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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烦死了!

熹微晨光漫过窗棂, 落在窗边的君子兰上。翠叶修长舒卷,不蔓不枝,独有一番君子冷韵。

裴衍静坐床榻之侧, 未曾梳洗束发,鸦羽一般的长发越过肩头, 倾泻在月白的中衣上,昳丽的眉眼锁着几分阴沉, 或许是梦境里的他实在令他生气,大郎君赤脚行至窗前,抬手将那一支君子兰推摔出去。

瓷瓶坠地, 一声脆响, 青白瓷片四下迸溅, 清雅兰株断折萎地。

候在外间的一列侍女听到动静, 身子一僵,却还是各人捧着洗漱衣物鱼贯而入, 脚步轻悄, 面容沉肃, 一番鸦雀无声的洗漱过后,侍女捧上衣物、鞋袜,为大郎君更衣。

裴衍的眸光落在那双黑底暗金纹的六合靴上, 眉眼倏地浮起一层寒意。

侍女心头猛地一慌, 五指发软, 那靴子竟没托稳, 掉落在地。

“奴婢该死。”

侍女立刻跪下,浑身战栗,满心惊惧,但纵是怕到极致, 亦不会没规矩地开口求饶。

裴衍抬手一摆,神色淡漠,那瑟瑟发抖的侍女便被悄声带离了。

这般琐细过失不用他开口,自有人会去管教伺候不善的奴仆。

快马加鞭赶路数十日,裴衍都不曾开口在驿站休整。

他安坐华美马车之中,平稳妥帖,无颠无晃,可是苦了青云山的四口人,日日饱受颠簸饥饿苦楚,这京城还未到,人已去了半条命,尤其是天明和尚,伤口未愈,更是雪上加霜。

行至京畿近郊,李是好撩开车帘,极目远眺,天地尽头,巍峨城楼拔地而起,雄浑高耸,城楣之上,“京城”二字以楷书镌刻,苍劲沉穆,看得小小女子心中一震。

最初的恐惧已经渐渐淡去,李是好反而多了几分期待,她从未出过青云县,更没想过此生还能来到这京城富贵地,她深深吸了一口京城的味道,“娘,快看,京城要到了。”

李婶睁开疲涩倦眼,就着撩开的车帘,望向远方巍峨城郭,此行虽生死未卜,但她看着花一般的女儿,想着若是能活下来,京城名医多,或许女儿的病也能治好呢。

车马缓行停下,李是好探头向前张望,城门口人潮攒动,两路人马挤在城楼之下,都在等候入城。

“大郎君,与三郎君定亲的姑娘进京来了,此刻正堵在城门处。”

裴玦站在马车边回禀,透过低垂的帘幕,可看到大郎君手中一卷旧籍,身侧一盏晾凉了的茶,矜贵清冷,不染尘杂。

“让他们先过。”裴衍道。

“是。”

裴玦笑道:“怕是三郎君在城内等得要闹脾气了。”

裴衍想起这个弟弟,唇角难得带起一点笑意,“让的是他媳妇,他还要闹?”

裴玦说的三郎是裴衍的三弟,继室杨氏生的小儿子。

裴衍虽与杨氏不睦,但这个弟弟天性纯良,两人倒有几分兄友弟恭的意思,三郎如今年方二十,除了一门丹青的手艺外,文不成武不就,只知一味地吃喝玩乐,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逢人张口就是一句,“我家大哥哥是天子近臣,征战沙场的威武大将军,你们给我提鞋都不配。”

这般纨绔小公子得知自己要娶陇西许氏的嫡女-许清淮,两家倒是门当户对,只是听闻那嫡女自小养在深闺,知书达理、文采斐然,连经济仕途也颇有一番见解,这般媳妇入门,别说吃喝玩乐、烟花风流,恐怕要日日拘着他在家苦读,科举进士,三郎只是纨绔,不是傻冒,换谁谁也不愿意在正当玩的年纪娶个紧箍咒回家。

“门当户对的亲事,娶不娶由不得他,将人看住了,少让他出府胡闹。”裴衍道。

不过片刻,裴玦便去而复返,垂首回禀:“大郎君,许郎君知晓是您的车架,主动避让,请您先行入城。”

裴衍默然不语,只漫掀眼皮透过车帘看了一眼远处前呼后拥的那架马车,车身雕琢古朴、青漆凝润,处处透着世家闺阁的清雅矜贵,风过处,那低垂的锦帘微微拂动,隐约泄出一抹窈窕倩影。

“走罢。”裴衍道。

裴玦又道:“许郎君言说,想在大婚之前,单独与大郎君见上一面。”

裴衍应下,又道:“直接进宫,面见陛下。”

一行悬着 “裴” 字徽记的车驾缓缓入城,沿街路人纷纷侧目,目光中带着敬畏和好奇。

而此时,城楼上立着一女子,月白暗纹素裙,头戴垂纱长幕篱,遮去大半容颜,纤手撩起幕篱一角,目光牢牢凝望着那架缓缓行来的马车,清丽眼眸之上,渐渐氤氲起一层薄薄水雾。

她身旁站着一丫鬟,递上绢帕,“姑娘别伤心,裴大郎君回来就好了,往后再没有人敢欺负姑娘了。”

此姑娘正是那与裴衍有婚约的王家女公子,名唤令晞。

“上次在李府的寿宴上,公主对姑娘百般羞辱,不就是嫉妒姑娘与裴大郎君有婚约吗,公主也并非陛下的亲生女儿,不过是凭借着早逝父母的余荫,被太后养在宫中,陛下才破例给了个公主的封号。”

王令晞眸中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冷嘲,转瞬便敛去锋芒,她放下幕篱,“不可在背后妄议公主殿下。”

丫鬟:“奴婢不敢了,只是裴大郎君此番平安归来,圣眷加身,小姐与他的婚事,想来也该提上日程了?”

王令晞嗔了小丫鬟一眼,款步缓步走下城楼-

裴衍自从交了兵符进京后,任职枢密院枢密副使,佐理军务,枢密院掌兵籍、虎符、边防、武官任免等职,为严防武人专权,在枢密院的选材举能上一向是重文轻武,枢密使常年以来都是宰辅兼任,陛下为显亲厚,赐裴衍正二品枢密副使的位置。

那大监垂手躬身,语气恭顺:“裴大人一路舟车劳顿,陛下午后安寝未醒,还请大人在此稍作歇息,静候传召。”

“有劳大监。”

裴衍在偏殿落座,闭目养神,手边的案几上放着他带进来的两本账簿及口供,和一份他在沿途上写的请罪书。

太子在中州私蓄兵马,意图谋逆,本是铁证如山。可他先斩后奏,暗中调遣半数兵马、军需,星夜驰援西北边防,以解边关之急。

此事可大可小,君心难测,全在陛下一念之间,若陛下认定他藐视皇权、暗藏不臣之心,今日便是他的死期;若陛下念他临机应变、心有家国,或许便能网开一面,免他一场灭顶灾劫。

太子是陛下一手抚养长大,文治武功皆是悉心教导,按理说父子感情甚笃,但天家权势惑人,谁又会真的在意那一点飘渺的父子亲情。太子谋逆是国事,也是家事,他夹在其中,进退维谷,只好釜底抽薪,给陛下、太子和他自己都留一点退路。

若今日有幸能全身而退,他出宫还得去一趟三殿下府邸,哄哄另一位。

一想到这些权谋算计,裴衍的心中就升腾起一股强烈的厌烦和倦怠。

一盏茶的工夫,大监便来请裴衍移步太初殿东暖阁。

陛下方起身,穿着一身素色便服,他已年近花甲之年,鬓边霜华丛生,眉宇沟壑深叠,早已不复盛年的凌厉,终究是英雄垂暮,龙颜老态了。

裴衍撩起官袍下摆,双膝跪地,身姿挺拔如松,“臣裴衍,拜见陛下。”

陛下倚榻而坐,背后素壁上挂的是一幅猛虎舐犊情深的画,笔墨温软,尽是慈父情致,身侧矮几之上放着一玉盏,玉盏内盛着参汤,白雾袅袅,殿中四合香混着药草香,静静弥散。

裴衍将两份账簿、口供,并请罪书一道奉上,又用极简练精要的言辞将太子私蓄兵马事与中州赈灾贪腐事一一道来。

陛下看着他的请罪书,久久未言,日头渐渐西斜,远处红墙碧瓦间映着的是他俯瞰四十余载的山河景致,这一刻,陛下似乎不再是陛下,眉宇间浮动着暮年之人独有的沉郁与孤凉。

君威深重,不过须臾,那点迟暮软绪便被尽数敛藏,帝王抬眼,声线沉冷无波:“卿可知罪?”

