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我们已经很
裴衍没有重新修葺漱玉斋, 那副尸骨被收拢在一副素棺,安放在东南角,一直不曾入葬。
那日大郎君自宗人府回来, 面若阎王罗刹,伺候的人便格外谨慎, 但偏偏不知哪里来了一只歪瓜,在屋外大声说话, 不知为何忽然喊了一声“姑娘”。
裴衍快步走了出去,却只看到个老妈子打骂小丫头。
大郎君面色落了下去,无言转身, 背影萧萧走回到幽暗的屋内。
自那日后, 裴国公府里便不许有人称“姑娘”, 关于阿娇的一切都成了某种需要被封存的禁忌。
被烧毁的漱玉斋犹如一道焦黑的伤口附着在金玉楼台的裴国公府上, 府里上下谁都看得见,但谁都不会提, 裴衍亦不曾再踏足过, 他也很少留在府中。
以前下值, 他喜欢立刻出宫回府,先去寻阿娇说一会儿话,陪她吃些点心, 玩笑一番后才会去书斋处理公务, 他曾提过, 可以在书斋里给她辟一块地方, 若有人来商讨政务,便架上屏风,如此他便能时时刻刻看到她,处理起公务亦是事半功倍。
阿娇赏了他一记白眼, 说她忙得很。
她到底在忙什么呢?
裴衍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阿娇不愿意留在他身边,为什么不愿意与他成婚,明明在青云山时,她对他是那么地真挚、热烈,难道真的只是因为这张脸吗?
可若真是为这张脸,为什么现在又不要了。
他想不明白。
他想不明白阿娇这个人-
以往阿娇每次离开,总是悬着一颗心,生怕哪里不当就露了痕迹,又被裴衍捉回去日夜折磨。
裴衍此人外头瞧是个光风霁月的翩翩君子,实际上他小肚鸡肠、自以为是、十分记仇,面对这样一个人,她畏惧也是人之常情。
但今次,她坐在即将出城的马车上,那份畏惧淡了很多,心中的坦然多了很多。
城门守卫意料之中地将马车拦下,秉公执法要求查验马车里的人和物。
阿娇戴着长帷帽,轻柔的白纱虚虚拢着她的上半身,“守卫大哥,请上前说话。”
少女嗓音清脆,微微掀起的车帘一角隐约可见曼妙身形,美人谁不爱呢,守卫心中一酥,上前站在车辕旁。
隔着马车的软帘,伸出来一只纤纤玉手,暖黄薄衫衣袖拢着一截白皙的腕子,她忍痛给了守卫一锭雪花银,“劳烦守卫大哥通融一二,外祖病重,奴家着急出城去看望。”
守卫笑呵呵收了银子,往怀里一揣,“小娘子既着急,不若快些下来,我查验清楚了,自然快快放行。”
阿娇的手一僵,似是下定了决心,才缓缓拉起一点衣袖,那白皙的腕子往上,俨然红点斑斑,还有黑紫破口,守卫连忙捂住口鼻后退数步。
“原不想示丑于人前,”阿娇撩开车帘走了出来,立于车辕之上,飘动的帷帽之间隐约可见其面上、脖上均有红斑,“染此怪病,家中不肯再留我,命我独自往庄子上住着养病。”
如今正是疫病严防死守的时候,守卫急忙唤来城门值守的大夫,大夫上来瞧了瞧,“不是疫病,却会感染,姑娘出城后须得独自静养为上。”
阿娇朝大夫欠了欠身,“多谢大夫。”
守卫手里还拿着批捕画像,站得远远地,“你把面纱撩起来,让我看一看。”
阿娇从善如流,露出一张刻意描摹过的脸,与画像上的人其实还是像的,只是上头洋洋洒洒的红斑水泡,守卫根本不敢多看,尽过职责后便急呼着速速放行,生怕她多停留一刻,那病就要过到他身上去。
阿娇朝守卫和大夫欠了欠身,上了马车,过巍峨城门,迎午后烈日,扬长而去。
都说长江水自西往东流,人亦如此,可她偏不,人生如逆旅,她偏偏要西行-
寒朔五日后才脱身去了藏匿阿娇的人户,却得知阿娇早已离去,他安静站了片刻,将手里提着的食盒递给了老人家。
谁料刚回到裴国公府,他就被大将军召了去。
寒朔对大将军一向知无不言,只是这一次,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朝大将军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忠义不能两全,他有愧于大将军。
裴行之从他此间举动里,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沉着一双睿智又锋利的眼眸,各种思绪在他脑海里奔涌,书房外的海棠树迎风舒展,他缓缓呼出一口气,“退下罢。”
他留了寒朔一命,也没有追问旁人的下落,也没有告诉儿子,那个不能宣之于口的旁人尚在人间的消息。
旁人不愿留在这里,再这般纠缠下去,恐怕真要一死一伤。
不若就此作罢,反而还留有几分余地。
再者,他私心以为,只要时间过去,衍儿总会忘记,人活于世,总会有比一厢情愿的感情更重要、更值得的事。
可时间寂静又漫长,白日里裴衍忙于公务尚能忍受,漆黑夜里,不受控的梦里,不论阿娇来与不来,都变成了一种无声而残忍的折磨。
裴衍从来没有那么思念过一个人,也从来没有那么恨过一个人。
他已经刻意回避与阿娇关联的一切了,可不知为何,夜半望月时,朝堂论政时,亦或只是抬手、闭眼、走路的某个瞬间,阿娇总要猝不及防地跳入他的脑海里,叉着腰大声嘲笑他没出息,而后头也不回地跑开。
他总是在后面狼狈地追,大声求她慢一点,能不能等一等他。
但阿娇从来不等人。
半年之后,陛下撤了海捕文书,布告栏上的通缉画像被撕了下来,又贴上了新人,京城四大城门、京畿要道也不再盘查过往人员的画像,连来势汹汹的疫病都有了明显好转,东南战事亦有捷报传来。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前进,家国欣欣向荣,百姓安居乐业,可裴衍好似并未跟上时间。
先帝的国丧一过,他照常大婚,新娘子人虽不在,但这也并不妨碍大郎君成婚,且裴家二爷早已回了西北,这裴府,这京城再无一人能管得住大郎君胡作非为。
此事许清淮牵头,将整座国公府从大门到内院,处处装点上红绸、喜字、红灯笼,真是格外红火,生机勃勃。
大婚当日,往来宾客车马堵死整条街巷,皇亲命妇、朝中同僚接踵登门,来往皆是道贺寒暄、丝竹鼓乐之声。
裴衍身着大红喜服于大门迎客,真真风神俊朗、气度卓然,真乃京城第一俊美男子是也。
只要权势足够滔天,即便他干出再荒唐的事,也有的是人上赶着,更不会有人在明面上说闲话,最多有些不识趣的言官参奏弹劾几本,也不过是隔靴搔痒、不值一提的小事儿。
宾客们纷纷朝顾大人打听,“这新娘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引得大郎君如此着迷,莫非是狐狸精转世不成?”
顾大人哪里知道,那姑娘是大郎君生生塞到他顾家族谱上的,面对众僚好奇的目光,只得故作高深笑一笑,并不敢多言。
夜半三更,宾客尽散,裴衍独坐婚房,红烛高悬,烛泪堆叠,他身边空无一人,只摆着一套红嫁衣。
阿娇的这套嫁衣是请针工局的掌事姑姑亲手制的,衣身正红云锦织着龙凤衔珠的吉祥纹样,金银线盘绕出层层云纹,边角缀着圆润东珠,走动时珠辉锦色相映,华美至极。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红烛的光跳跃在他脸上,勾勒出一张轮廓分明、眉目俊朗的面容。
“从前哭着闹着说我是武大郎,是强娶的恶霸,怎么如今不说、不闹了?”
