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颗人头即
裴国公府。
国公爷与国公夫人相对而坐, 伺候的下人全数退至门外,门口更是由积年的心腹把守着。
“裴衍是三郎的亲哥哥,断不至于下死手, ”国公爷阴沉着脸,不满地看了一眼垂泪的杨氏, “他不过是借此来试探我,想借机重翻当年先长公主的旧案。”
杨氏哭得眼睛又红又肿, “三郎对他那么好,亲弟弟都能下手,他就是个人面兽心的混账!”
国公爷沉吟道:“晚间你去一趟兰台院, 探探他的口风, 看他究竟意欲何为。”
“他怎么会见我, ”杨氏拿着绢帕擦了擦眼角, 又道,“昨日我见那丫头是个粗鄙没见过世面的, 她近来颇得裴衍喜爱, 不若跟她打听来的方便。”
国公爷不曾见过阿娇, 想来不过一个山野丫头,却要让堂堂国公夫人折节去见,实在不妥, “既是个粗鄙丫头, 直接传到府里审问一番就是。”
杨氏闻言, 目露几分无语与荒唐, “还是我去一趟罢。”
她自打嫁入裴府,膝下只得这一个独子,素来娇宠,捧在手心养着, 好不容易看着他成家立室,谁知一夕之间人不见了,为了儿子,别说去捧一个乡野丫头的面子,便是豁出命去,她都愿意。
国公爷站起身,在房中踱了几个来回,似想通了什么,面色由忧转喜。
“若裴衍真抓了三郎,实在是昏招,我得趁着宫门落钥前,进一趟东宫。”
杨氏眼泪都还擦干,不可置信地看着国公爷。
儿子危在旦夕,生死未卜,他却还在想着权势利禄-
却说此时的兰台院,裴玦在前院踟蹰片刻,京城盛夏的日头毒辣,这片刻间便是一身的薄汗,他抬脚走入廊下,示意门外后者的侍女进去通传。
裴大郎君闻声搁下手中湖笔,目光落在宣纸上那只燕子风筝,又落去软榻上安眠的人。
他隔空朝侍女摆了下手,示意廊外说话,宽袍大袖拂过紫檀案,裴衍行至廊外。
“大郎君,今早三郎携夫人去汤明山,赴约打马球,两人都失踪了。”
“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正派人沿途四处搜寻,至今无半点踪迹。”
裴大郎君闻言眉毛都没动一根,只淡淡道:“知道了。”
裴玦见他虽神色平静,但大郎君从里间出来时,好似就不高兴。
如今听到亲弟弟失踪,反应更是平淡到连裴玦都不由怀疑,难不成真是大郎君绑了三郎?
他与三郎一向兄友弟恭,莫非那也是假的?
在大郎君这,到底有什么是真的?
裴玦心中惊疑不定,大郎君却只是瞧了眼中天悬挂的烈日,眉头微皱,将人打发走,一道睡午觉去了。
纸鸢飞得很高,在澄澈长空里,悠然随风飞舞,不巧,一阵风来,她没拉住风筝线,那纸鸢飘飘荡荡落到了一棵五人高的榕树上。
少年少女并肩,仰头在树下站着,面色红润、眼睛透亮、额间有薄汗,“怎么办?”
一阵微风吹过,撩起少女俏皮的鬓边碎发,好不容易今日出来踏春,这下好了,没得玩了。
她有点懊恼,转而又雀跃起来,细细的胳膊一伸,“你瞧,那边山顶就是青云寺,我们隔空求一求佛祖,送一阵东风,把风筝吹还给我们吧!”
这很荒谬。
徐天白虽寄居寺庙,却只信万事皆在人为,只是阿娇信神佛,他二话不说跟着双手合十,朝着青云寺的方向也拜了一拜。
世事竟真就这般玄妙。
须臾之后,忽有一缕东风拂来,吹着树梢上的风筝,悠悠荡荡落回地面。
阿娇当即哈哈大笑,她伸展着双手,朝青云寺,朝着天空的方向,嗓音很甜:“谢谢老天爷~~~”
徐天白看她欢快,他也欢快,“我回去就画一幅踏春图,名字就叫《忙趁东风放纸鸢》。”
阿娇跑去拾起风筝,只是那风筝线缠绕到了一起,忽然一圈一圈像长了手脚一般,将她层层捆绑,勒得人喘不上气。
快要窒息的一瞬间,阿娇猛地从梦中惊醒。
她整个人被裴衍桎梏在怀里,他的手臂从脖颈下穿过,牢牢扣住她的肩膀,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后脖颈。
“醒了?”
他怎么在这?!
阿娇心头狂跳不止,身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她闭着眼睛,想要装睡,却不料那裴衍将手覆在了她的胸口,嗓音低沉又惑人。
“阿娇,心跳得好快啊。”
梦境中那股窒息的感觉卷土重来,她猛地将人挣开,撑着身子半坐而起。
裴衍略皱了下眉,挪过一旁的大引枕,垫在她身后,柔软的青丝散开着,他伸手勾过一缕,缠在指尖把玩。
正值夏日午后,竟连一点蝉声都没有,她的耳边都是她激烈的心跳声,忽而发丝被拽了一下。
回头看去,只见裴衍侧躺着,身形修长,繁复奢华的软绸随意叠压着,他单手支颐,一双墨黑的眼眸凝着她,带着白玉戒的食指上缠绕着一缕青丝。
那眸光里的阴郁看得人心中一惊。
“我,我睡醒了。”说着伸手去解他手里的头发。
裴衍勾了下唇角,笑意未达眼底,起身牵着人往窗边走。
阿娇软缎鞋都来不及穿,就穿着一双白袜,被他按着坐到了紫檀案后的圈椅里,面前的长案上摆着一幅刚画好的燕子风筝,她瞧着有几分眼熟,却又想不起来,茫然地歪头看裴衍。
裴衍这厮自幼就能过目不忘,这也是他一直引以为傲的本事,是以虽仅仅看了那幅画一眼,所有细节均已刻进他的脑海里,他又善画技,这燕子风筝算的上分毫不差。
她竟然不认得?
是这风筝并不重要,所以她不记得?抑或纯粹是记性差?还是为了讨好他,故意装作不识?
裴衍竟一时拿不准了。
“你喜欢燕子风筝?”阿娇揣测着问道。
不论是哪种,似乎都不错,想着阿娇大多时候都很乖顺听话,不过偶尔冒点尖刺,但人谁无过,慢慢修剪就是了。
裴衍眉间阴郁尽散,他收了那张风筝图,随手扔在一旁的木匣里,“不喜欢。”
不喜欢还画
裴衍又重新铺了一张白宣纸,看那架势似要教她作画,阿娇对琴棋书画不感兴趣,有这工夫她还不如多看几眼医书。
但裴衍不肯放人,抓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又画了只新的风筝,是只酣睡在蟾宫里的玉兔,他画技好,兔子画得憨态可掬、活灵活现。
这人还挺有才华。
“让人去扎了风筝,让你在府里放着玩儿。”裴衍道。
有才华但人品堪忧。
她如今几乎是被人围着,走到哪都跟着一群人,根本走不出这个兰台院,变相被软禁在此地。
可她有她要做的事,她得再见一次徐天白,那日、那地不好说话,就算他真的不认她了,也不该是这样不明不白的结局。
“晚间杨氏会过来,到时候她若跟你说什么,你只当耳旁风。”裴衍道。
“怎么又来,昨日不是刚来过?”
裴衍温和地笑了一下,“或许是与你投缘罢。”
阿娇:
果然如裴衍所说,入夜后,裴国公夫人登门了。
兰台院的侍女在前头打着琉璃灯笼,为国公夫人引路,言语间很是恭敬,“夫人,姑娘在小花汀里设下了一桌席面,正静候您大驾呢。”
席间,阿娇格外殷勤周到,频频主动为杨氏布菜,见杨氏黯然垂泪,她也适时跟着落下几滴泪珠,又说起她与许清淮和三郎虽只有数面之缘,但彼此年岁相当,出了这样的事,她也是担忧的寝食难安。
这话半真半假,她担忧清淮是真,但那三郎,她倒不大在意。
杨氏心底焦灼不已,恼恨这丫头怎得如此愚钝,半点听不出自己话中的意思,她哪里是来与她诉苦掉眼泪的,直到她走,都没能从阿娇嘴里套出半点有用的消息。
“夫人的意思,等大郎君回来,我定会转达,只怕我人微言轻,大郎君未必会将我的话放在心上,我如今住在这别院,时时刻刻都如履薄冰,也盼着夫人他日能为我说一句话呢。”
临别前阿娇送人入软轿,反而还诉起她的苦处来,杨氏这时哪有心思听她的话,快快地就走了。
阿娇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头就快步往书房行去。
裴衍正坐在书房里看一卷闲书,手边是一盘剥好的莲子,见阿娇进来了,放下书卷,起身给她沏了一杯茶,又将那盘莲子推了过去。
如今入了夏,正是吃莲子的时候,从前在青云山时,她时常会去那方寒潭里摸莲蓬。
莲子清甜,且细心去了苦芯,她连吃了三四颗,那股热腾腾的心火散了不少。
"你们真的是一家人吗?一个有话不直接说,非要拐弯抹角,一个直接连面都不见。"
阿娇就差说,简直比陌路人还不如。
裴衍笑了一下,“你若是去混官场,大概第一日就会因这张嘴,直接落去诏狱。”
她又当不了官,就是个平头小百姓,“我帮了你的忙,投桃报李,你也该应允我一个请求吧?”
