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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捉奸,捉完

初夏的青云山, 云清山碧,清晨的林间浮着淡淡的白雾,鸟鸣悠悠, 流水潺潺,真如仙境一般缥缈曼妙。

一行黑衣劲装、腰挎长刀的死士于林间飞快穿梭, 踏叶掠枝,身姿矫健如风。

是前去处理太子兵甲库的一行人回来复命。

昨日拿到宝库图纸后, 裴衍立即着人前往,一番恶战之下,太子留守的势力悉数剿灭, 这兵甲库被裴衍的人成功接管。

裴玦听完属下的汇报, 着人退下, 瞧着还在院中跪着的两人。

一个跪得板正, 一个歪斜,半搂着阿宝睡得迷糊。

裴玦摇了摇头, 轻手轻脚进了堂屋, 向大郎君汇报兵甲库的情况。

房内静悄悄的, 立着四个伺候的侍女,各自捧着洗漱物件、衣物配饰等,大郎君坐在床沿, 正拿着一块布巾擦手, 昨晚那道伤已叫了大夫料理过, 掌心缠着白色裹带。

裴玦悄悄瞧了一眼大郎君的面色, 想来昨晚并未休憩好。

他静立一旁,等大郎君洗漱完毕才上前汇报。

“大郎君,兵甲库内藏有兵器数万件,全套甲胄五千余套, 另有攻守城的云梯、弩车、粮草等,如今都已在我们的看守之下,请郎君示下。”

大郎君对着一人高的铜镜整理着衣袖,神情很淡,“分作两批,一批留原地,一批悄悄运往西北军营做补给。”

裴玦略有迟疑,这岂非中饱私囊?

当今陛下主和,对血战沙场的将士们并未多抚恤,艰难的时候连冬衣都换不上,但这般私下转移,若是被人发现,岂非平添罪名?

裴玦后退一步,进谏:“大郎君,恐太子殿下会以此为把柄,为日后留下隐患,且三殿下那边,恐也不好交代。”

裴衍瞥了他一眼,道:“按大首领讲,此事该如何。”

裴玦立刻跪下,俯首请罪,“属下不敢。”

裴衍此次下中州,为的就是那兵甲库,西北战事吃紧,陛下那要不出钱来,只好出些劫富济贫的馊主意,老子抠门,就只能从他儿子身上打个秋风了。

“去办吧,不要留马脚,”裴衍居高临下看着他的死士首领,“倘若日后太子因此事发作,我第一个拿你开刀。”

裴玦脊背冷汗直下,脑中思绪千帆过,把头重重磕在地上。

“属下万死,定不负郎君所托。”

裴衍让人起来,“那两个蠢货呢。”

裴玦回道:“都在院中跪着,想向大郎君请罪。”

请罪?阿娇吗?

裴衍嗤笑一声,他可不信。

堂屋大门打开,跪得笔直的裴璨脊背一僵,双手伏地,磕了个扎实的响头,“大郎君!”

这一嗓子将旁边的阿娇吼醒了,慌忙从阿宝身上起来。

低垂的视野里只见有人搬了一把太师椅放在廊下,不多时一身着青梅色团花纹路交纴襕衫的矜贵男人从房内走出,落座。

一双黑金烫底的六合靴上绘着凶猛麒麟纹样,长牙五爪之态仿佛要吃她血肉,拆她筋骨。

阿娇脑门一凛,想起昨晚群狼撕咬的场面,心中怦怦打鼓。

裴衍靠坐在太师椅里,双手手肘搭在扶手上,右手拇指上戴着一只碧玉翡翠玉扳指,通身都是侯门勋贵的骄气,只是眼下带了几分青,显出有几分阴郁冷漠意味。

他接过侍从递过来的狮山毛峰,对着阿娇,一开口就是嘲讽。

“好汉跪着做什么。”

裴璨很主动,刚想回话,忽地想起昨日大郎君评价小妖精的那句话。

“阿娇,你倒是比方才那位更像条好汉。”

显然这句话不是问他的,裴璨垂着脑袋,眼角瞪了旁边那人一眼。

只是阿娇装死不回话,他脑门冒汗,生怕她又牵连自己,压低嗓子愤怒,“大郎君问你话呢,回话!”