裴衍双手伏地,冠檐低垂,沉声道:“臣行事莽撞,先斩后奏,擅调军需,罔顾朝纲,实属僭越,臣罪该万死。”

话落,殿内死寂,唯余香炉中的一炷线香,青烟袅袅,静得摄人心神。

陛下一双睿智沉敛的眼睛看着他,恍惚间,他似记起三十余年之前,他的大公主也是这样跪在他脚边,红着眼对他说,求爹爹成全。

陛下长长舒出一口气,道:“起来罢,这一路辛苦了。”

赐座,又抬手让大监给他端来一盏参茶。

裴衍听到这话,便知今日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裴衍谢恩接过参茶,人参气息浓郁醇厚,一闻便知是长白雪山的百年老参,他闻着这浓郁的参味,脑海中倏地闪过一个人,她端着一个豁了口的陶碗,说里头的是人参炖鸡,吃了能补身体,他看了,哪里有什么人参,不过几根扔掉都没人要的人参须。

“怎么不喝?”陛下见他端着玉盏,迟迟未喝。

裴衍敛眸笑道:“臣只是想起在中州的一点趣事。”

陛下像是很有兴致,将人留下来一道用晚膳,听他讲在中州的见闻。

裴衍便拣些沿途闲趣、风土逸闻讲给陛下听,而其中数度劫杀、死里逃生的惊险通通按下不提,似这一途是那么的平安顺遂,不见半分刀光与颠沛。

待到戌时一刻,夜色四合,裴衍方辞驾离宫。

不过半个时辰,陛下嘉赏裴衍的恩诏、锁闭东宫的申斥诏书、以及中州官员的贬黜诏书就从内廷下来了。

赏赐诏书是由内廷大监直接下到裴府,裴公爷与继室杨氏焚香净身接旨。

加封裴衍宣徽北院使实职,御赐紫金鱼袋、玉带,另赐京师府第、黄金千两,荫补一子为官等,大监边宣旨,那一箱箱的赏赐抬了进来,赏赐之丰厚直堆满半个院落。

裴公爷与杨氏均心内惴惴,对视一眼,都是藏都藏不住的心惊。

这哪里是对臣下的赏赐,陛下这是给他外孙撑腰来了,警告他们夫妇俩不能苛待了他这唯一的好外孙。

杨氏回到后宅,立刻招来贴身的王嬷嬷,将事情吩咐下去。

王嬷嬷心有顾虑,“夫人,大郎君不是贪恋女色的人,此举怕是会惹得郎君生气。”

裴衍心性素来冷硬寡情,她又怎会不知。

可近日她自两浙路巡抚处探得一桩秘事,裴衍竟不惜人力物力,四处辗转,执意寻觅一名女子,她又使了些手段拿到了那女子的画像。

“去安排罢,只要她能得了大郎一点青眼,咱们对那院也不至于事事被动、一无所知。”

王嬷嬷领命而去-

尚未归府的裴大郎君如今身在三殿下的别宫,三殿下与他年岁相近,是陛下最小的皇子,也是如今朝中唯一一个能与太子殿下相互制衡的皇子了。

陛下虽素来偏爱太子,暗中却又刻意扶持能与之抗衡的三皇子,帝王权衡之术,向来真假交织、恩威并施,将人日日困于猜忌与争斗之中,生生磨折心性,无从挣脱。

三皇子面上温文尔雅,朝中人人都称一句贤德,见裴衍还穿着官服,一进门就吊着嗓子调侃他:“裴大人贵脚踏贱地,怎不提早说一声,本王好让人洒扫一番,焚香以待啊。”

裴衍听出了其中的火气,落座后从袖中取出一份账簿,“这是中州贪腐案里查出来的赃银,呈报给陛下一半入国库,你这里留了一半。”

殿下接过那账簿,略略翻看,又将账簿扔了回去,“本王难道还缺这点银子?”

裴衍很轻地嗤笑一声,“殿下若是不缺,那臣就带回去了,恰好陛下赏赐了臣一座宅院,恰好可用来垒这黄白之物。”

三皇子笑骂了一句,又将账簿拿起来细看,这上面留着的不止银子,还有官员人脉。

裴衍自拿到这本账簿之后,都在派人暗中彻查中州官吏。

此地吏治混乱、沉疴深重,却并非人人都是那太子私党、助纣敛财之辈,不少寒门出身的底层官吏,不过身处强权之下,不得不屈身依附、苟全自保,他细细甄别筛选,将这类可堪拉拢、尚可教化之人尽数挑出,暗中归入三殿下麾下,为其积蓄势力,以待后用。

三皇子指尖轻叩案几,语气里裹着几分不甘与惋惜,“如此你这趟中州之行,也不算全无收获,只是让太子那个老狐狸躲过一劫,倒是颇为可惜。”

裴衍知道他不满意,但此事最多只能做到这里了。

他垂眸饮茶,神色沉静无波,并不去接这句话。

三皇子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试探与调侃:“明日早朝一开,满朝文武皆会知晓,裴大郎君圣眷深重,一朝加赏,便是京中最负盛名的青年翘楚。你离京远赴中州的这些时日,那王家女公子,可是日夜牵挂,时时盼你归来。”

“你打算何时与那女公子完婚,也好早日开枝散叶,免得你那生父与继母常怀异心,暗中刁难算计。”

三皇子见他看着杯盏中的春茶走神,“你在想什么呢?”

裴衍回神,指尖微顿放下茶盏,不知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人,他说:“想起一个该死的人。”

说巧也是巧,裴大郎君这么说着,等他回到府邸,沐浴更衣准备就寝时,抬眼便见床榻之上,赫然端坐一人。

软纱床幔垂落,勾勒出一道纤细的剪影,让人看不真切面容。

本就心绪郁结、烦闷难平的裴衍,眉峰骤然紧蹙,正要冷声发作,谁知下一瞬,垂落的床幔被纤纤细指撩开一角,暖黄烛光落上那人半张侧脸上。

侧脸轮廓熟悉,刹那之间,裴衍心口猛地一沉,心跳又莫名快了半拍。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惊鸿一瞥

凌衡堂内烛火通明, 掌院大管事、内院掌事嬷嬷连带着一众奴仆跪了一地,院中长凳上伏着一个气息奄奄的女子,下半身被打的鲜血淋漓。

裴玦回身望了一眼正寝方向, 灯火已熄,四下沉沉, 与此间的人心惶惶、血腥涌动截然不同。

他沉了沉嗓子,“大郎君今日回府, 就出了这事,想来是掌院与掌事不想尽心了,郎君素来宽和仁厚, 若众位欲另谋他就, 郎君何会阻各位前程?”

众人心头猛跳, 皆是惊慌不已, 掌事嬷嬷连磕数头,“大首领, 那女子是夫人派人送来的, 说是郎君在中州之地熟识爱重的, 我们这才让人进来,并非不想尽心,而是太想尽心了!”

众人纷纷应和求饶, 裴玦看向长凳上的女子, 这国公夫人当真是无孔不入, 只可惜她看错了郎君, 不论阿娇姑娘如今是死是活,郎君见到这几分相似的面容,都只会震怒,甚至是怨恨。

裴玦将这一院子的奴仆都打发了, 着人将这半死不活的女子送去了三郎寝榻上,又让张嬷嬷去国公夫人的寝院传话,等此间事了,他才去到正寝,寝榻上的衾被、软枕、纱幔都已重新换过,他站在夔龙紫檀落地罩外,低声回禀。

低沉声里,瑞兽镂空香炉里燃着清甜的安神香,月光落进来一点,落在轻软的纱幔上,朦胧映出床榻间静卧之人的孤寂轮廓。

这寝屋规制恢弘、轩昂雅致、锦绣铺陈,玉饰点缀,与青云山的那间草屋简直是云泥之别,可裴玦却隐隐觉得,那时的大郎君或许能睡得更安稳些。

裴衍摆手着人退下,他阖上双目,寝屋之内万籁俱寂,脑海里却不时总闪过阿娇那张或笑或哭的脸。

他气闷得将那混账吊起来打了一顿,恶声恶气地警告她,若是死了,就赶紧投胎,不要夜夜来入他的梦,让他不得安眠;若是活着,她就该日日焚香祈祷,千万不要落到他手里。

却说那国公夫人的望舒院内,杨氏着寝衣正准备入寝,王嬷嬷在一旁服侍着,“也不知凌衡堂那边如何了。”

杨氏年约四十,保养得宜并不显老,“就算平日装的再清心寡欲,男人不还是那么回事,看色爱色。”

“只要那丫头今晚上了裴衍的床,咱们往后啊,就有戏可看了,”她唇角带笑,又问道,”可曾打听出那画上女子的身份?”

王嬷嬷给她掖了掖被角,“查不出,想来是大郎君瞒严实了,咱家这位郎君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从不会露出来半分。”

两人说话间,外头一侍女慌着脸进来了,屈膝禀道:“夫人,三郎君院里传来消息,说三郎君吓着了,急着要请郎中。”

杨氏闻言眉目一紧,“怎么就吓着了?谁吓着他了?”

她正要起身去儿子院瞧瞧,凌衡堂的掌事张嬷嬷就来回话了。

“夫人,大郎君遣奴婢来深谢夫人美意,只郎君不敢领受,又不好拂了夫人好意,想着您最疼爱三郎,便将那美意转送到了三郎君的榻上。大郎君另说了,往后便不劳夫人记挂了,这是郎君从中州带来的一些土仪,都是压惊滋补的好药材,想着夫人大概也用得上。”

这一番劈头盖脸的谩骂与威胁下来,杨氏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还是被一个奴仆这样指着鼻子骂,她何曾受过这等闲气!

王嬷嬷见状,赶紧打了圆场,收了药材,又将张嬷嬷请了出去。

杨氏绷着脸更衣坐轿,去三郎的院子,她那儿子正披着寝衣喝安神汤,见着杨氏就说道,“母亲,大哥哥今日才刚回来,这又是在闹什么!觉都不让人睡!”

“你一折腾大哥哥,大哥哥就折腾我,我多无辜啊,您可别再挑拨我们兄弟关系了。”

杨氏恨铁不成钢,伸手狠狠戳了下他的额头,“你到底是我生的,怎么心全长在凌衡堂去了!”

三郎喝完安神汤,伸着鼻子嗅了嗅,总觉得这屋里还有血腥气,方才他一睁眼,一瞧身旁那跟鬼一般的女子,险些一口气就被吓过去了。

“您安生,大哥哥也不会找您晦气,一家子和和美美过日子不好嘛。”三郎道。

想的倒美,那裴衍估摸早早就知道他母亲的死有蹊跷,他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隐忍这么多年,岂会善罢甘休,杨氏摸了摸这傻儿子的头,也没别的可说了。

“喝了药就睡罢。”-

数日过去,阿娇在许氏的宅子里日日眼巴巴地望天,她想出门,想去车马行瞧瞧,徐天白是不是还了马车,也跟人打听打听他的去向。

只是许郎君不许她出门,四个侍女将她看得牢牢的,连房门都走不出去。

她也不习惯穿绫罗绸缎,钗环步摇戴着连走路都不自在,她越急,嬷嬷就越要她稳,走路要稳,用饭要慢,喝茶要品。

一举一动都被限制,气得阿娇摔了茶盏,“我又不是你家姑娘,做什么要我学这些规矩。”

嬷嬷眉毛都不动一下,“小姐手滑了,去换一盏来。”

“你!”阿娇怒极,“你家郎君呢,我要见他!”