“你说说看。”
“我说你就会答应吗?”
裴衍撩起眼皮凉凉地看了她一眼,“不会。”
阿娇:
答应有答应的好,她能出门,不答应也有不答应的好,她能名正言顺给人吃闭门羹,左右都不亏,她端起那碟子莲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而在东宫伏波堂中,昭华手里也正端着一盏银耳莲子羹,眉眼微蹙,带着几分委屈慵懒,“太子哥哥,陛下又提起赐婚一事,怎么办啊?”
太子正站在博古架边,手里把玩着一只青玉鼻烟壶,“孤会尽力阻拦。”
昭华纤长的睫毛垂落,那点失望之色尽数掩于眼角,不过转瞬她又笑着道:“若真要我嫁,我只愿意下嫁到裴府,其他人谁也没有这个资格。”
太子回头沉沉地睨了她一眼,“你当真爱慕裴衍?”
昭华抬眸凝视着太子,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两人说话间,宫人来报,裴国公来了。
太子看了一眼昭华,昭华放下琉璃盏,“哥哥这还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吗?”
“别任性。”
昭华嗤笑一声,起身走了。
那裴国公进来后,与太子颇为熟稔的模样,行礼后落座在了公主方才坐过的位置,太子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可惜裴国公如今被冲昏了头脑,只顾向太子献计,丝毫未察觉此举的不妥之处。
“还望殿下出手相助,寻回小儿,待到那时,老臣便可师出有名,于陛下面前参他一本,告他戕害手足、悖逆亲长、不敬父母之罪。”
“且此前他下中州之时,隐匿半数缴获的赃银入了三皇子府邸,此事若能一齐在大朝会上发作,何愁陛下不降旨赐罪。”
裴氏这对父子早已反目,且在这京城之中,父子反目这等戏码也很寻常,他与陛下之间又何尝是父慈子孝。
太子应允派人寻裴家三郎,但他隐隐觉得此事不可能如此简单。
就算裴衍察觉先长公主的死有蹊跷,也断不会如此鲁莽行事,岂非有负他裴大郎君的盛名。
且裴家三郎失踪的地界,甚至就在陛下御赐给他的汤明山上,汤明山布控虽不如皇家猎场严密,却也是五十步一岗,人是何处失踪,又去往何处,一查便知-
且说公主出了东宫,回府后远远瞧见徐天白坐在亭中,手里还在糊着一只灯笼,她站着看了一会儿。
侍女见她驻足,顺着视线望去,回禀道:“徐郎君听闻殿下喜欢九转华彩灯笼,今日亲手做了一整天呢。”
昭华不语,忆起日前在宫中和裴衍的一场交易。
“臣于中州缴获赈灾赃银时,在一中州官员口中,意外探得十余年前江南水师叶将军战死的秘辛,公主可有兴趣一看?”说着裴衍从袖中抽出一份黄底信封。
昭华心跳雷动,盯着那信封。
他口中的叶将军正是她的父亲,当年父亲战死,母亲跟着殉情,她一夜之间成了孤儿。
“叶将军当年带着数百将士,前锋突围苦战二十余日,弹尽粮绝,而后方援军因军需粮草问题,迟迟不能驰援,前锋军全军覆没,池安一地至今都未能收复,是谁在做这国之蛀虫,公主难道没有兴趣知道吗?”
昭华指尖发颤,伸手接过那封信函,目光落上去便一目十行,信中证词条理清晰,桩桩件件,皆直指当年兼任兵部侍郎的裴国公以权谋私、贪墨军饷、大肆敛财……
她合上那份口供,厉色道:“裴大郎君等不及想承袭爵位,要借我的手来杀你父亲吗?”
裴衍神色淡淡,“公主冒着被太子疑心的风险,送来机关图,以解西北粮草军需的困局,裴某就知道公主心中有大义,并未被党争蒙了心智。”
昭华掐着掌心,一时沉默。
“你猜太子殿下是否知晓此事?”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昭华立刻否认,“他自然不知。”
裴衍笑了一下,“公主天不怕地不怕,原来却不敢知道此事。”
“你别想挑拨我与太子的关系,激将法对我没用,”昭华反唇相讥,“裴大郎君素来运筹帷幄,万事成竹在胸,怎么还会因为区区一山野女子而失态?”
裴衍正瞧着远处廊下泪眼相对的阿娇,他的脸色确实算不上好看。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公主可愿与裴某联手?”裴衍道,“此事若能顺利了结,裴某还能助公主回拒陛下的赐婚。”
昭华自然不信他有这么好心,若说扳倒裴国公是两人共同的目标,拒婚就是另外的算计了。
“裴大郎君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裴衍的目光淡淡落在远处,阿娇正将那绢帕扔到了徐天白的脸上。
他的眉间几不可见皱了下,语气凉薄中暗含杀机。
“无他,一颗人头即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你这样显
昭华眉间微蹙, 拿公主的婚姻大事与一卑贱之人相提并论,裴衍这是在羞辱她。
但细看他虽无甚表情,昭华却敏锐察觉到了他的不愉, 眉梢一挑,那点被羞辱的感觉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十足的玩味。
“这有何不可,”昭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只望裴大郎君信守承诺。”
“徐郎君今日听闻将军和夫人的忌日将至,还手写了一篇祭文,笔墨蕴藉, 文采斐然。”侍女道。
昭华望着晕黄灯火下的人, 身侧幽篁环绕, 身姿不算挺括, 一身雪青色长衫松松落落披在身上,却自有一番清瘦风流之态。
她心中微微一动, 说出口的话却刻薄:“难不成他还想科举考状元不成。”
“他今日还做了什么?”
侍女回道:“去了一趟医馆, 再没别的。”
“公主今晚要歇在徐郎君处吗?”
琉璃灯的光影落在昭华明艳的眉眼间, 面容半明半暗,她看了一眼侍女,哂笑道:“你是我的侍女, 领的公主府的俸禄, 怎么总替太子哥哥说话。”
侍女一惊, 立刻跪下磕头请罪。
昭华抬脚就走, “他日日与太子妃恩爱,却还要来拘着我与谁欢好,当太子就能如此霸道?”
侍女听她这口吻,虽是抱怨, 却也并无愠怒之意-
阿娇被拘在兰台院数日,那裴大郎君防她跟防贼一样,不论走到哪远远近近的都是人,她都忍不住怀疑,裴衍是不是怕她偷了这府里的珍宝,溜之大吉。
“姑娘,大郎君吩咐了,这几日京城里乱得很,不好出去的。”清和道。
这几日裴大郎君并未宿在兰台院,听说是被陛下外派去近郊办差事去了。
“又有哪家的王孙公子不见了?”阿娇问道。
清和替她打着扇子,“这倒不曾听闻,只是裴府接二连三出事,怕是被人针对了。”
阿娇来了兴致,“你详细说说。”
“先头大郎君成婚,王家姑娘就出了事,虽说那是王家自己惹下的祸事,可怎么就偏偏要在大婚那日发了出来,大郎君因这事,还在京城里落了个克妻的名声,多少高门就算再心许大郎君,也不敢再让女儿冒这个险。”
克妻?
“王家姑娘死了?”阿娇想起大婚那日,悬崖边的那一脚。
清和将王家姑娘当晚自戕,王家夫人下大狱,大郎君如何良善安抚王大人,出王家出力奔走,最终保下王氏门楣的事一一道来。
“大郎君心善,若换做旁人,躲还来不及呢,饶是这样,还要被人在背后嚼舌根克妻。”
阿娇纳闷儿,清和口中的裴大郎君,宛若一朵盛世白莲、佛光普照,是她识得的那位吗?
清和瞧着她的神色,似是不信,又絮絮叨叨说起裴郎君自小如何被裴府里的那两位主子冷落,后又小小年纪就去了西北从军,边关苦寒,几经生死,说的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阿娇并不知人人称道的裴大郎君,竟还有这般过往,还以为他生来就含着金汤匙,自幼在锦绣丛中被娇养着长大。
“大郎君如今这名声,怕是往后不好议亲了。”
清和叹了口气,悄悄抬眼去看姑娘的神色。
阿娇垂着眸,原来皇后娘娘说的那句,“你受委屈了”是这个意思,这样论起来,这裴大郎君着实是命途多舛,青云山时屡次命悬一线,回了这京城,好不容易娶妻生子,又出了这一档子事,腥风血雨、如履薄冰,说的就是他过的日子了。
阿娇是个很心软又善良的人,她总是会同情怜惜弱者,即便因这一点在青云县里吃了那么多亏,她也不曾变过。
“姑娘不若趁着这机会,好好用心笼络郎君,若郎君一直未娶正妻,难保日后郎君不会迎娶您呢?”