“你如今若能当面来说一句,你不愿意嫁我,”说到此处,裴衍哽咽几分,“我也不会同意。”
新嫁娘三日后须得回门,裴衍早早就留好了一月时间,带着一副尸骨,亲自回了一趟青云山。
旧时院落早已被他一把火烧了,但好在裴大郎君很有些本事,他既擅丹青,记性又上佳,早早就将阿娇的院子落于执笔,着人重新修葺。
但再精妙的工匠,也难以将院落完全还原成旧时模样,一花一草、一棱一瓦皆有灵性,非人力能够企及。
大郎君并未踏足,只是将阿娇的尸骨埋在她爹娘的坟旁边。
其实他不愿意送阿娇回来,就想让她住在裴国公府里,但她时常入梦,背对着他,肩膀一颤一颤抹着眼泪说要回家,裴衍实在拗不过,只好点头送她回来。
“原本想带阿宝一起回来陪你,”裴衍擦着她的墓碑,笑道,“阿宝已经大了,找了只漂亮的母狼,再过两月都要当爹爹了,有出息得很。”
“它在西郊山林里过得挺自在,如今看见我,也很少亲近了,就站在远处看看我,朝我摇摇尾巴,鬼灵精一个。”
裴衍从袖中取出一只长命锁,比阿娇原来那只要大,也精致许多,正面刻着福寿绵长,反面雕刻着一对年轻男女,脚边赖着一只小狼,是他亲手刻的。
他将这只长命锁埋在阿娇的墓碑前,“原来那只我扣下了,你再小气,总也要给我留点东西罢。”
即便裴衍从未口头承认过阿娇对那穷书生的感情,但他心里清楚。
青越山截杀后,她愿意回来,愿意留在京城,她忍痛和人道别,都是为了保徐天白的命,她怕他将人害了。
“他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惦记,我有像我这样日日念着你吗?”他的拇指不舍地摩挲着冰冷的墓碑,“我年年都来看你,有空就来看你。”
她如此珍视那人,他在漱玉斋看到尸骨旁的长命锁时,心中就已明了,阿娇若活着,不会丢下这只金锁。
只是他不想认。
裴衍在墓前坐到黄昏,临别前他红着眼底,问道:“我都送你回来了,下次入我梦的时候,能不能转过来,对我笑一笑?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墓碑无言,唯有清风响过树梢。
次日,裴衍从青云山的阴面上山,走到山顶的青云寺,亲手撕了那封条,曾被他查封的青云寺重新开启。
重金布施寺院,重塑佛像金身。
一向不信神佛,甚至在佛寺里大开杀戒的裴大郎君在寺中给阿娇点了万年长明灯,捐千卷超度经文,请僧人日夜为她诵念往生经。
北上回京途中,沿途但凡遇有庙宇梵刹,他必翻身下马,入殿为她焚香祈愿,若见香火残败,必舍重金修缮。
他百般筹谋,却不如命运轻轻一挥手。
一向不知天命为何物的裴大郎君,终于低下高傲的头颅,像阿娇一样敬天命、敬鬼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你再不答应
这些年, 裴衍一边大兴佛寺,一边铁血断政,政治手腕愈发强硬, 脾气秉性也愈发古怪,偏偏他权势滔天, 无人能与之抗衡,陛下亦苦裴久矣。
这时候陛下就分外思念一位姑娘, 那位曾经将裴衍闹得捉襟见肘的好姑娘。
好人总是不长命啊,他那无用又恶毒的兄长杀谁不好,非要杀了这一尊能捏住裴衍七寸的活菩萨。
现在好了, 没了活菩萨, 阎罗王大行其道了。
满朝臣工、皇亲国戚都战战兢兢时, 唯独顾氏一族如履平地, 春风得意。
这不仅仅是托太后娘娘的荫蔽,更是因为顾氏是大郎君故妻的娘家, 于是人人都想将女儿嫁进裴国公府求个平安, 便是陛下亦是如此, 可公主才总角之龄,朝臣又纷纷调侃,以裴大郎君如今的权势地位, 陛下都得亲自嫁过来喽。
这话传到陛下耳朵里, 是真刺耳啊, 真闹心啊, 皇后娘娘红袖添香,宽慰一二,又缓缓提出一条智计。
“裴大郎君数年来求神拜佛,诚心感动天地, 竟让臣妾寻到一人,容貌与他故妻十分相似,陛下可要见一见?”
皇帝自然心喜,但又想起一桩陈年旧事,“此事恐怕不妥,昔年杨氏也曾给裴衍寻过一个容貌相似的姑娘,裴衍不喜,当晚就将人杖毙了,他眼里容不得沙子。”
皇后娘娘温婉一笑,说话俏皮,“此一时非彼一时,陛下不若试试,若不成,臣妾愿将陛下拱手让给裴大郎君。”
皇帝闻言,气得抓人狠狠打了两下手板,而后将那姑娘送入了裴国公府。
裴衍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再叠之每年春季旧疾复发,他又不听大夫的话,身体底子一年不如一年,此时忽然来了一剂强心振肺的良药,自是喜不自胜。
此药名唤仇鸾,年十八,貌似阿娇,脾性却柔顺许多,见着大郎君,远远就跪下行礼,面容怯怯,腰肢软软,一把娇嗓更是听得人心神荡漾。
“抬起头来。”裴衍心神恍惚,几欲起身将人扶起。
仇鸾缓缓抬起头,心中胆怯不敢看,视线颤颤落在郎君玄色皂靴的云纹上。
裴衍久久凝视着那张脸,几乎错觉阿娇还魂回来了,看来求神拜佛数年果然奏效啊。
“近前来。”
仇鸾早已听过裴大郎君的威名,心中实在害怕,双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哎呀”一声轻呼,跌倒在地。
裴衍起身走近,垂眼看着伏在地上的女子,仇鸾紧咬下唇,娇面微仰,欲语泪先流,“大郎君”
裴大郎君当着皇后宫里人的面,俯身将人抱起。
这位名叫仇鸾的姑娘,成了裴国公府的座上宾,裴大郎君对此女甚是宠爱,她住的是大郎君寝屋旁的清泉居,吃穿用度一应按着大郎君的例来,郎君甚至在其书房之内辟了一射之地,安置条案供仇鸾所用。
臣工们进书房议事,时常能见到一扇花鸟屏风,屏风上模糊映出一道婀娜身影。
大郎君自得了这仇鸾后,议政时多是和颜悦色,不似从前乾坤独断,大家伙儿纷纷松了好大一口气,这坏日子总算是好起来了,更有那心思活络的,想方设法讨好这位仇鸾姑娘。
仇鸾本是贫家女,骤然得此殊宠,如坠云端,飘飘然不知其所以。
裴衍闲暇时,常教她作画、下棋,仇鸾很是好学,且亦有几分聪慧,不过数月,竟能学得几分大郎君的神韵。
“不错,很有悟性。”裴衍赞道。
仇鸾闻言,面颊绯红,喜不自胜,自此愈发用功,尤其在书写大郎君名姓两字上,格外用心。
裴衍亦是十分受用,仇鸾温顺懂事,且很会迎合他的喜好,不像某个混账刺头儿,只会跟他对着干,一点儿都不听他的话,每回说要教她写字、作画,总推说她忙得很,她再忙,能忙得过他吗?
她就只做她愿意做的事,总是搪塞他,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她不想学,有的是人愿意学。
隔日裴衍休沐,他又去了大相国寺,给混账刺儿头添香油,办道场,又坐在她的牌位前说了一下午的话,絮絮叨叨地,偌大的往生堂里,香烛摇曳,牌位清冷,只他一人坐在蒲团上,背影孤寂。
大郎君话多,至深夜才回府,岂料一回府,那仇鸾哭得梨花带雨,哭诉许清淮欺负她,不将她放在眼里。
裴衍瞧着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想起有一年,在一汤面摊上,白汽袅袅间,阿娇也是这样,哭得极为伤心。
可那时她的眼泪不是给他的。
裴衍二话不说,扶起仇鸾,温声哄劝,又着人去了许清淮处,让人亲自前来道歉。
许清淮本已卸了妆容钗环,准备就寝,听到大郎君派人来请,就知道是为白日里的那一桩事。
漱玉斋有专人看守,仇鸾对前人一知半解,但自恃大郎君的宠爱,直言府中没有她不能踏之地,她身旁的侍女亦在煽风点火,“这不过就是一处烧毁的破屋子,我们姑娘是大郎君的心头肉,便是皇宫也去的!”
看守左右为难,正不知该如何时,好在许清淮赶来了。
许清淮是裴国公府的当家人,每月府里上千、上万的白银都在她手里过,仇鸾对此颇有微词,那许氏又不是裴大郎君的妻室,何德何能掌管偌大的家产,若论起名分,她更有资格。
且入府这半年,虽得宠爱,却不曾侍奉枕席,此事她亦是耿耿于怀,心中不安,尤其是她曾见许氏单独与大郎君共处一室后,这大伯弟媳的,终究是不清白。
“你来做什么?”仇鸾并不拿正眼瞧她。
许清淮面容平静,一向古井无波,“此处除了大郎君外,外人不得进。”
“什么外人?!”仇鸾登时被刺了痛脚,“这府里算起来,你才是外人。”
许清淮并不理会,只眼神示意两位老嬷嬷将人带走,不要扰了阿娇的清净。
仇鸾骤然被下了好大的脸面,如何能服气,当下就扔了手里的折扇,抬手狠狠一个巴掌甩在许氏脸上。
许清淮的脸肿了半边,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冷盯着仇鸾,还是先头的那句话,“此处除了大郎君外,外人不得进。”
“小姐,怕是来者不善呢。”许清淮的陪嫁侍女担忧地道。
“无事。”许清淮又重新梳妆、穿戴,坐上轿子往大郎君处去,大郎君若是没昏头,就该知道品就是赝品,如何能与阿娇相提并论。
可男人总是不如女子清醒,大郎君对着那一张泪脸如何能不昏头,不仅亲自拿着绢帕给人擦眼泪,眼里的心疼就好似长江水,连绵不绝,可“阿娇”却转过身去,香肩颤颤,低声泣泣,曾经的梦境就幻化在眼前,裴衍的一颗心都酸软成了豆腐渣,恨不能将江山都捧到她眼前,只为哄她笑一笑。
许清淮就是这时来的,正昏上头的大郎君不问缘由,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将人发落了。
侍女陪着自家姑娘跪在宗祠里,春夜犹寒,“小姐,那仇鸾看着就不安分,三爷又不在,往后公府还能有咱们的立足之地吗?”