“许家在京城亦有薄产,郎君公事繁忙,不得空见小姐。”嬷嬷说着又让阿娇站起来,学着走路。

阿娇怒极反笑,真新鲜啊,她八岁的时候可没人教她要怎么走路怎么吃饭,活到十八了,竟突然冒出来一堆人要教她吃饭走路。

她瞧着这金笼一般的地方,眼前古板沉闷的嬷嬷,心想,难怪那许清淮要出逃,这跟坐牢子也没有分别了。

“这是怎么了?”

许郎君一身釉蓝团花暗纹圆领袍,说着走进来,一向严肃的人今日竟挂着几分笑。

侍女与嬷嬷躬身行礼后退了出去,许郎君一点不心虚,“到京城也有几日了,今日咱们便出门去。”

许情郎此番外出,是为赴约面见裴府大公子。

先头城门口遥遥一见,便觉此人气度不凡。这几日留居京城,街头巷尾、茶肆酒楼都在议论着这位世家俊杰,中州一行他肃清积弊,掀起一众贪官污吏,实在是大快人心,更不说他之前在西北的赫赫战功,真可谓是风头无两、冠绝京华。

许郎君在前头骑马,阿娇在后头坐马车,车轮辘辘,能出门后的阿娇显然不急躁了。

她撩起车帘瞧着热闹喧哗的京城,商铺、酒肆、茶馆旗幌招展,行人摩肩接踵、车马络绎不绝,是与青云县迥然不同的繁华气象,难怪人人都想来这锦绣都城。

“停车,”阿娇瞧见陈记车马行的标识,唤停了马车,她提起裙摆钻出马车,“兄长,我有事先行。”

许郎君来不及阻止,阿娇就溜到人群中去了,好在有周越在后面跟着,他便独自前往锦绣楼相会。

阿娇一路快走,心中不禁泛起几分紧张,当天明对她说,徐天白未上船时她欣喜若狂,当天明又对她说,话不可尽信时她辗转反侧,如今走到陈记车马行的匾额下,手心一层湿汗,竟生了些近乡情更怯的退意,她深吸好几口气,几度徘徊后,抬脚走了进去。

“确有一位名唤徐天白的公子,自青云县在我行赁过一辆马车。”账房先生见她衣饰华贵,不敢怠慢,躬身回道,“租期早已经限,只是我前后核查两番,始终不见他前来还车销账,亦无缴还赁物的踪迹。”

阿娇蛾眉微蹙,神色茫然,像是听不懂他的话,账房先生见小姐不语,又解释道,“车马行的规矩,赁车赁马皆需预缴押银,以防客官逾期不还。每逾十日,便扣去两成押银。如今这位徐公子的押银早已扣抵殆尽,照此看来,这辆马车,他大抵是不会再来归还了。”

“你们就没有别的方法能寻到他吗?!”阿娇阿娇语声微急,急切追问,“当初租赁马车之时,就不曾问过他抵京后的落脚住处?亦或是,他在京中可有熟识亲友、依附亲眷?”

账房先生面有难色,他们车马行押金与租金本就比别家高昂,根本不担心租客不归还。

阿娇从陈记车马行出来时,喜忧掺半,她望着繁华喧嚣的京城长街,茫茫人海,要去哪里寻人?

难道要寻去官府,寻去贡院?

她一介弱质孤女,人微言轻,森严官衙、士子云集的贡院如何会理会她。

阿娇心神恍惚,漫无目的地在人群里走着,忽被个小童撞了满怀,她手举着糖人,扎着总角,睁着懵懂双眼怯怯仰看,阿娇心头微涩,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再抬眼时,忽见右侧明医馆里撩帘走出来一清雅男子,身着月白文竹纹样圆领服,身形清瘦却自有风骨,纵使行走在熙攘市井之间,也难掩一身清逸气韵,一眼望去,格外惹眼。

只遥遥一眼,阿娇脚下骤然僵住。

耳畔车马喧嚣、沿街的叫卖、行人的谈笑,瞬息之间,声响尽数褪去,好似风停、人静,偌大京城,万千人潮,入目入心的只剩那一道熟悉的身影。

尘封的往事汹涌,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书是死物,破破烂烂也能看,姑娘是活的,理应爱惜珍视。”

“等我高中,我带你去京城最大的茶馆听戏,给你买最时兴的话本子!”

“阿娇,你若是应了我,就来清风渡送我,好吗?”

她的目光追着人群中的那一道背影,须臾之后,她挤开人群往前追,可人怎么就这么多,这京城的长街怎么就这么长,她心头焦灼,脚步慌乱,仓皇之间不甚撞上路人,身形一歪,重重跌倒在地。

“哪个混账敢撞小爷?!”

阿娇根本顾不上撞上了什么人,急忙起身,可眼前人潮涌动,车马穿行,哪里还有徐天白的踪影。

她还要往前追,扭到的脚踝却疼了起来,在她身后护卫的周越见状上前,低声提醒:“姑娘,该回府了。”

阿娇眼圈发红,回头怒视周越,晚风吹起她的幕篱轻纱,朦胧帷帽间,露出一双伤心至极的泪眼。

站在一旁的男子瞥见这惊心动魄的一眼,薄醉的心神猛然惊醒,刹那间灵台透亮、清明。

姑娘已徐徐走远,他却依旧停在原地。

“在这发什么愣?”

裴衍缓步自锦绣楼走出,见三弟呆立原地,“昨晚真吓傻了?”

三郎回过神来,想起昨晚又撒起娇来,“大哥哥,你能不和母亲斗了嘛,斗来斗去,你们俩毫发无伤,伤的都是我。”

“这事你该去劝你母亲。”裴衍抬步往前走。

“我劝了啊,我昨晚就劝了,你们一个两个都让我劝,一个两个也都不听我的,”三郎跟上去,他想着方才的姑娘,又挠了挠脑袋,“三哥哥,我能不娶那许氏女吗?”

许郎君一直想见裴大郎君,只因这许家远嫁嫡女,为的不是国公府的富贵,而是裴大郎君手里回春堂。

这座药馆乃是先长公主昔年为医治裴大郎君的寒疾而亲手创立,堂内名医云集、珍药无数,天下奇方、秘制丸膏尽数汇集,许郎君执意让许清淮嫁入裴府,为的不过是保她长生。

而裴氏愿意娶许家姑娘,那就是另一番事。

昔年先长公主骤然病逝,国公爷面上悲痛欲绝,仅半年后就要续弦泸州杨氏为继妻,朝中言官曾上疏弹劾裴国公,先长公主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珍爱非常,但不知为何陛下竟也同意了,这桩陈年旧事,今日从许郎君口中得知,原来这背后竟还有许氏和太子的事。

“你今日将此事内情告知我,就不怕我心生芥蒂,来日对你妹妹见死不救?”

许郎君神色沉静,从容道:“此事并非秘辛,裴郎君若有心探查,一查便知,我又何须隐瞒,何况过往皆是上一辈的纠葛恩怨,如今陇西许氏由我掌家主事,而非我父亲,往后许氏愿追随裴郎君,鞍前马后,任凭差遣。”

“门当户对的亲事,由不得你任性推脱。”裴衍道。

“可是大哥哥都尚未娶亲,长幼有序,哪有我先成亲的道理。”三郎道。

“谁说我不娶亲,”裴衍冷笑一声,眸中寒霜,“与王家的婚事早就落定,来日,便与你同日大婚。”

在中州时,他想的是不该赶狗入穷巷,故而三皇子一再提及王家的婚事,他都避而不谈,但今日得知母亲的死与太子有关时,他又在想,什么穷巷不穷巷,背水一战也好,玉石俱焚也罢,他有什么好怕,他又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不若拿着这婚事做点文章,反正这日子过得也着实没什么意思。

三郎瞠目不能言,片刻后,他下意识转身瞧了瞧那姑娘离去的方向,可他好像有喜欢的姑娘了,他不想娶许氏女。

三郎擅丹青,回府后就在书房伏案落笔,青纱罗裙,幕篱轻纱,轻裾随风,素净绝尘,这倒并不出奇,只那一双泪眼,实在太过惊艳,三郎执笔复勾勒,都觉描绘不出万一。

他拿着画卷,踏着月色,前往凌衡堂请大哥哥指点一二。

大哥哥的丹青是皇后娘娘手把手教的,眼界笔法冠绝京华,定能画出他想要的神韵。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晚点挂请假条,后天见。

第33章 替嫁新娘

凌衡堂位于国公府的东面, 三郎一路分花拂柳,慢慢悠悠腿儿着去。

这一路,他思忖着大哥哥若是问他, 这女子是谁,他要如何说;若是问他为何要画此女子, 他又要如何说;若大哥哥什么都没问,他又要怎么委婉又直接地点出这是他今日一见倾心的姑娘, 他不想再去娶许氏女。

他是既怕大哥哥问,又怕他不问,这问与不问之间, 磨磨蹭蹭、思来想去, 到凌衡堂时已是戌时两刻, 点灯入夜的时候了。

三郎站在门口, 自觉已备好各种说辞,胸有成竹抬脚往院内走, 不成想还没走两步, 就被一只狼还是狗的玩意儿扑了。

三郎手无缚鸡之力, 一扑就倒,阿宝两前爪摁上他的衣襟,毛茸茸的脑袋径直拱向他脸颊、脖颈, 似在急切地嗅着什么, 动作焦躁又莽撞。

伺候的下人见状惊惶, 欲上前解救三郎君, 然则着实害怕这小狼咬人,且这是大郎君养的,在这个院子里它就是第二个主子,比之三郎君, 似乎又要更胜一筹,是以谁也不敢去搭把手呢。

“你们都死人啊!快来救我!”三郎吓得吱哇乱叫,这动静将裴璨引了出来,他手里还拿着个啃了一半的鲜美肉包,见状大吼:“阿宝!”