这话忒吓人,阿娇一下就惊醒了。
“这话以后不要再讲,我也怕的。”阿娇郑重道。
裴衍人虽不在兰台院,但是他的眼睛、耳朵、嘴巴实在多得很,很快阿娇的这些话就传到了大郎君的耳朵里。
裴衍“啧”了一声,面色红橙黄绿几经变换,比话本子还要精彩。
当晚他就从京郊回了兰台院,阿娇睡得熟,直到清晨醒来,才发现身侧多躺了一个人,腰间多了一只沉而硬的胳膊。
窗外的橘子树在晨光里迎风招展,阿娇看得叹了一口气。
裴衍睡得浅,在她的脖颈上印了一个吻,气息温热,“叹什么气?”
她的脖颈处似着了火,惊得阿娇瞬间就如同一尾活鱼般从他怀里往外蹦。
裴衍正值盛年,血气方刚,那股清甜梨香夹杂着草药清苦的香气霎时盈满他的鼻腔,怀中绵软猝不及防贴上来时,他的喉结重重一滚,眼底泛起浓厚的墨色。
“你再动。”
裴衍抵在她的肩窝里,温热的气息扑进细白的肌肤,烫得她心跳如擂鼓,手脚发麻。
她不敢动了,连呼吸都放的极轻,但裴衍动作间愈发放肆过界。
阿娇觉得这实在是糟糕,又开始手脚并用,跟人在床榻间打架。
好端端的温香软玉炸了毛,裴衍将人双手锁于床头,低头瞧着那双愠怒的眼睛、凌乱的发丝,那股宁死不屈的劲儿,简直让人气出笑来。
“你这样显得我像个禽兽。”裴衍道。
“你就是!”
裴衍以指背轻柔地捋着她额间的乱发,眸中似有星子点亮,逗着人玩,“也不是不行。”
阿娇面色胀红,手脚皆被人禁锢着,她恨得牙痒,忽然一仰头,在那禽兽露出的锁骨上狠咬了一口。
“嘶!”裴衍闷哼一声,眸光一敛,倒不曾躲避。
之前被这人在锁骨上咬了一口,阿娇一直记得这旧仇,这一口不咬出血来,难消她这些日被软禁监视的恨意。
待她松了口,裴衍一摸,两排的牙印,湿漉漉的混着血和涎液,瞧着指尖的那点痕迹,他唇角缓缓弯起,并不像生气的模样。
阿娇瞧着怪异,趁他松懈之际,将人猛地推翻在床榻,轻纱软帐一撩,连滚带爬逃了出去。
“来人!来人!”阿娇急促喊道。
轻纱软帐随风拂动,露出来里头一两声轻笑。
裴衍大概是得了趣味,饭后,他他拿着一把果刀不甚娴熟地给一只蜜桃去皮、切块。
蜜桃汁水丰盈、果肉丰腴,他一刀下去,不甚割到了自个儿的食指,鲜红的血液冒出来,染红了粉白的桃肉。
阿娇是个心善的大夫,但她现下并不想当个大夫,裴大郎君腰腹重伤,血流不止时都不会吭一声,这点小伤又何足挂齿,却只见他又将手指伸到她眼皮子底下,非要她看。
她微微偏头,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裴衍眉间一皱,正要将那沾着血迹的食指往她唇上抹,外头有人进来传话,说是裴国公夫人又来了。
啧。
裴衍瞥了那人一眼。
这次裴国公夫人不光自己来了,还带着失踪归家的许清淮。
几日前半夜,许清淮孤身归家,衣裙狼狈,开口便是,公主抓了我与三郎。
原本气定神闲的国公爷听了这句话,瞬间从圈椅里弹了起来,犹如大夏日里被人从头到脚淋了一盆冷水,事情进展到此,他才惊觉三郎是真的危在旦夕。
夫人杨氏疾言厉色扇了许清淮一个巴掌,质问她为何独自逃生,陷她爱子于险境。
大婚那日闹成了个笑话,她本就不喜这晦气的儿媳妇,若不是为着当初盟定的婚约,她定要将人退回去,如今她竟还有脸单独回来。
许清淮除了那一句话,任打任骂,都不发一言,直到病发昏厥。
裴国公夫妇心焦儿子,又是疏通京畿防卫,又是找京兆尹的门路,几日过去却一无所获。
夫妇俩欲哭无泪之际,今早裴府的门前不知谁扔了封血书,里头还有一枚三郎的玉扳指,沾着鲜血。
血书上言,裴国公若要救儿子,限三日之内,于平章台大朝会上当庭自首,剖白昔日贪腐罪过,否则,下次送到的就是裴三郎的项上人头。
裴国公一看,这才知晓这一场灾劫是因何而起。
“我原本还不信清淮的话,三郎与衍儿长得并不相像,没有捉他的理由,”国公爷面色惨淡,“原来是为了叶将军的那一笔旧账。”
国公夫人甚是心苦,一边是夫君,一边是儿子,哪个她都舍不下,走投无路之下,又登了兰台院的门,撕下面皮子再求一求裴衍,出手搭救三郎。
阿娇没兴致参与他家的污糟事,只想携许清淮入后堂,裴衍清凌凌的眼眸盯了一眼,阿娇窝囊地坐下了。
杨氏一向装扮精致得体,毕竟在她前头是先长公主,那位可是举国闻名的端庄典雅,她又心气高,不肯叫人看轻一分,可就是这样的人,今日来兰台院时,却是面容浮肿,眉眼老态,倒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余岁。
“公主骄纵任性,做事从不计后果,又有太子做靠山,从前不乏有世家大族的好儿郎被公主捉去,不出几日就没了人样,大郎,你一定要救救你弟弟啊,他一向敬你、爱你,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裴衍端坐上首,色圆领袍熨帖无褶,周身透着凛然沉敛的气度,他听着这话,心笑她不见棺材不落泪,到了如今还拿旁人都当傻子耍。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食指上的白玉戒轻磕了下青花杯沿,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杨氏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裴衍抬手一挥,门外候立的侍从迈步入内,杨氏只当他要逐自己出去,当即屈膝,跪倒在地,嗓音急切“大郎,从前的事是我们不对,但三郎是无辜的,你们是手足兄弟,只要他能平安回来,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侯府的爵位、你母亲的居所、遗物,只要你想要的,我绝无二话!”
裴衍不过吓她一下,手心朝上一摆,让侍从将杨氏扶了起来。
“夫人言重了,三郎与我一向亲厚,”裴衍和颜悦色,说了句中听的话,“若公主当真捉了三郎,我不会袖手旁观。”
杨氏得了他这句话,终于能喘出一口气,看向裴衍的目光抱着无限希冀。
在家时,国公爷说豁出命再去一趟太子府,她对那头却不报什么希望了,太子与公主是十余年的兄妹,难道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与公主起龃龉?
阿娇的视线在杨氏和裴衍之间来回,又看向沉默冷肃的许清淮,许清淮在她的视线里极幽微地摇了摇头。
她是什么意思?
救不出来的意思吗?
公主的跋扈她是见过的,要在这样的人手里将三郎救出来,便是裴大郎君确也并非易事,可杨氏却依旧为了三郎来为难裴衍,她根本不在乎裴衍会不会因此得罪公主,她只在乎她自己的儿子。
阿娇突然有些后悔,前头不该随口说他们不像一家人,裴衍早就没有家了,那些话,分明是往人心口上扎刀子。
杨氏并未久留,阿娇想单独和许清淮说句话,都没有机会,许清淮就像一个静默无声的石像,像一个物件儿被搬来带去,眼底成灰,阿娇甚至看不到一点她从前的影子。
待两人离去后,阿娇去里间拎出来一个药箱,坐在他身侧,给他破皮的手指上药包扎。
裴衍垂眸看着她,眼睫纤纤,神情专注,仿佛为他包扎,就是她的头等大事。
阿娇忽然道:“这件事是我不对,咱往后别提了。”
裴衍心中一动,转而又想,这人真是好软的一款硬茬,连道歉都理直气壮。
阿娇说完,将药瓶放了回去,起身就走,裴衍攥住她的手腕,他虽是坐着,目光却很有侵略性:“哪件事。”
她指了指杨氏方才坐过的位置,“我不该说你们不是一家人。”
裴衍眸光落下,松了手,颇为失望,“你啊你,一会儿聪明,一会儿笨,还是再想想到底做错的是哪件事。”
给点颜色还开起染坊来了,她提着药箱转头就走。
但到了午后,清和来传裴大郎君的话,说若是觉得闷,可以出门逛逛。
这人还不错。
她有心想去见一见许清淮,但裴府这高门大户,光是门口那两只大石狮子就压得人喘不过气,实在不是她这等身份的人能踏足的。
清和跟着她一道出来,说可以往西市走走,那儿说不准有她想见的人。
这么一说,阿娇就明白了,“你们大郎君想要我见什么人?”
清和屡次纠正,屡战屡败,如今也不纠这点称呼的事儿了,“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京城西市与东边那头的高门显户不同,是平头百姓们居住、生活的地方,马车一到西直街,熙熙攘攘的人声就传了过来,吃食杂货沿街罗列,叫卖声此起彼伏,不远处一家名为“李记”的馒头铺前排起了长队,都等着店家揭笼出馒头。
阿娇一眼便认了出来,掀笼的正是李婶,一旁帮衬着忙活的便是李叔。
“停车!”