她能说什么,阿娇也是一脑门的汗,难不成要奉承一句:大郎君谬赞吗?

裴璨在心里把阿娇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遍,哐哐磕头再认错,“大郎君,属下失职,请郎君责罚!”

一旁的阿娇脊背直的就像有金箍棒在身后顶着,但她看那娃娃脸磕得起劲,有些无措,她也要磕吗?

可是她没有做错什么,这青云山本就是她家,她在自己家里走走,难不成还要跟这外乡人请示打招呼?

但她确实也有些怕,毕竟这外乡人鸠占鹊巢,形势比人强,阿娇能屈能伸,伏下身去。

“大郎君,我错了。”

嚯,真新鲜。

中州唯一的好汉跟他认错了。

“那你说说,错哪儿了?”

那错的可太多了。

打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发善心救他,她要是不救他,说不准她已经在地府吃上徐天白给她烤的鱼了;她也不应该在他毒发之时,豁出性命上山给他取穿莲草;她更不应该在衙役上山搜查的时候,天真又愚蠢地还想着救他一命。

现在好啦,报应来啦,她跪在自家的院子里,吹了一宿的冷风,觉都睡不好,还要跟一个外来客磕头认错。

李瞎子说她家里有金山银山,她说他胡诌,眼下可不成真了,因为这家已经不是她这个穷鬼的了。

瞧瞧,这不知打哪里来的阎罗王,正堂堂正正地坐在她家廊下喝茶呢。

阿娇的五脏六腑讨论得热闹,嘴里一个字都憋不出来,她是不怕死,但是也不想死得太难看、太痛苦,她正是碧玉稍过,桃李未及的花样妙龄,也不好腿一块、手一块,零零碎碎、稀稀拉拉地往地府里掉吧。

吓死鬼啊。

一旁坐着的阿宝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欢快地摇着尾巴,伸着舌头亮晶晶地看着它裴叔。

裴衍虽气恼阿娇,但对这伶俐又聪慧的狼儿子倒是颇为满意,着人带它下去吃小羔羊。

阿娇不知,还以为他迁怒要杀阿宝,死死抱着崽子不撒手,“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一个人跑了。”

阿宝在她怀里使劲儿挣扎,它真饿了。

“就这一处错?”裴衍问道,故意示意属下将狼崽子抓走。

阿娇气得也不跪了,倏地站起来,结果跪了半宿,膝盖早就乌青肿胀,眼看就要往前摔个脸着地,裴玦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堪堪没让人摔个狗吃屎。

“姑娘,大郎君只是让人带阿宝去吃早饭。”裴玦将狼崽子从她怀里捞出来,轻声安抚道。

裴衍淡淡睨了这两人一眼。

男才女貌,怪登对的呢。

裴玦冷不丁背后一阵凉意,飞快撒了手,退至一旁。

在阿娇旁边跪着的裴璨很不高兴,这小妖精竟然在大郎君跟前撒野,没半点规矩,昨晚她落跑的旧恨未消,现下又添了新的,裴璨双手伏地,掷地有声,“大郎君,属下愿将功折罪,将这妖精交给我,不出半刻钟,什么错都吐出来了。”

裴玦自己还战战兢兢,听到这蠢货的话,倒吸一口冷气,扑通跪下了。

裴衍单手支颐,薄薄的眼皮撩起,视线从这三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停留在裴玦身上。

“这就是你带出来的?”

