恬静安然地睡着,身上搭着碧纱凉衾,枕着罗锦药枕,长发如泼墨,柔软中带着若有似无的甜香,裴衍俯身贴近她的鼻尖,贴了贴她柔软温热的唇瓣。

“又喝酒,”裴衍嘀咕了一声,“我夜夜孤枕难眠,你夜夜饮酒笙歌。”

他抬膝上榻,掀开薄被,将人紧紧搂进怀里,手掌顺着肩背往下,将人一寸寸摸了个遍,薄唇轻抿,不满意。

“外头的日子有什么好,身上本就没几两肉,瘦成皮包骨就高兴了?”

裴衍俯首埋在她的肩窝里,闭着眼深深吸着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药香搀着一丝沁甜,气息缠入肺腑,绕在心头,抚慰着他连日来的气恼和不甘。

“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亲了亲阿娇薄薄的眼皮,低哑的嗓音里藏着几分不解和落寞。

阿娇自然没有听到,他不满意阿娇的沉默,唇瓣贴着唇瓣,温热的呼吸纠缠着。

可即便贴的这么近了裴衍还不能满足,他想,睡着的她在做什么梦?

是和他喜结连理,子孙满堂,还是抛下他,同旁人双宿双飞。

失而复得的人都是有几分疯魔的,裴衍甚至觉得他该走到阿娇的梦里,这个人不能只是身体走向他,眼睛看向他,就算连睡着了,她的梦境也要走向他。

阿娇毫无知觉,睡梦沉沉,只觉有一股麻绳将她从头困到脚,不得舒展。

次日一早,清和就将香炉里的灰倒了,换上姑娘喜欢的柑橘苦荞清香。

阿娇被捆着般睡了一晚,后脖颈又被人削了一下,醒来时头昏脑胀,四肢不爽利,一看到那熟悉的游龙戏凤帐顶,更觉无力、不适。

清和上前,双手挽起轻纱床帐,挂在两侧的金钩上,眼神颇有些躲闪,“姑娘,已经巳时了,该起了。”

阿娇瞧着这丫头,想发脾气,但又一想,人家只是忠君之事,她闭了闭眼睛,一阵头疼。

“裴衍呢?”

“大郎君前儿身子有恙,一直告假,今日才上朝去了,”清和一边回话,一边扶着姑娘起身,“今日姑娘想做些什么?”

“嚯,你这话的意思是,我又出不去这么府的门了?!他又打算把我关起来了?!”

清和连忙跪下,“是奴婢说错话了,如今疫病猖獗,京里亦是鱼龙混杂,还是咱国公府里清净些,大郎君说了,待疫病过去,姑娘想去哪儿都成。”

阿娇坐在床榻边,瞧着脚边的清和,塌着肩膀道,“你不用跪,在这府里,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清和惶恐。

阿娇将人拉起来,“我还不如你,你是正经做侍女的清白人家,日后自有出去的一日。”

清和垂下眼去,“奴婢自幼长于国公府,愿以此身报国公府大恩。”

“昨晚你们掳我来这,可跟李大夫打过招呼?”阿娇问道。

“姑娘放心,奴婢送去了诸多酬谢之物。”

那就好,省得李大夫担心。

她在这府里不痛快,就要寻人晦气,裴衍躲到宫里去了,阿娇又问大将军在不在。

“大将军出城巡营去了。”

好啊好啊,一个两个都溜了,她若一把火烧了这裴国公府,岂不大快人心?

但大约裴衍吩咐了什么,她走到哪,做点什么,都有十来个人、二十只眼睛盯着,别说火了,一点尖锐之物都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阿娇被这群人跟得气闷,走到湖心亭处,忽然撒丫子狂跑。

她在青云山里锤炼出来的麻利腿脚,哪里是这群公府丫头能追得上的,一溜儿烟儿,她就跑没了影,清和急得团团转,忙着人去报了胖管事和掌事嬷嬷。

两人听得汗都下来了,这才回府第一日,就已经闹起来了?

