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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郎君放心,姑娘未损心肺,伤势皆以皮肉外伤为主,只需静心静养、服药调理,好生将养三月,便可痊愈。”

裴衍自出生起就药不离口,算不上久病成医,但也看得懂几分。

寝榻上的阿娇方才已喝了一剂安神镇疼散,如今正安睡着,裴衍摆了摆手,让人都出去。

他在寝榻边坐下,将她的手拢在手心,徐徐摩挲着,又贴着她的掌心,分开五指,与她十指相扣,阿娇的面色较前已好了许多,不再是吓得他心脏骤停的惨白。

裴衍和衣在阿娇身边躺下,又揉着她的手心,递到唇边贴了贴,“若你能快快醒来,我就让你见那个薄情寡义的陈世美。”

阿娇其实并未完全昏睡,她是有知觉的,只是浑身筋骨麻木脱力,无力抵抗此人过分亲昵的举止。

从前是这裴大郎君重伤躺在榻上,她为了照顾方便,就把躺椅搬到床榻旁边,两人也曾在一个屋子里住过,但那时的她是多么地正人君子,不该看的地方可从来没多看一眼,不该摸的地方也一个地儿都没摸。

如今情况翻转,她躺着一动不动,但此人的心性品行显然无法与她相媲美,甚至还说什么薄情寡义的陈世美,哪有什么陈世美,阿娇昏昏沉沉地想着,这裴大郎君今日未能顺利成婚,约莫是怒气攻心,神志不清了。

裴衍像是感应到了阿娇的心声,微微挺起上半身,盯着她看,只见她长睫微颤,红唇微启,他附耳过去,温热的气息落在他的耳廓,一个极细微的声音顺着耳道刺到了裴大郎君的心里。

“美?”思及方才他说的陈世美,裴衍危险地眯了眯眼,俯首咬了一口,恨恨道:“你想得美。”

想得美的又何止阿娇一人,那王氏夫妇想得更美,未能见到裴大郎君,倒是见到了裴国公夫妇。

夫妇两人甚是和气一直作陪着,王小姐在王家泪如雨下,王夫人在裴府泪如雨下,说她家姑娘是她心肝上的肉,疼着捧着养到能出阁的年纪,谁成想竟受了这样天大的委屈,她成了这全京城的笑话,叫她往后如何还有活路。

国公夫人杨氏与这王夫人自小是手帕交,见闺中好友哭成这样,她也跟着滴了几滴眼泪,“我一直都很喜欢令晞这孩子,她若是能嫁进来,是我们整个裴家的福气,今日出了这样的事,大郎还未归家,他的事我也做不得主的。”

王夫人道:“还未归家又有什么打紧,不若让令晞先过来,住到女婿的院子里去,两人婚约早订,今日太平冈上,他一心护着令晞,生怕她伤到半分寒毛,这般爱重,定是不忍令晞受委屈的。”

杨氏和国公爷听到“婚约早订”时,像是被人点住了命门。

两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意味复杂,三分心虚三分遮掩更有四分的恼怒,国公爷道:“如此也甚好。”

王氏夫妇心中欣喜,只要人能进来就行,否则他们王氏一族的脸面哪里还保得住。

只是两人屁股都还离开座椅,裴玦就进来了。

裴玦是个十分有规矩的人,朝着上座的国公爷恭恭敬敬行礼,“国公爷,郎君今日偶感风寒,不宜见客。”

这句话出来,王氏夫妇的脸都绿了,“我们如何能是客呢!”

裴玦并不理会,又道:“郎君让我来传个话,王氏女不可进裴家门,此女为求自保陷无辜之人于险境,事后不知悔改,变本加厉蓄意谋害他人性命,这等心思阴毒、狭隘狠戾之人,即便是在裴府做个烧火丫头,都是我裴氏家门不幸。”

“你混说什么?!”

王夫人听得急火攻心,怒不可遏,当即扬手扑上去厮打裴玦,裴玦侧身一躲,王夫人扑势过猛,骤然落空,栽倒在地。

“哎哟!!”

裴玦见这般丑态,唇角溢出一丝嗤笑,“王夫人,郎君让我给您也带句话,世人都知夫人母家擅长毒物,若夫人也得了几分真传,不若早早归家去,王家的富贵和名声都系在王姑娘一人身上呢。”

裴玦话音落定,周遭气氛骤然一僵。

王氏夫妇自是惊愕得眼睛都瞪圆了,而裴国公夫妇却像是被踩了猫尾巴般面色一紧,看向裴玦的眼神里带着审视与阴沉。

裴玦话传完了,也不管在场几位是何反应,躬身抬手,朝上座的国公爷鞠了一躬,便退下了。

留下四人面面相觑,王夫人坐在地上,已经煞白了脸,那话里的意思竟是要他们逼死晞儿。

这如何使得,晞儿是她唯一的女儿啊。

次日平章台上开大朝会,世代簪缨的王大人声泪俱下,哭诉朱雀大街刺杀一事,他女儿不忍受此等大辱,昨日自戕于闺房之内。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有此等胆大包天之徒,竟敢当街行刺、草菅人命!请陛下降旨彻查此案,严惩凶徒,给我们王家,裴家一个公道!”

裴衍今日告了个假,朝堂上的风起云涌,一点雨丝都卷不到他。

刺杀人的是公主,死的是王氏女,他裴氏是受害者,他什么都不用说,也什么都不用做,只消端坐一旁看狗咬狗,以及再给阿娇喂喂药。

阿娇已经醒了,这裴大郎君大抵是没伺候过人,喂药动作生涩又笨拙,但他似乎对这事格外有兴致。

但那药苦得很,一天三顿,一勺一勺地喝,阿娇心内叹气,不若死了的干脆啊。

这裴大郎君捉到她后没让她喂狼,反而坐在这喂药,事出有异必为妖,瞥了一眼他古井无波的面容,像他这种睚眦必报、以牙还牙的人,阿娇怀疑此人定是憋着什么坏招。

她又落下眼皮瞧了一眼,喂到她唇边黑黢黢的汤药。

这里头会不会有毒?

裴衍见她不肯张嘴了,劝道:“再喝一口,”

“裴大郎君刚刚新婚,就没点别的事情要做吗?”阿娇委婉道。

裴衍放下药碗,肩背挺拔,面上带笑,漆黑的瞳仁里亮着几点星子,看着是一副好说话的模样,但那点笑意落到阿娇眼里,就有点发毛。

“阿娇,谁新婚?”

“昨日穿着婚服的人是我吗?”

是她。

阿娇微微撇了下嘴,也不知昨日那一场闹剧最后是怎么收的场,许家兄妹如何了。

“许清江昨日受了重伤,清淮姑娘也是,他们怎么样了?”

裴衍“啧”了一声,复端起药碗,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你关心他?”

那自然了,清淮一脚飞踹新郎倌儿,当时她还没反应过来,现下想想那是她的夫婿啊,这等好戏就算是半身不遂的人,都想爬过去瞧瞧吧。

这么一想,她觉得身上都不疼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但瞧着裴大郎君愈来愈黑沉的脸色,她张嘴喝下了那口药,不敢表现得太过雀跃、好奇。

毕竟那是他三弟弟,看他三弟弟笑话,等同于看他笑话,如今活还在人家手里,她审时度势,迎合道。

“算不上很关心,那你三弟弟还好吗?”

“叮”一声,汤匙落进药碗中,溅起几点药汁落在他修长有力的虎口上,裴衍冷笑一声。

完啦,迎歪啦?

作者有话说:

最近应该都是零点更

第36章 阿娇的婉拒

阿娇假装无事发生, 眼神无辜地看向帐顶上的游龙戏凤木雕画,裴衍起身走到八仙桌边,取来一碟子蜜饯。

“张口。”

阿娇缓缓转头, 裴衍手里拿着蜜饯,站在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情景叫她想起和许清淮初遇的那个晚上, 那时兄妹俩吵得不可开交,清淮不肯吃药, 许清江就是这样端着药,拿着蜜饯等着她吃,那时她站在门外看, 心中很羡慕这样吵不散的亲情, 她的亲缘很薄, 即便李婶一家对她诸多照顾, 但到底是不一样的。

不过她还有阿宝,昨晚上她听到阿宝的狼嚎了。

“阿宝呢?”

裴衍没有说话。

“李婶一家还好吗?”阿娇又问道。

裴衍冷眼看着, 她的那一颗心怎么就能塞下这么多人, 要关心这个, 还要关心那个,怎么就

“死了。”裴衍冷言。

阿娇双眸一惊,费劲挣扎着要扑棱起来。

"你再动一下, 他们立刻就死。"裴衍道。

阿娇不动了, 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裴衍往她嘴里塞了一颗橘干, 抬脚就走。

凶巴巴的,阴晴不定,阿娇咬着橘干,还怪好吃的, 她望向窗外,那里种着一棵大树,她歪头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半晌后,她气得翻了个白眼,那是她的橘子树,她曾经的衣食父母。

报复她就报复,何至于恨到要挖她祖坟,这中州的橘树,如何能适应京城的水土?