许清淮拢了拢身上的薄衫,“明日准备厚礼,给仇鸾姑娘赔礼。”
仇鸾自此一役后愈发得宠,不仅在公府里人人奉承,便是到了外头的皇亲国戚、高官政要府中,亦是座上嘉宾,人上人,这等烈火烹油般的盛宠权势,小小麻雀一朝变凤凰,难免让人糊了心神,忘了斤两,不仅肆意打骂奴仆,甚至私下收受贿赂,她苦练日久的“裴衍”二字,变成了一张张实实在在的银票。
许清淮查知此事,将那些假冒的函件都拦了下来,送到裴衍跟前。
谁知裴衍竟都是知道的。
这昏了头的男人竟说无伤大雅,不过是她生性贪玩,拿这个逗趣儿。
许清淮:
假冒他的名义敛财,给州县官府传矫令,公然卖官鬻爵,竟然只说一句“生性贪玩”,这男人昏起头来,真是耳聋眼瞎,往后这国公府说不准都要跟着改姓“仇”。
“这官儿怎么来的你别管,”一年轻俊俏的华服公子坐在大夫面前,伸着胳膊让人诊脉,“说好了的,我当上官儿,你就嫁给我。”
后头排着队的病患闻言都忍不住笑,这人只要一开怀笑,病都能去了三分。
阿乔没搭理这人,面色沉静,轻声细语地告诉旁边坐着的药童,“北柴胡一钱八分、酒白芍三钱、炒丹皮一钱二分、炒栀子一钱、麸炒白术三钱、云茯苓三钱、陈皮一钱五分。”
她沉吟几分,又道,“再加炙甘草六分、春生姜两片。”
“你别只顾着开药,望闻问切,你怎么也不望望我”
年轻公子姓叶名太初,是凉州本地一豪绅之子,年方二十,正当青春,尚未娶妻,两年前初遇刚到凉州的阿乔,一见钟情,死缠烂打,两年了,没成。
“你再不答应,我都要老了,”叶太初压低嗓音,微微前倾,“老男人你更看不上,好阿乔,你倒是说句话呀。”
阿乔接过药童递过来的药方,又过了一眼递给叶太初,“三两,问诊费结一下。”
叶太初瞧着那双清亮澄澈的杏眼,白如凝脂的软颊,泄气般接过那张药方,“劫富济贫,你要当大侠吗?”
三两够普通四口之家一两年的开销,阿乔开的也都是平常药材,“你买官花了多少钱?”
“三千两。”叶太初知无不言。
阿乔“啧”了一声,随即也涨价,”六两吧,三两已经配不上你的身价了。”
“嘿,你怎么还坐地起价?你是大夫还是盗匪啊?”叶太初笑骂一句,将药方给了小厮,让他去结账,又笑眯眯得伸手在阿乔手旁点了点,“等你下诊,我领你去吃羊杂筏子,喝甜汤好不好?东市新开了一家牛羊店,说是蒙古人开的,鲜美地很。”
阿乔那对柳叶眉稍稍一动。
叶太初追了两年,对阿乔的喜好了如指掌,眉开眼笑,边走边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让人,我亲自去订位子,晚了可吃不着呢。”
后边等着看诊的是一对母子,妇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灰裙,小女娃六岁上,身形比寻常同龄孩童瘦小一大圈,脸色青白,弱弱地依偎在母亲身边。
“阿乔大夫”妇人未语先红了眼。
阿乔朝她点点头,笑着摸麦禾的脑袋,哄道:“和小桃子去后院吃甜米糕好不好呀?”
麦禾怯怯地伸手去牵坐在阿乔姐姐旁边的小药童。
小桃子长得玉雪可爱,小脸粉嫩真如春日蜜桃,只可惜不会说话。
当年从京城出来后,她一路往西走,路上不时遇疫病,她便跟着当地的医属一道医治病患。
在宣和堂时曾和李大夫一起研究过这次的疫病,当时只是循着旧时的治疫方子加以改良,不过彼时不过纸上谈兵,如今真到了战场,她倒也并不胆怯,日日戴着布巾深入疫病前线,与老大夫一点点改药方,病患们的症状慢慢好转,也不似前头般疯狂肆虐。
老大夫本对女子行医,又是个年轻姑娘,很是不屑,但这么一场下来,才知她是有真本事的,还颇有大丈夫不畏不惧的气概,当下就要引荐她入医属。
她思索再三,婉拒。
医属自然是好,但到底是官府的差事,这和官儿打交道的地方,最好还是离远点。
老大夫扼腕,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才离去。
她离京时,李大夫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人名和住址。
那是李大夫的师父,她千里迢迢拜到先生门下,三年里跟着先生攀高山、采灵药,见疾病苦痛,见众生百态,先生初见时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答曰:“阿乔。”
她不再是青云山上的无所依傍的野草,也不再是京城里那一朵长在旁人手心的浮萍,风雨来时,她不会再夜夜叩天命,为何她的人生里总是凄风苦雨,亦不再往外求一棵救命稻草,她去了娇娇气,于广阔天地间,真正长成了一棵挺拔自立的乔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不点头,不
如今的日子比她曾经遥想过的还要好, 她的双脚踏实地踩在这片土地上,她有了她的医馆,她的宅子, 她的家,她被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接纳、包容着, 她也尽她所能去回馈。
面前坐着的妇人自育有一女后,未再怀孕, 家中丈夫、公婆动辄打骂,处境堪忧,之前不时会来医馆开些助孕的方子, 但她实在贫寒, 大多时候都是医馆在往里搭钱, 这样的病人阿乔还有许多。
她心地好, 也深知身为女子的难处,她的医馆里几乎都是女子, 另外两位坐诊大夫是女子, 抓药、晒药、账房、学徒等等也都是女子, 每个人都各有各的难处,她总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
好在医馆是赚钱的,当地豪绅官宦的女眷也总是找她看病, 叶太初总说她是劫富济贫, 但阿乔不这么认为, 她只是让金银财宝稍稍流动了一下而已。
“阿乔大夫, ”雪娘捂着肚子,身子微微佝偻,“我这几日总止不住泻肚,每到入夜便浑身发烫。”
“你这几日吃了什么?家中其他人呢?”阿乔问道。
“与往常一样, 他们都好,”雪娘腹中又一阵绞痛,羞愧地抬不起头,“我本想忍一忍,可三四日过去了,还是这样,不得已才又来您这。”
阿乔细细把着脉,隐约觉得不大对,不像寻常吃坏肚子,她又唤来麦禾把脉,小麦禾的脉象无异。
“我给你开三天的药,你先吃着,三天后不论好没好,都要再来我这一趟。”阿乔道。
雪娘额角沁着冷汗,不住地道谢,拿着药方去挪到药柜取药时,悄悄将她兜里仅剩的三枚铜板放在了药柜角落,而后才牵着女儿的手,一高一矮颤颤地走出医馆,萧索又悲凉。
当日坐诊结束后,账房知春正拨着算盘算今日的账目,看到阿乔走出来,打趣道,“你怎么还在这?叶少爷还在羊杂筏子店里等你呢。”
阿乔忙足整整一日,这时方舒展臂膀,伸了个绵长的懒腰,她缓步走到医馆门前,望着凉州长街。
黄昏漫铺在凉州街巷,远处炊烟袅袅,街上三三两两归家妇人挎着竹篮走过,孩童蹦蹦跳跳、欢声笑语,一派平静宁和的太平烟火气。
“我不爱吃羊肉,怪膻的。”阿乔道。
知春停下手里的算盘,抬眼看去,阿乔靠着门,黄昏的橙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地,连她的发丝都在发光。
面容姣美、身形纤细,却有着一副格外坚毅果决的性情,知春很喜欢这个人,也希望有一日她也能成为这样的人,拿起那三枚铜板,走了过去,“雪娘留下的。”
阿乔琥珀色的眸子看向她手心里的三枚铜板,眉眼弯弯地拿了起来,高声往里唤道,“小桃子,快出来,雪娘姨姨请你吃锅盔啦。”
小桃子来得很快,眼里亮晶晶的,她虽不会说话,但对锅盔的期待和痴迷非常明显。
知春瞧着两人出门买锅盔的背影,忽然惊觉已经两年过去了,两年前她还在楚馆里卖唱,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那时阿乔带着小桃子刚来凉州,瞧她可怜,问她愿不愿意干点别的。
“姑娘说的什么笑话,我除了做这个还能做什么。”
“可以的,只要你想做,”她也是眉眼弯弯,“我向你保证。”
知春的鼻子有点泛酸,朝那对母女的背影喊了一句,“给我也带一个锅盔,要肉的。”
阿乔在岁月静好的暖光里举高手臂,挥了挥。
叶太初没等到阿乔,他也没胃口单独吃,着人将那些牛羊肉筏子、甜醅子送回了家,他娘亲爱吃牛羊,听说是儿子孝敬的,心中欢喜,连吃了好几块。
当晚,叶夫人便突发急症,上吐下泻,折腾了个翻天覆地。
叶太初漏夜来请阿乔,她瞧着夜色已深,不放心小桃子一人在家睡觉,便抱着孩子一道去了。
叶府高墙朱灯长明,叶夫人躺在雕花床榻里,金银纱的帷幔落下,阿乔提着医箱由丫鬟领着入内,叶太初抱着小桃子跟在后边。
她一搭上叶夫人的脉,眉眼微微垂下,片刻过后,她收回手又跟丫鬟细细问了叶夫人的饮食。
“怎么样?”叶太初着急地问。
阿乔提笔写好药方,让人下去煎药,“应当没有大碍,今晚我留在这,先吃一剂药下去看看。”
“好好好,那就好,”叶太初又吩咐丫鬟去收拾客房,“小桃子困得很,先送她去客房睡罢。”
阿乔深深看了一眼床榻方向,正巧丫鬟撩开帷幔,叶夫人抬眼看过来,视线一对上,叶夫人就移开了,似不想多看一眼。
“走罢,我过一个时辰再来。”
阿乔抬步就走,叶太初紧随其后,叶夫人瞧着傻儿子就跟听话的哈巴狗儿似的,胸中又是一阵翻滚,一个带着哑巴女儿的妇人,整天在医馆里抛头露面,这样的人如何配得上太初,又能在仕途上给他什么助力?!