好在人出不去这么府的门,不过费些工夫,总能将人寻到,胖管事亲自排了人手,仆役们两两相伴,穿梭找寻于亭台屋舍之间。

阿娇见甩掉了人,一路分花拂柳到了许清淮的院子,守在二门上的小厮是新来的,不认得阿娇,不让进。

“这个给你,”阿娇随手拔了一支头上的玉钗递过去,“请小哥帮我通传一声,就说阿娇来了,想见一见清淮姑娘。”

小厮见她出手如此阔绰,方才挺直的腰背就弯了,赔笑道,“姑娘稍等。”

很快,许清淮就出来了,小厮诚惶诚恐要将玉钗还给阿娇。

阿娇笑道,“你收着罢,反正也不是我花的钱。”

许清淮朝侍女递了个眼神,就拉着阿娇往里走。

“这府里好像换了好些人,漱玉斋里也少了好些熟面孔。”阿娇道。

许清淮没多讲,只道,“前些日子裴玦出事后,府里通通都查了一遍,但凡有点首尾的,都拉出去了。”

她请人坐下,细细地瞧了瞧,“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阿娇回道,接了她递来的茶,“但两人都能好好活着,即便活在两处,也是好的。”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生当复来归

这话, 许清淮懂。

也正是因为懂得,两人反而相对无言。

阿娇不会再问她房里挂着的那柄剑,也不会再问她是否还会想起陇西的小郎君, 命运推着人已经走到了这里,谁都没有回头路。

可也不必回头, 不论是闭着眼颤颤巍巍,还是仰首阔步, 都要往前走。

但她不愿意走和许清淮一样的路。

在宫中的裴衍尚不知阿娇在府里搅起的风波,大朝会上,陛下|体恤大郎君重伤未愈, 特赐了他一把云纹黄花梨的太师椅, 允准他坐着上朝。

众朝臣看着那一把椅子, 嫉羡有之, 不屑有之,冷眼有之, 愤怒有之。

裴衍瞧着陛下故意把他架在火上烤, 只能立刻下跪叩谢陛下恩德, 又陈词自己愧不敢当,告假日久不能为陛下分忧失了人臣的本分,如何还有脸面领受陛下此等天恩, 一番固辞不受的话说的恳切又谦卑, 上座之人听得极为顺耳, 才开口撤了那把太师椅。

谁知陛下又言大郎君身体欠佳, 朝会上只奏要事重事,其余的一应递折子上来。

这话一出,刚刚熄了的火又在臣工间死灰复燃,裴衍安静地列位最前, 古井无波接受各色目光。

如今要事无非两件,其一是东南倭患,抗倭打仗在前线,能在朝堂上议的无非是钱粮一事;其二是中州疫情,也是银钱和用人的事。

朝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吵得热闹,但说来说去,无非是诉苦,没钱没人,个个愁眉苦脸。

陛下高坐龙椅,听得耳朵疼,目光扫过玉阶,落在裴衍身上,他脸色泛着一层青白,垂着眼缄默伫立。

方才还口若悬河,该他说话的时候又装哑巴,陛下沉下眉眼,心中又滋生出几分不喜,但他也没奈何,事情还得靠着裴衍去干。

吵吵嚷嚷的大朝会后,陛下托词裴大郎君体弱操劳,劳苦功高,将人留了下来一道用膳。

裴衍虽是绯袍玉带,衣冠楚楚,神形却有些懒散,陛下疑心这人是真病还是在装弱。

“陛下知道皇后想要的是什么吗?”

裴衍自昨日同二叔争吵一场后,二十多年里坚如磐石的信念裂开了些缝隙,他缓缓捻着食指,问道。

“朕看你是真病糊涂了。”皇帝道。

皇后也是他能关心的?