她匆匆撩起裙摆踏出马车,眉眼间漾着掩不住的欣喜。
李叔李婶正热火朝天,她便排在队伍最末,踮着脚地朝前望,轮到她时,她脆生生地来了一句,“不好吃我可不付钱。”
“我家的馒头啊,吃了的都说好!”李婶低头给她拿,一旁的李叔已经哈哈笑出了声。
“闺女!”李婶挥了挥弥漫在眼前的白雾,喜得无可无不可,转身大声朝后喊,“小好,小好,快出来!”
后头揉面的李是好脸上身上都沾着白粉,还以为又有地痞上门勒索钱财,拿着擀面杖就冲了出来,好笑的是她身后还跟着个裴璨。
“你怎么在这?!”阿娇与裴璨异口同声。
李是好欢喜地扔了擀面杖,半抱半拉着阿娇进后堂。
李叔又端了一盘暄软热腾的馒头进来,阿娇许久不曾吃李婶做的馒头了,从前两家都不富裕,吃的也多是粗面陈粮,偶尔改善点伙食,会做上一顿白面馒头。
李是好跟个话袋子一样,见着阿娇就把他们怎么进的京城,怎么租的这间铺子都一一说来。
“原本这铺子是租不下来的,多亏了他。”李是好指了指裴璨。
裴璨还是那个傲娇劲儿,“她家馒头做的好吃,京城里就数她家做的好。”
馒头好吃,你就吃呗,搁人家后厨里又是揉面又是和馅的,阿娇笑眯眯地瞧着裴璨,又看看偏过头去的小好,这里头有古怪。
“你家大郎君知道你在这儿吗?”阿娇问道。
说起这个裴璨就生气,他如今成了府里最清闲最无用的人,原本他还能养养阿宝,可那时阿宝病了一场,就由专人带着去后山野林里养着了。
裴璨不乐意跟这狡诈女一屋待着,径直出去卖馒头。
阿娇对裴璨是有些心虚的,她摸了摸鼻子,转头问小好:“你如今身体怎么样?”
李是好伸出右手让娇姐切脉,“原来这回春堂在京城也有呢,比在青云县的还大还气派,爹娘带我去了几次,但那里的代付、药价实在是不菲,如今我正吃着宣和堂的药,要便宜许多。”
脉象上倒是平稳,但李是好这是先天的顽疾,幼年时爹爹曾给她诊脉,说是年岁不永,恐难挨过双十。
但如今李氏一家三口在京城安定了下来,又有一门赚钱的营生,日子比从前在青云山时好了不少,阿娇想着京城名医众多,珍贵灵药也多,这顽疾说不准能治愈呢?
“娇姐,你不用担心我,能活到什么岁数老天爷都定好了的,”李是好给她剥了个橘子,“你怎么样,我问裴璨,他就只说一句好着呢,别的什么都不肯说。”
“那裴大郎君真的太吓人,”李是好想起那个晚上就浑身打哆嗦,“他是真的会吃人,那和尚被打的半死不活,还说要把你做成人彘!我都快吓死了。”
阿娇想开口替裴衍辩白几句,他这人只是看着凶。
他的三弟被绑了,他就算得罪太子公主都要去救;王家出事,他就算白担个克妻的名头,也还是会出手扶王家一把,这样的人,是不会胡作非为的,但瞧着李是好义愤填膺的模样,她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这不是好好的站在这吗,你们没事,我就放心了。”
李是好没什么心眼子,立刻高高兴兴地又跟娇姐说起这京城的热闹繁华,说茶楼的说书先生,说西市饮子铺的酥山,记录咕噜的模样活像是老鼠掉进了米缸子,眉飞色舞,阿娇笑着听她说这些,再琐碎的事都好似格外生动。
她不能久留,临走时李婶往她手里塞了一兜子刚出锅的馒头,贴在怀里很热乎,上了马车后,撩开车帘瞧着站在铺子门口的一家三口,夕阳的光暖暖地笼着他们,她的心中熨帖又踏实,好像那一点光也落到了她身上。
这也是她想要的日子,有一样赚钱的营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家人柴米油盐相守着,曾经她以为徐天白会是与她相守的同路人,在他离开青云山的那些日子,在她获知他生还后的那些日子,在她浑身疼痛在山崖下躺着的时候,她都在想着他。
那时她望着漫天繁星,她想起了青云山的那个雨夜,那一条立起来比她还高的毒蛇,彼时的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就算要死也要好死一点,那时的她是真想死的,为了救人性命而死而不是懦弱的自我了断,听起来特别像个好人,连死都带着某种壮烈的浪漫。
但坠崖那一次不同,她满脑子想的都是熬过这一刻,等她熬过去,她就可以去寻人,她破破烂烂、糟糕透顶的人生依旧可以缝缝补补,她依旧可以过一点她想要的简单日子,这一点小小的期盼支撑着她度过一个又一个难眠的夜晚,走过一道又一道难关,可如今这一点期盼好像也要消散了。
她攥着胸前的长命锁,又想,怎么可以把所有的期盼都寄托在别人身上,他有他的选择,她亦该寻她自己的前路。
可她认识的徐天白,不是汲汲营营、趋炎附势之辈,十年寒窗,埋首经史,所求从来不止仕途功名,他更想要的是以书生微躯,赴家国之任,守四海安宁,可怎么就变成如今这样了呢。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自从来了这京城,她要叹的气越来越多。
回了兰台院后,阿娇主动去书斋寻人,书斋外的侍从将人拦了下来。
她往后退了一个台阶,仰头看天边寂寥的孤月。
侍从进去回禀后,才出来将人引了进去,裴衍正坐在书案后写奏折,见人进来了,便将那写了一半的奏折合上。
阿娇不仅仅是人到了,还带了礼。
裴衍瞧了一眼装在瓷碟里的圆润馒头,淡声道:“你当我是裴璨?”
阿娇又将那碟子往案前推了推,“李婶的手艺是跟徐大娘学过的,吃过的都说好。”
裴衍不为所动,提笔在折子上写着什么,“无事献殷勤。”
“怎么会是无事呢,李叔一家如今过得好,全是托赖裴大郎君,这是他们谢你的。”阿娇道。
裴衍哂笑一声,在她嘴里,他还真成了个好人。
“我今日在李家见到裴璨了,”阿娇问道,“他这样有本事的人,只在馒头铺帮忙,太可惜了。”
裴衍抬眸,漆黑明亮的双眸自上而下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笑了一下,拿着那蘸了墨汁的湖笔在她鼻尖轻点了一下,意味不明道:“你倒是个真好人。”
阿娇鼻尖一凉,想要伸手擦,想想又忍住了,她又商量道,“我今日在城里转了一圈,瞧见好多家药馆,往后我能出门寻个大夫学医吗?”