裴玦死的心都有了。

“郎君息怒,裴璨出言不当,属下这就带他下去领罚。”

裴璨一张漂亮娃娃脸,他忠心耿耿,一心为主,怎么又说他不对,颇有些委屈,瘪着嘴瞧向大郎君。

气氛一时凝滞,院子里只有清风在流动。

阿娇还在担忧阿宝是不是真去吃早饭了,想跟上去看看,但眼下这状况,她悄无声息跪在一旁,只盼着那阎王爷寻完别人晦气,别又来寻她的晦气。

她朝左边瞧了瞧,比起廊下坐着的那位,其实这裴璨还怪直白的,阿娇垂着头这般想着,起码裴璨有什么都放在面上,不像那位喜怒不形于色,阴阳怪气,摸不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裴衍像是看到了阿娇的心声,眯着眼钉了她一下。

“带下去吧。”裴衍阴阳怪气,嗓音里散发着阵阵寒气,“把那和尚带过来给阿娇瞧瞧,昨晚仓促,话都没能说上一句,现下可好好叙叙旧了。”

天明和尚昨晚就被捉来了,绑在门外的树下,吹了一宿的冷风。

按理说出家人只跪神佛,即便见了皇帝也是可以不跪的。

但裴大郎君不敬神佛,听说他都敢在寺庙里让活人喂狼,对一吃鸡和尚岂会有怜悯之心,天明很窝囊,头都不敢抬,老老实实跪下。

这和尚,有几分样貌啊,裴衍眉梢一挑。

裴玦俯身在大郎君耳边低语,“裴钰晨起清醒了一瞬,属下问过他觉明堂的火情,他说火是他放的,但那时这天明和尚也在,慌慌张张地想抢那平安符的记档。”

“裴钰将记档抢了下来,藏在山下,属下已经派人去取了,看时辰就要回来了,”裴玦又解释了一句,“昨日因不想在外人跟前提起裴钰纵火,节外生枝,才谎称小沙弥失火。”

裴衍的眸光在这俊俏和尚和阿娇之间来回,先头那种荒谬的猜测又浮上心来。

阿娇死死捂着不肯说奸夫是谁,若是个出家了的和尚,又想起阿娇对那青云寺颇为熟悉,此事倒颇有几分有迹可循。

裴衍沉声,“是他吗?”

阿娇刚偷听到平安符记档的事儿,又见这和尚也被抓了,正心有惴惴,冷不丁被他这么一问。

“什么?”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不是,不是天明和尚。”

天明是个荤和尚,垂着锃亮脑袋,听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昨晚大郎君还拎了主持去问阿娇平安符的事,他又是个知晓前情的人,心中明白了四五分。

“维护他?”

裴衍面色愈发不愉,手上一下一下转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掌心里的伤口似又裂开,流出血来。

“我没有!”

两人正吵着,下山去取记档的侍卫已回来了,阿娇和天明眼睁睁瞧着那本记档被送到了裴衍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翻开蓝色的封面页,里头一条条平安符的记录跃入眼中。

两人仓促对视一眼,眼中虽都是惊慌,但又有细微的差别。

阿娇是纯怕,天明则是害怕中掺杂着几分羞愧。

年初阿娇托他在青云寺请一道平安符,说要给徐天白保佑他科考平安,青云寺那开过光的平安符很有口碑,自然价格也虚高。

平时都是一两银子一个,但是阿娇拿不出那些银子,天明就说半两并两壶枸杞酒即可,弄了一个没开过光的平安符骗她。

自然了,这半价的平安符不会记档在青云寺的账簿上,寺里也不知道这回事。

这样的事,他每个月都会做上一两趟,多少挣点吃喝钱。

但阿娇不知个中奥妙,只以为徐天白的事要瞒不住了,且她格外厌恶这种被抓着审的滋味,就好似当初她在县衙被那黑心肝县令审问的时候,她身上那根反骨又冒了出来。

天王老子都管不着男欢女爱,他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什么大郎君凭什么这样审她,她就是个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干活吃饭的山间孤女,招谁惹谁了,脚踝又开始疼,腰也酸疼,她硬声硬气说道。

“这是我家,你们都没有地方去吗?为什么还不走。”

“你若是喜欢这院子,给我千金,”想想又梗了下,“我也不卖。”

这番做派落到裴衍眼里,俨然是要认下了与和尚的这桩孽缘,沉声警告,“阿娇。”

阿娇破罐子破摔发了一通脾气,瞧着她的小院,心里又很难过,在她的家里欺负她,这算什么事嘛。

红了眼圈,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可她又走不出去,就去桃花树下的摇椅上坐着,又气又伤心。

裴玦见大郎君不快,“阿娇姑娘一向心直口快,方才之言许是冲动之言,何况我朝不许与僧人婚恋,她自然不能认下。”

第三次了。

裴衍冷冷睇了一眼裴玦,“你倒也开始为她说话了?”

