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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每个人都有

裴大郎君今日公务繁忙, 除开宣徽北院使的差事,大行皇帝的丧仪种种事项经由礼部和太常寺联合呈报,亦需经他过目后, 才会送到陛下的御案上,此外太后娘娘今日传召, 一则是见见外孙,二则是敲定顾家两位即将入宫的女儿。

“此事娘娘做主就好, 臣不敢置喙。”裴衍搁下玉箸,起身回道。

太后抬手示意他落座,命内侍取过瓷勺, 亲自替他舀满一盏鸡头米荷叶汤, “你的意思, 行之跟哀家提过, 祖母虽已年老,但只要我在一日, 就不会让皇帝动裴顾两家。”

裴衍听这话头, 心中一沉。

“但祖母护不了你一世, 你的路总归要你自己走,只一样,受了委屈不许像你母亲那样忍, ”太后娘娘话锋一转, “上回行之来时, 我见他两鬓泛白, 裴府里就剩下你们两人,你也少惹他生气。”

裴衍心中暗哂,这状都告到宫里来了,太后娘娘与他有什么干系, 厚脸皮。

“臣深谢娘娘成全。”裴衍恭敬回道,当晚出宫后,他去了一趟顾府,与顾大人商定阿娇入籍顾氏远亲之事,待回到漱玉斋,已是亥时两刻,阿娇早已歇息。

裴衍罕见地没有去闹人,沐浴更衣后他径自歇在了前院,只是直到半夜,依旧辗转反侧,心头火烧得厉害。

他又起身回了后院,将人搂在怀里,贴的亲密无间,才沉沉睡去。

阿娇睡到半夜,只觉又闷又热,像大热天贴着个暖手炉,她扒拉开人,滚到里侧一个人蜷着睡。

怀里没了人,裴衍朦胧间伸手去摸,没摸到人,吓得他立刻醒了,就着稀疏月光,瞧见阿娇靠墙缩成一团,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也跟着挪过去,硬实的胸膛贴着她纤细的后背,腿抵着腿,将人困在小小的一方天地里。

阿娇其实没睡实,诏狱离开前,公主言及,不日他们就会出诏狱,届时若是想见面,可以去公主府,等徐天白伤好痊愈,她会设法送他们离开。

她从没想过竟还有这样的好事会发生在她身上,有种一手烂牌忽然枯木回春、否极泰来的滋味,之前在颍州时她还发愁这个泰到底什么时候来,被裴衍捉回京城时,她亦是心灰意冷、愁肠百结,有些时候她会想,没招了,瞎活吧,就跟那疯子互相折磨好了,看谁能熬得过谁,但有时又会不甘心,觉得不应该只是这样。

还是得活着啊,那日在青云山上若真死了,哪里能等得到今日,哪还能过上往后的好日子。

人一旦有了盼头,心胸都豁达了许多,对裴衍这种企图半夜热死她的举动,她也并未生气,反而心平气和地带着一丝笑意入睡了。

次日,阿娇还破天荒地早起了,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清和细细绾好发髻,侍女递上黄花梨首饰盒,盒身浅刻折枝玉兰纹样,匣盖一开,钗、簪、步摇、耳坠等等分槽摆放,珠光宝气,贵气逼人。

“这是大郎君今早出门前吩咐的,让姑娘瞧着喜欢的戴。”清和道。

阿娇不明所以,指了指梳妆台上另一只首饰盒,“这不是有吗?”

那一大盒的金银珠宝,阿娇其实是很喜欢的,毕竟对一个穷鬼来说,还有什么比实实在在的金银更能打动人呢?

但这些她又带不走,索性忍痛闭上眼,不看也不戴。

“大郎君说,瞧着姑娘不大喜欢那些,昨儿亲自去库房给姑娘又挑了一匣子出来。”清和道。

这人说话真难听。

阿娇抬手,“哐当”一声关上两个匣子。

怎么能说不喜欢呢,谁会不喜欢它们呢,珠宝首饰们听见了该多难过。

清和被她这动作吓了一跳,“姑娘?”

阿娇起身道,“我今日又不出门,不用戴这些。”

“姑娘今日想做什么?”

“去药园罢。”

裴府的后院不知何时辟了一方药园,回春堂里的名医有时会来府里,园中种植、珍藏着各类珍稀药材,她打算去见见世面,顺便瞧瞧有没有治鞭伤的好药。

但她还没走到药园,就被许清淮拦住了,说大郎君吩咐了,要阿娇跟着她学管家之道。

阿娇指着自己,“我吗?”

“他说先前与你说过了,你应下了。”许清淮道。

什么时候?

做梦的时候吗?

大日头底下,阿娇挠了挠脸,两人面面相觑。

“走罢,我跟你去。”

阿娇塌下肩膀,清淮在颍州为了帮她,得罪了裴衍,不能让人家再吃排头。

许清淮知道阿娇无心此事,她拨不会算盘,看不懂账簿,心肠又软,奴仆们都是积年成了精的,阿娇这样的姑娘如何能降得住,但大郎君发话了,她俩就只能硬着头皮上。

阿娇坐在许清淮旁边,丫头婆子一大堆,各个院子、近亲远房的庶务,京中公侯官宦间的人情往来,听得她一个头两个大,就是用午饭的空档里,还有不间断的人来回话。

阿娇瞧着许清淮八面玲珑、游刃有余得应对各色人等,将件件棘手的事处理地井井有条,着实厉害。

“你如今还练剑吗?”阿娇问道。

许清淮神色平静,“偶尔。”

阿娇伸手去搭她的脉,“回春堂的大夫果然厉害,脉象上已看不出病症了。”

裴大郎君信守承诺,并未因许氏的过错迁怒许清淮,许氏一族也因与裴氏的姻亲关系而水涨船高,她的父母能在陇西受人尊重、安享晚年,这些对如今的许清淮来说,是最重要的。

她自然记得年少时的梦,一腔的纯粹执着,想做一朵天边的云,喜欢哪里便飘到哪里,也想做一阵林间的风,想念谁就轻轻吹拂谁。

只是命运有它的轨迹,当被推着、被拧着走向既定的前路时,她抗争过,也努力过,但走到最后,她点点头,她接受。

每个人都有午夜梦回的遗憾,可遗憾也只是遗憾。

她与这世间的芸芸众生都是一样的,并没有什么特别。

但她总觉得阿娇是不一样的,她身上有股奇奇怪怪的劲儿,说她倔强不屈吧,她又挺识时务,浑身弥漫着一种都行、都可以的气质,但说她心悦诚服吧,好似心底又埋着点叛逆的火种,不知何时就会烧起一场燎原大火。

或许就是这“不一样”让裴大郎君格外执迷不悟,所谓自由与枷锁总是结伴而来,许清淮指了指裴衍书房的方向,“身病好医,心病难治,咱家病得最重的是那位。”

阿娇深以为然。

两人说话间,有老仆送来一张贺礼单子,请许清淮过目,阿娇瞧了一眼,是给顾家的。

“这是聘礼?”阿娇好奇问道。

许清淮转头看她,眸中略带惊讶,“顾二姑娘要进宫了,你不知道?”

阿娇:!-

从宫里下值回来的裴衍,一直在书房处理公务,从前他一到家就会先去寻阿娇,或说会儿话,或一道吃些茶点,才会心满意足地回书房,但最近几日,不知是对公务格外上心,还是为着些别的,不到入夜,他鲜少踏足后院。

裴珣自从接了裴玦大首领的位置,每日里忙得脚不沾地,他独来独往惯了,骤然要管那么多人,那么大一摊子事,一向以心狠狡猾著称的裴珣都明显苍老疲惫了许多。

“大郎君,自从废太子被迁去宗人府内狱后,属下便带人日夜留守,但这些日子里风平浪静,并不见其旧部身影。”裴珣道。

裴衍正坐在长案后,提笔写了两份信函,陛下迟迟不下旨意,放昭华回东南,他身份敏感,不好再上奏,只好鼓动旁人上奏,昭华带人早出京,他也好早些过上安生日子,省得阿娇总是心猿意马,红杏出墙。

听裴珣如此说,道:“昔年在朝堂呼风唤雨十多年的太子殿下,难道真的会就此沉寂,伏首待诛?”

裴珣也不信,只是连日来蹲守并无结果,或许是树倒猢狲散,也未可知。

“废太子确曾秘密豢养死士,先帝驾崩当晚,也却有兵马从文华门外意图攻城,但一众人等均被大将军带人擒获。”

“将暗中看守的人撤回半数,要给敌人可乘之机,才好斩草除根。”裴衍吩咐道。

裴珣敏锐察觉这话里有话,他抬头飞快瞥了一眼大郎君,到底是指给谁可乘之机?