裴衍眉眼很淡,就像山水画里很轻的一笔远山,说出来的话却更加大胆。

“待臣大婚之日,想请皇后娘娘为内子添妆,为她在顾家撑一撑腰,也在裴氏宗亲前抖抖威风。”

陛下无言冷笑。

被捅了一刀,伤成这样,竟还想着要成婚,不知该说他胆大还是命硬。

他虽不喜裴衍势大,但也不愿裴衍早早英年早逝,飞鸟尽良弓藏的日子还远着呢。

但他如今一颗心都扑在那美娇娘身上,陛下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应下这请求。

却说裴国公府中,阿娇从许清淮处回了漱玉斋,胖管事站在廊下,垂手赔笑,“姑娘,是奴才们伺候不周。”

阿娇摆摆手,让人都退下。

胖管事左右为难。

“我又不是个贼,要防我防得滴水不漏?”阿娇打着团扇,说话并不客气。

胖管事擦了擦额头,“姑娘说笑,您是这国公府的主子,自是哪里都去的,哪里都——”

不等胖管事说完,阿娇打断,“那就让人都退下,我不喜人多,你们大郎君回来若怪罪,就说是我说的。”

待入了夜,屋内点起灯烛,暖光漫开一室柔和,阿娇拿着一本医经躺在长摇椅里,一页一页地翻着,四下寂然无声,只有翻页细碎声响。

侍女们都退了出去,房里只有清和一人随侍,她正拿着剪子剪烛心。

谁也不知道当晚的意外是怎么发生的,漱玉斋的寝居忽然烧起漫天大火,赤红火舌顺着绫罗帷帐疯长蔓延,浓烟滚滚席卷整座院落。

胖管事饭都还没吃上一口,犹如五雷轰顶,顷刻软了双腿,尖着嗓子:“快,快去救火!”

公府里一众小厮女使顾不得灼人热浪,纷纷拎起水桶往返,拼命往火上泼,可奈何火势汹汹,杯水车薪,不过半刻钟的时间便已吞没半座漱玉斋。

裴衍坐轿归家途中,远远瞧着火情方向,心中隐隐不安,待府中侍从策马来报时,他面色一白,唇瓣隐隐发抖。

大郎君按了按眉心,起身出轿,一摆手让侍从下马,自个儿飞身而上,风驰电掣般驾马回府。

漫天火光已散尽,浓重黑烟袅袅而上,漱玉斋清雅精致的屋舍尽数烧成焦黑断垣,雕花梁柱崩裂倒塌,满地水渍黢黑,一片狼藉。

裴衍立在院门前,目光扫过残墟断垣,胸中剧烈翻滚,身形一晃,几乎站不住。

黑胖管事连忙将人扶住,“郎君!”

“人呢。”嗓音低哑,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

“姑娘姑娘还在里面。”

裴衍甩开管事的手,捂着翻涌的胸口,大步踉跄着往里面走,云纹烫金的皂靴踏过满地积水炭泥,绯色官服下摆扫过断壁残垣,转瞬便沾了一层黑灰,斑驳污痕刺目至极。

走得越近,那股湿热水汽里的焦糊味就越浓,裴衍看着满目黢黑焦痕,在临近寝居房门时,却不得不停下来。

他死死抓着烧焦的门框,大口大口喘气,几乎支撑不住。

一众人等均在外跪着,垂着头无声流泪,如今他们的性命就在大郎君的一念之间。

奴才们理当护主子周全,若不能,主子怎么发落都是不为过的。

管事亦是心如死灰,郎君历经磨难,多少生死关头亦是面不改色,如今身形颤颤扶着门框,竟像是真的怕了。

“郎君。”

管事上前一步,欲搀扶一把。

裴衍无声摆了摆手,半晌后抬腿走了进去。

管事引着人往长躺椅去,“姑娘去前,想是正在看书。”

长躺椅上摆着一副烧黑的骨头,裴衍居高临下,微微眯起眼,瞧着那副骨头,没有言语。

这就是阿娇吗?

是昨晚躺在他怀里睡觉的人?

可她温热的呼吸、柔软的肌肤呢,她那颗总是跳得很有力的心呢?