“何必如此麻烦,直接请了名医上门,你想学什么,便让他们教什么。”裴衍道。
这如何能一样,医道不是纸上谈兵,哪怕她读遍天下医书,也不能成良医,唯有入医馆、临病患、辨症候,方能磨砺医术,真正立身行医。
但裴衍不会懂这些,他也不在意,阿娇也不多做纠缠,
她出了书斋,过了片刻又抱着一把新鲜的莲蓬回来了。
她在书案对面的长榻里坐着,一边慢剥莲子,一边闲翻《金匮要略》,书斋里莲香浮动,更添几分清雅恬淡之意。
待一碗白白胖胖的莲子剥好,裴衍自书案后缓步走来,在她对面落座。
阿娇将那一碗莲子推了过去,眉眼弯弯,笑着劝他尝上一颗。
裴衍的目光并未落在那碗莲子上,伸手攥住阿娇的手腕轻轻一扯,带着薄茧的掌心托着她的手背,食指一勾就将他手腕上的那珠串滑到了她的手腕上,素珠绕腕垂落,温润莹泽,在烛光下煞是好看。
“这是大相国寺主持开过光的佛珠,能避灾祸、护平安。”
阿娇信神佛,格外喜欢这些东西,想收回手摸摸那圆润的佛珠,手腕却依旧被抓着,她转过手背,在他手心里轻挠了一下,裴衍便笑着放开了她的手。
次日,阿娇坐上马车又出了兰台院,马车一路行到回春堂,回春堂掌事早已立在阶下等候,见马车停稳,趋步上前恭迎,她一介孤女,哪里敢让掌事等她,连忙下了马车,朝人恭恭敬敬地作揖鞠躬,掌事不敢受这大礼,侧身站着,引着人入内。
在别院里的裴衍早已吩咐下去,暗中将人盯着,看她究竟是真去学医,还是借着这个由头去私会不该见的人。
他可以在她这儿有菩萨心肠,但她若不识好歹,他也不介意用点雷霆手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嘻嘻,老婆
裴国公虽尚在盛年, 妻妾众多,但膝下单薄,除了裴衍和三郎, 其余诸多妾室均无所出,裴衍早已与他离心, 他就只剩下三郎一个儿子继承香火,若是三郎救不回来, 他实无颜面下去见列祖列宗。
这几日他日夜难寐,思前想后,还是去了一趟太子的东宫。
近日, 东南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太子颇得陛下圣心, 下朝后留在太初殿与陛下议政, 又伺候陛下用了午膳,才回的东宫。
听闻裴国公已苦等许久, 他沉吟几分, 吩咐, “去请公主来。”
太子一进话事堂,裴国公起身抬袖行礼,太子笑着抬手, 让他不必多礼。
裴国公并未起身, 反而径直跪下, “殿下, 日前老臣收到一封血书,其上直言是公主掳走的小儿,”说着从袖中拿出那封血书,递给太子近侍, “公主金尊玉贵,断然不会做出此等事,只是只是小儿危在旦夕,老臣只能厚着面皮再来求殿下开恩,搭救小儿。”
太子就着近侍的手,瞟了一眼那血书,一向沉着的面容在看到“平章台大朝会上当庭自首,剖白昔日贪腐罪过”字眼时,眉头略微一皱,目光沉沉锁向裴国公,眼底阴翳。
这位国公爷比起在西北领兵的裴家二郎,差的真不是一星半点,除了在贪财一项上有些建树,其余皆是草莽一个,难怪昔年老国公想将爵位承袭给二郎,而非嫡长子。
其他倒也罢了,毕竟草包亦有草包的用处,只是如今他竟胆大包天地拿着那么点旧事来威胁他。
好竹出歹笋,蠢材啊。
“国公爷放心,”太子起身将人双手扶了起来,“昭华孩子心性,若真是她请了三郎去做客,孤定让她登门给两位赔礼道歉。”
裴国公又再作揖,“老臣何德何能,能得太子爷这般青眼,只要小儿能平安回来,老臣便是粉身碎骨,此生也唯太子爷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国公爷言重了,一点小事何至于此。”太子笑道,他将人打发后,沉下面容,“昭华呢。”
“公主在伏波堂。”侍从回道。
伏波堂中有一方莲塘,期间风荷绵延已有百年,每逢盛夏,粉荷娉婷、碧叶田田,清风徐来,暗香浮动,满庭皆浸清雅凉意,太子进来时正瞧见昭华垫着脚尖,要去摘长得最高的那一朵荷花。
太子没有出声,等着她摘好花,才上前,“又来偷花。”
昭华闻声,雀跃转身,“哥哥,你瞧这朵,和去年那支是不是很像。”
昭华自进宫始,就与太子亲厚,太子年长她十来岁,似兄似父。
夏日摘荷,冬日赏雪,这沉闷肃杀的宫廷里,也就仅剩下那么一点点的乐趣与生机了。
太子接过她手中的荷花,细看了几眼,“是很像。”
“荷花相似,你摘便也就摘了,这人,你也这么放肆?”
昭华撩起明艳的眉眼睨了他一眼,拿回他手中的荷花往殿中行去,“原来不是请我来赏荷,而是兴师问罪。”
“我若说我没有捉那三郎,哥哥信不信我。”
太子跟在她身后,瞧见她衣袖上沾了点荷塘的水渍,自然地接过侍从递来的布巾,伸手扣住她的衣袖,拭去水痕。
昭华不动了。
“叶将军以身许国,昔年陛下已经下了诏书,惩治一干贪官污吏,此事已有定论。”太子道。
昭华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衣袖,“哥哥也是这样认为的吗,还是你早知道另有隐情。”
太子黑沉的眼眸看着昭华,她的眸光尖锐又坚定,“你要这么跟我说话吗。”
昭华望着这张她仰望了十余年的面容,眸光微动,此刻却看不懂,看不下去了,她垂首去轻嗅手中刚折下的荷花,低语道:“哥哥,你说这荷花是今年不香了,还是一直都不香?”
太子并未回应,他的视线落在她白皙脆弱的脖颈处。
片刻后,昭华抬头,“不管哥哥信与不信,我没有捉那三郎。”
“我从来都是站在你这边,我原以为你是明白的,现下看来,你一点都不明白。”
太子见她眼圈泛红,心头一滞,下意识抬袖想触碰她的面颊,昭华却将那花扔到他身上,提着裙摆转身便走。
静立一旁的侍从是伺候了太子二十余年的老太监,“公主看着伤心了。”
掉在地上的荷花,花瓣散了一地,太子俯身一片片捡起,午后他抽了个空,画了一幅夏日赏荷图,着人送到公主府上。
老太监瞧着那幅画,脸上的褶皱更甚了,“画上的小姑娘,很像公主小时候呢。”
太子唇边亦带着弧度,“裴国公心急了,着人去料理罢。”
老太监:“是。”-
阿娇进了回春堂,熟悉的药香扑面,高大药柜排立满堂,往来病患络绎不绝,确实如李是好所说,较之青云县那间药堂,格局敞亮、规制端庄,不可同日而语。
掌事引着她往二楼转梯走,“大堂嘈杂纷乱,恐冲撞了姑娘,二楼设有雅间,请姑娘上座。”
迎面跑出来个小药童,年不过七八,小牛犊子般拿着一根杵药棒,拎着一包黄皮纸包好的药材撞了上来,阿娇连忙双手扶住他。
掌事沉下脸,刚要出口训斥,就被阿娇拦下,“我小时候也是如此。”
小药童惶惶不安,生怕被掌事赶出去,阿娇摸了摸他的圆脑袋,“去送药吧。”
他仰头望着天仙般善良又漂亮的姐姐,弯起眼睛,“谢谢贵人。”
这称呼叫的阿娇有一瞬的恍惚,掌事极会察言观色,一边引着姑娘往二楼走,一边道:“回春堂向来有收留贫苦人家孩子做学徒的规矩,这世道艰险,我们能做的也很有限。”
“掌事仁心。”阿娇道。
掌事拱手朝皇城方向,言语谦卑有透着几分可惜。
“不敢不敢,这规矩是先长公主定的,公主生性纯善,又极为喜爱孩子,只可惜天不假年。”
阿娇原以为是李大夫心善,原来是先长公主的恩德,旋即又想到裴大郎君,有这样的生身母亲,他的品性也应当不会差。
先头天明跟她说,裴衍烧了她的院子,她气得想咬人,但事有轻重缓急,那会儿她更害怕他会对徐天白不利,是以这火暂时压了下来,这些日子,时不时就想起这一茬,总想寻个机会出了这一口恶气,可今日听掌事这么一说,她的这口气忽然就顺了,又想着若哪天裴衍归西了,她也会给他上一柱香的。
待到了二楼雅间,早有侍女来此打点好了,一应果品茶点、桌椅屏靠俱全,掌事引着姑娘在屏风后落座,案前针灸、脉枕、各色草药,均很齐备,阿娇看了一眼,又看向掌事,眉间轻拢,却也没说什么。
掌事请了堂里最擅长妇人病症的名医上来,隔着屏风坐下传道解惑。
陈大夫声音缓缓,阿娇听了片刻,就开始走神。
她看着屏风上的人影,和上头活灵活现的花鸟草木,那上头的红嘴鹦鹉忽然飞了出来,在她头上踩了一踩,而后冲向那窗棂,可窗户紧闭,那鹦鹉一头撞死,软绵绵的身体顺着那窗棂掉落在地。
阿娇猛地一抖,清醒过来,她开口道:“先生今日可需坐堂?”
陈大夫道:“自然。”
阿娇默了默,“是我耽误先生了,先生去罢,病患为上。”
陈大夫闻言讶然,掌事一早就来吩咐,说有贵人来访,让他讲些不关痛痒的医经,不惊吓到贵人就成,他一听就是一肚子的燥火,那么多病患还等着诊治,他却要陪个对医道偶感兴趣的金枝贵人。
阿娇从屏风后走出来,对着陈大夫鞠了一躬,“今日是我唐突,在此先给先生赔罪。”
陈大夫本不敢受这个礼,但见贵人神色恳切,行的又是弟子尊师之礼,他便生生受了,拱手道:“那老朽先告退了。”
他转身行出数步,又回头道:“立身行医非纸上谈兵可成,姑娘若真想成良医,只这般安坐雅室,终究难有所成。”
“学生受教。”
阿娇自然是懂这个道理的,今日这一遭亦是她始料未及的。
送走陈大夫后,阿娇行去窗边,将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推了开去,一霎间,外头的车马人声、天光暖风都涌了进来,将这一室的死气沉沉驱散个干净。
她垂眸看去,只见熙攘人群中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袭白衣夏衫,眉眼英气。
“清淮!”阿娇扬着手大声喊道,她连喊数声均淹没在人潮声里,但好在许清淮是有功夫在身的人,耳力通达,于喧嚣人群中抬头,看到了伸出半个身子,朝她挥手的阿娇。
她并未立刻回应,而是在原地驻足片刻,再抬头时,眸中上过几分犹疑色,朝阿娇点了点头。
阿娇立刻提起裙摆出了雅间,“你们都留在这,我去去就来。”
从兰台别院带出来的一行人面面相觑,不能不跟,却也不知要怎么跟,最后还是清和说了一句,“我去罢,你们回去个人给大郎君报个信。”
许清淮抓着她的手,一路快行拐入一道小巷,谨慎观察前后左右,周越抱剑守在外头,拦住了跟来的清和。
“你怎么了?”阿娇问道。
“裴府要出大事了,你若是想走,今日、现下就走,”许清淮用力攥着她的手腕,递过来一张令牌,“你往南去,许氏虽算不上名门望族,在南境也有几分薄面。”
她自然是想走的,瞧着手上的赤金令牌,“我若走了,裴大郎君恐不会放过你。”
许清淮眉间闪过几分无奈和无畏,嗤道:“许家就剩我一个了,他会留着我的。”
“什么叫只剩你一个,你哥哥许清江呢?”