废太子的死士?还是陛下?

他心中存有疑虑,废太子如今不过一届庶人,即便有先帝遗诏要保他一命,但人死如灯灭,那遗诏不过只是一块矜贵的绸缎,且废太子在朝中的势力被陛下与大郎君一一剪除,一朝天子一朝臣,即便暗中结果了他,也无人敢在朝堂上置喙。

裴衍看出了他的疑惑,指点道:“废太子的命不值什么,却也不能死在我们手上,史笔如铁,有些骂名能不背就不背罢。”

大郎君似比从前柔和许多,不若从前杀伐果决,甚至让他察觉出几分退意,可裴氏如今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自是应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他思忖一番,去寻裴玦说道说道。

裴玦如今无官一身轻,住在他自己的别院里,慢悠悠地养伤,好兄弟上门时,他正躺在凉亭里,听小曲、吃葡萄。

裴珣:

裴玦抬手让琵琶女退下,捂着胸口起身招待,“怎得今日有空来吃我这杯茶?”

茶还没喝好一盏,就见裴璨拎着一袋热腾腾的包子,风风火火来了,瞧见亭子里的裴珣,并没有几分好脸色,毕竟他觊觎大首领的位置多年,如今裴玦下去了,还是没轮上他,大郎君做事有他的道理,但这并不妨碍他讨厌这位新上任的大首领。

裴璨将那一兜子包子往裴玦怀里一丢,瞪了新任大首领一眼,一句话没说,人就走了。

裴珣火气“噌”一下就冒上来了,“狗脾气!”

裴玦咬了一口包子,又给裴珣递了一个,“阿璨从小就这样,你跟他生什么气。”

裴珣骂骂咧咧接了包子,“都是你,说瞧着他可怜,将人领了回来,你瞧瞧他现在,都要骑我们头上了!”

说着咬了一口包子,味道还怪好的,“哪儿买的?”

“他自己做的,”裴玦半躺着吃暄软的包子,“我说我受了伤,没胃口,他才给我送的。”

裴珣:

他们四个,一个死了,一个伤了,一个做包子去了,只剩下他还在兢兢业业,但连大郎君都心生退意,这京城是真晦气,还不如一直待在西北。

“大郎君似想放废太子一马。”裴珣道。

裴玦放下包子,望着平湖静水、日影沉璧静了半晌,道:“不会的,两人之间是死敌,即便是背水一战,大郎君都不会往后退一步,更何况废太子也不是那等骁勇善战的项羽,大郎君没道理放他一马。”

裴珣一双凤眼隔着刺眼的日光看向裴玦,良久一哂,意味不明道了一句,“还是你了解大郎君。”

“不用试探我,”裴玦收回目光,慢吞吞地咬了一口包子,“大郎君中州遇险,若是我泄密,郎君病发之际,我就不会带着药去救人。”

“你与裴钰一向亲厚,但如今你坐在大首领的位置上,不该有个人好恶。”

裴玦并不在意他是否相信这些话,还颇为好心地又送了他一句话,“大郎君如今的心腹大患不在废太子,而在公主府,有个人郎君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却又投鼠忌器,不好下手,你若能参透其中,便能摸着大郎君的脉了。”

裴珣冷哼一声,显着他了,他摸得这么准,还不是躺在这当废人。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强娶的恶霸

昭华出诏狱前, 受陛下传召,先进了一趟平章台。

陛下虽年轻却是个有城府的,昔年废太子为着东南的兵权笼络昭华, 而昭华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她一边与太子虚与委蛇,一边又惦记着裴衍, 两头摇摆,如今她身边还留着一个与裴衍面容相似之人, 倘若昭华真对裴衍有情,便也不难解释,为何她愿意阵前变卦, 冒着凌迟的风险反水太子。

“陛下明鉴, 我与裴衍只是一时的盟友, 都是为了陛下的宏图伟业因势利导而已, 其中并无暧昧之处。”昭华回道。

陛下握着一柄玉如意,靠坐在御座当中, 姿态风流, “先帝在时, 对你颇为宠爱,你府中面首无数,最终却为了一个形似裴衍的男子, 将一众人等散尽, 这桩风流轶事连朕都有所耳闻。”

昭华一时心内惶惶, 绷直的脊背上渗出几分冷汗。

她听出了陛下的言下之意。

昔年废太子为了两处的兵权, 不惜谋害长公主和她的父亲,但最终功亏一篑,陛下是一国之君,自然也不愿兵权旁落, 若她与裴衍真有首尾,放她回东南,岂非放虎归山,往后大好河山都要看裴衍的脸色。

陛下要她表明与裴衍之间的清白,也表一表她对天子的忠心。

在狱中时,她曾问过徐天白,是否在意阿娇姑娘与裴衍的过往。

他说,“阿娇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皆是闲愁。”

昭华愿意成全这一对有情人,但前提是她得活着,自幼年被迫进了京城,她就如同一朵浮萍在皇权里飘来荡去,她不喜欢太子,但倘若太子能顺利登基,她自然是好风凭借力,可太子棋差一招;她也不喜欢裴衍,此人心黑手狠,深不可测,走到如今,若能退守东南,已是她能为自己做的最好的选择。

送徐天白和阿娇离开,既触怒陛下,又开罪裴衍,此事着实不划算。

阿娇在得知顾二要进宫后,顺便也知道了裴衍要给她改姓,入别人家族谱,还要嫁进这么府的荒唐事,晴空万里的午后好似忽然刮起阵阵阴风,吹得人透心凉。

裴衍从没有跟她提起这件事,或许他觉得没必要告知她,毕竟他一向专断独行惯了,但成亲这件事,难道不需要新娘子出席?他一个人就能分饰两角把堂拜了?他一个人也能入洞房了?他一个人也能把娃娃生了?

亏她还觉得近日他知情识趣不少,平日说话也挺有个人样,不再像从前那般折腾她。

不成想,在暗处偷偷摸摸整了这么一出。

“你不愿意?”

裴衍下值回来,官服都还没换,摘了乌纱帽递给随行的小厮,额上一层薄汗。

“替我宽衣。”

一旁的小厮替主子捧着乌纱帽,不知何时走了,阿娇瞧了瞧书房内并无伺候的侍女,难不成是叫她?

阿娇坐在黄花梨的圈椅里,坐得很稳。

裴衍“啧”了一声,走到她跟前,俯下身来,两人额头贴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伺候夫君,是分内之事,你怎么回事。”

阿娇本就是为这事来的,双手往人肩膀上一推,又想着不日就能出京,说话颇为硬气。

“你怎么回事。”

裴衍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垂眼盯着她,手上慢条斯理地解着绯红官服的腰带和衣扣,是她说不愿为人妾室,如今明媒正娶,她还不愿意,难不成得想当他祖宗她才愿意?

阿娇偏头回避他赤裸的视线,端起一旁的茶刚要饮,就被人截了胡,“说了不要喝冷茶。”

茶盏倾斜,棕色的茶水倒在两人的手上,又顺着手背滴落在小几上,阿娇挣着手,裴衍握得极紧,他的手掌宽大,将她的手全然掌控在手心,“你不愿意嫁我,是想嫁谁?”

裴衍攥着那只手,将人往身前一拉,呼吸骤然拉近,“阿娇,见异思迁、始乱终弃可不是好人家女儿的做派。”

“你招惹了我,又勾引我,如今还想拍拍屁股走人,没这么欺负人的罢?”

“到底是谁在欺负人!”

阿娇刚一开口,大手就捂了上来,娇俏的小脸只余一双愤怒闪烁的杏眼。

方才言语之间,裴衍像是知道公主要送他们出京?

这等猜想着实令人心惊胆战。

“乖,别说我不爱听的话。”他压着心底的愤怒,温和地笑了一下。

大拇指挑了挑她的耳垂,那一丁点的软肉,白里透红,发着颤,惹得人眼底一片浓厚欲色,裴衍也不管天光还亮着,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朝书房的长榻行去。

阿娇按着他的手臂,不愿同他亲近,可裴衍何时在意过她愿不愿意,她想不想要。

书斋最是风雅的地方,长案上还铺陈着亟待批复的公务,徽墨淡香,湖笔静置,素白墙上挂着两幅青竹的画,墙边的高几上摆着枝条舒展的幽兰,而平日用来小憩的长榻上却伏着一双衣衫不整的男女,娇俏姑娘露着一痕雪白酥肩,双眸紧闭,身体里被烫得厉害。

裴大郎君憋着一股气,他费尽心机,左右调停,才迎来这样一个好局面,她竟然还不愿意,她有什么资格不愿意,活了这些年,这是第一个打他脸的,更让人生气的是,偏偏这脸还是他自己递过去,扔在地上让她踩着碾。

“你少做梦,”裴衍抵着人磋磨,“你以为昭华真会送你们出京,她是个最识时务的人,相伴多年的太子转头就能出卖,何况你俩。”

阿娇浑身一僵,睁开眼,眼眶里满是滚烫的眼泪,流向发红的眼尾,“你卑鄙!”