一声怒吼,阿宝今日竟格外不听话,一口咬破三郎的前襟,绸缎崩裂,裴璨飞奔上前,强行抱起小狼解救三郎君。

裴璨自打那日跟丢阿娇之后,裴衍果然未食言,当真罚他去喂狼。

只不过此喂非彼喂。

大郎君撤去他手头一应差事,只让他喂养阿宝。

人家孙猴子好歹还是个弼马温,他连军马都弼不上,只能养养狼崽子。

但好在裴璨心大,时日一久,他已从起初的骂骂咧咧到如今的精心琢磨吃食配比、起居习性等,立誓要将阿宝养成个狼中龙凤。

“这什么东西,狗啊?狼啊?大哥哥院里怎么能养这种玩意儿,还不快拖出去打死!”

三郎衣裳被狼爪撕破,脖颈三道红痕,连他精心画就的美人都被撕成了两半,简直怒火攻心。

裴璨抱着阿宝,跪在院中向三郎君请罪,阿宝还在呜呜咽咽,像是伤心了,清澈狼眼里都蓄起了眼泪。

他又低声哄这爹不疼娘不爱的崽子,“不打死,没人要打死你。”

这一番吵闹,早有下人去后院回禀给掌事,掌事瞧着今日大郎君回来时面色不佳,不好再用这等琐碎小事让郎君费心神,便想将此事拦下,却不想那三郎君竟一路闯了进来,后头跟着的是抱着小狼的裴璨。

“大哥哥,大哥哥!”三郎一路疾走,一路喊,成功将裴衍从书房喊了出来。

裴衍不喜喧哗,薄薄的眼皮一抬,自有一股威慑之意,让众人都闭了嘴。

裴璨抱着阿宝跪得很快,说起阿宝自进城那日起,就烦躁不安,食少睡少,还总想往外跑,今早起还发热流涕,难受得都掉眼泪了。

“阿宝并非故意扑了三郎,请大郎君明察!”

裴衍垂眸看了眼趴在裴璨肩头的小狼,是挺没精神的,进了这京城,连狼都萎靡了,约莫连它也觉得这地儿没意思。

他挥了挥手让裴璨下去。

裴璨立刻起身,拔腿就走,生怕大郎君反悔,要责罚他俩。

“大哥哥!”三郎不肯了,“你看看它给我扑的,我这衣裳,我这画!还有我这脖子!”

裴衍立于廊下,道:“你自己四体不勤,一只病怏怏的狼崽子都能轻易将你扑到,不知羞惭,反倒还在这叫嚷。”

这话听得三郎神情都空白了,这心都偏到咯吱窝了,那就是一只野狼,他可是他的亲弟弟!

三郎气得撸起袖子,转身就走。

“回来。”

裴衍抬手一挥,着人给他换一身衣裳。

三郎撅着嘴又走回来,伸着脖子要给他哥看上头的抓痕。

阿宝自小是人养着的,扑猎物时凶猛,扑人时都是收着利爪的,那细皮嫩肉上不过一点红,连皮都没破。

“去沐浴、上药。”裴衍道。

今日三郎一回府就忙着作画,衣裳都没顾上换一身,正好让三哥哥赔他一套新衣裳。

他赖赖唧唧点名要陛下新赏下来的那匹孔雀羽线湖光云锦缎子,还要三哥哥给他画一幅扇面。

裴衍一一都应了,三郎才满意地将手里撕破的画卷递给他哥,欢欢喜喜沐浴上药去了。

半个时辰后,三郎一身清爽打扮,手摇桃花扇,一派潇洒俊逸地往他大哥哥书房走。

书房外候立的仆从见他走近,轻手推开乌木雕花木门,躬身垂首,只待他一进去,立刻关门。

三郎未觉有异,笑意盈盈绕过雕花墨玉屏风,一侧是整面藏书木架,另一侧的博古架上陈置青瓷古玉、旧卷珍籍,再往里走便看到他大哥哥坐在檀木书案后,书案上横陈的正是他那撕破的画作,他伸头一瞧,那蠢狼可真会撕,恰好撕得头身分离了。

“大哥哥。”三郎唤了一声。

裴衍已静坐了半个时辰,全身都带着股剑拔弩张的紧绷和威压感,他抬眸看向三郎,乌沉的瞳孔暗藏锋芒,他朝三郎招了招手,“你过来。”

迟钝又心粗的三郎终于察觉出几分不对劲,偌大一间书房静谧无声,竟没一个伺候的人在,脚掌贴着地,慢吞吞蹭过去。

“大哥哥,你又吓唬我呢?”

裴衍面沉如冰,只是这寒冰中又带着点微妙而古怪的笑,“这是何人?”

三郎见他这模样,心中害怕,偷偷瞅一眼他哥,好死不死还对视上了,三郎硬着头皮将他先头打好的腹稿脱口而出,“我今日在锦绣楼前遇到的姑娘,我喝得有点醉,撞到了她,她看了我一眼,我就,我就喜——”

这句喜欢没能完整地说出口,因他见他大哥哥,忽然冷笑了一声,三郎心里猛地一突,一阵透骨寒意拔地而起。

他大哥哥现下的神情,叫他想起当年他离京去西北前的模样,那时的他整日将自己关在屋里,凌衡堂的上空就像笼罩着浓厚暗云,山雨欲来,冷不丁就要闪下一道惊雷,叫人胆寒心怯。

三郎不敢说了,想溜,伸手要把画合上,“大哥哥,这画的不好,我另画一幅再,再来找你请教。”

裴衍抬手攥住他收画的手腕,这世间容貌相似并非奇事,只是这女子胸前还垂着一枚长命锁,小小巧巧,上头别具匠心得刻着一只饱满圆润的小橘子。

阿娇啊阿娇,裴衍心中喟叹,你还活着,你竟还活着。

裴衍唇角忽地又溢出一丝笑,只是皮笑肉不笑,眸中闪烁着猎杀的森冷兴味。

这般喜怒无常的模样骇得三郎小腿惴惴,手腕快被他哥捏断了,都不敢吭声。

“好三郎,好画作,”裴衍放开他的手,又沉沉拍了一拍他的肩膀,唏嘘道,“哥哥没白疼你一场。”

裴衍手劲儿极大,那一掌直拍得三郎跪坐在地,这般遭遇唬得他都快哭出来了,难不成母亲又来惹他了?若不是那今日这是闹哪门子的鬼,“大大哥哥?”

裴衍对这纨绔弟弟是极好的,收了那幅画,又叫人进来带他去私库里随意挑选,突然雨过天晴,三郎受宠若惊,他人简单心也简单,登时手就不疼了,腿也不软了,欢欢喜喜搬好物去了。

“裴玦!”大郎君扬声唤人。

廊下静立的裴玦闻声,身形微一凛,细心缜密的他察觉,这声线与平日里似有不同,沉冷里酝着几分隐晦快意,颇有些老树发新芽的古怪滋味。

“那混账如今就在京中,今日还大摇大摆上街,被三郎给撞见了,你静悄悄去寻,将人拿了绑去别院。”

裴衍盯着画上的那一双泪眼,吩咐道-

阿娇今日出门,喜忧掺半,被周越那厮威逼着上马车回许宅时,倒也并未撒泼挣扎。

当然没有撒泼的关键缘由是她脚崴了,撒不动。

但许郎君今日出门,可谓是双喜临门,红光冲天。

其一,许氏自此有了裴大郎君这棵参天巨树庇护,往日父亲依附太子,可太子近年来德行有亏,行事骄纵妄为,如今又被陛下降旨申斥,封禁东宫,储君之位摇摇欲坠。反观三殿下仁厚端方、品德贵重,年岁尚轻却沉稳有度,是为明君之相。他此番携许氏弃暗投明,纵使难谋百世安稳,至少能保得许氏不随太子倾覆。

其二,妹妹清淮续命有望,裴大郎君手里有举世最好的名医与珍稀药材,清淮落在裴家,想来能延年益寿,他就这一个妹妹,自是希望她能过得好。

故而回府后,见着阿娇摔伤了腿,还颇为关心了一番。

“许郎君,我何时可出府?”阿娇坐在长榻上,与人隔着一扇缂丝屏风说话。

许郎君屏退众人,想了想,与阿娇和盘托出,“阿乔姑娘,实不相瞒,当日舍妹出逃当晚,我便寻得了她的踪迹,只是这进京送嫁的一路,本就舟车劳顿,她身有夙疾,我便将计就计,只派人将人看着,并未强迫她回来。”

阿娇“嘶”了一声,她当时就觉得这里头有古怪,那玉面书生带一个不知何事就会发病的姑娘,就算这姑娘身负武学,怎么可能逃得脱许郎君的追捕,何况她还在其中掺了一脚,通风报信。

“那你如今是什么意思?”