就像她一样,阿娇打量着这金屋一般的地方,也觉得她躺在这里,实在是格格不入,只盼着这身体能快点好,她也好出门去寻人,是以她虽身在此处,心却早已飞出这亭台楼阁,飞到她想见的人身边去。

三日后,阿娇能挪动了,裴衍将人抱去了水榭。

水榭雕栏绕柱,廊下有清风拂过,竹帘微动,对岸是个戏台子,丝竹管弦声浸着那一池清水悠悠传来,南曲伶人正在台上婀娜婉转地唱着。

阿娇喜欢看话本子,自然也爱看戏,看得聚精会神都忘记了身上的伤痛。

裴衍见她如此自在,觉着这人好像无论在哪里、无论什么处境,都挺自在的,他盯着人看了几眼,起身去忙他的公务。

听说王家的主君已经来了两三趟,非要见他一面不可,裴衍不是那等铁石心肠之辈,自然要前去会见的。

王大人今日形容憔悴,眼下乌青,看着倒像是三日未曾安眠,见裴衍从帘后走出来,他立刻起身,抬手作揖。

“裴大人。”

裴衍微点了下头,于右上落座,府中奉茶的下人端上来一盏狮山毛峰,他略尝了一口,似是不顺口,便拿了旁边橘子剥着。

橘子皮一剥开,露出丰腴的果肉,清苦的橘香亦在空气里蔓延开。

王大人搓着手,额间冒出一层薄汗,不知现下能不能开口,但妻子危在旦夕,他一撩衣摆,在裴大郎君跟前跪下了。

“裴大人,因小女一事,卑职在大朝会上申冤求告,陛下也确责成刑部彻查,但刑部办事推诿,几日下来,竟还未查到实证。”说到此处,王大人激愤起来,“那刺客定是彭城公主所为,如此罔顾法纪之人,竟依旧每日饮酒贪欢,声色犬马!”

裴衍撩起薄薄的眼皮瞥了他一眼,并无接话的意思。

王大人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这当街刺杀的是裴大人的新婚妻子,岂非打的是您的脸面,这等奇耻大辱,裴大人当真忍得下去?”

裴衍唇角轻笑,手上慢条斯理地剥着白色橘络,“王大人,我的脸面不是区区一女子能打的到的。”

“可小女自戕,让我在大朝会上状告,不是裴大人您的意思吗?如今王氏被架在火上烤,难道裴郎君要袖手旁观吗?!”王继开是心急如焚,言语也少了周全。

裴衍不认这句话,反而言语讽刺要挟,“王大人慎言,连陛下断案都要切实的证据,我于何时、何地说了这句话,真进了刑部,这些都要交代清楚的。”

王继开面色“唰”褪了下去,脊背一塌,整个人就像个傀儡一般没了精气神。

自那日大朝会后,次日就有人敲了登闻鼓,状告他的夫人以毒物毒杀家中多名妾室、子女,人证物证均齐备地像早早准备好的一般,他的发妻当天就入了刑部大牢。

如今坊间传闻,是王夫人作恶太多,惹得人家报复才要当街刺杀其女,更难听的是,王家为了不得罪于裴郎君,威逼自家女儿自尽,王家累世簪缨,文官清流,如今的名声却是一败涂地,王继开实无颜面去见祖宗。

裴衍吃了一瓣橘肉,酸得倒牙,刚想将橘子扔到案上,眼珠子一转,着人送给阿娇。

他拿过布巾擦了擦手,对着地上的王继开道,“我给王大人指一条明路如何?”

王继开眼睛一亮,振起肩骨,“裴大人请讲!”

“休妻,一切都是王夫人所为,王大人得知真相,痛心疾首,如何还能姑息养奸。”裴衍道。

“只是,只是发妻”王继开嘴唇嚅嗫,说不出完整的话。

裴衍却没这闲功夫听他夫妻情深,他掸了掸袖口,起身往帘后走。

“王大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贵夫人你保不住的。”

王继开被裴衍离开前的这一句话,惊得连打数个寒噤,朱雀大街刺杀、女儿自戕、大朝会当庭状告、夫人入狱,浸淫官场多年的人在妻离子散后,才后知后觉这连环套,好像就是下给他夫人的。

可夫人一个后宅女子,与这裴大郎君又能有何仇怨?

王继开想不清楚,他出了裴衍的兰台院,临上轿辇前,他抬头望向檐下牌匾,字迹铁画银钩,凌厉森然,好似能探出漆黑利爪,攫人心肺,他一时都喘不上气,浑身发寒。

同样喘不上气的还有在水榭里的阿娇,原本她看戏看得怪高兴,忽然有人送了个橘子来,她见那橘子剥得干净,不疑有他拆了一瓣,吃了。

“呕——”

真他娘的酸到姥姥家了!

侍女赶紧端水给她漱口,不巧一口水下去呛到了,阿娇扶着胸口歪在美人榻上咳嗽,每咳一声心里就骂一句,就知道他没搁好屁!

阿娇咳得脸红脖子粗,若非如今行动不便,她登时就要起来去寻他晦气!

到了晚膳时刻,阿娇婉拒裴大郎君一道用饭,早早将门关上了,侍女们垂手低眉站在廊下,生怕大郎君迁怒,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只见大郎君摸了摸鼻子,转身走了。

竟然没生气?

裴玦晚间来回话时,就见他家大郎君一个人坐在里间用饭,一桌的珍馐美味,他筷子都没动几下,看着像是不大合胃口。

大郎君摆了摆手,让下人将饭食撤了下去。

“如何?”裴衍问道。

“午后国公夫人就乔装去了诏狱,见的正是王夫人,说了什么不得而知,但她出来后,王夫人就不似之前那般叫嚣硬气,反而如行尸走肉般,没了精气神。”

裴衍的眉眼覆着一层冷翳,眸光沉沉,不知想到什么又嗤笑了一声。

裴大郎君自西北归京后,一直暗中调查先长公主中毒旧案,先长公主自生产后,常年体虚缠绵病榻,府医皆断为产后亏空,陛下也曾多次派宫中太医来为公主诊治,蹊跷的是那么多年,竟无一人道破是毒物侵身。

大郎君潜心探查,从裴国公起,顺藤摸瓜一步步查下去,终于查出了毒物的名目与出处。

原来这裴国公心系青梅泸州杨氏,却也不舍皇家富贵,公主下嫁后次年有孕,裴国公狗胆包天,暗中与杨氏苟且,又通过杨氏之手,拿到王家祖传的毒药秘方,悄悄下在公主的日常饮食中。

毒素日积月累,大郎君自出生起便带寒症,先长公主更是日渐消瘦,为着大郎君,公主苦苦支撑数年,终是撒手人寰。

此事蹊跷众多,牵涉人广,裴衍不解这漏洞百出的毒计为何无人拆穿,他甚至记得当年母亲也是知情的。

直到许清江带着陈年秘辛来找他投诚,他才知道裴国公胆敢加害天皇贵胄,是因其后有太子指使。

都说天家亲缘繁茂,宗亲血脉绵延满宫,实则人心凉薄又险恶,陛下为着江山国祚,皇家颜面,也为着儿子,知而不言,任由他的女儿玉减香消,查来查去,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怎能不叫裴衍心寒、愤怒。

杀母之仇不报,岂非枉为人子,那些牵涉其中的人,他要一个一个清算。

“去打点刑部的李侍郎,从严从重,背着那么多条人命,能凌迟不腰斩。”裴衍道。

“是。”裴玦应道。

大郎君在彻查当年公主枉死之事,他是知情的,只是知之不深,郎君心思深沉、审慎多疑,就像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一块坚冰,即便是他们这样一起出生入死过的死士,也不会坦诚相告、交底托付。

裴玦出去时,正好瞧见大管事捧着一个红漆食盒站在廊下,“郎君晚膳用的少,特让厨司做了红豆圆子莲子羹,大首领办差辛苦,亦送了一碗到您房中。”

“多谢管事。”

裴玦是大郎君的死士,大郎君不爱吃甜食,他也不会爱,且郎君现下正生着气,想来大管事今日这马屁是要拍到马腿上了。

裴玦快步出院,拐入回廊前余光恰好瞥见房中的大郎君,他正拿起汤匙尝了一口那莲子羹。

裴玦驻足,大郎君连吃两口,又吩咐了什么,大管事白白胖胖,笑得褶子都出来了。

裴玦大感意外,郎君何时改的口味?他为何不知?