裴衍俯身去亲她,薄唇是烫的,面色却冷到极致。

“你又好到哪里去,哄着我上钩,转头又要琵琶别抱。”

“他哪里比我好?!嗯?!”

“你以为你们真能再续孽缘?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

阿娇面色煞白,连唇瓣都在颤抖,双手双脚都被用力桎梏着,她就像一条网兜里的鱼,越反抗,那网就收得越紧。

天光渐渐落下,映照在白墙上的身影也渐渐停下来,裴衍搂着人,密密地贴着,不时温柔地轻啄她的面颊,身下却霸道地不肯出去。

“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他贴着阿娇的耳朵,说话间温热的气息往里送,手上揉着纤细、绵软的身子,格外爱不释手。

阿娇没有回应,只是闭着双眼,眼窝盛着一汪眼泪,偶尔越过鼻梁,滑到裴衍的脖颈上,湿哒哒的,但裴衍并不在意。

只要人在他身边,她的笑是给他看的,她的眼泪也是流给他的,至于阿娇的心,她迟早会明白,她和穷书生的那一丁点过往,根本不值一提,也经不起岁月的锤炼。

裴衍甚至大度地想过,就放两人一道离去,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不出几日,阿娇就会发现公府里锦衣玉食的好处,更何况那穷书生也过惯了公主府的奢侈生活,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们注定就不会成为一对恩爱和美的夫妻。

但这想法不过转瞬间就被否决,阿娇的双手双脚难不成要挂到那癞蛤蟆肩上?身下那处也要这样被那癞蛤蟆抵着?

这他不能忍,连想都不能想。

阿娇知道离京之事不易,但她没想过裴衍这么快就知道,他那句“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简直就像一句诅咒,一想起就是一阵冷颤。

这么府的日子日日煎熬着,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想要出门去公主府,又怕裴衍知道后去为难天白哥,也不知道他身上的伤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点,会不会疼得睡不着觉,有没有想她。

阿娇看着身上未消的痕迹,越想越委屈,双手捂着脸,啪嗒啪嗒掉眼泪,清和在一旁手足无措,安慰道:“姑娘别哭,大郎君下了值就会回来的。”

阿娇一听,面色惊愕地看着清和,泪珠子还沾在纤长的眼睫上,有这么说话的吗?

从前这丫头就尽给她灌迷魂汤,如今迷魂汤不灌了,开始大剌剌恐吓她了?

阿娇不顾清和的反对,坐着马车出了裴国公府,一路漫无目的,最后停在了宣和堂。

到了医馆,李大夫见到她,还怪诧异的,不是说离开京城了吗?咋又回来了?

阿娇上去抱着人就是一顿哭,哭得李大夫肩膀都湿透了。

李大夫到底是李大夫,见阿娇哭个不停,她给人塞了一条帕子,也不安慰人,专心致志写病案,外头的小厮进来说有一对公婆,从外地来的,想寻李大夫看病。

今日并非她坐诊的日子,但李成月一向仁心仁术,便让老人家进来了。

阿娇连忙端坐,拿着绢帕擦眼泪。

来看病的阿公阿婆瞧姑娘哭红的眼睛,关心地问发生何事。

委屈的人一被关心,“哗啦”一下,眼泪憋不住了,抽泣出声。

李大夫抬手捂上她的嘴,专心问诊。

阿公阿婆心疼小姑娘,看病也不专心,纷纷伸手摸摸她的头安慰几句,人都走了,还频频回头望,止不住地心疼。

阿娇倚靠在人肩头,抽抽噎噎,哭得头昏眼花,腹内空空,李大夫摸出一个干巴冷硬的馒头递过去。

“都说了别只吃这个。”阿娇接了去。

方才离开的阿公阿婆又走了回来,说是在街上遇到卖糖的小贩,给她打了点麦芽糖。

阿娇红着一双眼,连萍水相逢的阿公阿婆都这么心疼她,裴衍怎么能这么狠心,这么恩将仇报!

她救过他,给他煮过面条,还花大价钱给他买了床,那时候她手里就一百五十文,给他花了一百文!整整一百文!

李大夫不会安慰人,由着她哭,继续专心写病案,她字好,这病案看着也格外赏心悦目,阿娇一边流眼泪,一边吃糖,视线不由自主被病案本上的病情描述和诊治药方所吸引。

“之前还不让我看,说要保护病患的私隐,怎么今日又让我看了。”阿娇抽噎着问。

李大夫半边肩膀都麻了,道:“你哭得跟天塌下来一样,再不让你看,我怕你一出门就要去跳护城河。”

阿娇抽了抽鼻子,默然不语。

李大夫又道:“就算天真塌下来了,你也有立身之本,哭累了就打起精神,多看几本医术,多治几位病患,这坎儿会过去的。”

这话犹如醍醐灌顶,将她那满腔的憋屈和伤心一瞬间就冲了开去。

是啊,裴衍再混账,再不干人事也是他的事,她不能因此就终日愁苦、以泪洗面,往后不论是远走高飞也好,是困于公府也罢,她自个儿都得先立得住。

李大夫缓缓翻过一页,阿娇眼尖,看到了徐天白的名字,她抬手按下李成月的手,细细看他的病案。

又骗我。

来宣和堂,明明就是为了医治失忆之症,骗说是为公主寻药,那时还伤心了好一阵。

李成月见她盯着看,福至心灵,“你之前提的人就是他?”

阿娇没有言语。

李成月想了想道,“你们看起来很般配。”

阿娇笑起来,“我也这么觉得。”

说着就看向李大夫,红肿的眼睛跟兔子似的,活络的心思也跟兔子似的。

“徐天白受了鞭伤,你帮我送点药去公主府吧?”

李成月爽快应下。

阿娇提笔写了药方,出去抓了三副药,递到李大夫手里,“别的什么也不用问,不用说,他明白的。”

裴衍今日下值回到府中,听说阿娇不在家,又听说是气冲冲出门,他只好坐着车架出门,去接人回家。

车架一路穿行,在宣和堂前停下。

这是裴衍第一次来这儿,他撩起眼皮一瞧,这医馆又小又破,里头人来人往,鱼龙混杂,草药味里夹杂着各种难闻气味,他皱着眉头进了医馆。

跑堂的见他衣着不凡、气宇轩昂,一看就不是寻常人,上前热情招呼。

“阿娇在哪?”裴衍问道。

不是看病,是寻人啊,跑堂的略有失望,早前听闻阿娇姑娘出门高门大户,但后来又见她衣着朴素,高门大户里的女儿哪有出来从医的,还是来他们这小门小户的医馆,想来只是那只是谣传。

但今日见这贵气公子,又觉那谣言指不定就是真的。

跑堂的一路引着裴衍往里头走,只见阿娇姑娘正坐在李大夫身旁,和小苓儿分麦芽糖吃。

裴衍的目光在阿娇和小娃娃之间来回转悠,若他与阿娇有个孩子,想来比这小丫头要更娇俏,更惹人怜爱。

这么想着,抬步走近,却看到阿娇红着眼,他面色一沉。

阿娇刚刚好转的心绪,一抬眼又看到了那高大的身躯,他一走进门来,就好像挡住了全部的光,遮天蔽日,简直喘不上气。

裴衍走到她身侧,俯身问她怎么哭了。

小苓儿人小鬼大,也不怕人,见到个俊俏哥哥又心生欢喜,不等娇姐说话,就抢答道:“娇姐说有个凶狠恶霸要强娶她,她不愿意,才哭的。”

“叔叔,你一看就很厉害,”小苓儿嚼着麦芽糖,嗓音清脆,“能不能帮帮我们娇姐,娇姐人美心善,怎么能嫁武大郎呢。”

小苓儿嘴太快,阿娇都来不及拦,她一股脑儿地全倒了出去,眼见裴衍面色愈来愈黑,生怕他丧心病狂欺负小孩,她将小苓儿搂在怀里,不敢抬头看。

裴衍温和地笑了一下。

小苓儿不明所以,扑闪着大眼睛,“叔叔不愿意帮忙?”