裴玦呼吸一窒,额角出了细密的汗,“大郎君是奴才的主子,若是能让大郎君开颜的人,都是奴才的恩人。”

见大郎君并未发话,他又道:“阿娇姑娘出身山野,就好似山间的鸟雀、狸奴,能博得大郎君一瞬的欢愉,都是她的福气。”

这话说的有几分舒心。

他幼年时有一只喜爱的白兔,又软又白,眼睛红红,有天咬了他一口跑了,最后被他抓回来扒皮拆骨,烤了下肚,也是它的一场造化,阿娇同理。

裴衍将那记档簿扔给裴玦,起身往房内走,“将这不老实的和尚先打一顿,再要口供。”

他跨过门槛,又添了一句,“就押在阿娇跟前打,让她看着。”

裴玦也摸不准他家大郎君眼下意思,若是还生气,但瞧着步履尚轻快,若说消气了,怎么还要磋磨人姑娘。

想不明白,应了一声:“是。”

荤和尚细皮嫩肉,哪经得住棍棒伺候,一股脑将那平安符的猫腻吐了个干净。

阿娇原本还心有不忍,越听一双杏眼瞪的越大,眼中愤怒火苗熊熊燃烧。

这平安符虽没送出去,但到底不吉利,更何况徐天白就是在赶考路上出的事,这般联系起来,阿娇打死他的心都有了!

“好你个秃驴,竟敢骗我!”

阿娇气得冲过来就打,她力气蛮大的,天明捂着脑袋,被锤得直哎哟。

裴玦想拉个架,但瞧大郎君在窗边坐着,手里一卷书,嘴角带着点笑,像是也在看这边的闹戏。

昨晚听闻阿娇跑了,裴衍的确生气,他习惯了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但今早见她乖巧跪着认错,他的那股闷气自然就消了。

他说过,他不在意阿娇的前情,如今追着这件事不放,不过就是逗个趣儿,看她遮掩的谜底到底是什么。

如今竟还出了个真真假假的和尚,倒真是让他开了别样眼界。

西北是漫天风沙和战场血腥,京城是争权夺势和阴谋诡计,裴衍在这中州之地,竟难得寻到一点简单的快乐,窗边风铃随风响,院里阿娇撒泼欺负和尚,这日子荒谬归荒谬,却也别有滋味。

裴玦见阿娇姑娘打累了,俯身将那缩成一团的和尚拎起来按在长凳上,“现下能说,那平安符是给谁求的了吗?”

天明口中念着阿弥陀佛,全身都疼,心里大骂徐天白,怎么就看上个手劲儿这么大、事儿还这么多的姑娘!

他把心一横,张口就来。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他的心不受

他虽答应过徐天白要照顾阿娇, 但都到了这等生死关头,他不说真会被打死,说了阿娇顶多有点指甲盖大小的麻烦。

这郎君八成是看上阿娇了, 但他不去折腾阿娇,倒来欺负他一个遁入空门的老实和尚, 天理何在!

天明顶着阿娇的怒视,第一次昂扬起头颅、挺起腰板, 朝向大郎君的方向,“大郎君饶命,那平安符阿娇是给——”

徐天白, 这三个字嘎巴一下死在了他的喉咙口, 他瞪大双眼, 又眯起眼睛瞧, 最后又不可置信地看向阿娇。

不是,妹妹啊, 这事儿不能这么整啊。

阿娇心虚偏过头去, 留给他一个无能且沉默的侧脸。

天明僵硬停顿着, 连院中的空气在这一刻都凝滞了。

一瞬后,天明认命般双手伏地拜下去,“回禀大郎君, 是给我的, 我与阿娇自小相识。”

屋里坐着的大郎君敏锐察觉到有几分不对劲。

他当然不会蠢到相信这和尚的话, 只是他方才欲言又止, 盯着自己瞧时,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在惊讶什么?