“舍妹看着骄纵,实则是个最心软的人,她得知我将你扣了下来,要你代她替嫁,就一路跟着我们进京,就连今日你出门,她也在后面偷偷跟着,想要伺机搭救你,”许郎君说这话时嘴角含笑,很有几分宠溺意味,“她不会为了自己,连累无辜的人。”

许郎君瞧着屏风上的轮廓,“某想劳烦姑娘,再陪某演一段时日的戏,待婚期前一日,我会将她捉回,送她去裴家。”

“事成之后,姑娘便可重获自由,不论姑娘想寻什么人,许某定当鼎力相助。”

许郎君说完,屏风上的纤细侧影却没有反应,他便静立等着。

“许郎君,你这些话句句客气,可落到我耳朵里却句句刺耳,”阿娇不喜与人虚与委蛇,她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令妹是你许家的珍宝,她不愿连累无辜,却也已连累,你们兄妹情深,相守相护,却要我一个外人遭此软禁,甚至拿我所寻之人胁迫我。”

“许郎君,世间万事都讲一个理字,此事我不会应。”阿娇道。

许清江眉梢一挑,颇有几分意外,原以为这姑娘看着弱质,却不想是个心中有决断的女子。

“姑娘说错了,在这京城之地,讲的是一个权字,”许清江道,“某虽是仗势欺人,却也是诚心想请姑娘施以援手,事成之后,某绝不会食言。”

阿娇右脚肿的跟馒头一般,又疼又怒,胸中郁气翻涌,抬手摔了桌上的茶盏,瓷片崩裂,茶汤四流。

许清江一言不发,笃定她只能依从。

片刻之后,阿娇冷静下来,形势比人强,她忍着痛和气低头,道:“软禁就软禁,何必用这些言辞粉饰,你若实话实说,这般积德行善之事,你怎就知我会不应?”

许清江被这话听笑了,方才还言辞决绝,如今见没有转圜余地,生生给自己造了个台阶,顺溜就下来了,下就下吧还要踩他一脚,怪他不会说话,待事这般灵活机敏,倒是比清淮更适合嫁进裴府。

许清江也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是我小人之心度姑娘君子之腹了,许某在此先行谢过姑娘侠义心肠。”

阿娇撇了撇嘴,“我且问你,京城有多少个裴府,令妹嫁的又是哪个裴府?”

许郎君谦虚道:““裴”在京城是大姓,人户众多,舍妹嫁的是东都裴氏的三郎君,算起来在京城也是排得上名号的。”

“这裴家有几位兄弟?”

“另还有一位大郎君。”

这话一落,屏风后又安静了,只听她再问时声音里都带着几分紧绷,“这裴大郎的母亲姓什么?”

“裴家主母是泸州杨氏的二小姐,自然姓杨,”许清江道,“姑娘认识?”

阿娇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姓顾就好,只要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裴大郎君就好。

“我怎么会认识,不过随口一问。”

许清江又道,“不过这主母是继室,裴大郎君是原配妻子所出,夫人身份贵重却不幸早逝。”

阿娇:!!

“可是姓顾?”

许清江摇头,“先大长公主,自然是随陛下的国姓,姓李。”

阿娇提着的那口气又缓缓落了下去,姓李好,姓李好啊。

这许郎君说话不尽不实,说会将他妹妹绑回来送嫁,但谁知其中又要有多少的变数,万一到了最后是绑着她上花轿呢?她得另行打算,但她如今伤了脚,行动不便,只能待痊愈后再说。

但今日出门见到了天白哥,两人虽未说上话,但她肯定那一定是徐天白,她不会看错。

他还活着,他还好好活着,这便足以让阿娇愿意忍受,加诸在她身上的任何不公与磨难-

时过三日,许清淮失踪了,悄无声息,如同人间蒸发般寻不到一点踪迹,许清江派出许氏在京的大量人手去寻,一无所获,幕僚进言,或可请裴大郎君相助,裴氏在京城树大根深,找起人来定能比他们更有办法。

许清江果断拒绝了。

半月后即将成婚的新娘丢了,裴大郎君只会怀疑他们成婚的诚意,毕竟人还没过门,且大婚前新娘走失,传扬出去无异于丢了清淮的名节。

此事他谁也没说,包括阿娇。

而寻了阿娇三日未果的裴玦亦是头疼,万幸是陛下突发疾病,大郎君被召进宫中侍疾去了,暂时也顾不到这头上。

按理说裴衍是外臣,侍疾这等事轮不到他,但陛下卧病,昏沉之际不时总提起先长公主,皇后娘娘便做主将外孙请了进来,侍奉在陛下龙榻旁。

太子封禁东宫,不能侍奉陛下于膝下,公主虽不是陛下亲生,但她与太子一向亲厚,来太初殿自然就勤了许多。

三次两次的,总是会碰见裴衍。

这日裴衍刚踏出东暖阁的门,就见公主立于一海棠树下,身边无人伺候,显然是在等他。

裴衍上前,立于五步之外行礼。

彭城公主生得明艳,眉眼秾丽,她又一向偏爱艳色,衣着妆容多以朱红、绛霞为主,时常襦裙曳地,胭脂点唇,可谓是步步风华,盛气夺目,但如今陛下龙体违和,她便不饰浓妆、不着华服,一身雪青色的轻纱襦裙,发髻上也堪堪只插了一只羊脂玉的簪子,清净素雅,倒别有一番风情。

“裴大人无须多礼,”公主笑着道,“我还要多谢裴大人手下留情。”

裴衍状似没听懂,眉梢微抬。

“青云县假令通缉之事,裴大人了结了那县令,将此事消弭于无形,且通判府邸的刺杀之事,裴大人在陛下面前也只字未提,这可省了太子哥哥好些事呢。”公主打开天窗说亮话,并没有一般政客般虚与委蛇。

裴衍抬袖拱手,“公主投桃报李,特意遣了两位家臣送来机关图,也省了裴某许多事。”

“机关图一事想来也给公主在太子那惹了不少麻烦,裴某在此先行谢过了。”

公主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尤其是裴衍这种俊俏的聪明人,她看到前头拐角处走出来两位宫装女子,一老一少,她眉间微蹙:“听说半月后你就要大婚了?”

裴衍道:“婚姻大事,皆为父母做主。”

公主听到这话,嘴角微微翘起,眉眼柔和地睇了一眼眼前的俊俏郎君。

两人的容貌出众,并立在盛放的海棠花下,风吹花落,落英缤纷,人景相融,分外悦目动人。

只是这场景落在王家姑娘眼里,就是分外刺眼。

皇后娘娘领着王令晞自御膳房来,身后宫人手上正捧着食盒,约莫是皇后见陛下病中食欲不盛,便亲自下厨,而那王家姑娘算的上是她的外孙媳妇,两人大婚之前,娘娘总是召人进宫给讲讲规矩。

四人眼神相汇,皇后雍容,王令晞羞涩,公主不屑,而裴衍什么都没有,眉目平和,无波无澜。

王令晞挽着皇后娘娘的手进东暖阁,方才裴衍与公主在树下有说有笑,皇后知她心中不好受,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阿衍心中是有你的。”

王令晞眼圈微红,点了点头,很是温婉贤淑的模样。

只是在她出宫路上,途径御花园时,瞧见公主在凉亭中赏花,偏偏那花又是海棠。

王令晞眼底生怨,故意携了侍女从凉亭前的鹅卵石小径走,行至近处,她似是随口闲话,对身侧侍女叹道:“嫁衣喜帕上的鸳鸯纹样,针脚繁复,委实难绣,母亲还说是我绣工不好,你瞧,我这手指上都是扎出来的针眼。”

“这是姑娘的福气,旁的人就算想要绣这喜帕,裴大郎君也不愿意娶呢。”侍女道。

“不许在外头这样混说,被人听到要责怪父亲母亲教女无方了。”

“是是是,裴大郎君待姑娘的一片心意,旁人又怎会知晓,”侍女意有所指,“如今姑娘出行皆有裴郎君的人贴身护送,便是入夜安寝,亦有专人守护,这般上心,可不就是把姑娘放在心尖儿上疼着、暖着吗。”

一主一仆,一唱一和,凉亭中的公主,眸中怒意愈发炽盛,不过转瞬后,她的唇间忽漏出一声轻笑,指尖用力,一枝海棠应声折断,落花飘零满地。

惨遭辣手摧花的不止深宫御苑,连京城东郊许宅的小花园,亦难逃一劫。阿娇先前因腿脚不便,在房中过了十来天安生日子,但如今她的脚踝已好,行动自如,那黑心肝的许家大郎却还不许她出门,气得她拿了把大剪子冲进他家花园,“喀嚓喀嚓”剪了一地的雪白流苏、艳红月季,暖风扫地,卷起阵阵花雨。

许清淮的贴身侍女名唤锦兰,这些日子都是她在伺候阿娇,两人年岁相差无几,阿娇对人又和善,两人倒是处出了几分情意。

“姑娘别生气,我们家郎君是个极为谨慎的人,三日后便是大婚之日了,姑娘且再忍耐忍耐,我家小姐说不准这两日就要回来了。”锦兰道。

这句话说到阿娇焦急的艮节上了,这些日子里那嬷嬷还日日都来教她规矩,甚至还教起许家的族谱,尊长好恶等等,她每每问许郎君令妹何时归来,他总是推诿,并不正面回答,阿娇认为这其中定是出了什么变故。

等到了大婚前夕,那避而不见的许清江姗姗来迟,敲了阿娇的门,如上一次般,他依旧立在那扇缂丝屏风外。

只是今日,他全然没了十余日前的底气。

“这不成!”阿娇猛地站起来,径直从屏风后走出来,“我与令妹两模两样,如何能替嫁!”

许清江稍稍后退,“这不妨事,清淮自小养在后宅,除了传授她剑术的师父外,几无外男见过她,如今在这京城里,我是清淮的哥哥,我说你是我妹妹,还有谁能反驳吗?”

阿娇不可置信“呵”了两声,她自上而下比划了下她自己,“许大郎君,你自己瞧瞧,我这通身上下,哪一点有世家贵族小姐的样儿。”

“你若真想寻人替嫁,不若今晚赶紧出门找找,”阿娇被气昏了头,说话也刻薄起来,“或者您直接带人往高门大户家前转转,看中哪家门户,直接带人翻墙进去,劫了小姐就走,明日直接塞上花轿,岂不是比我要合适?!”