裴衍将小丫头从阿娇怀里提出来,轻拍了下她的脑袋,“不帮。”

“为什么?”

“因为你叔叔我,就是那个恶霸。”

裴衍拉起阿娇,牵着人往外走,这地方不行,人也不行,好好的回春堂不待,非要往这种腌臜地跑。

“回春堂的玉佩呢?”

裴衍领着人上马车,要了一盆清水,抓着阿娇的一双爪子按在铜盆里清洗。

阿娇看他跟看仇人一般,横眉冷对,并不和他说话。

“钦天监已经择定大行皇帝入陵的日子,国丧期间,臣民禁止婚嫁,咱们须得再等上半载,方可婚嫁。”

裴衍给人洗好手,又取了绢帕,要给人擦手,阿娇“咻”一下,抢了他手里的帕子,坐到马车角落,闷声自己擦。

“这半年,要准备的事多得很,你须得上心,不要总是往外跑。”裴衍不喜她的疏离,硬声道。

阿娇没有回应,自从那日之后,阿娇就不肯再跟他说话了,像个哑巴。

裴衍手上用劲将人拉入怀中,置于膝上,他不在意阿娇是个喇叭,还是个哑巴,再桀骜不驯的鹰也经不住人去熬它,人也是一样的,过了这一阵,就会好的。

半月之后,阿娇再次到了宣和堂,李成月给了她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公主的字迹。

六月初五,大行皇帝入陵之日,出京。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好吧,她接

裴衍笃定昭华是个聪明人, 她筹谋半生,大好前程近在眼前,犯不着为旁人赔风险。

再者, 这一趟牢狱之灾,公主府里的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抖落出她不少事, 有的是真,有的则是诬陷, 只有那穷书生,重刑之下,没有说过她一句, 患难见真情, 昭华在狱中为那书生哭了好几回, 出狱后又为他遍寻名医, 既如此,又岂会将心上人拱手让给她人。

阿娇天真, 只以为一腔真情能破万难, 殊不知这世上, 利益远比真情能动人心,她若安分留在他身边,他愿意去保护、纵容她的天真, 但若是她心思浮动, 他也不介意让旁人教一教她, 什么是人心叵测。

“裴大郎君如今要风得风, 要雨得雨,怎的还是郁郁寡欢?”

平章台外,昭华打着团扇,着一袭水红暗纹纱衫, 素绫镶边曳裙,鬓边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走动间流光摇曳,明艳张扬,一如往昔模样。

裴衍瞧此人甚烦,他厌恶一切挖他墙角的人,但面上依旧温和如玉,“公主说笑,还未恭贺殿下得偿所愿,荣耀东南。”

两人从根上来讲,是一样的人,昭华瞧着他装模作样便不喜。

虽是相似的面容,但这张脸放在裴衍脸上,平白多出几分阴险狡诈的意味,不像天白,是真正的温和纯良,白玉无瑕。

她忽地生出几分疑惑,传言里他对阿娇姑娘的种种痴心作为,究竟是给陛下、给天下人做的戏,还是真出自他本心?

莫非他这个品种的,竟真会懂如何爱一个人?

昭华想不透其中关窍,反正她要离京了,天高皇帝远,她奓着胆子去撩虎须,道出心中疑问。

裴衍心内冷嗤,面上愈发柔和,“公主若觉得日子太安逸,裴某不介意为殿下平添些波澜。”

“啧。”

怎么就让这样的人得了势?

昭华打了个激灵,摇着团扇,扶着侍女的手走远,此人霸道又虚伪,他若有一颗真心,岂非践踏侮辱了真心二字。

她也不懂真心,但她知道,挂在她寝殿里的那一盏走马灯叫真心。

灯上绘着数幅小像,转动间皆是她不同光景下的神态举止,作画时是真心,为她制灯时亦是真心,这样一盏真心挂在床头,如何不让人心头泛暖-

时间翻转而过,大行皇帝的丧仪如期肇始,沉沉哀乐之中,缟素漫遍皇城内外,满目皆是悲凉之色。

六月初五,入陵之日,裴衍位列人臣之巅,率皇亲文武诸臣,依礼行跪拜之仪,周身气场沉敛慑人。

裴家二叔遥遥望着先帝的棺柩被送入皇陵,厚重的石门缓缓落下,“轰”地一声,石门关闭,一代帝王就此落幕。

他面色沉郁,曾经他以为高山一般巍峨不可攀的圣人,一道圣旨更改他与先长公主命运的人,原来也不过如此,心中不禁浮起阵阵的寂寥和茫然,当初他们是不是都错了?是不是应该去争、去抢?

仪式礼毕,裴衍回身,瞧着昭华不在,招来小太监一问,是陛下旨意,今日公主出京。

裴衍放下心来,走了好,走了就干净了,正打算回府之时,裴行之拦住了人,“先帝丧仪已毕,我是时候回西北了。”

大将军长久带兵在京,陛下确实不安,“二叔打算何时启程?”

裴行之要带人一道去北大营,“你也见见之前在西北的将领们,倘若有一日,京城日子难过,就来西北,二叔和你三弟都在呢。”

裴衍并未因先帝丧仪而哀伤,现下却被二叔这句话平白勾出几分伤心,他抬脚上了马车,与二叔一道出城去北大营。

阿娇今日早早出府,去了宣和堂,到了晌午时分,一辆青篷马车“嘚嘚嘚”停在后门,她一掀开裳帷,就见徐天白朝她笑,他一伸手,阿娇搭着他的手就上了马车。

京城里这样的马车比比皆是,行于市井,不过片刻就悄然泯于凡尘众生间。

公主出京车马浩浩汤汤,那日她进平章台,说了一个书生的故事,故事不算精彩,却点到了陛下的心病上,他大手一挥,准了昭华出京。

眼下徐天白的那架马车正跟在公主的车架里,慢悠悠地走着。

阿娇靠在徐天白的肩膀上,两人的手牵在一起,不用说话,都能感受到喜悦和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阿娇忽然说:“后来我煮过很多次热汤面,比从前要好吃许多。”

徐天白轻笑一声,“还是我煮吧,我手艺好。”

阿娇歪头瞧他,下颌线清晰,清风朗月的面容上带着笑,“你不信吗?”

“信。”

徐天白垂下薄薄的眼皮,笑着回应她的视线。

“这还差不多。”

阿娇满意了,抓着他的手指头玩儿,说起当初李瞎子算的命,又想起那日烟雨朦胧间,她疼痛的脚踝和密密麻麻的伤心,她一抬脚把小腿搁在他的膝盖上,指着她的脚踝说,“这里有点疼。”

徐天白撩起一点她的裙摆,轻轻按压着,“往后我背着你走。”

悄无声息间,她红了眼眶。

“虽然没当成官,但我还有很多学问,可以当个教书先生,”徐天白慢慢说着,“你若想当大夫,咱们就一起攒钱开医馆,好不好?”

阿娇靠在他身上,点了点头。

他永远能明白,她想要的是什么,也总是能接住她的欲言又止,她只言片语下隐藏的伤心和不曾表露的真心。

徐天白从荷包里拿出那只长命锁,重新给阿娇戴上,“那日在宣和堂,你走得匆忙,后来,我不知道你还想不想要,我该不该给你,便一直留在身边。”

阿娇摸着那枚玲珑长命锁,金灿灿的,带着温热的体温,她仰首贴了贴他的薄唇,“我不用去最热闹的茶馆听戏,也不必看最时兴的话本子,我依旧喜欢吃橘子,也喜欢朝夕娴静的日子。”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粗茶淡饭、朝夕相伴,就是很好很好的日子。

徐天白的眼睛很亮,就像山间清新的风,天上轻柔的云,他看向谁,谁就快乐,他轻轻贴了贴她的唇角,“好。”

马车一路畅行,出了京城的大门,一时间天高海阔、山明水秀,仿佛每个人都踏上了美好人生的康庄大道。

车马蜿行至青越山山道,两山夹道,林木葱郁,官道顺着山势曲折延伸,周遭静得只余车轮碾过碎石的轻响。

忽闻林间一声锐哨划破长空,惊醒一众美梦中人,两侧密林中骤然窜出无数黑衣蒙面之人,手中寒芒点点,如猛兽出林,扑下山来。

披甲执锐的将士立时将公主车架层层围住,刀光剑影、金铁交鸣声接踵而至,方才悠然队伍瞬间陷入混乱,短兵相接不过片刻,便有数人倒毙当场,鲜血汩汩染红道旁萋萋草木。

徐天白将阿娇护在怀里,掀起车帷看外面的情形,出发前公主与他说过,京城有人见不得她风光回东南,途中或有刺杀之举,他将匕首放到阿娇手里,又轻声安抚怀中之人:“别怕,公主早有防备。”