他沉下眉去,深思起来。

大管事很快就出来了,还是拎着那红漆食盒,瞧见裴玦竟还没走,又笑着道:“大首领,郎君夸赞这甜羹好,您也快去尝尝罢。”

裴玦瞧着管事沿着抄手游廊,提着食盒又往漱玉轩的方向去了。

那是阿娇姑娘住的地方。

一朝被蛇咬,阿娇不吃那甜羹,侍女出来时,对着大管事摇了摇头。

“可有说了,是大郎君命我送来的?”管事问道。

侍女又点了点头,这话实在难说出口,就是说了是大郎君送来的,姑娘才不吃呢。

管事发愁,“这可如何是好,我还得回去跟郎君回话呢。”

侍女欲言又止,神态有几分为难局促,“姑娘倒是有话,请大管事带回去给郎君。”

管事松了一口气,“有就好,有就好。”

侍女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一般,道:“姑娘说大郎君打一棒子给颗甜枣,训猴呢。”

说完两人面面相觑,映着廊下的榴花灯,神情都是一片难言的空白。

管事再白胖的身子都好似萧条了起来,这话要怎么回给大郎君?

今晚这精心烹调的马屁当真是要了命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末加了500字,没看过的宝可以再看下

第37章 “可能有你

阿娇是个气性很大, 且很难讨好的人,裴衍这些天除了出门上朝,下朝处理公务, 偶尔回一趟裴府外,都在兰台院里待着, 但阿娇就因为一颗酸橘子,一直不理会他。

白胖管事自那晚失败的马屁后, 再不做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蠢事了,但现下瞧着他家大郎君拿着一颗橘子反反复复看,胖管事也是个人精, 殷勤道:“姑娘或许是病中难受, 郎君对姑娘如此周到, 她又怎么会因一个橘子与郎君置气呢。”

这话倒是顺耳。

胖管事见郎君像是听进去了, 又道,“或者郎君安排些姑娘喜欢的小把戏、想见的人, 说不准姑娘能开怀些。”

裴衍沉吟几分, 在青云山时, 阿娇似乎挺喜欢和那秃驴说话,他将那橘子轻巧一抛,起身回了书房, “让阿娇见见那和尚。”

阿娇倒不是因为一颗酸橘子, 她不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 不过是借这个由头, 清清静静过几天安生日子,那裴郎君阴晴不定,她应付不来,话本子里都说男人不喜骄纵、胡搅蛮缠的女子, 她便大着胆子一试,果然他甚少来了。

此计甚妙。

今日外头日头好,阿娇心境也松快,侍女清和推着她出去晒一晒,顺便喂喂池塘里的大鲤鱼,阿娇喜欢喂鱼,瞧着它们活蹦乱跳的有生气,她也跟着高兴。

坐在轮椅上刚喂了一会儿,就瞧见远远走来个人,眯了眯眼睛再瞧,那人真是既熟悉又陌生啊。

天明的秃瓢上长出了一层黑黢黢的头发,穿着藏青的圆领窄袖纱罗衫和同色的窄口长裤,一点都瞧不出这人从前是个和尚。

“你怎么在这?”阿娇惊奇道。

天明摸了摸硬茬的头发,有点难为情,倒不为这头发,而是他在青云山上干的那些卖友求荣的事儿。

他让侍女走远些,殷勤地抓了一把鱼食递给阿娇,缓缓说起那日她出逃后,青云山上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着重描绘了裴大郎君是如何怒火中烧收拾一干人等,又放火烧了院子连夜下山等等。

瞧着阿娇铁青的面色,他苦着一张脸道:“你先别生气,若不是我在,那裴大郎君当晚就能砍了李家三口。”

阿娇抓着那把鱼食,指节都泛了白,“这就是,就是你那时说的,还要我感谢你的事。”

天明微微偏头,不敢与她对视。

“你是早早就想好怎么把我和徐天白,按斤称着卖了吧!你无耻!”

阿娇将那一把鱼食朝着他的脸掷去,天明慌忙闭上眼睛,也不敢躲,那棕黑的鱼食带着硬实颗粒,砸在脸颊、眉骨,又麻又刺,又顺着掉在地上,滚落进鱼池,激起鱼儿一阵争抢。

天明小声狡辩,“只是一点前尘往事,我不也是想着说出天白兄,引得大郎君南下寻你。”

“况且,当时情势紧急,他拿了李氏一家三口,跟杀神一样逼口供,”天明撩起自己的裤脚,露出上头狰狞的伤疤,“我都快被打死了,现在走路都有点跛。”

阿娇垂眸看向他的脚,想要继续骂他,但好像骂也于事无补,裴衍知道了徐天白的事,但这些日子只字未提,仿佛没有这回事一般。

她想起种在她窗前的那棵橘子树,恨到烧了她的院子,挖了她的祖坟,还就放在她眼皮子底下,像是日夜无声的威胁,一股瘆人的寒意自脚底顺着经络往上冲,她仿佛预见了日后她和橘树一起客死异乡的画面。

但这事能怪这臭和尚吗?

论来论去,她才是那个因头。

阿娇望天,长长叹了一口气,又抓起一把鱼食扔到天明脑袋上,“我和徐天白要是不得好死,黄泉路上我一定带着你。”

天明在轮椅旁盘腿坐下,虽不是和尚了,但有些习惯是抹不去的,道,“你不会,我和天白兄倒不一定。”

阿娇赏了他一个白眼。

天明毫不在意,“你瞧瞧你,折腾一场,最后还是落到这裴郎君手里了,你们再这么挣扎纠缠几次,保不准真要天长地久了。”

阿娇又砸了他一把鱼食,“小好从前捉来过一只小狸花猫,她想养,但小猫不肯,总是离家出走,小好就又去抓,一人一猫,来来回回,最后狸花猫死了,”阿娇有一下没一下地扔着鱼食,“裴大郎君是个城府很深的人,我劝你早点离了这里,省得像我这样,生死都握在人家手里。”

这话说的是很不客气的,天明觉得阿娇这人是既通透又迟钝,他“啧”了一声,有点费解,“你到底是真糊涂,还是在装糊涂?”

“我心里清楚得很,糊涂的是你。”阿娇道。

阿爹从前跟她说过,人活着时候得糊涂些,日子才过得下去。但心里要知道,什么是要紧的,什么是能糊涂的。

对她来说,能靠自己活着是要紧的,找到徐天白是要紧的,除此以外,都不重要,都可以糊涂了事。

午后池塘边的对话,一字不漏传到了裴大郎君的耳朵里。

对他来说,每一句都很刺耳,他坐在书案后,面色愈来愈沉,但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又笑了起来,眸中波澜恰似阿娇身旁的那一池水,微波荡漾,却寒浸浸的。

当晚,裴大郎君来漱玉轩用晚饭,阿娇哪里还敢装骄纵,立刻能屈能伸,笑脸相迎,更是颇有几分殷勤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裴衍笑着吃了,“下个月就是皇后娘娘的千秋华诞,到时候你随我一起进宫,给皇后娘娘磕个头。”

阿娇一惊,筷子都要拿不稳,“皇宫?娘娘?”

裴衍瞧着她这般受惊的模样,像极了从前他的那只兔子,脸颊白白,眼睛圆圆,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一边的颊肉,温软的手感也很是舒心,就是这脑袋里无用的东西太多了。

“皇后娘娘是个很和善的人,不用害怕。”裴衍道。

阿娇不想去也不敢去,她个乡下丫头,何德何能去见国母?还是在国母寿诞的大日子?

裴衍俯身在她眉间落了一个吻,“说不定有你想见的人。”

阿娇浑身一激灵,眸光闪烁,不知是被这个突然的吻还是被那句话惊吓到。

这段日子,两人相处还算的上相敬如宾,有时他回来得早,会在漱玉轩留宿,但都只是和衣躺在一侧,不曾有出格的举动,阿娇起初戒备,后来都习惯了,反正各睡各的,她也赶不走他。

如今眉间就像是被火点着了一般,烧得她双颊泛红。

“我我不懂宫里的规矩。”阿娇道。

“无妨,这些日子学一学,”裴衍沉吟道,“不过当成我的随身侍女,不用太拘束。”

怎么可能不拘束,她连在这兰台院都很拘束,更不用说皇城了。

裴衍没有再给阿娇搪塞推辞的机会,用完饭就去了书房,侍女清和推着阿娇在园子里消食、追萤火虫。

“姑娘怎么不开口让大郎君留下来呢?”