随即裴衍嗤笑一声,他大概真是鬼上身了,才会坐在这里听这些狗屁倒灶、荒诞无聊的人和事。

“既如此, 两位鸳鸯一道叙叙离情罢。”

裴衍将手里的书卷一扔,“啪”地一声重重砸在案几上,书页震得簌簌作响。

裴玦押着两人进了柴房,柴房里四处漏风,蛛网密布,灰尘翻飞,好在不是冬日,否则住上一夜人就要活活冻死了。

裴玦出去前,心有戚戚,“阿娇姑娘,这世上少有能糊弄大郎君的人,你与郎君置气,到头来受伤的只会是你。”

阿娇听不进去,不是我跟你家郎君置气,是他跟我置气,你不去规劝你家郎君,反而来说我。

好没道理。

柴门关上,只剩下一对刚刚配对成功的野鸳鸯。

天明寻了根树枝,在布满灰尘的地上写了徐天白三个字,又重重敲了三下。

天明压低嗓音怒斥:“你说说你,他才离开多久啊,敢情你就是喜欢长这样的,是吧?”

“你胡说什么啊,平安符怎么就是我给你请的!传出去我在这青云县还怎么过日子!”

阿娇知道门口有人守着,也压着嗓音,只用气音说话。

“还过日子,我若是说他,你还有命在?”他又指了指堂屋方向,“那位大郎君不把你活刮了,我从此茹素,再不碰烧鸡一根手指头!”

其实他远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高尚无私,不过徐天白进京前担忧阿娇,要他凡事都要护着阿娇,不能让人欺负她,要是做不到,他回来就跟住持告发他杀生开荤戒,喝酒破酒戒。

他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娇和尚,从小到大就只会念经,从小饿怕了的人,在被赶出青云寺饿肚子和被打死之间,他宁愿被打死。

“你就不能等一等,”天明愤怒,又敲了敲地上的名字,“他科考高中也好,名落孙山也好,总会回来寻你的!”

阿娇塌了肩膀,双手抱膝坐着,视线静静地落在地上,轻轻一吹,名字就模糊不清了。

“他死了,怎么回来寻我。”

天明眉头一皱,这是哪里来的消息?

阿娇便把数月前在县衙布告栏上看到的告示背给他听,一字一句,她都熟稔于心,夜半无人、辗转反侧之际,那些冰冷又官方的语句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京船爆炸了?罹难的名单上写了徐天白?”

天明皱着眉,这事他的确不知,毕竟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老老实实在青云寺当和尚。

阿娇不欲多说,伸手将地上的名字抹了个干净,“我一时糊涂救了那位,他答应过我,不日就会离开,只要他走了,这糊涂事也就了了,咱们只要再忍一忍。”

天明听明白了,先不说那一位的事,他挠了挠脑袋,“可是那日,天白兄弟没上那艘船,他是雇了马车走的官道进京呀。”

阿娇闻言,耳中嗡鸣不止,周遭人声动静远得如同隔世,她只怔怔望着天明一张一合的嘴,好似听不到一点声响。

“你再说一次。”

天明又重复了一次。

阿娇沉默不语,心魂俱震,一时连呼吸都忘了。

“阿娇,阿娇。”天明见她像被魇住了一般,眼珠子都不会懂了,晃了晃人,“你别吓我,我不会医术的,我只会给死人念经的。”

“你用你一辈子的烧鸡发誓,你没说谎。”阿娇拧着眉毛,正色道。

天明指天发誓。

“那日我与他一同去渡口,他原本还高高兴兴,看到大船靠岸时,不知为何突然变了脸色,煞白煞白的,我估摸着他大概是有晕船症,这才租马车上京城。”

“那为什么抚恤名单上有他的名字。”

“这破世道,贪官当道,他是正经买了船票的,贪官们吃点空饷,也合理得很。”

阿娇转过头,缓缓抱起双膝,下巴搁在膝头,像是不敢相信,过了半晌才缓缓又问,“他没死?”