许清淮松了她的手腕,一向英气鲜活的面容像是朵开败了的花,压抑许久的人忍不住落下泪来。
“哥哥在大婚那日就去了,是他替我扶灵回的乡。”
“爹爹本就重病缠身,惊闻噩耗,也去了。”
阿娇:!!
“怎么会这样?是那日伤势太重了?”
许清淮偏过头去,牙关咬紧,似是愤怒至极,偏偏又无可奈何。
那晚许清江重伤,却并非无可救药,他们的人全部被裴衍派人看守了起来,连出门求医问药都不得,许清江胸口的伤口血流如注,命悬一线,也是等到了这一刻,他才明白,裴大郎君这条船不是靠一封秘辛就可以上去的,他算计的是他的命和整个许氏。
一场大婚刺杀,若没有阿娇姑娘这个意外,裴衍不会带人来,太平冈上黑衣刺客会将所有人都斩杀殆尽。
“清淮,昔年先长公主之死与许氏脱不去干系,是为兄天真,但走到今日这一步,只有你能将许氏撑起来了。”
“留在裴氏,凡事不要自己做主,只消听命于裴衍,方能护住许氏。”
许清淮没有回答阿娇的问题,她只是说:“裴衍六亲不认、心狠手辣,他面上对着你笑,心里却在算计你,你在他身边多一刻,就多一分危险,趁现在,立刻走。”
阿娇站在原地,没动。
双脚发僵,像是有阵寒气从脚底顺着经络往上窜,即便许清淮不说,她也能猜到,许清江的死大抵和裴衍脱不了干系。
她的脑海里不断闪过当日,许氏兄妹扑上来替她挡刀的模样,他们持剑死守马车前的模样,许清江身上的血汹涌泛滥,却还回头朝她一笑,“阿娇姑娘,咱们如今可真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原来回陇西,是这个回法。
她像是被一阵风穿心而过,空荡荡的,说话声音也很轻,“我走不了的。”
起码不是现在。
裴璨日日盯梢李氏一家三口,天明说过,青云山那一晚,裴衍是真的动了杀心,若她今日一走,李氏三口怕是今晚就要下黄泉。
她将那令牌塞回许清淮的手里,手指止不住地发抖,“这话往后不要再提,今日你也没有说过。”
许清淮被那双颤抖的手握着,她垂下眼去,不敢再看阿娇一眼。
阿娇说完就扶着墙踉跄着往巷外走,清和正焦急地直跳脚,周越一言不发挡在她身前。
“回去罢。”阿娇白着一张脸,搭着清和的手走。
许清淮眉目灰败,恹恹地从巷子里走出,望着阿娇远去的背影。
“我是天底下最恩将仇报的人。”
周越从怀中摸出一包饴糖,递了过去,“你不是。”
小时候练剑练累了,他总是会用一包饴糖引诱她继续练,她捻了一小颗放进口中,露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
阿娇又坐回了来时的马车,到兰台院时,已是黄昏,她下马车时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裴衍抬手扶了一把。
“你怎么在这?”
裴衍宽大的手掌牵着她的手往漱玉斋走,眉眼微漾,唇角勾起,“今日公务不多。”
阿娇挣了挣手,“我手心有汗。”
裴衍并未松手,牵着人如闲庭散步般行过花草繁盛的花园,随口问道:“今日去回春堂如何?”
她落后裴衍两步,像是被他拉着往前走,她抬头看向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心中茫然无措,不知要如何作答。
她说出口的话,会不会无端牵连回春堂的管事、今日随行的侍从侍女,甚至是陈大夫?
从前看话本子不懂什么叫伴君如伴虎,也不懂为什么她们说一句话要那么小心翼翼,思前想后,如今她懂了。
这一句话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裴衍久未听到回答,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暮色西垂,斜阳熔金,酡红浓烈的晚霞地浮在远处的山岚之上,亦落在她惶然不安的琥珀眼眸中。
“三郎会回来吗?”阿娇忽然问道。
裴衍很少对人说真话,但他很少对阿娇说假话,“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裴衍没有再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眉眼,“你累了。”
正值盛夏的黄昏,怎么就会这么冷,这雕栏画栋、亭台错落的别院,在她眼中好似变成了一座随时会吃人的牢笼。
“嗯,是有点累,”阿娇垂着脑袋,连肩膀都塌了下去,“许是伤势还未痊愈的缘故。”
裴衍低眸静静望了她片刻,旋即转过身,微微屈膝俯身:“上来,我背你。”
阿娇惶惶然,却不敢不从,踮着脚小心趴到他背上,双手虚虚环着他的脖颈,“我会不会太重了?”
裴衍将人往上颠了一颠,引来背上的人一声惊呼。
“伤势没养好,就不要总想着往外跑,外头是有什么野花等着姑娘去采?”
裴衍背着她慢慢走着,暖黄的夕阳覆在二人肩头,一众侍从皆识趣地落后十步开外,远远随行。
阿娇不想听这些,听着害怕。
她将脸颊靠在他的脖颈里,视线下垂,不慎看到领口里露出来的一点牙印痕迹,心中又是一抖,太岁头上动土,老虎身上拔毛,她一定是活腻了。
“明日还要出去吗?”
“去吧,还是去吧。”
出去还能透口气,拘在这别院里,她怕是连气都喘不上来。
裴衍不满意这个回答,其实他并不想阿娇去学什么医术,见一些除了他以外的人,最好她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一个,每时每刻都想着他,会在家里等着他下朝回家,等着他一道用饭,等着他一道睡觉。
想到睡觉,裴衍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欲求不满。
背上软软的贴着他,温热的气息一点点呼在他的脖颈,两节白玉似的手臂在他胸前一晃一晃。
看得到,吃不到,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儿。
他想着,当个阿娇口中的禽兽,其实也未必、并非、不是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眼前闪过一
裴国公自东宫回府后, 就将自己关在书房,他于案前枯坐至深夜,书房内连灯烛都不曾点上一盏。
直到天边破晓, 他才从书房走出,杨氏亦是一夜不安眠, 面容浮肿,再好的胭脂都遮不住脸上的惨淡。
“裴衍答应去公主处寻三郎, ”杨氏盛了一碗粳米粥放到国公面前,“公主一向爱慕他,想来会给这个面子。”
裴国公撩起褶皱的眼皮, 轻蔑地瞥了一眼, 妇人之见。
“这几日, 将二弟留在京中的那支暗卫调动起来, 日夜守护在裴府。”裴国公道。
杨氏给人布菜的手一抖,那支暗卫是老国公留下来的, 自二弟去了西北后, 这支暗卫就落到了他们夫妇手里, 只是从也不曾启用过,她原本稍安的心,又悬了起来。
“官人, 还要出什么大事吗?”
裴国公眉目阴沉, 昨日那趟东宫他不该去, 不管是江南军饷贪腐事还是谋害先长公主事, 都应该随着他埋到土里,他是被三郎这事一步步逼昏了头,才会拿着那封血书去污太子的眼。
眼下,殿下恐怕已对他起了杀心。
明日就是三日之期的最后期限, 若不提早提防,怕是要死得不明不白,他抬头看着庄严恢宏的国公府邸,满目繁华却隐隐有种风雨欲来、大厦将倾的萧索感。
“旁的不用问,看好门户,三郎的事,我自有主意。”
裴国公告了一日假,一步不曾出国公府的门,但他悄悄见了个人,询问三郎失踪之事是否裴衍所为。
对方隐在暗处,一身黑色劲装,头戴着宽大兜帽,“郎君行事缜密,并不曾透露。”
“他有没有在查昔年江南军饷贪腐案?”
“有,中州有一官员是从前浙直的官员,因当年的贪腐案被贬黜中州。”
裴国公心中一坠,果真如此。
看似绑的是三郎,实则对付的是他,如今一朝踏错,他失了太子的欢心,生生被堵在这方寸之地,进退不得。
但他到底是裴衍的生身父亲,三郎亦是他的亲手足,是一家子血脉相连的骨肉,他当真会为了先长公主的一点旧事,不惜自毁前程,只为对他们痛下杀手,抹黑整个裴氏的门楣?
这与常理不符。
些许旧怨,怎比得上眼下的权势荣华?