清和这些日子伺候姑娘,知道她是个好性儿不磋磨下人的,故而真心希望她能多得些大郎君的宠爱,毕竟这儿不是裴府,只是大郎君的一个别院。

“姑娘身弱,能依靠的也只有大郎君,总这样与大郎君拧着,实在不好。”

阿娇并不回应这些话,只是垂眸看着她的腿,再过个把月,她的伤应该能痊愈了,只要再熬一个月,她就得走,多留一刻都是危险。

“京城多少贵女都对郎君倾心不已,连彭城公主都曾向陛下请旨赐婚,但郎君是个洁身自好的人,从来——”清和未讲完,就被阿娇打断,“那这婚有赐下来吗?”

“没有,”清和并不清楚内情,“我听国公夫人身边伺候的姐姐说,是因为皇后娘娘不同意。”

“这和皇后娘娘有什么关系?”

“我们大郎君是皇后娘娘的亲外孙,先长公主去后,大郎君就是娘娘唯一的亲人了,彭城公主虽是个异性公主,年岁相当,但论起名分上,大郎君得称呼公主一声姨母。”

清和又瞧了瞧左右,低声道:“听说公主殿下不死心,求了陛下好几次,甚至想要去了公主的名头,但都被陛下打了回去,姑娘进宫若是碰到公主,可得躲远些呢。”

阿娇被这大郎君高贵的出生和迷人眼的桃花债听精神了,精神到她都短暂忘记了害怕,反而对这姨母看上外甥的鬼热闹格外好奇。

啧啧啧。

裴大郎君别的不敢说,他那张脸的蛊惑程度,阿娇是很认可的。

“那你们大郎君对公主就一点不动心吗?”

清和略皱了眉,“姑娘说错了,是你的大郎君,不论从前在裴府,还是如今的兰台院,除了姑娘以外,大郎君从不曾带人回来,大郎君刚京那日,国公夫人给郎君屋里塞了个女人,当晚郎君就将人发落了。”

阿娇敷衍地扯了扯嘴角,你们大郎君说不准什么时候,一顺手也把姑娘我给发落了。

这个把月,裴衍很忙,很少来兰台院,但阿娇过得并不安稳,尤其是每日一睁眼看到窗外的橘树,就觉得有一把刀无声悬在头顶,但她的身体好了很多,能跑能跳,这让她格外欢喜。

到了进宫贺寿的这一日,裴衍早早就来了,他穿着绯红官服,腰间玉带,头上倒是没戴乌纱官帽,而是簪着一支羊脂玉簪,瞧着甚是玉树临风、气宇轩昂。

这是阿娇第一次见他穿官服,还怪新鲜的,她坐着梳妆时,不时从铜镜里偷看身后榻上看书喝茶的人。

茶烟袅袅氤氲升腾,让那张玉面都朦胧起来,他手执一卷棋谱,榻间矮几上摆着一局残棋,时而凝神沉吟,时而指尖轻捻圆润棋子,这场景让阿娇想起从前话本子里看过的桥段,俊俏书生夜半约佳人,佳人没来,他只得坐在窗边,闲敲棋子落灯花。

裴衍似察觉到视线,抬眸看去,阿娇飞快移开了视线。

裴衍浅笑,倒也不催妆,甚有耐心地坐着等她。

“侍女要穿戴成这样吗?”阿娇梳好妆容,站起来瞧着头上的钗环,身上的华服。

裴衍扔了棋子,自上而下看了个遍儿,不算隆重,“我的侍女就是要这样的。”

阿娇不懂,想着他是皇后的外孙,可能他们皇家就是如此吧。

两人坐着马车,缓缓行至文华门外停下,今日皇后千秋寿辰,三品以上朝臣以及有诰命的命妇皆入宫朝贺,文华门外朱轮华毂络绎不绝,紫衣霞帔往来穿行。

阿娇掀帘欲下马车,抬眼就望见这皇家寿辰的煊赫盛景,不由心中惊诧,亦萌生几许畏怯之感。

“来。”裴衍伸手扶她。

阿娇哪里敢让裴大郎君扶,自个儿麻溜地就下去了。

只见众人停下脚步,目光纷纷朝后方看去,阿娇亦是回首,只见一辆描金雕鸾、青缎垂帷的马车缓缓行来。

那是彭城公主的车架。

阿娇悄悄去看裴衍的神情,眸中甚至带着几分猎奇和兴奋,裴衍垂下眼,漆黑的眸子盯了她一眼。

“看那边。”裴衍道。

只见公主车架缓缓停下,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位清雅男子,而后他抬手作扶,一只纤手搭上他掌心,款款移步而下。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廊下重逢

公主一身赤霞绣折枝海棠襦裙, 金线团纹光华流转,面着粉黛,朱唇点绛, 实在是明艳倾城的好姿容,金莲缓缓落地, 她抬眸看向熙攘人群,那些注视着她的目光, 或探究,或惊艳,或不屑, 她的唇角微微勾起, 带着居高临下的骄矜和嘲讽。

众人瞧着公主的视线逡巡一圈, 最后还是落在了裴大郎君身上, 她的眸光上下一打量,眼中浮起一层饶有兴致的意味, 但她并未上前攀谈, 与身旁男子说着话入了宫城。

随着两人身影慢慢消失, 原本寂静的周遭,又慢慢喧嚣了起来。

“瞧见了没,听说那是公主的新宠, 为了这一位, 公主府里许多旧人都散了出去。”

“确实是俊俏, 瞧着气质温润, 倒没有那等谄媚的腌臜气,若我有公主的权势,我也要寻个这样的,就算天天放着看看, 也是养眼啊。”

“就只养养眼?”

众人说说笑笑从阿娇身边经过,瞧着是裴大郎君,纷纷噤声低眉,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方才公主身侧的那位男子,容貌与裴大郎君颇有几分相似,只是这话头可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

坊间多年来一直谣传公主苦恋裴大郎君多年不得,如今寻了这么个五分相似的男子,就像是为这段求而不得的单相思盖上了个货真价值的戳。

裴衍虽身处言论风波当中,但他神色坦然,垂眸看向身侧的阿娇,竟然颇为平静,倒出乎他的意料。

“走罢。”他抬脚往宫门走,走了几步发现阿娇没有跟上来。

她停在原地。

正值午时一刻,日照当空,她穿着暖杏色襦裙就站在红色宫墙边,绿柳如丝,暖风吹起她的衣摆,眉眼间不见笑意,也没有裴衍曾经在画上看到的,那种明媚动人的青涩欢喜。

她就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摇摇欲坠。

裴衍在某些方面十足的小心眼且恶劣,他看着阿娇垂落在身侧,空荡荡的双手,心想,这手里合该要捏着一截风筝线的。

他缓步走到她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笼罩着,“怎么不走了。”

阿娇微微仰头,空洞的眸光里像是没听懂裴衍的话,樱唇微启,裴衍以为她要说些什么,微微低头,漆黑的眼睛盯着她,似山中盯着猎物的猛兽,带着股蓄势待发的狠劲儿。

如果她敢掉一滴眼泪,或是说上一句他不爱听的话,裴衍当下就能打道回府,将人绑起来狠狠揉搓一番,这般想着,他竟出乎意料地燃起了几分隐秘的期待。

可阿娇什么也没有说,她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也什么都没有看到,就像蝺蝺行于荒野的逆旅之人,她被天边那轮火红的日头煎熬着,神智混沌、摇摇欲坠。

现下的她需要抓住点什么,她迫切地需要一点什么,不要只有空荡荡的白、睁不开眼的红,哪怕是一把尖刀也可以,哪怕是一杯鸩酒也可以。

裴衍视线下滑,瞧见两根细白的手指抓住了他绯红官服衣袖的一个小角,以微乎其微的力道轻轻扯了一下。

就好似绿柳拂过肩膀,细微的晃动顺着衣料漫至肩头,混杂着阿娇茫然且委屈的神情,齐齐落进他的心底。

暖风徐徐,裴衍别过眼去。

半晌后,他道:“走罢。”

宽大的衣袖交叠,于暖风中飘荡、缠绕,阿娇牵着那一点衣角,茫然又无措地跟着他往高耸巍峨的宫城里行去。

皇后娘娘千秋寿诞,于和宁殿设席,交泰殿受贺。

裴衍带着人进了交泰殿,给皇后行礼贺寿,皇后娘娘不似上次在太初殿外般穿着常服,一身织金鸾鸟的宫服雍容典雅,金钗垂珠、风华端仪。

只是她已入暮年,陛下身边环肥燕瘦、青春貌美之人层出不穷,娘娘的眉眼之间便总是拢着几分愁。

但见到裴衍,她会开怀上几分,朝外孙招了招手,安慰道:“王家的事让你受委屈了。”

裴衍低着头,让高坐于凤椅上的娘娘摸着他的头发,“是臣的疏忽,娘娘莫要挂怀。”

“陛下不日就会给昭华赐婚,想来往后她不会再与你纠缠了。”

裴衍眉梢一挑,这倒是件意外之事,“太子爷也同意?”