天明挠了挠头,“你要不要信。”

阿娇转头望向那一扇斑驳的破窗,正午的日光炙热,照着漂浮的尘埃,她空洞的面容慢慢地带起一点笑意,那笑意越来越盛,清透地双眸上浮着一层泪。

“我信。”

“他就是没有死!”

“荤和尚,我记你这个情!往后但凡我有一只鸡,鸡腿全给你的。”她转头说道。

再没有比这更动听的话了。

天明听了怪感动,只是两人如今困在这,别说烧鸡和美酒,能不能活过今日还两说。

“别搁这给我画饼了,”天明的肚子恰逢其时叫起来,到吃午饭的时候了,“能先来个包子吗,素的也行。”

“这有何难,这可我家。”

天明冷笑,她家?感情她是自己把自己关进柴房吃灰的。

阿娇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起身走到门口,“有人吗?有人吗?”

外头看守听了阿娇的要求,没立即答应,也不敢拒绝。

“阿娇姑娘稍待,小人去请示下大首领。”-

却说裴大首领正站在单独辟出来的一密室内,裴钰醒了。

当初兵分两路,裴钰领半数人马护大郎君走青云山北面,他带着半数人马走阳面,以混淆视听,保大郎君顺利归京。

这部署是当晚商定的,知晓内情的一只手都数的过来,结果青云山背面竟早早有人埋伏。

一行人一路厮杀,死士尽数被杀,裴钰下落不明,大郎君不甚落难。

“大郎君,我没有背叛,”裴钰跪在地上,浑身多处刀伤,脊骨骨折,整个人诡异地扭曲着,“内鬼不是我。”

裴衍坐在暗处的太师椅上,让人看不清神色,也更让人不安。

“这段时间,我一直假换身份,暗中寻找郎君,若我真有异心,为何还在此地流连,早就该回京奔前程了!”

裴钰面色苍白,一双望向大郎君的眼睛却似燃着期冀的火光,恍若身处地狱之人仰望人间。

裴玦也不信裴钰回背叛,他们四人或早或晚都是跟着大郎君一起长大,忠诚、服从于郎君的信念是刻进骨子里的,非金钱权势可动摇,且裴钰的家小都在裴府,他更不可能背叛。看着兄弟凄惨模样,裴玦开了口。

“郎君,裴钰没有背叛的理由。”

裴衍一言不发,一身青梅色交纴襕衫浸在细碎的天光里,窗外树影轻轻晃荡,斑驳碎光偶尔掠过他眉眼,面容沉静如寒潭古玉,教人半分也窥不透他心底的思量。

裴钰胸口如利锥砍砸剧痛,鬓边冷汗淋漓,他双手跪伏在地陈情。

“郎君,太子私蓄兵甲库一案,公主派人前来示好,不知这是太子的意思还是公主自作主张,我故意落于薛非之手,欲试探深浅,可此人只是个无名之辈,公主并不曾向他交底。若是公主所为,恐怕太子会继续派人下中州行刺,阻拦兵甲库转移。”

“西北战事正酣,三皇子与太子之间只是党争,但我朝与蛮夷却是世仇,边境数以万计无辜妇孺幼子的生死皆系于此战,

郎君苦心孤诣从中斡旋,以自身为饵,停留在这中州虎狼之地,不就是为了保着军需顺利输送西北吗?”

这番话听得裴玦心中一震,大郎君下中州之后,从未与他们透露过要腾挪兵甲库之事,他也是在昨晚才得知,裴玦看向裴钰的目光淡了许多。

“我乃郎君座下死士,若真有心叛主,早已是太子的座上宾,而非东躲西藏,辗转寻觅郎君踪迹。”

“裴钰一人死不足惜,但若郎君身边真有太子的奸邪,还望郎君时时警惕,不可不防!”