许清江自知此事荒谬,但和裴家的婚事不能毁,原先他成竹在胸定能捉回清淮,但这十多天过去,他这妹妹竟真消失了一般,他心中更是隐隐浮起不好的猜想,或许妹妹已遭了横祸,若真是如此,许氏已经没有退路了。

许清江道:“姑娘说笑,裴氏是我朝名门望族,其大郎君更是不世出的英才,与舍妹约定婚约的三郎亦是仪表堂堂、才华横溢,这样的夫家是世间所有女子的美梦,如今有这般机遇让你一步登天,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何不愿意。”

阿娇听到这话身形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她在屋内来回走了几趟,强压下怒气、耐着性子与人讲道理,只是实在是气愤,讲着讲着语调不自觉拔高,倒像是在骂人了。

“量体裁衣,度才任事,这么简单的道理,还需我一个没念过书的孤女将给世家大族的许郎君听吗?无其器则无其用,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许清江被这一顿骂,当下脸面也有些挂不住,他提出这事,一则是清淮失踪,二则是他看中阿乔此人的机智聪慧,真进了那裴府,两人联手或能将此事圆过去,一道图个好前程,这本是双赢的事,没料到这姑娘会这般激烈反对。

“这不是读过书吗?”许清江呐呐说了句。

阿娇急促呼吸几个来回,额角猛跳,这是她读没读过书的事?

她来京城是为了寻徐天白,不是要嫁什么郎君,还是个什么姓“裴”的郎君,一听就很晦气又阴险,今晚她就得走,否则明日还不知要被送去哪里。

她缓下脾气,一只手撑着八仙桌,朝着许清江摆摆手,“是我冲动了,言语不周,你先出去罢,我再想想。”

许清江脸上青白红粉,一时也说不出别的,带上门出去了-

次日卯时一刻,天刚露鱼肚白,阿娇被侍女锦兰扶了起来,双手双脚虚浮无力,四五个人围着她上妆、挽发、穿衣、穿鞋。

直到巳时两刻,迎亲花轿上门,许郎君在前,阿娇在后,一路吹拉弹唱,热闹非常,临出门前,许郎君还在苦口婆心得劝。

“阿乔姑娘,裴氏是百年望族,一朝踏入裴家门,便是世代绵延、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但你若是想逃,抑或与裴氏道出你的身份,我许氏自然没有好果子吃,但姑娘你也不会善终,京中首屈一指的世家阀阅,尊严岂能容旁人如此肆意践踏?你我如今,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脱身不得了。”

“再者,清淮是个侠义心肠的姑娘,不会忍心见你替她嫁进公府,故而今日她定会出现的,姑娘安心上轿就好。”

其实这话他自己说着也亏心,清淮如今生死未卜,他只能先哄着稳住这一个,只要大婚礼成,就一切都还有余地。

但这些话阿娇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如今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只有两个字:报应。

当初她用迷药迷晕裴璨逃了出来,如今也轮到她被用软筋散了,昨晚她刚想翻窗出去,就被人背后一闷棍,登时人事不知,今早起来,人就已经被下了药了。

报应啊。

阿娇轻嗤一声,浑身无力靠坐在软坐垫里,连喜扇都懒得拿,她低头瞧了瞧身上的嫁衣,正红云锦上绣着织金缠枝鸾纹,流光暗敛,华贵内敛,倒是比她上一次穿的嫁衣要更奢华矜贵了。

真是荒唐又可笑。

她还没嫁给心上人,她都还没寻到她心上人,这大红嫁衣都穿过两回了,这次更是连花轿都坐上了,等会说不准还得拜高堂入洞房,真是一次比一次精彩,一次比一次隆重,服气啊。

但她不认黑心肝许清江的那一番话,什么一根绳上的蚂蚱,他竟然拿她的性命来要挟她?

拿死来要挟她?他要挟的着吗?

她什么时候怕过死?她怕的从来都不是死。

等她恢复了力气,定要将此地、此事闹个天翻地覆,反正是活不下去了,大家一起死好了,黄泉路上手牵手,一个都别想跑。

正当她咬牙切齿,琢磨怎么闹时,喜轿帘子被风吹起,街道两侧站满了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她朝外看去,视线逡巡间,忽看到个白衣女子奋力扒拉着人群,发髻松散,乌发飘垂在身后,风一吹,露出颇为英气的眉眼。

作者有话说:

零点后会再更一章,两人重逢

第34章 媳妇追着媳

许清淮!

那可不就是失踪的许清淮嘛!

阿娇猛敲轿壁, 又出声喊,但锣鼓喧天,她又浑身无力, 这点动静只够走在轿旁的侍女锦兰听到,锦兰昨晚敲了阿娇一闷棍, 今日都不敢与姑娘对视,听到喜轿里的微弱动静, 她心虚劝道:“姑娘,别敲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 咱们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阿娇简直头昏目眩, 深吸一口气用力扯下那珍珠银线织就的轿帘, 对锦兰说, “叫周越来。”

锦兰见她这副金刚怒目模样,心里一突, “好我我去叫, 姑娘, 姑娘还是把喜扇拿起来罢。”

周越来得很快,阿娇冷着脸,什么也没说, 只是朝人群方向指了指, 周越一看就闪身过去了。

许清淮失踪十余日, 趁着今日看守稍松, 才逃了出来,虽形容狼狈,但事关许氏一门荣辱,她压根儿顾不上收拾。

裴府两位郎君齐齐娶亲, 可谓双喜临门,娶亲阵仗的浩大程度堪比皇子纳妃,许清淮在人群中挤了许久,都没能挤到送嫁的哥哥身旁去。

正心急如焚之时,周越来了。

许清淮捉住他的胳膊,“快,周越,带我去哥哥那,不能让阿乔姑娘替嫁,那是裴大郎君在寻的人!”

周越不明她这话的意思,许清淮也没功夫跟她解释她是如何知道的,“快,再晚,花轿进了裴国公府的门,就真的要出大事了!”

周越黑眉皱着,拎着她挤开人群,带到旁边稍空的街巷里,“在这等着,我去回禀大郎君。”

许清江来得更快,见到妹妹胳膊腿儿俱在,就是形容狼狈了些,他这吊了十余天的心总算落了下去,继而又生气起来,“你还敢回来!你知道你给家里惹了多大的麻烦吗?!”

“哥哥,别说我了,”许清淮扯着他的衣袖,着急道,“我是惹了麻烦,但你惹的麻烦更大,你知道喜轿里的阿乔姑娘是谁啊,那是裴大郎君心心念念寻的人,你把他的人送嫁给他三弟,他知道后非得刮了咱许家不可!”

许清江一时未能会意,看看他乱头粗服的妹妹,一时又转头看向缓缓前行的送嫁队伍,王家的送嫁队伍从崇文门大街拐进来了,与许家仪仗一前一后,分列而行、十里红妆、满目灼灼。

只是骑马走在王家迎亲队伍前头的不是裴大郎君,他今日尚在宫中侍疾,便随意派了个人前去代为迎亲,王家虽气恼,但也并不敢说裴大郎君什么。

许清江犹觉不可置信,这天差地别、天上地下的两个人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他茫然发问:“裴大郎君?阿乔姑娘?”

许清淮用力点了点头,苦着一张脸,“哥哥,怎么办?”

兄妹俩站在旁边的街巷里,看着外边沸反盈天的热闹,心中犹如秋风扫落叶般萧条,若见罪于裴大郎君,又没了太子的依仗,许氏的倾覆之日近在眼前了。

许清江到底是家主,甚快冷静下来,“先让花轿进门拜堂,等到了新房,再悄悄将你们对调回来,她身边都是我们的人,应当不会穿帮。”

许清淮不应声。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你不嫁也得嫁!”

许清江用力擦了擦妹妹额头上沾的泥点子,也不知她混到哪里去了,混成这副鬼样子。

许清淮转头看向主街,方才还喜气洋洋的队伍,不知为何竟骚乱了起来。

两人见势不对,快步走出深巷,朱雀主街上已经乱作一团,数十名黑衣蒙面刺客如天降杀神般,手持利剑行当街刺杀裴国公府新娘事,许、王两府人马惊慌奔逃,抬着喜轿的轿夫横冲乱撞,裴三郎坐在马上更是吓得瑟瑟发抖,而那蒙面刺客个个武艺高强,刀刀见血,血色顷刻弥漫街巷。

只见那些刺客杀红了眼,直奔着两家的喜轿而去,冷锋迫人,一剑刺穿喜轿。

阿乔姑娘!

许清江将妹妹护在身后,“你别现身,我去!”

话音未落,许清江只听得腰间长剑“咻”一声。

许清淮抽了他的长剑,利刃出鞘、寒光一闪!

年轻女子白衣素手持长剑,步履迅疾,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几个起落间已到喜轿旁,她随剑客师父习剑数年,受限于孱弱身躯,不算有大成,却练就一身利落风骨,凛然剑意。

她攥住阿娇的手腕,将人如同只软猫儿一般拎了出来,出轿时阿娇眼前突然横刺来一道冷锋,许清淮迅速拉着她侧身旋步,提剑格挡,腕间翻转间剑锋横刺,逼退来人。

“阿乔姑娘莫怕!”许清淮将人护在身后,刀光剑影间她瞧着前头有一匹骏马,立刻扯起阿娇杀出重围,奔袭而去。

那骏马上正坐着瑟瑟发抖的新郎倌裴三郎,他被一众守卫团团举刀护着,且战且退间忽见一白衣女子飞掠而来,重重一脚踹在他肩背,力道悍然,径直将人飞踹落地,她动作利落又果断,随即将身后红衣女子掷送上马,自个儿飞身落坐在她身后,小腰一揽,长鞭策马,疾驰远去。

守卫们纷纷扑去扶起裴三郎,却见那三郎气急败坏地挥开众人,眼睛直直望着扬长而去的白衣女子,风卷衣袂翻飞,一抹艳红嫁衣依偎缠绕着素白,倒是他娘的一副神仙眷侣、浪迹天涯的潇洒模样!

可那是个女人!

他的媳妇被个女人抢了?