叶太初抱着迷糊的小桃子,不住地道谢,又着人准备夜食。
阿乔一路都在想着病症,并没留神他说什么,在客房门口接过小桃子,说了句,“出夜诊,你得加钱。”
叶太初眉毛鼻子都皱在一起,“你对我就只有这么一句话吗,我的一片真心呢,难道都被金元宝的光挡住了?”
阿乔闻言,关门前笑了笑,“叶少爷,谈真心伤钱啊,我是个俗人,眼里只有金元宝。”
叶太初沉迷在那个清浅的笑里,人都关上门了,他还傻站着。
阿乔守了一夜,期间叶夫人服药后又吐了两次,但吐后总算能安稳睡下,清晨时脉象上亦有好转,她离开叶府时,收到了张一百两的银票,一夜的疲惫感顿消,看叶太初的眼神都亲切和蔼了不少。
叶太初也是一夜没睡,神态有几分萎靡,嘟囔道,“你总是这样,只有收钱的时候,才会给我几分好脸色。”
“你若是点头嫁我,这叶府的钱财不就都是你的了,何必——”
“不点头,不点头。”
阿乔连忙打断和尚念经,抱着小桃子,坐马车回家。
她原本想补个觉,但心里记挂着这两例泻肚,翻来覆去睡不着,洗了把脸又去了医馆,吩咐采办尽快多采购黄连、黄芩、葛根等寻常止泻止腹药材,想想又多添了苍术、贯众、佩兰等药。
“这不是寻常备药吧?”采办问道。
阿乔将今早新收的那张一百两银票递了过去,“各五十两,去买吧,越快越好,城里若没有,就去远些的古浪、甘州看看。”
“是。”
这边刚吩咐好,医馆里就进来了一位穿着考究的老妇人。
“阿乔大夫可在?”
老妇人一身素色青绸褙子,发髻一丝不苟,簪一素银簪,神色沉稳持重。
“我就是,夫人寻我何事?”阿乔回道。
老妇人上下打量,此女颇为年轻,当真能治病?
“听叶府的人说,你医术颇通,想请你给我家老太太瞧一瞧。”
“贵府是?”
“陇西许氏。”
老妇人的口吻颇为骄傲,他们家是有府医的,只是老太太缠绵病榻日久,信不过家中的府医,听说这阿乔大夫师从名医,又有叶家的好口碑,她这才今日上门。
这等世家大族自然是好客人啊,但阿乔却犹豫,陇西一带,许氏是大族,说不准就会漏了痕迹。
虽说五年过去了,但谁知裴衍那王八蛋有没有翻篇。
若他阴魂不散、卷土重来,岂非她又要重蹈覆辙,如今她可不能再一走了之,她的医馆,她的家都在这呢,退一万步讲,她总不能让小桃子跟着她颠沛流离,桃子也到年纪,都该上学堂了呢。
她捻着手指,委婉拒绝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许氏一族,嬷嬷相请,实在是荣幸,然则我医术浅薄,恐不得入老太太的眼,再者我这医馆里病患繁多,实在抽不开身呢。”
老嬷嬷一听眉毛就吊了起来,刚想发火,但又想到病榻上的老太太,又软了几分口气,“阿乔大夫放心,诊金必不会少。”
说着就掏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放在酸梨木的柜台上,采办和账房知春的眼睛“噌”一下就亮了,期待地看向阿乔。
这可是医馆三四个月的收入呢,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去!
阿乔也很心动,在众目睽睽里伸手摸过那张银票,她珍惜地看了看,又递回给嬷嬷。
“多谢抬爱,但是——”
话还说完,嬷嬷后头就窜出来两个凶神恶煞的老嬷嬷,架起人来就走,“阿乔大夫放心,只消看看老太太就成。”
知春见状从柜台窜了出来,冲上去要抢人,两人推搡起来。
那头阿乔已经被塞上了马车,她撩开车帘朝医馆喊,“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啊,知春先收了那二百两,我晚些时候就回来了。”
马车一路飞驰,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许府。
许家老太太年约七十,富态如老神仙,可惜食精动少,将养过度,阿乔给把脉后,并未下药方,只劝老太太多下地走走,少荤腥,多时蔬。
老太太喜欢阿乔的精神气儿,瞧着爽利又明朗,便留着人说话,正说着许家的当家人就进来了,但老太太不待见他,远远让人请了安,便打发了出去。
阿乔瞧了一眼,颇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
老嬷嬷瞧她哄得老太太如此开怀,亦是笑眯了眼,送阿乔大夫出来时,拉着她的手奉承,“阿乔大夫真是当世名医啊,陪老太太说会子话,精神就好上许多,往后您可要多来啊。”
两人走过影壁,转过月洞门,沿着长廊往外走,却见一俊秀郎君站在廊下,天青色暗纹薄纱直裰,腰间束玉扣丝绦,看样子是在此等人。
阿乔思来想去,记不得在哪里见过他。
许既明朝阿乔作了个揖,眉眼沉着,“阿乔姑娘,许久不见。”
他打发了老嬷嬷,“数年前,清淮数封家书里都提到姑娘对她甚是照顾。”
听到这个名字,她盯着对方的眉眼,想起了此人的身份。
数年前,她刚下青云山要往京城去,路上偶遇许清淮,她骗许清江病重,便是为了与这郎君私奔,后许清江身死,此郎君替清淮扶棺回陇西。
“是你啊。”
阿乔还记得他从窗户跳起来,半跪着替清淮穿鞋袜的样子,那时的他还是个青稚的书生,如今却很有世家大族的气概。
“我与清淮本就是表兄妹,清江去后,这一支后继无人,我便主动过继了过来,替他们兄妹俩守一守这家业。”许既明道。
竟是如此。
“清淮曾说对姑娘多有亏欠,日后姑娘在凉州有任何需要,许氏定倾力相助。”
这倒不用,但她倒的确有一事要说,“今日在此见过我的事,还请许郎君不要外传。”
许既明:“清淮也不能说?她为姑娘伤心郁结许久。”
阿乔摇摇头。
“好。”许既明应下。
许既明送阿乔出府,刚折返回廊,管家便递来一封自京城裴府寄至的家书。
这些年清淮每月会修一封家书回来,上月他在书信里提起爹娘要他娶亲一事,不知清淮会如何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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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我与裴衍的
三日后, 凉州城内各大医馆或多或少都有不同程度的泻肚患者,其中大多数都去过蒙古人开的牛羊肉店铺,官府立即关停店铺, 又请本地的药行行首牵头,彻查此次事由。
凉州城的药行行首是惠民药局的掌事, 他召集十来位医馆的掌事大夫一起商讨,阿乔是女子, 起初不被本地药行接纳,好在她有个有名望的师父,且日久见人心, 她的确很有些本事, 凉州城的药行掌事们才渐渐接纳了她。
十来个人齐坐一堂, 原以为是店铺私自宰杀售卖染病牛羊, 但官府拷问过那蒙古人,所用牛肉、羊肉的来源皆为正规渠道, 都有官方的印戳, 他们亦瞧过, 肉的确没有问题。
济世堂的张大夫年资最高,“这两日的肉没问题,不代表之前的没问题, 我听说西夏前些时候出了疫病, 死了大批的牛羊, 商人逐利, 保不准就错了主意,城中所有的肉铺、客栈都要彻查,眼看就要入夏,若真有牛羊疫, 可不是闹着玩的。”
众人有的应和,有的觉他倚老卖老,这般大范围地查,劳民伤财不说,造成恐慌又要如何办。
行首摸着花白的胡须问阿乔,“阿乔呢,你怎么看?”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这位年轻女子身上,有些和蔼,有些不屑,有些冷漠,各有各的精彩。
她撩起薄薄的眼皮,直接大胆地一一扫过去,“这三日,我的医馆里接诊十来位泻痢发热患者,十之七八都自述去过牛羊肉店,但亦有二三人并未去过,依我所见,源头未必全然出自那铺子,虽是不是瘴疫还未可知,咱们在药材上还需早做打算。”
行首微微颔首,这凉州地界的药材生意都在他手里过,“未雨绸缪,这话极是。”
她其实还有别的怀疑,恐怕不止是牛羊肉传染疫,水源亦是问题,只是尚未确认,不好贸然提起。
众人商议定后,才各自散去,阿乔从会馆走着回去,瘴疫的流言已经起来了,百姓哄抢粮油米面,本地的乡绅大户紧闭家门,自给自足。
西夏又南下攻城,战事萧萧,可谓内忧外患,知州大人焦头烂额,赶忙给朝堂递折子。
阿乔刚踏进医馆,就瞧着今日又多了许多病患,大多面色青白,弯腰捂腹而坐。
知春给她端了一盏茶,“药材前儿都已经买了,好在咱们买的早,听说今日的药价涨了三成呢,尤其是苍术、贯众、佩兰这些防疫的,叫价更高。”
阿乔瞧着一屋子低声“哎哟”的病人,面色凝重,“再买,账面上有多少现银全部拿去买药材。”
她又从荷包里取出两张银票,“一百五十两买药材,五十两买粮米。”
知春微吸一口气,这是要出大事啊?