是以他愈发认定,此事乃彭城公主所为。
公主行事一向大胆恣意,不达目的不罢休,就算明日他不在大朝会上自首,恐怕也会有官员跳出来弹劾,届时不说三郎救不回来,他亦是死无葬身之地。
可他若是这般好拿捏,也当不了这么多年的裴国公,他对着阴影里的人道:“你去罢。”
旋即他回到书案后,提笔洋洋洒洒写上一篇陈情奏章,江南军饷贪腐案是国政、军政,当年国库空虚,陛下不欲再兴战事,可戍守江南的叶将军及京中兵部、工部等一致主战,誓要将倭寇一举驱逐出境,太子体察君心、公忠体国,一番谋略之下,江南水军阵前换帅,不到半年便鸣金收兵,退回丽县以南。
如今有人要翻旧账,却把他这个小角色架在火上烤,岂非本末倒置、荒唐至极,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岂有只死他一个的道理。
在国公爷紧锣密鼓谋划后路时,杨氏收到了一封密信,她看完信件,又瞧着信件里掉出来的一包粉末,面色如死人一般白-
兰台别院里的裴大郎君,今日不知为何竟然会赖床不起,要知从前在青云山时,他日日卯时二刻起身,还不让阿娇睡懒觉,非常可恶的做派。
但今日阿娇都醒了,那大郎君竟然还睡着,事出有异必为妖,她伸手去搭他的脉,看他是不是突发恶疾,要死了。
但脉象平和有力,一看就是还能活百八十年的妖孽。
裴衍早就醒了,他就是不想起,抬着手等她把完脉,又将人腰间一锁,搂进怀里继续睡觉。
阿娇打了个哈欠,秉着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的朴素念头,和他一起睡到了日上三竿。
午膳后,阿娇出门,裴衍负着手站在别院的大门前,像个目送孩儿上私塾的老父亲。
“将暗中监视的人都撤了罢。”裴衍道。
裴玦看大郎君的目光是看向姑娘离去的方向,下意识以为是指放在姑娘身边的人,但被大郎君那双冷眼一瞧,他瞬时反应过来,是指监视着裴府的人手。
“二叔留下的那支暗卫实力如何?”裴衍问。
“个个身手卓绝,杀伐果断、无往不利。”
裴衍“唔”了一声,“找人给太子爷透个风,别又派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出来。”
“是。”
裴玦应下,大郎君指的约是在中州运送军需时遭遇的那些杀手,但凭良心讲,那一批杀手算的上顶尖。
这局走到今日,已经到了收网的时刻,裴衍凝眸望着远处马车渐缩成一点墨影,缓步折返,今早将醒未醒之间,他问阿娇,这兰台院中有什么想带走的。
阿娇那时正困得迷糊,真心话脱口而出,“我的橘子树,还有你的金银财宝。”
话落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清醒了,背脊、脖颈迅速窜起一层薄薄的冷汗,粘着着软缎中衣。
裴衍在她身后笑了两声,戏谑她还挺有志向,真是一点不客气。
这兰台院不住了吗?阿娇回头问他。
毕竟是裴氏的大郎君,一直住在别院也不像话,自是要回去的。
他回到漱玉斋,搬了一把藤榻安置在橘树荫下,学着阿娇那懒鬼的模样躺着,又拿了一本她最近在看的话本子,瞧瞧这话本中人是如何抱得美人归的,他预备研习、效仿一二。
约是这地儿实在太安逸,也或是压在裴大郎君心头多年的那块石头终于要落地了,朦胧间他做了个梦。
梦里的他尚年幼,母亲总是坐着轮椅,再好的胭脂都遮不住脸上的惨白。
“衍儿。”
公主坐在树下,清风徐来,树影摇曳,她朝正在练剑的小世子招招手,细致地擦着他脸上的热汗,喂他喝晾温的茶水。
“读书、习武都是小事,权势、富贵也是小巧,”公主心知陪不了她的衍儿长大成人,只好将这些话提早说给他听,“母亲只希望衍儿这一辈子能活得轻松、自在,除此以外,都不重要。”
年幼的裴衍听不懂这话,他喝完茶水,对母亲说,“母亲,可我想像二叔那样,当大将军,保家卫国,镇守山河。”
公主闻言,脸上泛起暖融融的笑意,她目光很专注地描绘着儿子的眉眼,笑道:“那你要先保护好你自己。”
“嗯!”他重重点头。
转瞬间风云变幻,裴衍看到他自己端着一碗药,往母亲的房里走。
汤药色泽乌沉,气味难闻,他双手捧着,一步步走上台阶,跨过门槛,绕过骏马扬蹄的锦缎屏风,窗边的黄昏落了进来,夕光透纱,漫染床帏,指腹间的瓷碗很烫,那股热意像是要钻到他心底去。
“母亲,喝药了。”
裴衍猛地从梦中惊坐而起,心口狂跳不止,他垂眸去看自己的十指,指尖发颤,指腹之上,仿佛还残留着十余年前药碗灼人的温度,神色沉郁间,树下风来,掉落在地的话本子簌簌翻页,一阵纸页轻响。
他俯身捡起,恰好看到阿娇在话本子上涂鸦的一只猪头,笔触稚拙却颇有神态。
天边日光正盛,他招来人,淡声问:“人回来没?”-
阿娇午后出门前,特意将那繁复矜贵的衣裙换下,着清和寻来一套杏色素罗窄袖夏裙,领口对襟简单无纹饰,正是一番市井寻常姑娘的装束,她瞧着铜镜中的自己,觉着这才像她,这才是她。
裴衍瞧着她这副形容,却皱眉不悦。
她小心奉承着给人倒了一杯茶,“我自幼贫苦,绫罗绸缎实在太过华美,与我着实不相配。”
可这这番话后,裴衍连茶都不接,她又咬咬牙,将话说得更谦卑些,“我真没有觊觎你的金银财宝,那是说着玩儿的,像我这样的人,就算给我金山银山,我也不知道怎么用呢。”
裴衍撩动眼皮,自上而下地睨了她一眼,“世人皆爱权势富贵,你是什么人,你为何不要。”
这话说的,金银谁不爱,有段日子她日日睡前都在虔诚祈祷:天降横财-五十两银子。
但她有自知之明,不是她的,就算有了也留不住,何况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她靠着自己的本事也能养活自己,又何必去觊觎不属于她的东西。
裴衍的目光沉而冷,就像一把抵在她脖颈间的利刃,她又开始紧张、手心冒汗,以及睁眼说瞎话。
“大郎君身边的人皆爱权势富贵,独我不爱,多少能显出我的与众不同。”
这话说得直白、顺耳,习惯于被人奉承在云端的裴大郎君接了那杯茶,没再为难人。
阿娇携了侍女,立即出门,生怕慢一步就会被抓回去继续受折磨,马车哒哒去往回春堂的方向,但拐过文昌街时,阿娇出声,“去宣和堂。”
车把式马忠掉转马车,往西市拐。
清和急了,“姑娘,这不成,郎君让你去的是回春堂,怎可去别处,马忠去回春堂。”
车把式马忠掉转马车,往东市拐。
阿娇忽然欺身上前,将清和抵在角落,她手上很有些力气,像清和这种高门大户里的侍女根本不是她对手,清和怯怯地仰头看她,“姑姑娘”
“我知道,你之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受你家裴大郎君指使,他不是个好人,”阿娇掐了掐她的脸颊,软软的,威胁道,“我也不是,你若听我的,咱俩都能好好的,你们大郎君那,我自有办法应付。”
“你若不听我的,回去我就跟你的大郎君告状,不许你再跟着我。”
清和惊慌不定,姑娘平时看着那么良善温和的人,今儿是撞邪了吗?
还是跟着大郎君久了,潜移默化间也学会了那一套刁蛮的主子做派?
脑海中思绪凌乱,形势比人强,清和只能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阿娇笑起来,摸了摸她的脑袋,真乖,高声道:“掉头,去宣和堂。”
车把式马忠掉转马车,往西市拐。
昨晚她一夜不安眠,思来想去不能这般坐以待毙,小好的病得治,治好后尽快让李叔一家远走高飞,这幅员何其辽阔,就不信他裴衍能只手遮天。
且她也是真的想要精深医术,回春堂是指望不上了,去了那儿她也就是个摆件,不若穿着寻常衣裙去宣和堂里碰碰运气。
成不成的,总要试一试,若是不成,她再想办法就是。
宣和堂坐落于西市巷尾拐角处,正对着一间清雅茶馆,医馆门头素净简约,木匾古朴无华,阿娇瞧着竟有几分眼熟,估摸是上次来时见过。
她跳下马车,对着里头的清和道,“你去对面的茶馆喝喝茶,听听戏,等到申时两刻,咱们再一道回去。”
清和钻出个脑袋,双手抓着车壁,欲哭无泪。
“乖,我这身打扮若还有个侍女伺候着,人家就该起疑了,”阿娇哄她,“去好好听戏,拣有趣的回去讲给我听。”
说完,她欢欢喜喜往宣和堂门头走,刚踏进医馆大门,就见里头人潮涌动。
还真是来着了。
她是个爱看热闹的,贴着墙边踮起脚看,只见一华服妇人端坐椅中,正扬手指使家丁丫头打砸药柜,大把草药被倒落在地,或脚踩或水泼,医馆的大夫、药童又扑上去拦着,拉扯争执间,场面乱作一团。
“你们宣和堂一群庸医草包!治不好病反倒倒打一耙赖人,让李成月滚出来!”