“昭华已是双十之数,没有再留着的道理,便是一国储副也拗不过天理伦常。”娘娘垂着眉眼,淡淡道。

裴衍沉下眸子,拇指捻着食指指腹,再抬眼时已经一片清明。

殿外还有诸多命妇大臣等着为皇后行礼受贺,两人并未多言,娘娘瞧了一眼站在裴衍一侧的侍女,一双杏眼明眸如春日湖水,日光点点,清波缓缓,只是看着有点呆呆的,不甚机灵,不像是能在衍儿身边伺候的人。

裴衍瞧皇后看了一眼阿娇,笑道:“丫头第一次进宫,让娘娘看笑话了。”

“你心里要有数。”

皇后看出了裴衍的在意,显然她并不认可这份在意,裴衍如今在朝堂、在陛下心中,外头看着煊赫,实则如履薄冰,稍有差错就是杀身之祸,这般处境下,身边的人若还蠢笨,岂非是火上浇油。

他点了点头,语气淡淡:“不过一个侍女而已,娘娘多虑了。”

阿娇跪在地上,伏低着身体,她看不见两位贵人说话时的神态,却可以想见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在这些天潢贵胄眼中,她只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蝼蚁,她没有尊严、没有姓名,甚至可能并算不上是一个人。

裴衍起身往殿外走,阿娇就跟在他身后走,这宫里的每个人都穿的像天上的神仙,却一个个都像是被抽了魂灵的木偶,挂着一样得体疏离的笑,说着相似的吉祥如意话,磕着规规矩矩却并不真心的头。

他寒窗十载,为的就是成为这样的人,过这样的日子吗?

阿娇忽然生出一股浓烈的心灰意冷。

裴衍带着人一路到了和宁殿,其间歌舞升平、丝竹绕梁,一众人等早已落位,裴衍一抬眼就看到了坐在最前头的太子殿下,及其下位置的公主。

太子被殿下封禁东宫月余,凭着一封东南来的军情密报,又借着皇后的千秋华诞,终是让陛下松口,将人放了出来。

东南抗倭是军国大事,而如今东南军的统帅是彭城公主已逝爹爹的副将。

公主上有太子殿下,下有整支东南大军做靠山,且前还有一对为国捐躯的父母,这样的身世若是不骄纵恣意,怕是都有悖常理了。

宫人头前带路,将裴大郎君引至右侧食案落座,阿娇跪坐在其身后,她低垂着眉眼,胸腔中的那颗心又跳了起来,耳边都似有嗡响,她悄悄抬眸看向斜对面的人,男子眉眼温润,甚少开口,不时为公主斟一两杯酒,或者替公主挡一两杯酒。

太子遥遥举杯,和裴衍碰了一杯酒,两人好似不曾有前头的诸般龃龉,反而更像许久未见、关系亲厚的亲人。

裴衍放下银酒杯,眼尾余光瞥到偷看的阿娇,双眸一敛,下手颇狠。

阿娇右手一阵剧痛,手指像是要被挤压断了。

“你再看,眼睛就别要了。”裴衍冷声道。

阿娇飞快垂下眼,嘶嘶吸着气,右手被他攥在掌心,疼得她不敢动。

裴衍的手背青色经络绷起,牢牢抓着她的手放在膝头,过了会儿,他才松了一点力道,拇指指腹缓慢抚着她的手背。

阿娇畏惧此人的阴晴不定,道:“我给郎君布菜。”

裴衍瞥了她一眼,像是在怀疑她,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松了手,目光朝食案上的那一道鲜笋点了一下,阿娇在兰台院跟着嬷嬷学过,也看侍女们做过如何为郎君布菜,她聪明,这事又不难,是以学得有模有样。

她揉了揉发红疼痛的右手,执箸,欠身为他夹了一筷子清炒的绿菜。

裴衍垂眸瞧着放在他面前碗碟当中的那一根绿油油的菜,眼皮撩起飞快看了一眼斜对面的男人,才转头看向阿娇。

脑子里满满都是:狗胆包天,四个字。

但瞧着阿娇的神色,并没有放肆的意思,反而带着几分惶惶不安。

“怎怎么了?”阿娇瞧他要吃人的眼神,不安地问,“大郎君不爱吃这个的吗?”

裴衍觉得这人在跟他装,装着怯懦惊惶的模样,实则说话做事都在挑衅,一款很软的硬茬味儿。

阿娇不知哪里不对,心跳愈发快了,瞧着案上放着小金桔,想到他平日爱吃几口橘子,又道:“要不我给郎君剥个橘子。”

裴衍晦暗沉冷的眸光变了,他朝着阿娇弯起唇角,朝她招了招手。

阿娇惴惴附耳过去。

“你再说句我不爱听的,嘴巴也不用要了。”

这话太瘆人,阿娇立刻抿紧了唇,她不知哪一句说错了,但先认错总是没错的。

能出现在今日宴席上的都是达官显贵,心眼一个赛一个地多,且裴大郎君又总是人们视线交汇所在,这点动静悄无声息地都落在了在场官宦的眼里,大郎君似与那侍女关系匪浅。

众人又颇为一致地看向公主,只见公主正举着酒杯站在太子身旁,闹着要太子喝她敬的酒,不多会儿太子妃更衣回来,于太子身侧落座。

“嫂嫂回来的可真快。”公主意味不明地道。

太子妃温婉笑着,对太子道:“殿下近日偶感风寒,莫要贪杯啊。”

太子握住太子妃的手,温情脉脉:“好。”

公主眸中转冷,提着裙摆回到她的位置,一杯接一杯喝闷酒。

席间觥筹交错,时常有人来给裴衍敬酒,裴衍有时喝有时不喝,一番交际下来,他眼尾泛起了一点薄醉的红。

他瞧了一眼太子与公主那头的官司,宽大厚实的手掌搭上阿娇垂着的手,“扶我去更衣。”

阿娇正神游天外,忽猛得被他扯了起来,踉踉跄跄跟在他身后往殿外走。

正在饮闷酒的公主看见了,回头看了一眼太子,亦搭着身旁男子的手起身,往殿外走。

太子正在被一群官员围着敬酒,于缝隙中亦瞧见了这前后脚出去的两人,他微微蹙眉,招来心腹耳语几句,那心腹便也跟着出去了。

裴衍倒不用阿娇服侍她,何况她也不会,如今她身体康复地差不多了,再过个把月约摸就能痊愈,他并非重欲的人,但也不是那寺庙里的和尚。

宫人扶着裴大郎君入了里间,阿娇独自站在廊下,恰好廊上挂了一只画眉鸟,它在笼子里走来走去,不时扑腾下翅膀。

公主来得很快,她抬手逗了逗笼子里的雀儿,随口道:“裴大郎君在里面?”

阿娇不知道该不该说,或者应该先给公主跪下磕个头,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将视线落在公主身侧之人的手上。

他的右手虎口处应该有一道疤,那是为她修葺屋顶时落下的,青云山一入夏,雨水颇多,她的屋子滴滴答答总是漏水,他便寻来了好些瓦片,戴着草帽,顶着毒日头一片一片为她搭起一个不会漏雨的屋子,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就再不用在薄被上铺油布挡雨了。

昭华俯身贴近这侍女的面容,盯着她瞧,裴大郎君孤傲,怎得连他的侍女都是一样的臭脾气,“冒犯公主,可知该当何罪?”