阿乔拍拍她,“无事最好,若真出事,咱们也有备无患。”
“那也太多了,咱们开上二十年的医馆都卖不掉那么多的苍术吧?”知春道。
“去买罢,”阿乔道,“小桃子呢?”
“雪娘来了,小桃子领着麦禾上街买锅盔去了。”
阿乔往里走,瞧见雪娘面黄肌瘦,身形颤颤,一双疲惫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阿乔大夫”
她拉着人往后院走,一路走一路握着她的手腕把脉,头次雪娘来时,她心中便有疑惑,只是不敢断定,今日一探脉,心头骤然一沉 ,这分明是染上水土疫才有的脉象。
“阿乔大夫,”雪娘抓着她的手,焦急道,“这凉州城要出事了,你快走,再晚说不准就要封城。”
她瞧着左右无人,才将原委一一道来。
她的相公一向游手好闲,前些日子不知为何忽然得了一大笔钱,当日就说要休妻另娶,她无娘家可依,一个人在柴房垂泪至天明,恰好看见她相公偷偷摸摸出门,她悄声跟了上去,看到他走到牛羊肉店,在它家的水缸里下了点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当时真的不知道,”雪娘泪泣连连,“我怕他打我,也不敢说,那日后他也不提休妻的事了,我还以为他良心发现,昨儿听他们母子说话,才知道是给我喝的水里下了病,还说要在城中水井里再投病,能再得五十两银子。”
阿乔听得眼前一黑,险些站不住。
西夏前儿畜疫死了很多牛羊马,死畜腐尸污染水源,他们已经死了一大波人,如今竟然蓄意在凉州城里投疫,天灾人祸啊。
阿乔立刻带着雪娘去官府衙门,又着人去知会药行行首,一家牛羊肉店能感染的人有限,但城中水井水源四通八达,昨晚已经投井,恐怕今明两日便要天塌地陷。
知州闻知此事,更是焦头烂额,前方战事正酣,后头却又着了火,城外还有诸多边境流民要进城,他这府衙里的兵力有限,泰半还派去送粮草军需去了,他只能下令封闭城门,在城外支惠安帐,架锅熬粥,防止流民暴动。
可这一封城,城内的百姓纷纷炸了锅,哄抢净水斗殴逞凶,想要出逃的达官豪绅亦对知州威逼利诱,整座凉州城乱成了一锅粥。
阿乔的医馆里亦是人满为患,好在她这提早囤积了药材,事态尚可控制,可这一锅粥里难免要出几颗老鼠屎,三四家医馆坐地起价,平日里三十文一剂的药,价格一路疯涨,从六十文到三百文,如今普通百姓即便出一两银子都难买到一剂,只有阿乔这并未涨价,病患便源源不断往阿乔的医馆拥挤,每日里大排长队不说,还有口角打架,争抢怒骂,诸多事端频发。
官府已无多余兵力前来支援,她的医馆里都是女子,如何能有力气抗衡,好在叶太初仗义,送了四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来,可人手依旧紧张,囤积的药材亦岌岌可危,阿乔只好硬着头皮去了一趟许府。
凉州城并非许氏的祖宅所在,许既明携祖母来此不过小住,以及与知州的千金相看一二,谁知竟碰上这等事滞留城中,他得知阿乔来意,沉吟再三,道。
“前线抗击西夏是军国大事,一应军需、兵力、粮草皆要往战场倾斜,前方打了胜仗,才有我们后方的安宁,如今城中爆发水土疫,这凉州城接下来势必水深火热,你一家小小医馆又能救几人呢。”
“此处虽是许氏别院,但许某能承诺姑娘,在疫病结束之前,能保姑娘与家人平安。”
阿乔听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官府都做不到的事,她不过螳臂当车,但每日里在她医馆里等着救治的人不都是陌生人,有她初来凉州城时热心给她找屋子住的陈婆婆,有知道她医馆初开事多,主动接小桃子去家里吃饭的王婶子,还有许多相处日久的街坊四邻,若她此刻关了医馆,躲进许氏别院里,她也太胆小,太懦夫了。
“我虽不是凉州人,但自小吃百家饭长大,受了太多人的照顾和恩惠,他们并非大富大贵之人,不过是可怜我一人孤苦,总是能照顾就照顾一点,如今,我也是那句话。”
“能照顾就照顾一点,能救一人就救一人。”
许既明闻言沉默良久,微微挺直腰背,正襟危坐,清淮曾来家书说阿乔姑娘是个心有天地之人,她羡慕她不羁的勇气、敢于反抗的决心和韧劲,“我做不到的事,看到有人能做到,心中很是安慰。”
许既明起身给她作了个揖,“清淮曾承诺过,奉姑娘为许氏座上宾,这话我也替她守着。”
阿乔喜笑颜开,起身亦拱手相谢。
许既明不仅给了她人手,还给了大量的药材、粮食,甚至日日给她送来一石的净水,不论是煎药还是饮用,都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那日离府前,许既明让她将小桃子送到许府,阿乔又是连声道谢,当晚就将人送去了。
“此举并非长久之计,许氏亦有力竭时候,姑娘可曾想过,修书京城?”许既明抱着小桃子,站在府门前,“以裴大郎君的身份地位,救这一城人想来并不难。”
这话里包含着许既明浓厚的私心,非君子所为,他亦是羞愧。
清淮前番来信,一问父母祖辈安康,二祝兄长得遇佳人,百年好合。
他知道会是这样的回复,只是不死心依旧要问,他不死心两人青梅竹马,最后只落得天各一方的下场,若只是这样的结局,又何必让他们相遇。
阿乔不知其中内情,没有品出他的言下之意,只道。
“我是个很相信命运的人,尽人事,听天命,我愿意与这座城,与城中的父老乡亲共克时艰,这是我尽的人事,能不能成,看天意;至于裴衍,他不是凉州的知州,此处的责任不在他,即便个人再权势滔天,也不能凌驾于朝堂法度、规则之上。”
“更何况,许郎君高看我了,我与裴衍的那一点旧交情,并不值一提。”
许既明望着阿乔离去的背影,她并不似西北女子壮实、泼辣,反而身量纤纤,姣美的面容上总是带着几分笑,像一汪月夜下的湖水,清透柔和,但一细看,却有沉稳浪涛坚定不移、滚滚向前。
但一想到她说“一点旧交情,不值一提”,许既明心中颇为感慨,中州青云县本贫瘠,却因裴大郎君的扶植,如今已成中原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不知裴大郎君听到“亡妻”如此评价,要作何感想-
仇鸾姑娘如今在裴国公府的日子,可谓如鱼得水、天上人间,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皇后时常派人来跟她打探裴大郎君的消息,会见了哪些官员、说了什么话,有没有悖逆陛下之举
她虽是经皇后娘娘引荐才来到这裴国公府,可裴大郎君如此风神俊朗、手握千钧,她自然倾心不已,初时她还愿意为皇后探听消息,可日子久了,她的这颗少女心难免就偏向了郎君,不愿再做首鼠两端之人。
仇鸾近日在学着煮甜汤,今日亲手煮了莲子百合羹,等大郎君下朝回来,正好可以尝一尝。
“姑娘,许氏那头又送家书来了。”侍女悄声进来,说道。
仇鸾停下手里的汤匙,使了个眼色,主仆俩人行到花厅,将下人都差遣了出去,“你细说。”
侍女从袖中拿出那封刚到的家书,“奴婢听您的吩咐,日日都盯着许氏,别人家家书都是一年半载才一封,但许氏月月都有,奴婢觉得奇怪,三爷又不在家,那许氏年轻貌美的,说不准是借着家书的名义做什么腌臜事呢。”
“姑娘如今是大郎君的人,家里若有人行这等事,姑娘合该管一管呢。”
仇鸾家贫不识字,跟了大郎君后略认了几个字,她接过家书,略一停顿后果断拆了。
字迹着实挺拔俊秀,遣词造句亦是文绉绉的,她看不大懂,只认得其中几个简单的字,“阿娇”、“牛羊”、“死人”。
仇鸾一时如坠冰窖,手脚冰凉、心鼓如雷。
她早就听说过阿娇,那烧毁的漱玉斋就是她生前住所,可不是死了吗?大郎君还在大相国寺给她立了长生灯,如何这里又提出来个“阿娇”?