跑得那么快的双脚,说话那么伤人的小嘴,还有那么明亮的眼睛就只剩下这几个窟窿了?

裴衍不信。

早上出门前还好好的,方才在宫里陛下也应允为她添妆,还说要带着皇后一起来参见婚宴,怎么就只剩下一副骸骨?

难不成到时候他要抱着一副骸骨拜堂成亲吗?

裴衍不信。

“凭什么说这就是阿娇。”

管事跪在一侧,未语先磕了两个响头,而后从怀中摸出一块绢帕,绢帕里仔仔细细地包着一块长命锁。

“奴才灭了火进来,在这儿捡到了这金锁。”

裴衍缓缓转头,黑漆漆的目光往下落,在一片狼藉黢黑里,那枚小小的金锁散着柔和微光。

“奴才们在救火之时,有人看到清和仓皇从房中跑出,但当时火势冲天,众人都在救火,无暇顾及,才让祸首逃了出去。”

“奴才方才已严刑审问一番,有人供出清和在府外时曾为人戴孝,据查,她曾去过裴玦埋骨的方向。”

裴衍疼得几乎喘不上气,管事的声音飘飘渺渺,入耳模糊。

他指尖颤抖,拿起那枚长命锁。

真是荒谬啊,怎么会这么荒谬,他喘笑几声,忽地吐出一口鲜血,溅在他的掌心,亦落了几滴鲜红在那副骸骨之上。

当晚,裴大郎君忽发急症,鬼门关前来来回回,裴国公府灯火通明、昼夜未歇。

次日、此后的每一日,旭日依旧会东升,暖洋洋的光依旧会遍洒这座巍峨宫城,来自北边的风依旧会轻轻吹拂这城中的每一个人。

裴衍昏迷了三日,陛下满面愁容地来瞧他,两张苦瓜脸,相看两厌。

“不过就是一女子,你何必至此。”

裴衍烧了三天,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嗓子又干又肿,根本说不出话。

“天底下花容月貌的女子众多,等过了国丧,我让皇后亲自给你选,成不成?”

皇帝如今焦头烂额,只想他能快点起来干活。

“你不知道,户部就是个空袋子,朕就是砍了他的脑袋都凑不出几个铜板,朕和中州百姓都还等着你呢。”

裴衍听到前面就闭上了眼睛,但听到“中州”两个字,似被戳到伤处,忽然大声咳嗽,血沫落帕,似红梅点点。

他总觉得阿娇狡猾如脱兔,断不会这般轻易地死了,那副尸骨凭什么就说是阿娇,就不能是旁人吗?!

可是陛下今日造访,说他府中杀人潜逃的婢女已被俘获,身上还穿着出逃那日的衣裙。

“万一当时屋内还有旁人呢?”裴衍用气音说道。

陛下扶额,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怎么他的大郎君都见了尸骨,还不肯死心?

胖管事跪在床榻一侧,“姑娘当日吩咐了,她不喜人多,侍女们都退到了外头,屋里就姑娘和祸首清和。”

陛下给人捏了捏被角,离开前道:“你好好修养,早日康复,我和臣工们都还在等着你。”

胖管事听到这话,心酸地红了眼圈,又有些气恼。

郎君犟脾气,这三日连药石不肯进,若不是有二爷在,恐怕郎君早已去了,陛下就只知道要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裴衍缠绵病榻十余日,终于能起身,二叔推着他出房门晒晒日头。

往日能轻巧提枪上马,驰骋沙场的大郎君如今面色惨白,身形羸弱,犹如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阿娇若在,怕是要狠狠嘲笑他,骂他也有今日。

宽大的衣摆下,裴衍的手缓缓摩挲着那枚长命锁,上头每一条纹路、雕刻都熟稔于心,底下坠着的小葫芦亦是被摸得光滑锃亮。

他摸着摸着,似摸到了一点缝隙。

裴衍拿出来一瞧,果然有细微的缝隙,他立刻传了金玉师傅来,那小葫芦打开一瞧,里面藏着一张半个指甲盖大的明纹纸。

这种纸张轻薄易折,一展开竟有半个巴掌大。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裴衍一向过目不忘,当初在青云山上,阿娇曾拿了几本书给他瞧,上头的字迹就是如此。