话音刚落,就有宫人上前按着阿娇的肩膀往下跪。

阿娇一向是个能屈能伸的性子,可当下,她执拗地盯着那只手,就是不肯跪。

“你个贱皮子,谁给你的胆子在宫里这般放肆!”说着那宫人抬手落了一巴掌。

阿娇的脸上登时浮起红痕,火辣辣的,但她在猜想,她应不应该觉得疼。

那宫人见她还不肯下跪,扬着手还欲再打。

“你放肆。”

凉而沉的声音自殿内传来,裴衍面上薄红未褪,眸光似深潭寒泉,他缓步从殿内走出。

那宫人看到裴大郎君,立刻就跪下了,全然没有方才的张牙舞爪。

阿娇垂眸看着那人微微颤抖的肩背,并没有快意,反而是浓厚的荒谬感。

这里的人不论尊卑,都很奇怪,奇怪到都不像个人。

裴衍的眸光落在阿娇的侧脸上,眉心微蹙,手稍一摆,身后的两人便快步出来,架起那宫人就要走。

公主阻拦道:“裴大郎君,打狗还要看主人。”

裴衍轻嗤一声,依旧着人将那宫人带走了,他道:“公主,借一步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长廊行去,方才热闹的这处倏地冷了下来,明明已经入夏,廊下的穿堂风却吹得阿娇身心都在发抖。

一臂之遥,他静静地站着,眉眼清浅,目光淡淡地看着那只笼中画眉。

再没有比这更让人难过的重逢了。

阿娇在心里这样想。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不要趁人之

阿娇眼眶发紧, 脸颊上红印未消,下唇上都是咬出来的齿痕,在得知徐天白还活着的每一天, 她都会想,重逢会是什么样的, 她真的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跟他说。

譬如,家里的桃树真的只开花不结果, 但窗台上的兰花她照顾得很好,可挂在风铃下的小像褪色了,她煮面条的手艺好了许多, 青云山上的橘子树被砍了, 她养了一只小狼, 它活泼又淘气

这些话细碎又真实, 只是现下,这些话堵在她的心口, 又胀又闷, 让人喘不上气, 她转动着僵硬的脖颈,微微仰头看向身侧的人。

一向倔脾气的人,断了骨头也不肯喊疼的人, 看向那张脸时眼睛却湿润了, 这一眼里掺杂着伤心、委屈、遗憾, 还有恨意。

可即便如此, 她还是说,“清河渡我去了。”

按理说,孤男寡女立于廊下,于理不合, 尤其是他如今的身份,更不能与旁的女子有所牵扯。

只是那一双泪眼,让人莫名酸涩。

徐天白想要抬脚就走,划清界限,可他下意识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递了过去。

“很疼吗?”他看着她脸颊上的红印子。

这一句关心真让人伤心,她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往下掉,掉在暖杏色襦裙的衣襟上,洇湿出一片痕迹,她咬着牙关,没有露出一声抽泣,可她的眼皮很红,鼻尖也很红,一看就是委屈极了。

徐天白没有见过姑娘哭,不知道要怎么哄,俊俏温和的脸上浮起几分局促,他手上的丝帕又往前送了一点,停在阿娇的脸侧。

“你哭得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他的嗓音还是如过去一样温润,就像春天山里汨汨流动的小溪,清澈柔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措和茫然。

阿娇不接他的丝帕,用手背擦去下巴上坠着的泪珠,一开口哽咽着嘴硬,“我哭我的,和你有什么干系。”

徐天白愣了一瞬,又劝道:“近日是皇后娘娘的千秋,不好掉眼泪的。”说着又丝帕递到她手边。

这句话点醒了伤心的阿娇,这不是她能伤心的地方。

她接过丝帕,刚想擦,就看到了丝帕上绣着公主府的印记,怒从心头起,将那丝帕团成团,扔到徐天白脸上,转身就走。

徐天白被砸了个正着,只觉眼前一花,又下意识抬脚去追,“姑娘。”

阿娇听着这一句“姑娘”,满腔怒火燃烧,不可思议地回头问他,“你叫我什么?”

“姑娘?”

阿娇呼吸都重了几许,磨着后槽牙又走回他跟前,踮起脚尖,盯着他的眼睛,“你再叫一声姑娘试试?!”

徐天白微微后仰,试图拉开距离,阿娇抓住他的前襟不让他躲,她的脸颊很软,额边碎发很轻,可那双琉璃眼里却好像蕴含着一轮红日,透着灼人的热意和伤心。

徐天白怔怔望着她的眼睛,双手摊着投降状,“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阿娇瞧他神态不似作伪,垂眼看向他右手虎口,的确有一道很浅的疤痕,片刻之后,阿娇冷笑一声,“不过半年,你倒是和这里的人一样,都很会做戏了。”-

公主慢悠悠打着团扇,与裴衍一道立于角亭中。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昭华觑着裴衍的面色,将这诗吟诵得意味深长,“裴衍,你也有今天啊。”

她与裴衍幼年时曾一同在宫里养过,那时她没了父母,惶惶不安,见裴衍也没了母亲,颇有些同病相怜之感,只是两人缘分太浅,裴衍不久后就去了西北,两人再见已经是十余年后。

一个是冷硬杀伐的少年将军,一个是骄纵恣意的异性公主,幼年时那点同病相怜早已烟消云散,看向彼此时,全然已是针锋相对的政敌陌路人。

在昭华的印象里,不管是十余年前,还是十余年后的现在,裴衍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再生气、再愤怒,最多也只是一摆手,将人拉出去处置了,不费一点儿情绪,但眼下此人面色沉沉,尤其是那一双眸子黑漆漆的,似翻涌着浓厚的阴翳和戾气。

团扇挡住她的半张脸,一双明艳的俏眼眼波流转,鬼点子就来了。

裴衍眼皮一抬,冷冷盯了昭华一眼,“收起那些没用的心思,若不想被陛下指婚出去,就不要在我们身上打主意。”

昭华扯了扯嘴角,这难听的话就算从再好看的脸上说出来,也是一样难听,“我替你收拾了讨人厌的王令晞,难道你不该投桃报李,也帮帮我吗?”

“我苦恋你这么多年,难道你真的一点情分都不讲吗?”说着倒好像真有几分伤心了。

裴衍盯着远处廊下的一对男女,大庭广众之下贴得那么近,他冷笑一声,甩下一句话,大步往廊下走。

“要做戏就去太子爷跟前做。”

昭华撇了撇嘴,也打着团扇慢悠悠地跟着走过去。

“阿娇!”

裴衍行近,嗓音里带着浓浓的警告之意。

徐天白听到这个名字一愣,垂眼看向身前攥着她衣襟的女子,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语气,唤了一声,“阿娇?”

不待阿娇反应,裴衍的手已经搭上她的肩头,高大的身躯覆上来,像一道巨大的阴影将人笼罩其中。

他手上用力,阿娇肩头疼痛,她卸了力气,松了手。

徐天白后退数步,眸光惊疑地看着面前的一对男女。

“你们怎么还一起欺负起我的人,”昭华从后头走上来,嗔了一眼,“裴大郎君,你不肯与我婚配,难道还不能允许我寻个与你相像的吗。”

阿娇闻言,心神一震,飞快地看向徐天白,却见他面色苍白,目光投向远处的花草,原来他都知道。

裴衍瞧见她为那人打抱不平的目光,眯了眯眼睛,将人牢牢控在掌心之下。

都到这步田地了,还会心疼吗?!

还要心疼吗?!

“说来也真是凑巧,他的马车惊了蹄将他摔了下来,流了好一大摊的血,若非我恰巧经过,徐郎怕是命不久矣。”昭华挽上徐天白的手臂,美目流转,瞥了一眼站在暗处的太子侍从,“可见我俩是真有缘分。”

裴衍没兴致、也没耐心与她周旋,半是拖半是搂,强硬地带着阿娇走出连廊。

阿娇红着一双眼回头,脸颊上的泪痕未干,她望着徐天白站在廊下,他站在公主身侧,天光漫落肩头,笼得人面半明半暗,她心头涩意翻涌,或许当年那个带着蓝色儒巾,着雪青色长衫的少年书生,只会站在当年那轮橙红落日里,他往前走了,只有她一个人陷在旧年的春日里,没有平芜尽处,只有荒草漫天。

她怎么会甘心,怎么能甘心,要怎么甘心。

两人均是一言不发、横眉冷对,直到坐上回家的马车,马车里宽大舒适,矮几上摆着一套甜白釉的茶具,和一只精巧瑞兽香炉,袅袅燃着清甜静心的熏香。

但裴衍那股压着的邪火自入了马车后,就“噌”一下就烧了上来,他抬手猛地挥落那一套茶具,茶壶砸地,棕色茶液四下横流,几只茶杯更是直接飞了出去,车外骤然响起几声杯盏碎地的脆响。

阿娇缩坐在角落,双手交错捂着肩膀,她的肩膀处一阵阵钻心地疼。

今日进宫一场,她才知道原来在权贵面前,她算不上是一个人,她心心念念来京城寻人,却落得这样的结果。

肩头的疼痛折磨着她的身体,爱人的背叛折磨着她的心神,眼前还坐着个逃不开、避不过的煞神,她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又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那股浓烈的自毁倾向又冒了头,若是能够在这一刻彻底结束这种痛苦、折磨,也不失为一种福报。

她抬眼看着强压怒气的裴衍,冷笑一声:“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如今才发火,太迟了吧。”

阿娇口不择言,“没想到名满京都的裴大郎君,这么能忍。”

裴衍本就生气,这话激得他胸中怒意更甚,一探手攥住阿娇细白的脖颈,将人拖至身前,“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阿娇一张脸憋得通红,周身的痛感反倒渐渐麻木,只剩胸腔里的一颗心在狂跳,她像是打定了主意要激怒他,喘着笑,“你还能对我怎么样,杀了我吗?那你动手啊。”