这些事裴衍都心中有数,他是个心思缜密,且极善于谋算的政客,今日他坐在这,也并不为听他剖心陈情。

树影掠过他淡漠的眉眼,只听到他说道。

“你还有什么要说。”

裴钰双眼一闭,体力早已透支,却依旧死撑着一把硬骨:“家中尚有一幼子,求大郎君成全!”

裴玦静立一侧,大郎君果决狠辣,从不会容忍有瑕疵之人,裴钰必死无疑。

只是这人是他数度出生入死的兄弟,在西北时,他带领的前锋营遭大风雪,困在山坳十余日,粮草断绝,日日有人冻死,是裴钰签下生死状,冒死突围进山,才将他从死境里拖了出来。

“郎君”裴玦双手握拳,指节泛白,胸腔里翻涌着难言的激荡与涩痛。

“裴玦,想清楚再开口。”

裴钰朝他摇了摇头,裴玦住了口。

裴衍起身,丝滑繁复的矜贵衣摆拂过地面,黑金烫底的六合靴一步步行过裴钰跟前,目光未垂,连半分停顿都无。

裴钰悲从中来,胸腹间一阵剧痛,呕出一口鲜血,自成为死士的那一日起,他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日,只是历历往事于脑海中翻涌奔腾,幼年时他被领着到大郎君身边的那一日,晴空万里,郎君骑在高头大马上,正在练习骑射,那时的大郎君不似如今沉默阴鸷,他翻身下马,尚稚嫩的眉眼里是盈盈笑意。

他有主子了,有人会管他了,于是他笑着唤他,“大哥哥”,自那后他总是跟在大郎君身后“大哥哥,大哥哥”地唤,后来被教了规矩,才改了称呼。

“大哥哥。”裴钰嗓音沙哑唤了一声,唇边血迹未干,眼睛里却是笑着的。

裴衍脚下一顿,可也只有那么一瞬的时刻。

他经过裴玦身侧时,落下一句话,“这人,我留给你处置。”

裴玦腰间长剑冷光凌凌,刺向敌人时唯恐剑不够长,不够利,可如今,这长剑要用来了结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痛苦地垂下双眸,“是。”

密室门开,刺眼天光冲了进来,照亮屋内,一人狼狈在地,一人僵硬执刃。

门外戍卫森严,见大郎君出来,低头行礼。

裴衍习惯情绪不外露,是以他面上依旧沉静,周身的沉静像一层密不透风的冰壳,但他内心躁动翻涌,浓烈的愤怒如毒藤般疯长,啃噬、绞杀着他的心智,二十余年皆行于刀尖之上,稍有不慎就会死无葬身之地,自他母亲去后,他就再没有可以真正信任的人了。

他知道裴钰不是叛徒,但他必须杀了他。

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如今他的足下又何止万骨,该死的,不该死的,他想杀的,被迫杀的,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活着的人在人间,死去的人在炼狱,几多夜半时刻,他都分不清他所处的到底是人间,还是炼狱。

“我只要三个就够了,其余的你自己吃吧。”

十步远处,裴璨隔着破窗,递给阿娇一袋热腾腾的肉包,和煦日光落在她皎洁柔软的面庞上,温和浅淡的笑意。

“小鸡一样的胃。”

裴璨把剩下的肉包都拿了回来。

这两人什么时候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这么要好起来了?

裴衍驻足。

裴璨一转身就对上大郎君浸了寒墨的眸子,但他不像裴玦那般多思多想,半点不惧,大剌剌地拎着肉包,咧着个笑脸跑过去,“大郎君,吃肉包吗?刚出炉的,还热着呢!”

裴衍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他拎着的油纸包上,雪白暄软的包子一个个堆叠着,圆滚滚的,散发着淡淡的麦香味。

“你吃罢。”

裴衍略过他往柴房走去,柴房简陋逼仄,角落里两人随意坐在地上,一人拿着一个肉包吃得香甜。

他抬步走入,昂贵的软绸沾上草屑和脏污,他却浑不在意,身姿挺拔矜贵在阿娇身边坐下。

阿娇咀嚼的动作停止了,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下意识往荤和尚那边挪,手腕就被一只微凉的手猛地按住,禁锢在他身侧。

裴衍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不发一言,只垂眸瞥了眼她手里咬了一半的肉包,骨节分明的手指一伸,便顺手将那半只肉包从她手里顺走了。

阿娇不敢抢回来,只好转身捏软柿子,从天明那抢了一个过来。

一个包子掰成两半,分在两只手拿着,对阿娇来说,这样的吃法好像更有满足感。

看裴郎君吃完了,她想想又递过去半个,声音软软,“还要吗?”