“又骗我,”裴衍抬手捂着眼睛,“这世上哪个爹会给你写这样的话。”

都是骗子。

他说倘若他能活于世间,即便隔着千山万水也会重回你身边,他没有做到,他说倘若他死了,就会岁岁年年地思念你,可死都死了,他有没有思念谁又知道。

这世上,只有我在想念你,我最想念你。

“爹爹,我不该强行带她回来,是我错了。”

裴衍瓮哑的嗓音从手掌下传出来,湿漉漉的。

裴行之站在他身后,双手握着轮椅的扶手,抬头望着湛蓝天际,亦红了眼眶。

作者有话说: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汉代古诗《留别妻》

第80章 出城

裴衍并不认这笔账, 即便尸骨就在国公府,她视若珍宝的长命锁就在他手里,即便凶手的尸身也已寻到, 他依旧不认这个账。

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阻碍,身份、地位、前情旧爱也都不再是束缚, 不日就要拜堂成亲,就算如今尚未两情相悦, 但日久难免生情,阿娇又是一个极易心软的人,待到往后儿女绕膝, 血脉牵绊缠紧一生, 她便再也无从脱身。

既然一切都已准备停当, 那就谁也不准缺席。

如今的京城四处张贴着阿娇的海捕文书, 写明但凡见人立刻押解。

东西南北四大城门更是严加盘查,守卫手持画像, 对出入行人逐一核对, 车马行囊细细搜检, 无半分疏漏。

郑重其事之下,好像真有这么一个人在潜逃。

裴国公府依旧如常筹备大婚事宜,大郎君甚至还亲手写就婚书, 送于礼部落定。

裴衍能起身出府的第一日, 就去了一趟宗人府。

大郎君就坐在废太子的一丈远, 单手支颐, 冷眼看着十八般酷刑,样样招呼在废太子身上。

皮肉开绽、筋骨外露、血肉模糊,咒骂声、痛哭声、求饶声,声声不绝, 于幽暗大牢里回旋游荡。

从晌午一直到日暮,折磨得没了人样的废太子最后草席一卷,被扔去了乱葬岗。

陛下听闻此事,欲降旨申斥其行事狂悖,也不知当初是谁说的,有些骂名能不背就不背,如今他倒自己主动把这骂名背起来了。

裴行之是过来人,能如此发泄一番,未必是坏事,又想着那日他喊的那一声爹爹,心中难免又软了几分,是以也并未斥责。

此等丑事知晓的人不多,军国、疫病大事在前,百官们也无暇顾及一个废太子的死活,这事儿就被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

裴衍坐轿回府,神色疲惫,身体虚弱,闭着双眸听裴珣汇报。

“自打姑娘离府出逃,属下便分派人手盯紧李氏包子铺、宣和堂、李大夫私宅各处,连日蹲守,始终未见姑娘踪迹。”

“事发那日姑娘拜访过许夫人,属下讯问许夫人及侍婢,二人供词相合,称姑娘只为打探中州李家亲友近况,未提及其他。”

裴珣知道这些都是无用功,姑娘的尸骨就停放在漱玉斋中,即便上天入地,也不可能再寻出个活生生的人。

但大郎君不认,他自觉世人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坚信像阿娇这种狡兔三窟的混账,若最后只得一个如此潦草的收场,岂非老天瞎了眼,天底下那么多该死之人,怎么轮都轮不到她。

他绝不会信那副尸骨是阿娇。

但她一弱女子,赤手空拳如何能逃出这固若金汤的裴国公府?

定是有人相助。

这些日子,他怀疑了每一个人,思来想去有这等能力的只有他二叔。

可二叔心硬如铁,他命悬一线不见他松口,他开口唤爹爹,竟也没有心软,裴衍缓慢地抿着指腹,琢磨着还有什么能撬开二叔的嘴。

阿娇那混账究竟说了什么,能引得二叔助她?