难不成许氏也想学皇后娘娘,寻个容貌相似的人进来分一杯她的羹?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如何使得,好日子才刚开始,原本想着天长日久,她一个大活人还能比不过一个死人?一个冷冰冰的牌位?
可若是出现一个更像的呢?大郎君还会怜惜她吗?
仇鸾正惊慌恐惧之际,前头有人来报大郎君回府了。
她慌忙将家书塞给侍女,稳住心神出去迎人,她知道大郎君喜欢她站在书房门口,等他下值归家。
但今日和大郎君一道回来的,还有吏部、 工部、兵部的尚书和左侍郎,仇鸾颇为懂事地隐于屏风后,默不作声。
大朝会上,西北的战报和凉州的水土疫奏报一同到了,与西夏的边境之战打了近十年,互有输赢,但此次西夏新帝登基,新帝好战且善战,亲自挂帅亲征,实力不可小觑。
前方战士浴血奋战,后方军需补给不能拖后腿,陛下与裴衍虽政见相悖、多有隔阂,但军国大事当前,内政权力争斗自然要先放一放。
主要是陛下实在难以制衡那一帮油滑世故的老臣,裴衍既久经沙场懂军务,又在京师官场沉浮多年,军政两头皆通透老练,对上户部、兵部那些尚书侍郎,不说手拿把掐,那也是从容周旋,成竹在胸。
一众朝臣议罢军国防务,话锋一转便谈及凉州暴发的牛马疫。
“河西如今已是水深火热,虽说此地暂离前线,可一旦疫气传入军营,祸患不堪设想。”
“如今战事吃紧,一切都要紧着前线,一个小城的病疫如何能与抗击西夏相提并论。”
裴衍端坐梨花木书案之后,他的尖轻搭案沿,垂眼静听众人争辩,面色沉静。
“儿郎们浴血奋战在前,就是为了保卫身后的百姓,”裴衍语声不高,但他一开口,众人激烈的争吵霎时归于寂静,“凉州地界虽不算广袤,亦是我朝疆土,凉州百姓皆是陛下子民,前方征战自当倾尽全力,凉州的疫乱,亦不可置之不顾。”
“着令陕西路转运使亲自督办此事,调拨药材、申请赈灾银、疫病进展等一应事宜需每十日八百里加急送至京师。”
大郎君一拍板,谁也不敢说话了,又一应恭维大郎君英明等语。
裴衍不耐烦听这些,安排好政事后,将人通通都打发了。
仇鸾此时才从屏风后走出,瞧着大郎君后仰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她脚步轻悄端上来一盏莲子百合羹。
“大郎君,莲子百合能清心降火,您赏脸略尝一口?”仇鸾轻声道。
裴衍睁开眼睛,望着近在眼前的面容,半晌没有出声。
长久的注视,仇鸾被看的心慌,僵硬扯动着唇角,“这是我亲手做的,大郎君尝一尝。”
裴衍黑漆漆的眸子自她面容而下,看向那碗羹,面色沉冷无波。
他在想,阿娇那时候为他煮面,照顾他,维护他时,看着他那张脸,心里想的是他还是徐天白?
不是他。
裴衍从前不肯认,可直到自己亲身体会,才明白后来阿娇为何态度大变。
皮相只是皮相,天长日久,她发现了他和徐天白性情迥异,每当她满怀期待看着他时,却始终得不到想要的回应,就好像明知眼前是一副毒药,可她实在太疼了,太想念了,于是宁愿饮鸩止渴,也要抓住和徐天白之间那一点虚无缥缈的联系。
他开始有点明白了,可这一份明白却更让他伤心。
在阿娇离开的第五年,高高在上的裴衍开始重新思考阿娇所说的爱,她所说的真心,她与徐天白之间的羁绊。
他很擅长权术谋略,可真心一项上如同开蒙稚童,他想的究竟是对是错,已经没有人能够告诉他答案了。
“大郎君?”仇鸾被盯得心慌,尾音都带着颤。
裴衍回神,垂下眼去,从心底里漫上来重重的疲惫感。
门外有人进来通报,“大郎君,三夫人来了,说是丢了一封家书,想问问姑娘有没有捡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杀心骤起
仇鸾本就被大郎君那双冷厉的眼盯得心慌, 听到许氏寻上门,当下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裴衍眉心微微一皱。
许清淮还是那副沉静似水, 八风不动的模样,她行到书案前, 毕恭毕敬行礼,“大郎君。”
“本不该来叨扰大郎君, 只是凉州疫病严峻,家书一封抵万金,才奓着胆子来了。”
裴衍对许清淮一向是满意的, 这些年裴国公府是她在操持着, 算的上有功, 问仇鸾:“许氏的家书在哪?”
仇鸾不曾想大郎君竟这么相信许氏的话。
颤声回话:“是丫鬟来报说说许氏家信频繁, 恐其中有不可告人之处,为着裴府的名声, 我才才”
裴衍搁下湖笔, 很轻的“叮”一声, 就止住了仇鸾的话头,“将信还给许氏。”
“是是是。”仇鸾红着一双眼,忙向外寻信去。
许清淮坐在一旁冷眼饮茶, 心中微哂, 阿娇断不会做出这种事, 也不会如此卑躬屈膝, 一句话就吓得六神无主,许清淮本想借此发作一番,但瞧着大郎君,她放下茶盏, 缄默不语。
仇鸾回来得很快,将那信件交到许氏手里,只是那封信显然拆开过,“还还给你。”
许清淮捏着信封的指甲盖都泛了白,双颊鼓起,欺人太甚!
两人的沉默对峙时,裴衍抬眼看来,视线落在那开封的家书上,脸色亦冷了下来,“谁拆的。”
仇鸾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过一封信,她看了也就看了,何况她并不识几个字,许氏斗不过她,还想着塞个“阿娇”进来膈应她,她还不高兴呢。
“丫鬟,丫鬟拆的。”仇鸾畏缩道。
许清淮看向裴衍,只见裴衍眉间微微蹙起,眼尾压着几分沉郁,但不过转瞬,那份不耐便消散了。
他轻描淡写道,“由你处置罢。”
许清淮收了信件,起身告退。
丫鬟跟着许清淮回去,一路忿忿不平,“姑娘,她不过一没名没分的贫家女,凭什么这么作践我们!”