医馆掌事五十多了,拉着一张苦脸拱手求饶,“姑奶奶行行好,李大夫这俩月赴绥北出诊去了,有事咱等她回来再论,成不成?”
贵妇人嗤笑一声,眉眼间满是戾气:“依我看,她分明是心里有鬼、做贼心虚,故意躲着逃了出去,还说什么出诊,你们宣和堂就这么包庇她吗?!”
“砸了,全砸了!我看你们还怎么开张!”
话落,又是一阵闹腾。
这般场面,于阿娇来说早已见惯不怪,她自幼便在回春堂做工,后来自立医摊,登门寻衅之事也是常见。
她正暗自思忖间,忽见一名小药童被人推搡着,跌倒在她脚边。
“没事吧?”阿娇将人扶起来。
小药童名唤阿苓,脸上顶着个红巴掌印,头发乱糟糟,快要哭出来了,“谢谢姐姐。”
阿娇蹲下身理了理她的乱发,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阿苓瘪着嘴,“那妇人之前来寻李大夫看月事不尽,李大夫给人治好了,但她怀不上孩子,就非来诬赖李大夫给她治坏了。”
“她怀过孩子吗?”
阿苓想了想李大夫写的脉案,摇摇头。
阿娇心中有了几分猜测,寻常杂症她或许生疏,但青云县不知是犯了哪门子的煞,县中男子大多身子亏虚,症候各异,他们自个儿羞于见医,往往只遣家中妇人遮遮掩掩地来寻她问诊,是以在妇人胎孕、男子虚损这类病症,她很有些心得。
“去寻你们掌事过来,就说我有办法。”她对阿苓说道。
小姑娘立刻扑腾着去了,掌事老头见阿娇一身素衣,年纪又轻,“姑娘还是快去别的地儿玩闹去罢,医馆现下纷乱,老朽实在没空陪姑娘打趣。”
阿娇唇角一勾,推开老头,“掌事,已经坏到这步田地了,死马就当活马医了罢。”
说着就朝那华服妇人走去,她俯身在妇人耳边,低语几句,妇人眸中一亮,又眯着眼上下审视起她来。
“夫人就算烧了这宣和堂,孩子就能从天而降吗?不若咱们楼上说话?”阿娇转了转眼珠,搬出个人物来撑腰,“回春堂的陈大夫是我恩师,夫人可曾听过他的名号?”
“陈老?!”
她自然是听过的,他可是这京城中有名的妇科圣手,又见这女子成竹在胸,她若真是陈大夫的弟子
阿娇见她意动,从容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兰台别院中的裴衍正在书斋中,亲自制那只蟾宫玉兔的风筝,如今正值盛夏,日头毒辣,等入了秋,正好可带人去京郊放筝游湖。
裴玦进来回禀要事时,就见大郎君正在不务正业地糊风筝,此时正值紧要关头,怎得还有闲情糊风筝。
他趋近行礼,道:“大郎君,裴府今日门禁甚严,裴国公不曾出府一步,太子的人马已在五十丈外布下暗岗。”
裴衍“唔”了一声,“你估量二叔的那支暗卫,能护国公爷走到哪里?”
“至多文昌门,到不了宫门口的文华门。”
裴衍吹了一下翘起的兔耳朵,“国公爷毕竟还是裴氏的话事人,不好让他去的太狼狈,明早为我准备车马,我亲自去送一送。”
“是,”裴玦心有疑问,还是开了口,“大郎君怎就确定国公爷,会在大朝会前入宫觐见陛下?”
裴衍抬头,勾唇一笑,说话却很不客气,“因为他最是贪生怕死,手里就只剩下这一张底牌了,再不用,难不成要留给我?”
“这事你亲自去安排,国公爷明日若是顺利入了宫,我唯你是问。”裴衍道。
裴玦心中一寒,面色紧绷,瞧瞧抬眼,飞快看了一眼大郎君,“是。”
说完正事,裴衍拿起糊好的风筝在日光下看,“阿娇启程回府没有?”
裴玦斟酌着回道,“姑娘独自进了西市的宣和堂,里头正在闹事,想来应该无大碍。”
话音还未落下,裴衍脸色已经放下来了,这人真是没一日安生。
“备车!”
却说宣和堂二楼雅间当中,阿娇端坐案前,指尖轻搭在贵妇人腕间,掌事和阿苓静候一侧。
片刻后,她收回手,“夫人脉象平和,气血充盈,李大夫替你诊治的月事不尽之症早已痊愈。”
此话一出,掌事立即挺直了腰板,那贵妇人眼神飘忽一瞬,又沉下脸来,“分明是你们串通一气,狼狈为奸,我若康健,为何这半年有余,我依旧无孕。”
阿娇看向那一老一小,示意他们先出去,待雅间的木门再次关上,她才缓缓开口,“夫人,你心里清楚,即便你拆了这宣和堂,孩子也是怀不上的,一时撒泼能解气,却解不了你的困局。”
这番话说中了贵妇人的心肠,脸上的戾气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窘迫和哀伤,“你懂什么。”
阿娇这才知道原来这妇人夫君并非身虚不举,却是刚刚亡故,娘家日日催她改嫁,婆家更是荒唐,竟打算让亡夫的二叔兼祧两房,她与亡夫情深意重、恩爱甚笃,不愿委身他人,逼不得已才想出这么个招儿,若是落了个无法生养的名头,旁人自不会再算计她的婚事与身家。
“阿娇姑娘,我并非张扬跋扈之人,只是事到临头,逼不得已,”贵妇人抬手拭泪,“今日搅乱了宣和堂,损毁器物所耗,我会全数照价赔偿,不,双倍亦可,只求姑娘能下去说一句,我身子有亏无法生养的话。”
这病不在身,而在于这对女子不公的世道,她若说了,妇人自可解了困局,可这宣和堂的招牌就要砸了。
“我是大夫,我不说假话。”
妇人闻言,眸中那点残存的希冀悉数黯淡,唇瓣轻轻翕动了两下,再说不出话来。
阿娇不忍见美人落泪,她眼珠子一转,冒出个馊主意。
她拍了拍妇人的肩膀,示意她附耳过来。
妇人屏息侧耳听完,眉眼间满是犹疑,却又止不住地生发出期许,“这真的能行吗?”
“你若铁了心不嫁,此法保管能成,但你若还盼着日后另寻良缘,我劝你务必三思。”
贵妇人拭干泪痕,起身朝阿娇行了个大礼,“鸢娘深谢姑娘大恩!事成之后,必当重谢!”
“好说,好说。”阿娇拱手还了个礼,她这也算凭本事赚钱了。
忽听得窗外一阵喧哗之声,鸢娘行至窗边往下看去,“是我娘家来人了。”
她草草与阿娇作别,转身便奔赴属于她的另一重困局。
宣和堂一番闹剧落幕,掌事老头喜笑颜开,阿娇顺势提出想在宣和堂谋一份女大夫的差事,老头满口应下,只消她的医术能经得起堂中诸人的考校。
阿娇欠身行礼,“多谢掌事。”
阿苓素来喜欢聪慧貌美的姐姐,当下如小牛犊子般扑了过去,扑得阿娇撞得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刚刚走到宣和堂门口的男子,忽地额角一痛,眼前闪过一道金光,他低头看去,却是一枚玲珑小巧的长命锁。
徐天白抬首,二楼的少女半身倚窗,眉如远黛,目若秋水,两人视线相对间,她抚着胸口,眸底漾开一抹讶色,清丽容颜间更添几分鲜活灵动。
他心中一动,恰似那平湖静水,忽有一阵清风来,涟漪点点,绵延不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你是不是有
手中的长命锁沉沉的, 安静躺在他的掌心,毕竟是姑娘家贴身之物,他不敢细瞧, 再抬头时,窗边已无佳人倩影。
宣和堂一片狼藉, 小厮跑上来迎客,“徐郎君, 真是不巧,今儿堂里遭难,您若要抓药, 不若移步隔壁街的守仁堂。”
徐天白捏了捏手中的长命锁, 正想开口, 叫小厮转交, “可否引我上二楼?”
虽不知他用意,但徐郎君是他们这的贵客, “这有何不可, 郎君请。”
未及二楼, 刚过转角,抬头就看到阿娇姑娘站在尽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徐天白快走几步上楼, 站在她身旁, 摊开手心, “这是姑娘的长命锁吧?”
阿娇没有接, 盯着他宽大掌心里金灿灿的长命锁,“我不要了。”说完转身往方才的雅间走。
徐天白追上去赔礼,用衣袖擦了擦金锁,递过去, “是徐某唐突,请姑娘见谅。”
阿娇行到雅间的门槛处,停住了脚步,她的手扶着雕花门框,看似随意指节却不经意地泛了白。
她仰头问他,“你要跟我说什么。”
她明亮漆黑的眼眸上似蒙着一层水淋淋的雾,让看着的人没来由觉得好像有一场雨,瓢泼大雨,徐天白下意识看向窗外的天,澄澈明净,并无风雨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