想着想着,他那干燥而苍白的嘴角竟弯起一点弧度,眸中闪烁着微弱的星点微光。

真是有趣。

她总是在给他出难题,解完一道又来一道,他甚至开始憧憬期待,待他揭开这一道鼓面,就会再一次看到阿娇愤怒又明亮的眼睛,会鼓着腮帮子,朝他发些傲骨在身又不得不跟他认错的小脾气。

“大郎君,我错了。”

就算不是真心认错,但他也会原谅她的,他哪一次没有原谅她。

裴珣在一旁瞧着大郎君竟在笑,心中发毛,莫不是伤心过度,心神失常了?

阿娇觉得裴衍就是个疯子,彻头彻尾。

她都忍痛割爱把长命锁留在那儿了,还摆了一副尸骨,怎么还不信?

难不成非得现死在他眼前,才能作数?

自青越山出逃失利之后,她就明白了一件事。

只要她活着,就不能脱离裴衍的掌控,即便侥幸逃脱,她八成得像过街老鼠般东躲西藏,根本过不上她想要的宁静生活,更别提施展她的一技之长。

思来想去,她打算走回她的老路。

阿娇决定挑个好日子去“死”。

疫病肆虐中州大地,此诚危难存亡时刻,每个以救死扶伤为从医初心的大夫,不论遭遇如何,心底总燃着一股莫名崇高的、不符世俗利益的星星之火,李大夫决定以己身远赴,阿娇无牵无挂孑然一人,亦决定前往,只是在走之前,得先甩掉裴衍这个麻烦。

穷鬼阿娇瞧了瞧李大夫的院子,“这院子是你买的,还是租赁的?”

“买的。”

阿娇有些牙疼,她打算等李大夫出京后,烧了这院子,宣和堂里最近收了好几个奄奄一息的病患,都是付不起医药银子的苦命人,虽有些不人道,但她的确生了借尸的念头。

“你这院子多少银子买的?”

“五十两。”

阿娇摸了摸荷包,囊中羞涩,钱到用时方恨少。

早知道出国公府前就搜刮一通,做人还是不能太清高,太意气用事啊。

阿娇给人打了一张欠条,写明欠李成月六十两白银。

“我走后,你可以一直住这,不用给我银子。”李成月道。

阿娇撒牙花子尴尬一笑,“收着罢,人不能太清高,太意气用事。”

她自以为计划周全,擎等着时机一到,她就金蝉脱壳,谁料一醒来又回了裴国公府,一向狗腿子的清和又忽然发了疯,拿着一把金剪子要扎死她,两人推搡之间又撞到了灯烛,火舌舔上织金毯子,一路火势迅猛,满目红艳艳。

荒诞又混乱,真是世人百般计划筹谋,都不如命运轻描淡写一笔。

阿娇夺了剪子要往外跑,清和一心求死搂着她的腰不让她走,外头渐有人声,她灵机一动,烧李大夫的屋子得给钱,烧裴衍的屋子又不用给钱,漱玉斋住了那么久,地形她熟地很,入夜后西角那边有扇小偏门会开着,供婆子们巡夜通行。

关关难过关关过,先出去再说。

她苦口婆心劝清和放手,清和淌着眼泪,非要玉石俱焚,眼见火势越窜越高,滚滚浓烟四下弥漫,灼人热浪扑面而来,

“就非得死吗?”

阿娇都快服气了,平日里没见这丫头力气这么大,她掰了半天,死活没掰开她的手。

“姑娘别怪我,”清和抽抽嗒嗒,“等到了地府,我继续给您当侍女,服侍您一辈子。”

阿娇:“别咒我。”

“这是真心话。”清和说的伤心又坚定。

正当两人僵持之际,忽有人破窗而入,隔着滚滚浓烟,一高大挺拔身影自火光里踏尘而来,浓眉大眼,英气又正派。

他飞身上前,大掌骤然扼住清和脖颈,猛一发力将人狠狠掼飞,清和撞在早已被烈火烧焦脆的木柱上,梁柱应声摇摇欲倾,直直朝着阿娇砸来!