被个飞踹他的女人抢了?

他虽也不想娶,但是这等奇耻大辱何能忍,三郎扑棱起来,带着一众守卫追了上去。

而王家那头,王令晞知道刺客是冲着她来的,当机立断:“快,追上去!刺客未必识得新娘容貌,需得混淆视线,才有生机!”

守卫于刀光剑影中护着王令晞逃生,恰好旁侧停着一架马车,他将人送上马车,策马突出重围,朝着许氏新娘逃跑的方向追去。

一众武艺高强的黑衣人在后紧追不舍,他们动手前并不知有两个新娘,但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是以追上去死战到底。

朱雀大街已然一地狼藉,或死或伤的人横七竖八,连风里都带着血腥气,而皇城中的太初殿中一片祥和,四合香袅袅,宫人往来垂首无声,裴衍端着药盏,一勺一勺喂陛下吃药。

陛下年岁渐大,原本就龙体欠安,太子私蓄兵马意图谋反之事无异于在他心上狠插了一刀,可为着岌岌可危的父子情分、江山稳固,陛下还是给了他体面。

“今日是你大婚之日,早些出宫去罢。”陛下老态龙钟,倚着大引枕道。

裴衍神色淡淡,并无新婚应有的喜悦,又舀了一勺汤药喂了过去,“陛下喝药罢。”

皇帝抬手推开,“你母亲大婚的时候,可比你高兴多了。”

这话一落,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先长公主年少出宫,对当时刚世袭的国公爷一见倾心,回宫就求了陛下要下嫁裴国公府,陛下深爱女儿,裴国公府门第尚可,便允了,谁承想,会那般结果收场。

这些陈年伤心事是不能提的,裴衍放下药盏,起身行礼告退。

皇宫的红墙黛瓦间,裴衍着绯红官服,头戴乌纱冠,腰束百玉带,独自一人走着,日头已升至中天,想来朱雀街上的闹剧业已收场,接下来就轮到他上台唱戏了,这般思索着,脑海里毫无预兆的又跳出那混账玩意儿,又能跑又能躲,太烦人了。

他缓缓行出宫门,刚要上马车回府,就见裴玦策马奔来。

“大郎君,出事了。”裴玦将朱雀大街上刺杀的始末简要道来,说到这里,裴衍的神情并无波澜,等裴玦说道,“如今众人已经往东边城郊去了,阿娇姑娘不知为何也在其中,属下该死,让姑娘身陷险——”

裴衍不等他说完就夺过他手中骏马,眨眼间,人就如那火红的离弦之箭,破空绝尘而去-

此刻,跑在最前头的阿娇坐在颠簸黑马上,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颠出来了,上一次见到这位许姑娘,她也是四肢无力,且要拔足狂奔的糟糕处境。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慢慢一点。”阿娇说完这句立刻有不详的预感,她飞快转头看向身后的许清淮,“你不会又要呕血了吧?”

许清淮俊眉一挑,“放心,尚且忍得住。”

“阿乔姑娘,我以为我跑了后,哥哥会放了你,是我考虑不周,将你拖进这趟浑水里,”许清淮道,“若今日有幸能活,我许氏定奉你为座上宾,若今日不幸殒命,我就算成了鬼,也会给你当牛做马。”

这话真不吉利,她不用当什么座上宾,也还不想死,她扯着嗓子回道,“许姑娘,我还不想死,我还要去寻人!”

“好!那我就帮你去寻人!”许清淮高声回道。

两人策马一路往东跑,东边是太平冈,荒草断壁,杂树丛生,许清淮回头瞟了一眼身后,后边是一波接着一波的追兵,乍一看都分不清是敌是友,许清淮猛地一抽马鞭,提速狂奔,却不想太平冈的尽头是处悬崖,崖壁壁立千仞,深谷幽暗莫测,一眼望去心惊胆战。

许清淮猛地一勒马,马蹄高高扬起,昂首凌厉嘶鸣。

“快,去树后躲着!”她将人一提,往树后一扔,自个儿提剑纵马,掉头往后方杀去。

阿娇听话地很,躲在树后,小心翼翼只露出一只眼睛,瞧着前方的刀光剑影。

数名黑衣蒙面人步步紧逼,杀气漫天,许家两兄妹背靠背,挥刃奋力厮杀,堪堪抵挡攻势,值此之际,一架马车骤然疾驰而至,阿娇定睛一看,身后呼啦啦跟着一群黑衣人。

这不是添乱嘛,咋就非得都往这边跑?

更想不到的是,那架马车竟直直地朝她的方位奔了过来,阿娇倒吸一口冷气,如今她手无缚鸡之力,连大喊一声你别过来的力气都没有,她左看右看,已无其他藏身之处,只能尽力将自己蜷起来。

那马车临到跟前,突然一个甩尾掉头,将树后的那一抹红彻底暴露在蒙面人眼中,阿娇瞬时身陷绝境,瞳孔骤缩,一缕寒光直逼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许清淮飞身掠至,抱住阿乔,以背相挡那致命一剑,可预想中的刺骨剧痛并未落下,她愕然回身,是哥哥抢先一步挡在身前,寒刃直直刺入他的胸口,殷红鲜血顷刻浸透衣衫。

“哥哥!”许清淮一声尖唳,飞起一脚踹飞那蒙面人,接住许清江摇摇欲坠的身体。

许清江捂住伤口,黏稠的鲜血从指缝中溢出,很快染红衣裳,许清淮护不了两个人,惟今之计只能与王家联手,一道杀出重围,她拎着阿娇飞身往马车去,“阿乔姑娘,上马车!”

马车的王家姑娘一惊,突然飞进来个新娘子,阿娇也被惊到了,两个新娘子面面相觑,又双双别过脸去。

裴衍策马疾奔而至,入目便是一片剿杀景象。一众黑衣人层层合围,将马车困在中间。随行护卫武艺稀松,如何招架得住这批顶尖死士的狠厉招式,不过勉强格挡,形势岌岌可危。

他视线一扫,不见阿娇身影,反而看到了马车内的王家女公子,他回头以目光质问裴玦,裴玦亦不知情况。

好在还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三郎,他没了马,跑得慢,堪堪到太平冈见到大哥哥就扑了上去,哭诉:“大哥哥,有个凶女人抢了我媳妇!”

“就是那个,那个!”三郎指着马车前厮杀挂彩的许清淮。

裴衍定睛一看,原来那马车里有两人,待看到那转过来的面容时,裴衍立刻提剑纵马,身后的精兵强将亦紧跟其上,个个气势如虹、挥刃向前,局面瞬时翻转,黑衣刺客虽是顶尖高手,却架不住裴衍凌厉无匹的剑招与精兵的轮番夹击,一时间,刀剑碰撞的响声震彻山林,惨叫声此起彼伏。

持剑护在马车前的许清淮原以为今日必死无疑,她已撑到极限,握着剑柄的手都在发抖,胸中血气翻涌,只是身后还有人,她才咬着牙硬撑。

还好,还好,终于撑到援军来了。

她缓缓舒出一口气,却不想那刀光剑影里,不知是谁的剑被打飞,直直扎中马的脊背,那马吃痛,瞬间受惊发狂,带着后边的马车一路狂奔,直往悬崖奔去。

“阿乔姑娘!”

许清淮飞奔要拉住马车,身旁有另一道身影,比她更快,几乎是拼尽全力飞扑出去,那指尖堪堪触到马车车辕,可马车已经到了悬崖边缘,受惊的马前蹄踏空,一声凄厉长鸣后,连人带车直直坠向崖下。

裴衍目恣欲裂,心神震荡,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个瞬间凝固,他飞扑到崖边向下看去,那颗刚刚死掉的心竟又死灰复燃地狂跳起来,心跳声简直震耳欲聋。

马车卡在了一棵崖边横长的松树上,马车顶早已被掀翻,他看到了阿娇那双受惊却依旧明亮的眼睛。

“裴大郎君!”王令晞喜极而泣,在这生死一线之际,他来救她了,王令晞心神激荡,脱口唤他,“夫君救我!”

阿娇惊魂未定,看到崖上的裴大郎君更是心中突突,待听到旁边的新娘子唤出这一声“夫君”,阿娇连呼吸都静止了。

不可置信啊,冤家路窄,这路竟然窄成这样?

她当下的心绪实在是复杂到难以用言语形容,上去就得落到这豺狼手里,但下去就是死无葬身之地,进退维谷,这世间留给她的活路真是比针尖还要窄,还要扎人。

此时,松树枝干承受不住重量,发出细微崩开的声音,在马车上的两人僵着身子,不敢轻举妄动。

王令晞敏锐察觉两人的眼神有异,裴大郎君怎得一直盯着他弟媳看,而这弟媳眼神闪躲,好似不敢与之对视,女子的直觉让她断定两人之间定有纠缠瓜葛。

“上来!”