话音刚落,“咻”的一声锐响破空而至,箭矢洞穿车壁,擦着他额前碎发飞掠而过,寒意直逼眉骨。

接二连三的冷箭自山林出,密密麻麻、势如暴雨,那一辆辆马车似成了活靶子,惨叫、呻吟声此起彼伏,鲜红的血液滴滴答答从车里往下落,落入尘土飞扬的黄泥地。

前头的昭华眉间攒恨,她知晓废太子是个最懦弱无能之人,他满腔怨恨不敢发作在陛下和裴衍身上,只敢将矛头对准她这个弱女子,她若风风光光回东南,只怕废太子在宗人府要吐血而亡。

眼见刺客愈来愈多,她当机立断下令轻车快行,又想起后头落单的两人。

她确实想过拿徐天白的命去交换陛下的信任,那是作为彭城公主最为理智的选择,可她也是叶昭华。

陛下虚伪,太子寡情,皇后冷漠,裴衍狠辣,每次从宫中回府都是身心俱疲,徐天白的真心相伴,诏狱中的患难真情,是她沉浮名利十余年间不曾有过的轻松和真挚,人总要听从一次本心,总可以听从一次本心吧?

爹爹说过,她是他的掌上明珠,可以做一切她想做的事情。

“回去救人!”

昭华下令精锐边打边退,护着车马往后撤。

后头的两人在一众混乱厮杀中,跌跌撞撞从马车里逃出,徐天白身上流着不知谁的血,阿娇伸手去摸。

“放心,没事的。”徐天白安慰道。

她其实并没有太多的畏惧,即便今日就此殒命,她除了一点遗憾,遗憾没能过上两人约定的日子外,已经没有别的牵挂了,更何况最爱的人就在身边,生死何惧,她弯起一点笑,“我不怕的。”

蒙面刺客的首领眼见公主往后退,抬手指挥部下猛攻而上,混战之中,他立于高处衬着满身杀伐之气,远远望去,却好似看到熟悉的身影。

她怎么会在这?

片刻之后,他挽弓搭箭,弓满如月,箭矢稳稳压在弦上,下一瞬指尖松脱,利箭裹挟着锐啸破空而出,疾如流星,朝官道射去。

山林中一众人等皆挽弓搭箭,飞出的利箭,箭箭果断、凌厉,直取人咽喉要害。

漫天箭雨里,徐天白抱着人往死人堆里躲,在彼此仓皇的一瞬间,一羽箭直奔面门而来,他下意识将人紧紧抱在怀里,以他的肉体凡胎为她竖起一道高墙,他抬手捂上她的双眼,不愿她看到这最后的时刻。

“听话,别看。”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忽有一道纤影疾冲而至,锋利的箭镞穿破衣料,深深刺入她的前胸,明丽的海棠花迎着午后的热辣日光,配着胸口的鲜血,愈发热烈、灼目。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众人都未反应过来,徐天白飞奔接下公主倒下的身躯。

“我没想救你们的。”

昭华倒在他怀里,面色惨白,方才的意外发生得太快了,那支箭也太快了,快到她来不及思考,她只是下意识推开一众护卫,挡在他前面,就像在诏狱里,北镇抚司掌印来提审她时,徐天白即便伤痕累累,依旧会挡在她前面一样。

她的寝榻前只有那么一盏灯,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灯灭呢。

昭华缓缓吐出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我真的没想要救你们。”

徐天白看着她胸口涌出的鲜血,慌乱地拿手去捂,鲜血却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染红他雪青色的衣袖。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徐天白颤抖着回应道。

精锐护卫将人团团围住,黑衣刺客不见公主咽气不收兵,首领自山林飞身而下,率领众人,携雷霆之势执长剑一路厮杀,鲜血与惨叫齐飞,整片山道俨然成了人间修罗场。

阿娇抬眸望去,只见一柄长剑杀破重重防卫,刺向公主之际,徐天白抬手紧紧握住剑刃,赤红的双眼盯着匪首,可一书生的力道如何能与武夫相比,手腕用力,寒刃翻转,意欲先杀了徐天白,再杀公主。

“裴玦!”

千钧一发之际,心如死灰的人一声暴喝,叫破敌首身份,“谁派你来的!”

裴玦被叫破身份,也并未露怯,“此事与姑娘无关。”

阿娇紧握匕首,起身挡在公主和徐天白前面,“是不是裴衍。”

“不是!”裴玦立刻道,但看到姑娘决绝愤怒的面容,他后知后觉此事可能解释不清楚了,“大郎君真的不知此事!”

他自小就到裴衍身边,幼年相伴、沙场驰骋,外人看到的都是他的风头,可只有身边人才懂得大郎君这一路的艰难险阻,他知道大郎君在意阿娇姑娘,所以方才才会犹豫,所以才不想因为他的缘故而误会郎君。

“姑娘,大郎君行事虽狠辣,却不低俗。”裴玦道。

阿娇不会信这些说辞,当下将匕首抵上自己的脖颈,以死相抗。

短短数语之间,公主麾下精锐已然快步合围,裴玦见公主重伤垂危,料定她撑不了多时,不若先行剪除一众侍从,最后再结果了公主。

如此筹谋之间,地面发出隐隐震动,抬眸远眺,一支衣甲齐整、队列整肃的骑兵踏马而来,显然是久经沙场的精锐。

裴玦当了数年的大首领,又怎么不识,他望天,苦笑一声。

自古忠义不能两全,今日他来,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旋即沉眸,扬声厉喝:“迎战!”

百来骑兵,马踏青山,黑压压如乌云般摧枯拉朽,方才占尽先机地利的蒙面刺客,就似那枝头枯叶,被雨打风吹去,裴玦身受重伤,依旧负隅顽抗,直到一支利箭隔空而开,直取其脏腑!

裴璨一张娃娃脸,喜笑颜开,此番差事办得干净、漂亮,大郎君还不得好好夸一夸他!

裴珣个缩头乌龟,临有事了,他倒先躲了,真瞧不起他!

抬眸望去,官道上一片狼藉,尸体横陈,血腥味冲天,只见那匪首半跪在地,蒙面黑巾缓缓被晚风吹落,裴璨瞳孔猛地一缩,笑容荡然无存,策马飞身而来。

裴玦唇边淌血,笑道,“好阿弟,没白教你骑射。”

“谁是你阿弟!”裴璨跪在他身侧,手足无措,指尖都在颤抖,“你怎么在这?怎么会是你?”

“不认我了啊,刚捡你回来的时候,不是你日日跟在我后头,一口一个好哥哥地叫着,”裴玦抬手给他擦眼泪,“白眼狼。”

可他手上都是血,擦得裴璨一脸红彤彤,他哽咽着问:“你能不能不要死?”

“裴钰是因我而死,他的儿子被我藏在颍州城里,我死后,你帮哥哥养大他吧。”

话一落,裴玦就没了气息,他活着时左右为难,死时倒很干脆,身子依旧半跪着,垂着头,身上的血还在流。

阿娇忽闻一声震彻山谷的凄厉怒吼,转头看去,看到一向臭脸的裴璨正跪在裴玦身边,嘴巴大张着嚎哭,涕泪横流,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哭得像受了很多委屈的稚童。

我们这些人都没有好下场的。

阿娇的脑海里忽然闪过那个夜晚,裴玦对她说过的这句话。

没有好下场。

她的视线缓慢划过满目疮痍的官道,那么多人都死了,她看到徐天白抱着公主往马车跑去,上马车之前,他回首望过来,她很难去形容这一眼,日落黄昏了,他好像又站在了太阳里,从前是重逢,今日却是分别。

从前她看过一个话本子,说佛陀弟子阿难出家前,路遇一少女,自此爱慕难舍,佛祖问他,有多喜欢?