他转瞬旋身探臂,一把扣住阿娇的后领,借力纵身往后急掠,堪堪避开轰然塌落的断木。

“快走。”寒朔道。

阿娇惊魂未定,跑向瘫倒在地的清和,要带人出去,“有话出去再说。”

清和讶异,久久沉默,她们这些从小被买来当奸细的,从来谁也不信,也从未被人相信过。

就像一叶孤舟飘荡于无尽的江河,哪天触礁了也就翻船了,没有人会来搭救。

重伤的清和最终按住了阿娇的手,摇了摇头,她脸上混杂着泪和汗,还有猩红的血,“姑娘,我出去也没有活路的。”

“我们这些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这话裴玦也说过。

她气息奄奄,却还说玩笑话,“姑娘,我先下去打点一二,哪天您下来了,保管住着和公府里一样舒适。”

“那你要等很久的,我想活到九十九呢。”阿娇拿着帕子抹干净她脸上的狼狈,又伸手去探她的脉,这一探才知道,今日她早已存了死志。

“那我也唤你姑娘。”

临走前,寒朔将人抱到摇椅上,两人换了衣裳,阿娇又把她的长命锁挂在清和的脖子上,而后才跟着寒朔从窗边跳了出去。

“你不会又是来杀我的吧?”阿娇怀疑问道。

寒朔拎着人快速出了裴国公府,一路飞奔至一窄巷,上了一辆马车,“这次不是。”寒朔驾马前行。

“卧牛岭里我欠你一条命,这次是还恩情。”

寒朔将人送到了西市偏僻处的一处人户,留下一包银子就要走,阿娇一把将人拉住。

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裴国公府里的每个人都是精怪,不能不多个心眼:“你今晚怎么会突然出现?”

寒朔垂眼看着她的手,白白的沾了些黑灰,指长如青葱搭在他的手腕处。

他沉默半晌,才道:“我听说你回来了,是来还东西的。”

阿娇愈发怀疑,她可没送过他东西,借口。

“还什么。”

寒朔从胸前摸出一根素色发带,“这个。”

“当时在山洞里,你帮我包扎伤口,用的就是这根发带,”寒朔将发带放到她手里,“之前就想还你了,只是一直没有还。”

“你在这里待上是来日,这家的二老都是老实人,不会说什么,等风头过去了,我送你出城。”

阿娇瞧着手里那根素发带,洗得干干净净,细闻之下还带着些皂角的清香。

她安静住了十来日,风平浪静,今日不知为何却忽有官兵上门盘查。

阿娇立刻戴上长帷帽悄悄从后门出去,谁知一出门就是两眼一黑。

满大街都是她的海捕文书。

阿娇:

人都“死”了还要被通缉,鬼都没她憋屈。

她借故在饮子摊上买了杯紫苏水,竖起耳朵偷听旁边桌的人说闲话。

“你们可听说了?正悬赏通缉的女子,胆大得很,竟潜进裴国公府盗走贵重财宝,裴大郎君震怒,但凡有藏匿、知情不报的,一律同罪论处。”

“不对不对,我听说那女子是个胆大包天的采花贼,采了裴大郎君扬长而去,大郎君气急吐血,这才发了海捕文书。”

“这种丢人的事怎么可能是真的,要我说啊,估计是废太子的细作。”

阿娇听来听去,没一句正经的,悄然拐去黑市,花重金买了点东西,这京城越待越危险,当断则断,不能再生等着旁人相送,今日她就要出城。

如今疫病日益严峻,城门口进出的人五花八门,守兵都以面巾覆面,严阵以待。

阿娇雇了一辆马车,车把式在前驾马,她坐在后边装千金小姐,马蹄笃笃敲着路面,于两侧林立商肆、巡街兵丁的视线里,安稳朝城门行去。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