许清淮发落了所谓的拆信丫鬟,息事宁人。
仇鸾这只六耳猕猴的确不配,可阿娇配,大郎君即便有再大的怒气看到那一张脸,如何能忍心苛责,从前他就是被阿娇扎了一刀都还怕人跑了,巴巴让人跟着,后来还怕阿娇还生着气,不敢走到人前,只会悄悄过去瞧一眼。
如今不过一封无足轻重的许氏家书,如何能与这般情谊相较量。
即便是她,也因与阿娇的几分交情,得了大郎君照拂,否则以当初裴衍睚眦必报的程度,不见得会留她一命。
许清淮心中明镜似的,她若是仇鸾,就当处处学阿娇,如何说话,如何行事,哄好大郎君才是这府里的立足之道,而非愚蠢地跟她较劲儿。
许清淮回到自己的院子,打定主意往后绕着那仇鸾走,省得惹一身臊。
她瞧着手里的那封家书,满腔愁绪无处解。
她选择了许氏,放弃了许既明,他也无需为她守许氏,他若能早些娶妻生子,她心中的愧疚会少很多。
正鼓起勇气要看家书,外头有婆子进来请示靖香侯家办喜事的随礼单子,她松了一口气,顺势将家书压在紫檀首饰盒下,起身去处理庶务。
却说那头的仇鸾,欣喜逃过一劫,继续过她人上人的日子,但心中实在不安,若许氏为了对付她,也寻了一个容貌相似的女子进来,大郎君届时还会再偏袒她吗?
她想不出个所以然,寻了个由头出府,悄悄进宫请皇后娘娘拿个主意。
半个时辰后,裴珣来禀报此事,裴衍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笔下游龙走凤,写得正是给陕西路转运使王长信的手札,他又命裴珣去吩咐回春堂,腾挪药材、大夫驰援凉州。
裴珣拿着那枚回春堂的玉佩,这是大郎君的私产,凉州病疫是国事,他家这位心狠手辣的郎君,什么时候竟悄悄长出了菩萨心肠?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入夜时分,许清淮着寝衣,疲惫地靠在床头,高几烛光摇曳,她又拿起那封家书,抽出来细看。
半晌之后,许清淮一身冷汗,飞快下地,果断烧了那封信,一边穿衣一边厉声,“仇鸾在哪?”
这封信仇鸾看过,她虽是个蠢货,可万一真蠢到将此消息透露给大郎君,许清淮想到这里,目光看向墙上挂着的那柄剑。
“仇鸾姑娘在清泉居。”丫鬟回道。
许清淮:“大郎君呢?”
“大郎君还在书房,晚间又来了几位大人,想来此刻还在议政。”
万幸午后大郎君未看到这份信,以他这些年来的疯魔举动,若被他知道,岂非今晚就要动身去凉州将人活捉?!
当年哥哥为了她,推阿娇进火坑,许氏坑阿娇一次就够了,不能因为这封信再坑害人家一次,她抬手取下墙上的短剑,掩于袖中,快步往清泉居去。
仇鸾从皇后娘娘那取了经,一回府立刻寻了一套绿纱软罗裙换上,又悄悄将那块长命锁偷了出来,戴在胸前。
“姑娘怎么打扮如此素净?”
丫鬟奇道,她一向爱华丽金银玉钗,这金锁过于朴素了些。
仇鸾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她有幸在大郎君书房里见过一幅画,画中人就是这般穿扮,很像,转身吩咐丫鬟,“大郎君辛苦,咱们送宵夜去。”-
裴衍还在会见朝臣,身上的绯红官服已经换下来了,穿着一件雪青色的宽袖常服,领口暗绣宝相纹,头发束着,簪着一根羊脂玉簪,他坐在长案之后,单手支颐,眉眼几分倦意。
朝臣们瞧着大郎君有些心不在焉,颇为懂事地说天色已晚,纷纷起身垂手告辞。
三月二十六,今日是他与阿娇相遇的日子。
不知青云山是否苍翠依旧,那株橘子树,送阿娇回去那年也跟着回去了,就种在阿娇的墓旁,也不知今年是否挂果。
他年年去,有时去好几次,运气好的时候能吃到一个极甜的橘子,可阿娇不肯与他说话,她总是那么安静,一点都不像她。
去年回京路上,他绕道去了一趟东南,见了一面徐天白。
他还不肯死心的那些年,一直派人监视着此人,他坚信倘若阿娇还活着,或许会来寻他。
可一年又一年,阿娇没有出现。
东南多雨,淋漓不尽,他到昭华别院时已是入夜时分,檐下两盏灯笼,屋后几朵芭蕉,裴衍站在窗边听雨。
徐天白显然很意外裴大郎君的造访,当年他扶棺出京城,遭遇数度追杀,不知是命大还是有贵人相助,总能逃过一劫。
他将油纸伞放在廊下,推门而入。
大郎君站在阴影里,许久后在淋漓的雨声里,徐天白听到他说,“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维护你。”
徐天白并不知阿娇已经身故,只以为两人又在闹矛盾。
“我曾听阿娇说,与大郎君相遇是在青云山的橘子树下,她救了昏倒在坑里的大郎君,你们因此结缘。”
裴衍意味不明道,“她倒什么都跟你说。”
徐天白听着窗外的落雨,半晌后道,“她亲手挖的坑,不是为了捉捕野兽,是为了埋她自己。”
裴衍转过身来,檐下的灯照亮他一半面容,不可置信。
“她活得太艰难,太孤单,”徐天白顿了顿,“若不是刚好碰见大郎君,或许阿娇那一日就去了。”
“阿娇想要的其实很少,我们相识于少时,她依赖我去抵抗山中的孤寂和命运的残酷,我也依赖她度过苦闷的求学生涯。”
“我想阿娇并分不清楚,我们之间到底有多少是出于男女之爱,有多少是相依为命的同袍亲情。”
裴衍没有再听下去,径直离开了别院。
他才察觉,好像他从未真正了解过阿娇,从前她总说“你什么都不明白,你懂什么”,那时的他太骄傲,根本不屑,也从不曾俯下身来问一句,“我不懂的地方,你能不能告诉我?”
到了如今,他想问了,想问一问那个在黑天碧树间将他带下山的姑娘,姑娘却不在了。
裴衍心头郁结,起身走到廊下,望着天上月,月华满身,孤寂又清冷。
在青云山时,阿娇常常在桃花树下睡觉,阿宝喜欢躺在她脚边,那就是个几步就能走到头的茅草院落,却给了他家的感觉,那时的他曾有一瞬间想过,这一世就这样过吧,让裴衍这个名字,他的仇恨就此长埋在中州,斗鸡走犬过一生。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年近三十的裴衍愿意不计一切代价回到那个时候。
即便他与阿娇想要的温润君子相去甚远,但他会装的更像一些,让她看得更高兴一些,哄着人跟他过一辈子。
恰在此时,长廊尽头处踉踉跄跄跑来一人,浅绿色纱裙在长廊的榴花灯下时隐时现,裴衍恍若在梦中。
“大郎君,救我!”一声尖利的呼喊声,仇鸾捂着右肩,惊慌失措,边跑边往后看,方才她从清泉居中出来,行至半途,遇见了许氏。
她一向不把许氏放在眼里,不过言语奚落几句,那许氏竟敢拔刀相向!
好在暗卫出现及时,匕首未中她心脏,可那许氏像是着了魔一般,非要置她于死地。
裴衍大步向前,接下那飞奔而来的浅绿身影,鲜血染红了肩头。
许清淮摆脱暗卫追进来时,就看到仇鸾倒在裴衍的怀里,心中暗道不好。
今日必须除了这祸患,否则阿娇后患无穷。
裴衍不知她俩的官司,眸光落在“阿娇”的脸上,从前她甚少在他面前哭过。
只有一次,在青云山时,他的春日旧疾骤至,她以为他活不了了,抱着他哭得像个委屈的娃娃。
“放肆!”裴衍怒斥许清淮,“国公府里你也敢肆意杀人。”
许清淮却不肯收手,凌厉剑招快如闪电,招招朝着仇鸾的命门而去。
裴衍抬手格挡,仇鸾忙躲到大郎君身后,忽地他眼前金光一闪,看到了阿娇的那枚长命锁。
裴衍一时如梦初醒,长眸敛起,眼底尽是森森寒意。
仇鸾眼见方才还护住她的大郎君,神如厉鬼,大掌一把夺过她胸前的长命锁,锁链断裂,刮破她后颈的肌肤。
“谁准你动这块长命锁?!”