阿难说,他愿化身石桥,经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打,只求那女子在桥上走过。

她不是阿难,但她的确对这郎君爱慕难舍,可冥冥之中,在这个对视的瞬间,他们似乎都看到了命运最真实的模样。

命运自有轨迹,不论是谁走到最后,都只能点点头,都只能接受。

阿娇也是,她极为勉强地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朝她的书生小郎君点点头。

好吧,她接受。

作者有话说:

男主点烟:大场面不叫我,还要我背锅…烦死

佛祖和阿难的对话,出自电影《剑雨》

第74章 “你根本不

接她回裴国公府的马车就停在阿娇身侧, 宝马香车,珠帘玉落,好一副公侯富贵做派。

清和领着一众侍女站在马车旁, 看着抱膝坐在地上的姑娘欲言又止,这也太埋汰了, 披头散发,一身的血污。

“姑娘?”清和蹲在她身边, 试图拿走她手里的匕首。

阿娇转头看向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两岸青山间,它跑在血红的落日里, 她耳边似能听到疾驰的马蹄声。

骏马铁蹄重重碾过黄泥地, 拔蹄时尘泥溅起, 又无声落下。

“裴衍让你来的。”阿娇收回视线, 将匕首收回鞘中。

清和摇头,小心道:“是裴珣大首领, 郎君今日去了北大营, 看时辰应当要回府了。”

好说法啊。

好清白的人啊。

坏事都是旁人干, 就他高洁如云,人人称颂啊。

血红的晚霞落在她身上,她就像山水间一汪沸腾的血泉, 每一个冒起的热泡里都充斥着无尽的恨意和杀机。

阿娇跨过一地的尸首和哀号, 飞身上了一匹棕马, 纤细有力的手拽起粗糙的缰绳, “啪”地一声裂响,马背上的人单薄如刃,携一身孤勇决绝,杀进这一场滚烫热烈的落日里。

裴衍在北大营被人灌了好几壶酒, 到了最后,他自己拿起酒杯来,颇有些借酒消愁的意味。

昔日仇家尽数清算,如今连先帝都下葬了,只剩一个废太子被囚禁在宗人府,他不想杀他,像废太子这种心比天高、骄矜自傲的人,屈辱卑微地活着远比痛快地死,要让他解气。

可一瞬间,也好似万事转眼都已成空,他看着帐里把酒言欢、嬉笑怒骂的一群人,心头空落落的。

母亲曾说读书、习武都是小事,权势、富贵也是小巧,可除了这些,还剩下什么?还有什么?

他端着酒杯,醉眼朦胧看着清澈如水的酒液,酒液里隐隐约约映照出一个人影。

他看着看着,嘴角弯起一个笑,还有阿娇。

“回府!”

裴衍摇晃着起身,他要回家去,要让阿娇给他擦脸,可能她还在闹别扭,但世间有哪对夫妻不拌嘴,床头打架床尾,总有一日,她会忘记那些可笑又不值一提的念想,会知道留在他身边,是一件多么正确且无比幸福的事。

回府的半路上,裴珣硬着头皮向大郎君回禀青越山截杀之事。

“果然如大郎君所料,废太子有一支豢养多年的精锐死士,今日于青越山夹道刺杀公主,如今已经被我军尽数剿灭,废太子再无反抗之力。”

“另据报,公主血流而亡,不治而死。”

裴衍在马车里,单手支着跳动的额角,道:“着人上奏,让昭华回东南,与父母合葬罢。”

“是。”裴珣应道,他擦了下额头不存在的汗,咬咬牙道:“今日领衔刺杀的是裴玦。”

而后是旷日持久的沉默,裴珣微微抬头,看向随风吹动的车帘,翻动间能看到大郎君置于案几上的手握成实拳,骨节凸起泛白,裴珣垂下眼去,额头、脖颈间落满了冷汗。

裴玦是大郎君最信任,陪伴郎君时日最久的人,骤然遭此背刺,雷霆之怒亦在情理之中,他赶紧又说了件好事,宽慰大郎君,“裴璨带兵前往时,发现阿娇姑娘亦在公主车马之中,似是被人挟持,好在人没事,如今已在回府路上。”

他这一句句,就像摔炮一个接一个往他家大郎君身上扔,扔一个炸一个,扔一个炸一个,他还不知轻重,最后扔了个大炮仗,“轰”一声彻底炸了个底朝天。

只听得马车内一阵壶倾盏碎、琳琅崩裂的怒响,几片碎瓷片自马车内飞溅而出,裴珣躲都不敢躲,那碎瓷片擦着他的眉骨飞过,碎裂在地。

鲜红的血液顺着眼窝往下落,流进眼睛里,他不知何处言错,“属下办事不力,请大郎君责罚!”

裴衍的嗓音像是嚼碎了一口冰,又冷又沉,哪里是什么胁持,他用脚想都知道是又跟着小白脸跑了。

“速速回府!”

他回到国公府时,阿娇还没回来,裴衍一脸铁青坐在漱玉斋的正堂里,周身都好似冒着浓厚的黑气,奴仆们纷纷退避三舍,堂中鸦雀无声,阴风阵阵。

他坐等着天光一点点散去,胸中的怒气却愈发熊熊燃烧。

好啊,好啊,一个两个都背着他三心二意,死人他尚且要鞭尸泄愤,活人又岂能轻轻放过!

她把他当什么?!

活了二十多年,这混账是第一个敢给他戴绿帽子的,还戴了一次又一次,屡禁不止!真当他拿她没办法?!

今日过后,但凡她能踏出这裴国公府半步,都算他这大郎君无能!

裴衍坐着的片刻时光,十八般武艺、二十四道酷刑已经在阿娇身上用了个遍,阿娇痛哭流涕、苦苦哀求,赌咒发誓再不会心猿意马的戏码也通通演了一遍,他的那股气儿稍稍顺了些。

他又转念一想,阿娇自小没人教过她情爱,又生在那穷乡僻壤,或许并不知道情爱一事须得专一呢?

她天性纯真又好骗,旁人说一句什么,她就信了,或许此事也不该全然归责于她?

毕竟还是年纪小,多教教,总会懂事的。

裴衍正这般想着,听得一阵急促马蹄声传来,那棕马从裴国公府侧门一跃而过,马踏奇花异草,惊落一众侍女,携雷霆之势直奔漱玉斋而来。

进了门,马速未减,跨过数道门槛,她眯了眯瞧见坐在正堂里的裴衍,直接纵马上前,沾着血和泥的马蹄高高扬起,冲着裴衍面门而去!

“放肆!”

一声怒喝,裴衍拍案而起,飞身而上,铁臂一揽将人拥入怀中,后又夺过她手中的缰绳,几番控驭,驯服发狂的马匹。

阿娇反手肘击他的腰腹,接连数下,引得裴衍一闷哼。

她是大夫,知道打哪里最疼,现下的她就像一锅刚烧开的沸水,一缕熊熊燃烧的火焰,恨不能烈火燎原,烧尽这片混乱又虚伪的春草。

“你发什么疯!”

裴衍忍着疼,带人下马背,不看不知道,一看她一身血污,披头散发,脸上、脖颈上还沾着干透了的血。

他紧皱眉头,伸手去摸,“哪里受伤了?”

阿娇后退数步,面若寒霜,眸光锋利如刃,“不用裴大郎君假惺惺!”

裴衍很不喜她的眼神,看他如看仇敌,甚至他的仇敌都不曾用这般厌恶、仇恨的眼神看他,“那是公主和废太子之间的恩怨,你若好好待在府里,也不会陷入这样的危局。”

“待在这府里,被你当玩物一样折磨吗?!”阿娇冷嗤质问。

裴衍方才歇下去的那口气瞬间死灰复燃,亦冷着声道:“你与人私奔,私奔不成却说我折磨你?!”

“何为私奔,我与徐天白青梅竹马,天地为媒,早已定下终身,他才是我名正言顺的夫婿,我与你有什么干系,你什么身份说私奔二字!”阿娇针锋相对。

“你放肆!”裴衍怒喝一声,脖颈的青筋暴起,出离愤怒,“一个穷酸书生也值得你这样念念不忘?他若真心要与你一起,为何要留在公主府,难道不是贪恋王侯富贵!”

“那我呢!”

“我也是贪恋你裴国公府的富贵吗?!”

裴衍气红了眼睛,用力攥住她的下颌,几乎要捏碎她的颌骨,“他如何能与那你我相提并论!”

“有何不同!”