裴衍盯着阿娇,伸手要拉她,王令晞立刻在衣袖下悄无声息地按住了阿娇的手。

真是力到用时方恨少,换做从前的她,这样娇弱的姑娘,她一手能拎飞一个,不巧的是身下的松木枝干又裂了一道细纹,声音虽细微,却就好似催命符一般,响彻在每个人的心头。

王令晞伸手,牢牢握住裴衍的手。

她必须先上去,谁知道那枝干还能支撑多久,是啊,谁知道那枝干还能支撑多久,王令晞在脱身的火光电石间,下意识地脚下用力一蹬,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松枝彻底断裂,马车失衡,载着阿娇,直直往深渊坠去-

日落月升,天边血红晚霞散尽,雾蓝夜色漫了上来。

裴大郎君站在太平冈下的一片空地处,面色愈来愈冷。

数百兵士高举火把,于幽深杂林里四处搜寻,崖下荆棘树木丛生,荒僻幽深,向来人迹罕至。

自阿娇坠崖至此,已过三个时辰,漫山遍野的搜寻,却始终杳无音讯。

如今入了夜,更不知有多少野兽出没,便是个好人进去,也不见的能活着出来。

裴衍望着天边的那一弯弦月,眼底暗流涌动,他想起初遇那日,阿娇离开前曾对他说,“你要撑着些,别等我回来,你已经被野兽吃了。”

他垂眸看向那一片幽深密林,神色讳莫如深。

谁也不敢上前劝郎君回去,却谁也不知该怎么办,众人只好把期望挂在大首领裴玦身上。

裴玦只是让人继续去寻,每一处山洞、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都要翻遍,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吩咐完后走上前去,道:“大郎君,姑娘是福泽深厚之人,定能化险为夷,不若郎君先行回府,府中、宫中还有许多事等着大郎君处置。”

今日公主当街刺杀,王氏女死里逃生,后续是要借力打力,按死公主与太子一党,亦或是退一步养精蓄锐,这些都还等着大郎君定夺。

“她没有之前的运气了。”

裴衍忽然道,他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对裴玦说,倒像是在对他自己说。

这里不是青云山,不是她熟悉到能如履平地的地方,也不是她命悬一际就会有野狼为她赴汤蹈火的地方,他仰头望向崖顶,山石嶙峋陡峭,他的心像是被这片山崖紧紧压着,几乎要喘不上气。

可他又觉得这不该是阿娇的结局,一个在青云山自己把自己养大的小孩,一个拿着一把剪子就敢冲上去与流氓拼命的少女,一个会为他不顾生死转头又敢戏弄他的骗子,怎么会就这么轻易又仓促地死在这荒郊野外?

这不该是她的结局。

裴衍很怕阿娇又要半夜来入他的梦,她是那么地狡猾,脚不疼的时候,跑得那么快,他抓都抓不住,脚一疼,又会可怜兮兮地蹲在原地,伸手要他背她回家。

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恶了,京城也实在是太无趣了,裴衍转身就走,可刚一抬脚,他又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他能去哪里。

母亲去后,裴府早已不是他的家了,皇宫也不是,他早就没有亲人了。

夜风萧瑟,月华浸骨冰凉。

裴衍像是被钉死在这一寸之地,纵然天地辽阔,车马千途,他却进退不得,无处可去。

忽然一声低哑呜咽的狼啸声随风吹了过来,阿宝耷拉着脑袋,垂着尾巴,一抖一抖地跑了过来。

裴衍蹲下身去摸它的脑袋,然后将阿宝抱在怀里捂了捂,它还发着烧,温热的身躯贴靠着他,为他冻僵的身体和灵魂带来了一点点的温度,阿宝咬着他的衣角要往漆黑的树丛里去。

裴衍不想让它去,孩子不该见到母亲的死亡,它会伤心很多年的,它会在很多个不经意的瞬间,猝不及防被击中,就像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他不想阿宝也有这样的伤口。

可阿宝就是要咬着他的衣角,四个爪子死死抓着地,就是要往里走。

什么人养什么狼,阿娇是个犟种,养出来的狼也这么犟,裴衍松口了,他拍了拍阿宝的脑袋。

“好吧,我们一起进去,寻你娘亲。”

阿宝“嗷”了一声,虽然还生着病,但显然活络了许多,摇头晃脑地往里头跑,不时还会回头监视它那裴叔叔,有没有跟上来。

大概真是母子连心,别人举着火把寻上三个时辰都一无所获,阿宝单枪匹马进去,不出半个时辰就在一棵老树下,寻到了阿娇的长命锁。

那枚金锁静静躺在湿黑泥土间,月华穿过交错的枝桠,落了一点在锁身之上,在荒芜暗沉的崖下,孤伶伶亮着一点微弱的金色光芒。

裴衍拾起长命锁,又仰头看去,遮天蔽日的繁茂枝干间悬垂着一点破碎的红衣料,他在树下看了许久、想了许久、等了许久,才飞身上树。

阿娇安静地躺在树干之上,发髻松散,衣裙破烂,一向姣好生动的面容,此刻在月光下,惨白到毫无生气,裴衍一动不动,只是盯着她看。

阿娇从崖顶坠落时,马车接二连三被好几棵崖边横出的大树缓冲,彻底掉落在此树冠上时,她身下还有马车内的软垫垫着,是以她虽然浑身疼痛,但好歹大难不死。

但说老实话,现下她也真的不敢睁眼。

她怕她一睁眼,就会被裴大郎君一剑刺死,但被人久久这么盯着,她连呼吸都不敢有起伏,果然屏息太久,喉咙口一阵瘙痒,她没忍住小咳了一声。

这一瞬,长风止歇,虫鸣寂灭,落叶无声,万籁俱寂间,在这一方小小天地里,在裴衍心如死灰的念头里,那微弱的动静就像是漫天乌云里漏出来的一线天光,那点光落在他身上,让他全身的血液又重新活泛了起来,让这个漆黑的夜,让天上的月,让山里的风又流动了起来。

他蹲在阿娇身边,伸手撑开她颤抖着的眼皮,他又看到了那双明亮的眼睛。

“阿娇,好狼狈啊你。”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喂药

今日这场闹剧, 家家都狼狈,其中以王氏最为难堪,因为王令晞被裴大郎君以礼未成为由, 送回了王家。

京城高门贵女众多,这送出去又送回来的贵女, 却独独她一个,很是惹眼呢, 上至公卿,下至黎民,当日晚饭后大多都在议论, 此女到底算裴家妇, 还是王氏女?

其中以彭城公主笑得最为开怀, 但她还没笑尽兴, 东宫的大监就来了。

“公主殿下,太子爷有请。”

公主敛了笑意, 被禁足的人消息倒是灵通, 她乔装改扮成小侍女, 跟着那大监悄无声息地进了东宫伏波堂。

太子身着月白莲纹圆领袍,落座在紫檀书案后,他正悬腕写着一份请奏书, 手边还放着一份东南来的军情密报, 封条已拆, 他已经看过了。

太子年三十有二, 正值壮年,他已经当了快二十年的太子,见公主摘了兜帽进来,他搁下湖笔, 唤她的名字。

“昭华。”

公主许久不见太子哥哥,眉眼弯弯上前行礼。

太子摆手让殿内一众人等退下,昭华一见这阵仗就知道太子要兴师问罪,她也不等太子叫起,直接起身在一侧的楠木圈椅里坐下,瞧着矮几上连杯茶都没有,骄矜道:“哥哥被禁足,难道连杯热茶都喝不上了?”

太子几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将他手边的茶端了过去,“请公主用茶。”

昭华这才满意了,接过那青花茶盏,饮了一口。

太子在旁边的圈椅落座,“今日朱雀街刺杀,是你自己要做的,还是谁撺掇你做的?”

“当然是我要做的,”昭华道,“难道那王氏女不该死吗?”

太子皱眉道:“就算你不喜王氏女,也不用当街杀人,裴衍自从中州回来后,性情手段较从前激进许多,他如今巴不得抓我们的把柄,你这般砸他脸面,他焉能善罢甘休?!”

昭华放下茶盏,转身单手托着下颌,笑嘻嘻地对太子道:“哥哥,裴衍不喜欢王令晞那个假惺惺,他想当好人,我替他出这一刀,他还得感谢我。”

太子恨铁不成钢,点了点她的眉心,“王氏女出嫁前,他派了人保护地滴水不漏,婚嫁当天护卫反而松散,你当是为什么,他就是要把这事闹到明面上,你给人当枪使了!”

“那又怎样!”昭华凤眸睁圆,语声坚决,“我就是厌恶王氏女,凭什么她那么得意,得意到敢当着我的面嘲讽我父母双亡,当着我的面炫耀她有父母疼爱,就凭这一点,我就不会让她活。”

“昭华,你嫉妒她能与裴衍成婚吧?”

昭华闻言,俯身贴近,兄妹俩眼睛对着眼睛,“哥哥,你说我该不该嫉妒?”

昭华的瞳孔里映着太子的面容,她自进宫起就在望着这张脸,望了十余年。

“裴衍把王令晞送回王家了,”太子并未退开,道,“或许开始时,他真的是要对付我们,但此举一出,看来他调转枪头朝王家去了。”

“虽不知他为何变了主意,但你日后不能再这般冲动行事!”太子警醒她道。

两人说话间,太子妃端着一盏莲子银耳甜羹到了殿外,两人均收了方才的神色,太子起身回到书案后,而公主则是垂眸理着并无褶皱的衣袖。

殿外的小太监通报后,将太子妃请了进来。

“殿下,夜深了,吃盏甜汤好安眠,”太子妃温婉典雅,将盛着甜羹的琉璃盏双手奉于书案上,她像是才看到公主,亲热地道,“昭华也在这啊,那这盏甜汤你先吃。”

昭华挽起嘴角,“嫂嫂亲手做的,自然是哥哥吃。”

她无意于欣赏伉俪情深的戏码,站起身来道:“哥哥还有别的要指责我吗?”

太子不喜她这般在外人面前放肆,但到底也不曾出言训斥,只说了一句,“此前中州机关图一事我不予追究,但不代表你可以恣意妄为,我不日就能出东宫,这些天你安分些,不许再闹事,王氏女的事若是问责到你,你可知该怎么办。”

昭华的目光轻描淡写在红袖添香的太子妃身上掠过一眼,回道:“哥哥放心,这点小事难道还料理不了了。”-

王氏夫妇俩当晚就递了帖子进来,想见一见裴大郎君,女儿归家后已哭成个泪人,王家世代书香门第,从不曾出过这等事,只可惜在偏厅空等了一晚,不曾见到裴大郎君的身影。

只因那裴衍并不在裴府,而是在陛下新赏赐下来的兰台别院里,回春堂数十位名医联袂齐聚,轮番为寝榻上的姑娘逐一诊脉,众人细细斟酌合议,权衡药性,最终拟出一剂稳妥对症又起效甚速的良方,奉于裴大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