裴衍的手愈收愈紧,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肌肤,眸光阴鸷慑人,在他想了结这混账的瞬间,突然俯身狠狠地咬上她的唇瓣,手掌松开脖颈,转而握上她的下颌,用力一挤,迫开她的牙关,咬着她的唇舌交缠,鼻息又急又重。

阿娇被迫仰着头,一阵刺痛,浓烈的血腥味在唇舌间弥漫,她好像被挤压进一片黑色的岩浆里,又热又硬的热流从七窍灌进五脏六腑,她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见任何人。

就这样吧,她松开紧握的双手,任由一切从她的手上、心上流走。

忽然那阵刺骨的疼痛消失了,温暖的热气渡了过来,阿娇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裴衍气红了的双眼,还有额角绷着的青筋。

裴衍看她的眸光冷漠疏离,微凉的鼻尖贴着她发热的面颊一路往下,含住那点红透了的耳垂,一道令人发颤的热意吹入耳道。

“乖,别晕。”

话落,埋首于她细嫩的脖颈处,交颈之间,裴衍着迷地舔舐、啃咬过她每一寸薄薄的肌肤、跳动的脉搏,忽地一阵刺痛,阿娇伸手去摸,没摸到被咬破的皮肤,反而摸到了湿热又柔软的东西,她指尖一疼,食指瞬间被热气包裹,指根也开始发疼,她想抽出来,对方却不肯松牙关。

“有病。”

阿娇|喘着,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

裴衍鼻间溢出一丝嗤笑,闷热又混乱的马车里,他将人锁在怀中,腹下一阵胀痛,恨不能将人就地正法,拆吞入腹。

阿娇察觉异常,眸光惊怒,抬手就是一巴掌,“你无耻!”

那巴掌没什么力道,擦着他发红的面皮,手落下时裴衍甚至还挑衅地接在手心,送到唇边贴了贴,双眸发亮。

“怎么,你想要的时候,就可以哭着求我,我想要就是无耻?”

阿娇杏眼瞪圆,脸连着脖颈红了个透,“我什么时候?!”

裴衍瞧着她这副模样,不知为何,那股怒气突然就散了,往后的日子还那么长,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厚实热切的手掌在她的腰身游走,似想将那股热意一点点按进去。

“吃干抹净就翻脸不认人,你们中州地界上的人都这么轻薄无状?”

阿娇被硌得慌,身上也疼得慌,她挣扎不开去,只能言语恐吓,“我警告你,不要趁人之危!”

“威胁我?”裴衍想了想道,“你褪光我衣裳时,就不是趁人之危了?”

“我什么时候?!”阿娇伸手按住腰间的手,不准他再作怪,“那是为了救你!”

裴衍浑身血液都好似在烧,微挺了下腰,“那时能救我,为何现下不救,难不成进了这京城,你也变得铁石心肠了?”

阿娇被这些话打的晕头转向,想要辩驳一时又说不出什么,于是伸手抓住他的嘴巴,不许他再说话。

裴大郎君无所谓,嘴巴说不了话,他的手可以。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倒水倒水

阿娇只要一想起今日在宫中的遭遇, 就烦躁,浑身冒黑气,气愤得想去死。

但马车上闹了这一场, 她又想,怎得就她一个人死, 若是这世上有什么物件儿能一举炸了这京城、那皇宫,让所有人一起下黄泉就好了, 尤其是眼前这个倒打一耙、颠倒黑白、人面兽心的混账王八蛋。

裴衍虽浑身紧绷着,腰腹、臂膀上的肌理又热又硬,但他到底没真把阿娇怎么样, 毕竟怀里这人身子骨尚未好全, 他也不是那等霸王硬上弓的下作禽兽。

再者, 男女欢好讲究温香软榻、水乳交融, 这马车颇为局促简陋,且阿娇这口美味, 现下着实扎嘴, 强扭的瓜不甜, 他也没馋到那份儿上。

故而他只是揉着阿娇的手,将人紧紧按在怀里,在马车的“哒哒”声下, 一路回家去。

回到兰台院时, 已是戌时两刻, 夜幕早已落下, 马车从偏门进府,一路灯火相迎,最后停在漱玉斋门口。

不等外头的侍女撩开车帘,阿娇先一步蹿了出来, 钗发歪斜,衣襟领口松散,露出一截雪白清瘦的锁骨,锁骨、脖颈上隐约有咬痕。

侍女清和立在马车边伸手接姑娘,阿娇没搭她的手,自个儿下了马车,步履飞快往院子里走,清和只觉眼前一晃,空气里带着姑娘惯常用的清甜梨香,但细细一闻,还混着点沉木冷香。

她是经过人事的丫头,一看这番形容,心里就明白了,提着灯笼跟在姑娘身后,将将踏进寝屋的门槛,就听到姑娘喊道:“倒水倒水,我要净手。”

“不,我要沐浴。”

阿娇不喜欢也不习惯有人服侍,尤其是沐浴的时候,但清和实在尽责,阿娇若是让她出去,她就会红着眼睛巴巴地望着她。

之前阿娇不懂问她:“当侍女也是做工领月钱,少干一样活,不也轻松些吗?”

清和突然淌泪屈膝跪下了,“能服侍姑娘是奴婢的福气,若是惹得姑娘不悦,奴婢便是万死都难消郎君的怒气。”

后来阿娇就不说这些话了,大家都不容易,她就权当自己是个半身不遂的人,她们是给她沐浴也好,给她穿衣穿袜也罢,通通随她们去。

“姑娘身子弱,郎君怎得也不顾惜着些。”清和拿着药膏一边抹一边吹。

阿娇身上穿着月白软绸中衣,衣襟松松褪至肩头,露出一大片莹白肩颈,那一抹青痕、破皮的红印衬着雪白,很是显眼。

她闭着双眸,恨不得耳朵也闭上,就不用听这些疯话了。

过了半晌,阿娇穿好衣裙,拿着篦子梳头,乌发如流云软缎般披垂肩头,摇曳生光,“你家大郎君屋里没有女子伺候着吗?”

“大郎君生性孤洁,也不贪女色,除了姑娘,没有别人。”

清和在铜镜里睇了她一眼,好似这问话都污浊了她家生性孤洁的大郎君。

这时候阿娇就格外想念小好,但这个把月来,她不敢提李家三口,生怕一提,那裴大郎君想起他们来,又去害人。

阿娇收拾好后,从暖阁浴间中出来,行过铺着薄毯的回廊,入到外间,尚未走过雕花屏风,就听到屏风外的条案后有声响,她停住脚,竖起耳朵悄悄听。

“大郎君,今日宫中冒犯的宫人已经处置了。”裴玦立于条案旁,低声道。

其实这等小事根本无需回禀,但裴玦思来想去,慎重起见,这事儿得回。

阿娇一听,猜测那宫人应该是今日掴掌她的那位,约莫是裴大郎君觉得伤了他的脸面,她又附耳过去听是怎么处置的,但外间里安安静静,裴衍并未回应,也没问是何处置。

“出来罢。”裴衍道。

他的声音不大,低沉中自带一股迫人的威压,落进静谧的屋里。

阿娇心中一跳,捏着衣袖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外间烛火通明,四周半垂落着浅色纱幔,裴衍坐在条案之后,正垂眸看着什么,见人出来了,朝她招招手。

裴衍身前的条案上放着一副画像,阿娇走到左侧,瞧了一眼,是位风华正茂的男子。

裴衍牵起她的手,轻轻拽了拽,示意她坐下。

阿娇前头吃过亏,一被抓手就紧张,柔软的掌心霎时僵硬,裴衍轻笑一声,稍一用力将人拽坐在身侧,指着画上的人道,“像我吗?”

裴玦见此番情景,神色晦暗不明,悄无声息退下。

阿娇仔细看那画上的男子,看着年岁上似与裴大郎君相差无几,眉眼间倒是有几分相似,但说到像,阿娇摇了摇头,“不像。”

裴衍满意地笑起来,“阿娇好眼力。”

旋即那笑又微妙了起来,他微微偏头,烛光在他漆黑的瞳仁里跳跃,“这般好眼力,从前怎会将我错认他人。”

阿娇:

处处都是陷阱。

裴衍收了笑意,偏凉的食指指腹在她眉心重重点了一下,“今日既已见过,往后就不用再见,对你对他都有好处。”

阿娇额间一凉,这话他说的云淡风轻,却透着慑人的寒意,叫人胆寒。

次日,阿娇就知道了那画上之人,原来是年轻时候的裴国公。

一早,裴国公夫妇就携新婚的三郎与媳妇登了这兰台院的门。

国公爷年约四旬,生得面容英挺、骨相俊朗,但眉眼间沉着久居人上的倨傲刻薄之气,他原是不想来的,天理伦常在上,本就应是裴衍这个儿子日日向他问安,可昨日皇后娘娘的千秋诞,裴衍不仅提前离席,竟还为了个丫头与公主起了龃龉,见罪于公主等同于见罪太子爷,裴国公一夜难安,今日天刚亮,立时登门,兴师问罪。

这一路上,国公夫人亦是心中忧愁,“昨儿的千秋诞上,听说陛下有意给公主赐婚,会不会是赐到咱家。”

“若是公主下嫁,咱们国公府的爵位就跟三郎没关系了。”

裴国公闭着眼,眉间成川,“妇人之见,彭城公主背后是江南水军,陛下怎可能将公主嫁给衍儿,岂非这半壁兵权全都要落到裴家。”

国公夫人心中稍安,公主那骄纵脾性,真嫁过来,可不是给她当儿媳妇,那是做她祖宗来了。

四人到兰台院时,裴衍与阿娇正在用早饭,胖管事很知道分寸,将人安置在花厅,好茶伺候着,却也并不往主屋里禀报,直等到两位主子用好早饭,搁了筷箸,他才进来回禀。

裴衍正端着茶清口,听到国公府来人,眉毛都没抬一下,放下茶盏问阿娇:“想不想见许清淮?”