阿娇疼得不能呼吸,袖中匕首出鞘,寒光一闪,毫无迟疑扎进裴衍的胸口。

“一个人,是个什么样人,若只凭你红口白牙就能盖棺定论,那我在旁人口中就是个攀附权贵、以色侍人的三流货色,可我知道,我不是,我也知道,他不是。”

她的心就好像被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刮着,鲜血仿佛要从那双不甘、凌厉的眼中涌出来,在青越山里,在飞扬的尘土与血雾之间,在他们相视的那个瞬间,彼此眼里都是藏不住的愧疚和伤心。

他是个最善良的人,所以才会素昧平生地去关心一个无人在意的女子,那时明明他也过得很艰难,连件厚实的冬衣都没有,却还是不遗余力地去热闹、装点她的日子,还要省吃俭用,替人抄书给她买长命锁。

如今也是,她深陷虎狼窝,给他送去信件,他明知此举会触怒裴衍,却依旧会带她一起走,哪里来的傻子,真是个傻子。

她也是个傻子,傻到以为能逃脱裴衍的掌控,傻到以为平安过上桃花源般的日子,但看到裴玦和裴璨时,她浑身的血液就像冻住了一般,彻头彻尾的寒气,手脚冰凉、万物失色。

他人未至,却把一切残酷都摊开到她面前,就像有一把无形的长剑抵在徐天白的胸口,狞笑着问她。

我不会要你的命,那你要不要他的命。

他们没有宏图大志,只是想安静地在一起,过一点平凡人够得上的好日子,不成想,连这都是奢侈。

直到那一刻,她才明白,她和徐天白的缘分真的要尽了。

公主救命之恩在前,裴衍穷追猛打在后,天涯路远、铁蹄之下,一对小小的蝼蚁走不过去了。

她喉头哽咽,说不出口,她只能拉一拉他的衣角,张着口型。

傻子,快走吧,我不走了。

一想到这里,她心中的不甘和恨意就如江河不绝,手上愈发用力往他胸膛里扎,“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真心。”

鲜红的血水浸染着他雪青色的长衫,漫成一片,他像是感知不到痛,冷笑:“我不懂,那谁懂,那个不中用的缩头乌龟吗?!他若对你有心,就来相争啊,他连争都不敢争,算什么真心,算什么男人!”

“他拿什么跟你争!”阿娇憋屈地一声怒吼!

“你生来公侯贵子,高高在上,你从来不知道,我们这些生长在泥地里的蝼蚁要经历多少艰难困苦,才能过上你口中不值一提的生活,书生苦读十余年,科考不中者众,即便中第,没有家世的进士不过分到你口中的穷乡僻壤,当个九品芝麻官。”

“你让他相争,这和公侯高门指着路边冻死骨说,何不食肉糜,有何区别?!”

“你要碾死我们,不过一个眼神,就有人为你赴汤蹈火,你让我们怎么争?”

“谁是我们!我们是谁!”

裴衍根本听不进去,他只听到了阿娇对旁人的偏心,怎么旁人的难处她看的一清二楚,对上他就成了个瞎子?!说起旁人口若悬河、像个喇叭,到了他这就一句没有,成了个哑巴?!

“他出身卑微与我何干,难道我就没有难处吗?!朝堂争斗何其凶险,稍有不慎就是满门抄斩,你只会体谅旁人,那我呢?!”

“我也出身卑微,又与你何干!”

“我何德何能配得上体谅你裴大郎君,”阿娇眼底冷锋泠泠,唇线紧抿,“是体谅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还是体谅你强取豪夺,视人命为草芥!”

两人吵得简直要掀翻屋顶,一众仆从不敢听,都远远躲在二门外,还是胖管事心思机警,瞧着不对劲,早早派人去二爷的院子通报,好歹要请个长辈来镇镇场。

裴二叔正醉得厉害,听到下人哆哆嗦嗦通报,说阿娇姑娘跟从地府里爬出来一样,拿着刀子要杀了大郎君,二叔摆摆手,不在意,他儿子一掌能打死八个阿娇。

“二爷还是去瞧瞧罢,小人出来时,那刀子已经扎进大郎君胸口了,血流的呼哧呼哧的。”

二叔的酒一下就醒了,扑棱踉跄着下床,披了外衫就往漱玉斋急行去。

都是冤孽啊!就说那死丫头回来没好事,寒朔也是个没用的东西,裴衍更是不争气,二叔一路骂,一路跑,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头吵得沸反盈天,好在傻儿子听着中气尚足,想来没大事,走近一看,好家伙!

也不知谁身上的血更多,裴衍还攥着人姑娘的手往身上按,俯首顶着人脑门,恶声恶气威胁:“我强取豪夺又如何,有本事你今日杀了我,咱俩黄泉路上好相伴,就算成了鬼,你也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阿娇一气之下,又要用力扎,裴二叔赶忙跑进去,拦住两人,“好端端的,又闹什么?!”

阿娇见着来人,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拔出裴衍胸口的匕首,掉头就要去扎裴行之。

“你疯了不成!”

裴行之侧身闪躲,攥住阿娇的手腕,用力一拧,她的手脱力,带血的匕首掉落在地。

"疯也是被你们家逼疯的!"

“你信不信我一掌拍死你!”

“你拍啊!拍死我,大家都清净!”

裴衍被拔了刀,手捂着胸口,面色苍白,额头冷汗涟涟,他伸手去撑着案沿,想要勉强支撑住自己,不防一阵眩晕之下,瘫倒在地。

“衍儿!”

裴二叔一个健步上前,托住儿子瘫软的身躯,“传府医!快传府医!”

瞧着那窟窿眼儿,汨汨地往外冒鲜血,府医来得没那么快,二叔心疼地急病乱投医,说了昏话,“你不就是大夫,快,快帮衍儿止血!”

裴衍闻言闭上眼睛。

阿娇立在一旁,荒唐,“我治?你就不怕我立刻给他治死了?”

裴行之:

阿娇无意再在此地逗留,抬脚就走,裴衍见她走得决绝,着急地用气音,“快,让人跟着她。”

裴行之又气又怒,若不是他半死不活,非得吊起来打一顿!

府医姗姗来迟,瞧着这大场面也是一阵心惊胆颤,麻利地给人包扎伤口,用上好的金疮药厚厚敷了一层,另又开了一剂汤药,着人煎煮了去。

“二爷放心,咱府里最不缺的就是好药,常人若是伤成这般,恐怕不大好治,但大郎君武将的底子,只要按时用药,伤愈后再多多进补,就不会有大碍。”叶府医道。

裴行之挥了挥手,府医躬身退了出去。

“到底发生了何事?何至于闹到要动刀子的地步?”裴行之拿着绢帕给儿子擦额头的冷汗。

裴衍唇色惨白,“今日昭华出京,她混迹其中想溜走,遇到刺客截杀,没溜成,回来就恼羞成怒了。”

裴行之不了解阿娇,还能不了解他儿子,“刺客是你派的?”

裴衍闭了闭眼睛。

“不是,是废太子暗养的死士。”

这话没说全,昭华真是蠢,陛下虽年轻却有城府,她以为她那套说辞能打动陛下?

即便逃得过废太子的死士,后头的路就算她搬来东南大军,都不见得能保她顺利南下。

精明了一辈子的人,最后竟会栽在一个穷书生身上,废太子若是知道了,恐怕要在宗人府笑上半宿。

那穷书生究竟有什么好?

一个两个都这么念念不忘。

那混账还将这笔账记在他头上,她连问都没有问一句,就把账记到他头上。

还说什么真心!什么都没有的人才只会说真心!

好啊,反正他干的混账事已经够多了,也不差这一件,他不在乎,他也看不上什么真心。

他就是要告诉她,除非哪天他死了,否则他就不松手,他就不乐意,他就是要碾死那穷书生,她就是会无路可走。

无路可走的阿娇一路出了裴国公府,夜色四合,她一个人走在街上,茫茫然不知要往哪里去。

她低头看着身上的狼狈,看着胸前挂着的长命锁,长长叹了一口气,往一户人家走去。

“怎么怎么现在来了?”

李成月打开院门,瞧着个鬼一样的阿娇站在门外,饶是她一向冷静,也不免被吓了一跳。

阿娇没说话,只是推了推她的肩膀,示意她要进去。

李成月侧了个身,让人进来了,又望着街尾,有架马车,还有几个随从正朝这边望过来,她利落关了门,带着人往屋里走。

“有水吗?我想洗一洗。”阿娇没精打采地说道。

李成月给人领到浴房,又寻了一套干净衣裳和布巾送了进来,正想进厨房给人烧点热水,热个馒头,院门就又被敲响了。

“笃笃”两声,倒不张扬。

“谁?”

李成月站在门内,怀疑是方才那些尾随不轨的人。

“李大夫,我家姑娘叨扰了,这是府中做的一点吃食,想送进来给姑娘和大夫您。”听着声音,外头说话的是个年轻侍女。

李成月打开院门,侍女便递过来一个食盒和一个包裹,态度颇为恭敬,“姑娘还未用晚膳呢,请李大夫哄她吃一点罢。”

“这是几套姑娘平日穿的贴身衣物和裙衫,怕有不便,便一齐送了来。”

李成月回身瞧了一眼浴房方向,想了想道,“我不便接这些,你们若要送,等她出来再说。”

清和面露难色。

李成月“咣当”关门。

而后走去厨房烧水,热馒头。

原以为阿娇会跟上次似的,馒头拌眼泪,哭湿她半副肩膀,谁知今日这人竟颇为冷静,一点要哭的迹象都没有,也远没有那日的胃口。

“今儿怎么不哭了?”