仇鸾自觉犯了大错,立即跪起,声泪俱下,不住地朝大郎君磕头求饶。
裴衍用衣袖擦长命锁上沾到的一点血迹,而后稳妥收入怀中,仇鸾的额头已经磕得红肿破皮,他俯下身去,抬起她的下颌,眸光如刀,划过这张他极为喜爱的脸。
仇鸾恐惧到极点,瞳孔震颤,唇色青白发抖。
“谁准你穿这浅绿纱裙。”
仇鸾欲辩解,却因恐惧发不出声,双手挣扎要推开裴衍的桎梏,想要逃出这国公府。
作者有话说:
这章没写完先这么着吧,明天可能不更。
宝们~我再提醒一句哈,看小说就图一乐呵,文有千百种,若是不喜,及时止损就好。
第86章 妖孽
她哭花了脸, 涕泪纵横,只能勉强发出“呜呜呜”的低声,期间夹杂着“我错了”的零碎求饶声。
裴衍微微偏头盯着那张脸, 眉头紧皱,怎么会是这样。
他的阿娇不是这样的, 她的脊梁骨很硬,心思又很狡猾, 即便哭,都不肯转过身来,即便下跪认错, 也不过权宜之计。
裴衍眸中充斥着浓厚的失望和讽刺, 刻舟求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他是这世间第一等荒谬之人。
“你这么无趣的人凭什么也生了这副容貌, 你凭什么偷她的皮。”裴衍攥着仇鸾的脖颈,指节一点点收紧, 指骨泛白。
仇鸾几乎窒息, 脸色胀红, 双脚挣扎踢着,看到站在一旁的许清淮满脸得意,她不忿地指着许清淮, 断断续续从嗓子眼里吐出两个字, “阿娇”
意欲说许清淮也寻了这般容貌的人, 想要祸水东引。
谁知许清淮果断出手, 手中匕首银光一闪,精准命中仇鸾胸口,不过几个吐息间,鲜血汹涌, 魂归九泉。
裴衍当然听见了那一声“阿娇”,他转头看去,面露不解,“你杀了她?”
这仇鸾就算是一条狗,也是大郎君的狗,打狗还需看主人,许清淮自知在劫难逃,但她今日就是要灭口,这是她欠阿娇的。
“大郎君,一人做事一人当,此番是我过错,与许氏无关,请大郎君责罚。”许清淮爽快跪下,伏罪待诛。
月之中天,如轻纱半的月华静静笼罩着庭前的春花橘树,夜风温柔地吹拂着裴衍的衣袖,他没有在听许清淮的话,只是意味不明地看着地上的仇鸾,缓缓地,方才还凶神恶煞的人,眸中漾起几分微妙的期待与渴望。
谁说刻舟求剑的人没有好下场。
他抬手招来暗卫,耳语吩咐,暗卫领命而去。
裴衍看向许清淮,“你为什么杀她。”
许清淮早已打好腹稿,只说仇鸾视她为眼中钉,于府中造谣她的清白,又意欲夺她手中的管家权,日积月累,她一名门贵女,凭什么要忍受这等腌臜气,但裴衍抬手,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坐在廊下的长椅上,身子微微前倾,手臂抵在膝盖上,漆黑的瞳仁里带着一点精光。
“让我猜一猜,你当着我的面都敢杀她,她今日非死不可,对吗?”
许清淮心中一寒,垂头不语。
裴大郎君浸淫官场数年,多少诡谲人心、阴谋诡计都能如履平地,不仅在于他有强大的后盾,更在于敏锐到发指的政治觉悟,于微妙之间,于毫厘之间,探查、把握一线生机,当下亦如是。
“她不是第一天进府,你也不是鲁莽冲动之人,明知会给许氏带来杀身之祸,你”今日”还要杀了她,”裴衍转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一字一顿,“今日,是家书?”
“与家书有什么关系!”许清淮飞快反驳。
裴衍见状,唇边的笑意愈发明显,许清淮立刻反应过来,她中了言语圈套,说错话了。
“看来有关系,”裴衍饶有兴致地继续道,“家书里有阿娇,是不是。”
许清淮面色凝重,不敢回答,怕又中了圈套,反正那封家书已经烧了,只要她抵死不认,大郎君又能如何。
“你这是默认了。”裴衍道。
许清淮:
“你与阿娇情谊颇深,家书中偶有提到,也实属平常,你却偏偏要遮掩,这便不寻常。”
“甚至生了杀心,”裴衍指着地上的仇鸾道,“因为那封家书被拆了,你知道她看了,她看到了上面写着阿娇的消息,所以急着灭口,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许清淮脖子一撇,倔道:“阿娇五年前就死了,哪里还有阿娇的消息,大郎君吃醉酒了罢。”
裴衍倒真是醉了,沉醉于这春夏之交的月色,他轻笑一声,“许清淮,若这番拙词能骗得到我,这大郎君拱手让你做如何。”
话落,他收敛了笑意,眸色沉沉压了过去,“你的家书从凉州寄来,我若要查,一个大活人插翅难飞,你想瞒都瞒不过去,反而要搭上你许氏上百口人的性命和前程,你自己掂量清楚。”
话重千钧,压得许清淮喘不上气,心如擂鼓,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我所言句句属实。”
裴衍很轻地“啧”了一声,怎么跟阿娇一样倔呢,恰好暗卫回来覆命。
“并未寻到家书,侍女说许氏看完就烧了。”
事出有异必为妖。
裴衍愈发肯定,那封家书上写了阿娇的消息,虽不知阿娇是如何生还,但这不重要了,只要人活着,活在这片国土上,就算上天入地,他都要将人寻到。
但若人在凉州,倒是颇为棘手,最新河西的奏报上来,凉州疫病严重,城外流民遍野,城内人心惶惶,凉州知州更有私自逃生之念。
必须尽快将人寻到。
裴衍起身,居高临下地对伏在地上的许清淮道,“不用你开口,我也能寻到人,五年都等过来了,我不急,权当与阿娇玩了一场你逃我追的小把戏,但你不一样,你得搭上许氏满门,自今日起,每日我斩杀你许氏十人,直到我寻到阿娇为止。”
话落抬步便走。
“大郎君!”许清淮直起身,厉声呼道,“岂可连累无辜!”
裴衍步履未停,低沉的嗓音随风而来,“我对许氏一向不宽容,你和你哥哥就是前车之鉴。”
许清淮双眼通红,唇瓣泣血,被逼到绝境之处,她含泪咽下苦果,低低伏下身去,“人在凉州。”
裴衍停下脚步,长长舒出一口气,一口憋了五年的浊气。
迈迈时运,穆穆良朝。
袭我春服,薄言东郊。
诈完人的裴衍心花怒放,瞧着生不如死的许清淮,杀人诛心般道,“我只教了仇鸾几个字,许既明书道一流,她看不懂的。”
许清淮:!!!
如遭雷击,目恣欲裂,妖孽啊,她简直就是作茧自缚的天下第一的蠢人。
裴衍当晚就拟了驰援西北战事的折子,将一应事务安排妥当,又调配裴氏府兵、暗卫,集结数千人,次日浩浩荡荡,亲下凉州。
陛下看到那封请命折子时,尚不知昨日裴国公府里发生何事,还当西北战事出了差池,立刻招来兵部尚书细问,尚书亦是一头雾水,“想来大郎君消息灵通,又不愿陛下为战事扰心,这才身先士卒,远赴凉州。”
裴衍率领百人骑兵先行,一路轻车简从,日夜兼程,十来日的工夫就到了陕西地界。
陕西路转运使王长信两日前才得知大郎君来西北的消息,不巧下头又有消息来说凉州知府私自潜逃,王长信焦头烂额,一边着急派人临时接管凉州城,一边一边又调拨陕西路财库存银,备下各项支用,只求周全侍奉,以免触怒裴衍,连给大郎君准备的临时落榻地儿,都是金雕玉琢的富贵居所。
谁知裴大郎君不走寻常路,并未落脚长安会见陕西各级官员,竟直奔凉州城而去。
王长信又马不停蹄地带着一众官员下凉州。
而此时的凉州城内早已乱成了一锅粥,知府带着亲眷出逃,新来的知府镇不住下头的人,官不官、民不民,烧打抢掠,谁手里有刀,谁就是王法。
昨日王姓乡绅的宅邸遭一伙匪徒洗劫打砸,夜半府中哀哭之声传遍半条街巷,阿乔如今日日住在医馆中,每日睡前都在枕下备一把匕首,以免宵小歹人闯入滋事。
但好在这是医馆,疫病之中,不论好人歹人都还要靠着医馆活,且她医馆里还有许氏的护卫,总有几分自保之力。
但药材日益消耗,她也支撑不了几日,疫病之下,人性出离,届时恐怕会被群起而攻之,更糟糕的是,若疫病此时控制不住,下一步恐怕就是人传人了。
“阿乔姐,咱今日还开门吗?”
知春的家已经被匪徒烧了,如今跟着阿乔住医馆,一同住着的还有无家可归的雪娘和麦禾。
阿乔瞧着灰沉沉的天,咬咬牙,“开。”
架锅煮药,开方救人,医馆门一打开,就瞧见外头已经排了乌泱泱的长队,一路蜿蜒直到街角拐角,人人面色蜡黄,垂头丧气,手里拿着一只木碗,等着喝上一碗药,救一救这条苦命。
麦禾人还没大锅高,站在板凳上拿着大木棍搅动着浓黑的药汁,知春拿着汤勺,站在对侧给人舀汤药。
“谢谢,谢谢。”受难的苦命人端着碗,低声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