阿娇因为他昨晚的那一句话,也没睡好,现下眉眼倦倦的,但听到是许清淮,“见吧,要见的。”

女眷们进了后院,国公爷携三郎在前院正堂落座,裴衍姗姗来迟,三郎自大婚那日后,就不曾见过大哥哥,一见裴衍进来,当即喜上眉梢,连忙起身,抬袖躬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朗声道:“大哥哥!”

裴衍神色无波,微一颔首,当着国公爷的面,走到主位从容落座。

大逆不道!国公爷怒意丛生,碍于形势只得强行按捺,开口训斥道:“你为了一个平民丫头生生将那宫人的双手斩断,那是公主的贴身近侍,你这般肆意妄为,可曾半点顾及过裴府的安危荣辱?”

裴衍垂着眼帘,抬手端起案上茶盏,氤氲的白茶气染上他的眉眼,语气平静无波:“公主都不曾怪罪,父亲何故如此焦躁动怒。”

裴国公银牙紧咬,一挥衣袖,“太子素来回护公主,你打公主的脸面,岂非就是打太子的脸面!你接二连三与太子作对,那是储副!将来的九五之尊,就算你军功卓著、政绩斐然,他也不是你能得罪得起的!”

“原来父亲是害怕得罪太子,可世人早已视裴氏为三殿下一党,难不成父亲这时候还想掉头去讨好太子爷?”

裴衍唇角带起点讥讽的笑,抬眸盯向裴国公,反问道:“还是说父亲早早就掉头讨好太子爷了?”

裴国公的蓬勃怒意被这句话生生一压,脸色由青转沉,嘴唇动了动,“竖子!你年纪轻轻,哪里懂得朝堂深浅,裴氏百年基业来之不易,若都似你这般任性妄为,这偌大世家岂非早已毁于一旦!”

三郎坐在一旁听得心惊,这些话太重了,他有心开口劝爹爹,但一瞧他爹铁青的面色,又缩了缩脖子,可怜巴巴地看向大哥哥,但他家大哥哥似一点都没将这些话放在心上,甚至闲适地摸了一个橙橘,慢悠悠剥着。

这边正厅里正吵着,后院的女眷们倒是颇为和谐,阿娇再次见到许清淮,心中欢喜,但瞧她好似又清瘦了一圈,下意识伸手就要搭她的脉。

许清淮往旁让了一下,说道:“母亲,这位便是救了儿媳的阿娇姑娘。”

阿娇往那贵妇人看去,珠翠满头,保养得宜,她跟着嬷嬷学过一段时间规矩,当下微微欠身,给国公夫人行礼。

杨氏颇为和蔼可亲,双手托起阿娇的手,亲亲热热地左看右看,道:“这孩子长得真好,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说着牵过阿娇,一同在旁侧落座,又见她招了下人上来,人人手上都捧着锦盒,“都是些寻常小玩意儿,若是这别院缺什么,尽管来府里知会一声,府里女眷少,咱们多说说话儿。”

阿娇心知她不过一乡野丫头,何德何能得国公夫人这等青眼,这热络不是冲着她,而是冲着裴衍。

她没有兴致敷衍应酬,这儿又不是她的久留之地。

她悄悄瞧了一眼许清淮,只见她低垂着眉眼,一派娴静温婉,全然没有之前提剑杀敌的飒爽风姿。

不过月余,怎么好似恍若隔世?

阿娇寻了个由头,单独领着许清淮进了里间,“你如今怎么样?”

阿娇说着就去搭她的脉。

许清淮心有愧疚,若不是她出逃,也不会陷阿娇于险境,那日她跟着阿娇,想伺机将人从哥哥手里救出来,岂料人还没救出来,就被裴大郎君的人抓了,那时她才知道原来阿乔本名阿娇,是裴大郎君要寻的人。

那十余天,为了哥哥,也为了阿娇姑娘,她抵死不肯说出她的下落,直到大婚当日,一个和尚模样的男人,悄悄给她松了绑绳,她才打晕守卫逃了出去。

谁知又遇上那一场当街刺杀,“是我对不起你。”许清淮道。

阿娇切完脉,轻拍了下她的手背,“若没有你,我早就死在刺客刀剑之下,可也正因为你们兄妹,我才会坐上那喜轿。”

许清淮红了眼圈,又待开口,阿娇又道:“可没有你们,我可能都到不了京城,所以这世上的因果,实在太难分辨。”

两人握着彼此的双手,半晌之后,相视一笑。

许清淮道:“我那时说过,若能活下去,你就是许氏的座上宾,你要寻谁,我都帮你。”

阿娇想到徐天白,眼底灰暗,好像即便很长很长地叹出一口气,都无法纾解心中的苦闷和沉郁。

她勉强堆起一个笑,“你哥哥呢?你那玉面书生呢?周越呢?”

“他们都回陇西了,周越留在这。”许清淮神色落寞,也勉强堆起一个笑。

逃了那么多次,不想嫁的人还是嫁了,许清江愿意为妹妹挡刀赴死,却不愿意成全她的姻缘,真是好奇怪。

“之前是我太任性,害了哥哥,还差点连累许氏,我是心甘情愿留下来的,”许清淮道,“父母哥哥养我一场,我该报答的。”

这些话就像一阵秋风,刮得人空荡荡的,萧条又难受。

“你当日把裴三郎踹了下去,他没有欺负你吧?”阿娇问道。

许清淮笑了下,“他那三脚猫的花拳绣腿,哪里欺负得了我。”

话落她又道:“杨氏不是好相与的人,你得多留个心眼,别被她那副菩萨面容给蒙骗了。”

阿娇让侍女寻了几件回礼,携着许清淮一道出去,送这一对婆媳出内院时,刚过长廊,转过月洞门时,恰好迎面碰上从前厅回来的裴衍,以及他身后跟着的三郎。

裴三郎一抬眼,猝不及防撞进那双他念念不忘的眼眸里,整个人当即一怔。

这不正是那日街头偶遇的姑娘么?

怎得在大哥哥的别院里,三郎不可置信地转头瞧他大哥哥。

裴衍漆黑的眸子冷冷得扫了他一下。

一股寒流从头窜到脚,三郎冷不丁打了个激灵,他慌忙退到三哥哥身后,再不敢多看一眼,心中只余下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好在当日不曾将那惊鸿一瞥的欢喜说出口。

阿娇还想好好瞧一瞧那三郎的模样,却见他跟躲凶神恶煞一般。

怎么这么奇怪,她又不是会吃人的妖怪

裴衍皱了下眉,他竟将一众人等撂在原地,直接携着阿娇转身往回走。

胖管事机灵,立刻奉承恭维起国公夫人,礼数周全地引着众人,一路恭送离府。

次日,裴氏三郎便失踪了,连带着许清淮一起,裴国公府一时间鸡飞狗跳,国公爷震怒,杨氏抹泪,三郎一向与人为善,等闲人又如何敢劫持国公府公子。

他俩怀疑是昨日之事惹恼了裴衍,因着每回他们找了裴衍晦气,他转头就会报复在三郎身上。

更深一层,裴衍回京不久就对王家针锋相对,那王家夫人,许氏已经被判了斩首,为何偏偏是那许氏,二人暗自揣测,裴衍获已查到当年先长公主薨逝的真相,一念及此,国公爷与夫人只觉心头惶然,恰似那风雨飘摇的孤舟。

而裴家三郎失踪的消息传到兰台院时,漱玉斋里一片宁静祥和,风穿窗棂,暗香浮动。

裴衍正临窗执笔画风筝,阿娇在软榻上睡午觉,手边一本话本子,随风翻页。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