昏暗摇曳的烛光落在她脸上,明灭间映出一副低迷倦容,眼睫垂落,眼里一片空茫。

她说:“哭不出来了。”

李成月默然不语,坐着陪吃了一个馒头,老人常说,遇事能哭,哭得出来就是好事,怕的是哭都没工夫哭,亦或像阿娇这样,哭都哭不出来。

她“嗯”了一声,“闲着也是闲着,等会儿看本医书罢。”李成月道。

阿娇:……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是被房里人

李成月是个狠人啊, 阿娇不想看书,伏在窗边吹风,她也不勉强, 端着一盏烛灯坐在旁边。

风吹灯烛,阿娇刚要起身关窗, 李成月抬手拦住,“不用不用, 别耽误你伤心。”

阿娇:

李成月拿着《金匮要略》,慢悠悠地念着里头记载的情志失常、心神受伤方面的方剂。

她从千古治情志伤心第一方:甘麦大枣汤,陆陆续续念到百合地黄汤、桂枝甘草汤等等, 她也不干念, 还会加入些曾经遇到的病患例子, 真可谓是理论与经验结合, 鞭辟入里、深入浅出。

说着说着,感慨了一句, “也挺好, 你得过这等病症, 往后治起病患来更得心应手。”

阿娇权当她和尚念经。

外头街上的打更人已经从“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说到“三更半夜, 平安无事”, 李成月看阿娇那双大眼睛还睁着, 没有光彩, 空落落的,她放下书籍,道:“你知道人生三大乐事是什么吗?”

阿娇虚空的视线聚焦在她脸上,没精打采, “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他乡遇故知。”

李成月合上书,“要我说啊还得是,吃得下、睡得着、拉得出。”

阿娇不说话了。

李成月将人拉起来,去卧房睡觉。

两人躺在一个被窝里,黑漆漆的夏夜里,伸手不见五指。

“睡不着怎么办?”

“硬睡。”

“吃不下呢?”

“硬吃。”

剩下那一项阿娇也不问了,谁知她是不问了,李大夫却自问自答了起来。

“熬不过去怎么办。”

“硬熬。”

阿娇眨了眨眼睛,心头微动,在这漆黑又安静的地方,她好像感受到了某种极为朴素但又直接的指引,痛苦是不可避免的,但它不是永恒的,是会过去的,是可以过去的。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或许,她可以试一试。

“我能抱着你睡吗?”

李成月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此后数日,阿娇跟着李成月每日里早出晚归,或在前边儿看诊,或在后院里晒药、切药,她特别忙,医馆里的人都连连夸她勤快、上进。

她很少有闲下来的时候,即便手上没有活了,也会拿起医书,或者病案本,让眼睛放在那些字上。

但痛苦依旧存在,只要一想起,就会疼得撕心裂肺,就好像她的人生已成微末浮萍,飘来荡去,再无归途,但眼前的黑色墨字,漂浮在空气里的药香,手里捏着的干燥药材,又让她安定了一点,就像风筝,漂泊无依,但有一根线在冥冥之中拉着她。

昨日陪李大夫出诊,马车路过公主府,外头的一对石狮子上挂着白布。

“听说前朝皇室有一项陋习,在入陵之时,会让活人殉葬。”李成月见她盯着石狮子瞧,道。

阿娇一震,转过头来,是一张惊惶的脸。

“彭城公主受先帝喜爱,以未嫁之身得赐公主府,这等偏爱殊荣是先帝亲生的公主都没有的。”李成月又道。

阿娇被说的愈发心慌,又转头去看高门紧闭的公主府。

“如今正值盛夏,公主薨逝到入陵,一般三月而葬,真要殉葬,也还没到时候。”李成月又安慰道。

阿娇没有被安慰到,屁股底下长了刺,坐立难安。

偏偏到了夜间,她刚支起木窗,就看到院外静静地停着一辆眼熟的马车,她一眼就看到了里面坐着的始作俑者。

“嘭!”一声,窗户被重重关上。

马车里坐着的人,面色依旧苍白,眼下更是添了几分青,他转过头去,谁要看她。

刚要吩咐回府,就见那扇窗又缓缓支了起来,暖黄的光透出来。

裴衍又转头看去。

只见阿娇端着一盆水,“哗啦啦”一把泼了出去,而后又是“嘭!”一声,窗户又被重重关上。

裴衍气得猛扯帘子,“回府!”

胖管事正坐在前边车辕上,按理说郎君出门只消近身小厮跟着就成,无需他一公府管事亲自出马,只是郎君如今身受重伤,连朝堂都告假不去了,今日竟非要出门。

府医说了,大郎君生来有胎毒,须得更小心将养,满府里没一个劝得住,他只能放下诸多庶务,亲自陪着郎君出来。

只是不曾想,是来一起吃闭门羹的。

听着郎君那一声低哑怒气的“回府”,只怕是郁结于心,更难将养了。

他真不明白,他家大郎君一向不为色相情爱所惑,阿娇姑娘虽貌美,性情也爽快,但说破天也不过一女子,何以执着昏头到此等地步?

前儿二爷拉着他喝了一顿闷酒,说他快要回西北了,但实在放心不下家里,又反省是不是他的缘故,光教儿子如何打兵打仗、谋算人心,偏偏没教他情爱之事。

“冤孽啊,凶险朝堂上没被绊倒,反而在家平地摔跤。”

“往后这家里,还得你多多看顾啊。”

胖管事有苦说不出,二爷走了,这裴国公府的房顶都没人镇着了,那一对天不怕地不怕的冤家,二爷自己都管不住,他一个小小管事能顶什么事,哎,若是先长公主还在,就好了。

胖管事无言望天,叹了口气,又拍拍车把式,示意他驱马回府。

裴衍在家修养半月,一直未去朝堂,太后娘娘派了太医入府日日诊脉,陛下也赐下诸般珍贵药材以示天恩,百官们亦是拼起家底,要在大郎君跟前一展身手,岂料手还没伸过去,通通吃了闭门羹。

啧,还怪清廉的。

陛下毕竟是刚登基,根基尚浅,纵是心较比干多一窍,但平章台大朝会上站着的哪个是省油的灯,这站最前头的人不在,仿佛没了定海神针。

就好比中州疫情一事,竟没一个人愿意站出来挑大梁,户部里钱粮、粮食、药材、布帛的调拨处处掣肘,太医院、太常寺诸多推诿,京中如此,更不论下面的转运使司、知府知州又是何做派。

这朝堂也不知是谁的朝堂!

陛下招来大监细问裴衍到底是何病症,还能不能下地。

大监欲言又止,颇有些难以启齿。

“怎么,难不成你也成了他裴大郎君的人?!”

大监倒吸一口凉气,立刻跪下。

“陛下恕罪,老奴自陛下六岁起就到了您身边伺候,如何会错了心思,站去旁人。”说着真委屈起来,拿着袖子去擦眼睛。

“那你说!”

“奴才,奴才听说大郎君不是病了,”大监一张老脸,皱纹横七竖八,“是,是被房里人打了。”

御书房里安安静静,只有冰鉴徐徐散发着凉意。

陛下抬了抬手,让大监起来,他也难以启齿起来,“这,这消息是真的?”

“想来不假。”

“摆驾裴国公府。”陛下道。

圣驾亲临的旨意刚到裴国公府,胖管事便忙前忙后,瞧着自家大郎君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颗棋子发愣,最近倒是不说要出门了,但又日日这般阴郁,连带着整座公府都死气沉沉。

陛下也是个喜欢戳别人心窝肺管子的,开头第一句,“你不是说她对你有情?”

裴衍脸一下就黑了,玲珑圆润的黑棋子往棋盒里一丢,“陛下是特地来看臣笑话的?”

“能让旁人开怀,也是你的功德,”陛下在对侧坐下,执白棋与人对弈,几手过后,道,“昭华的后事,太常寺牵头在办,公主园陵一般都在帝陵边上,但昭华是异姓公主,且朕已准了她回东南,礼部上奏,昭华不得入帝陵,当回原籍。”

裴衍垂着眼看棋局,似对此事毫无兴趣。

“朕准了,只是须得有人扶灵回乡,但昭华未嫁之身,并无驸马,”陛下道,“礼部又言,公主生前曾向先帝和废太子提起想让一平民书生尚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