裴衍顺着那半个肉包往上,看向阿娇白净柔软的面容,她好像没有一点烦心事,一双琥珀琉璃眼里澄澈又明快,像山间的清溪,天上的流云,陌上的春风,在心生嫉妒之余,他的舌尖又泛起了那日濒死之际,滴落到他口中的清甜花蜜,以及那轮在黑天碧树间摇晃着的明月。

在这个斑驳破旧的柴房里,他的心不受控地动了下。

阿娇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裴衍也没有说,但那是的的确确存在的事情,裴衍自己知道。

裴衍没有接那半个包子,摸了摸她的头,是难得温和的口吻。“你自己吃吧。”

话落后,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冷厉矜贵的大郎君,起身离开这并不符合他身份的破落地儿。

差点被包子和沉默氛围噎死的一男一女,纷纷呼出一大口气,心有余悸。

“就这阴晴不定的性儿,我觉得你不会有好下场的。”天明说道。

阿娇已被喜悦冲昏头脑,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很宽容,也就并未嫌弃他说话难听,“放心,咱们姑且再忍一忍,你说我是去京城寻他,还是留在这里等他,哪个更好一些?”

天明泼她冷水,“你还是先出了这柴房再说吧。”

“放心,我有办法。”

天明想想还是告诉她实情,“有件事儿,我得先跟你说。”

“我偷卖平安符,在后山吃鸡喝酒的事儿,我们方丈都是知晓的。”

阿娇惊讶:“他对你这么纵容?”

天明耸耸肩膀,“可能是对我这样贫苦出身的孩子,有些不可示于人前的感情吧。”

阿娇与主持少有接触,但印象中那是个方正、慈祥的好人,这荤和尚怎么张口就造他黄谣?!

“方丈知道很多事,你和徐天白的事,说不准他也知道,你心里要有个数。”天明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还是在拐

“你说这事儿也奇, 那大郎君一看就是雷厉风行的人,你这到处都是破绽的小秘密,还能瞒他怎么久?”

天明啧啧称奇, 难不成这就是世俗中人说的爱使人盲目?

“因为他根本就没想查,不过就是长日无聊拿我耍个趣儿, ”阿娇靠在柴草堆里,闭着眼小憩, “你见过猫捉老鼠吗,大猫不捉不是不能,而是为了看老鼠惊慌失措、四处逃窜的蠢样, 我洋相尽出, 他哈哈大笑。”

“若哪天这个鼓面真揭破了, 他反而索然无趣。”

天明“啊”了一声,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看来世俗众人说的爱使人盲目,竟真有几分道理。

阿娇心系天白兄, 所以她的眼睛看不到别人, 这一环牵着一环, 还怪有意思的。

但有心想点一下她,但考虑到他是个出家人,对情爱太过敏锐是不符合他身份, 便只随口两句闲话。

“这京城来的人, 就是不一样。”

“哪天我也要到京城念念经, 到时候荣归故里, 我就是个镀了金身的外地和尚。”

提到“京城”二字,阿娇“咻”一下睁开双眼,弹出一连串的猜想。

“你说他会不会半途又从哪个渡口上了船?”

“如今春闱早已结束,他若是还活着, 也该回来了,会不会路上又遇到什么歹人了?”

在阿娇的想象里,上京赶考的徐天白如同西天取经的唐僧,各路牛鬼蛇神齐齐上阵,海淹、坠崖、毒药、绑架等等,越说越往沟里去,吓得自己坐立难安。

被命运打击多了的人,是这样的。

她习惯于悲观,像失而复得这种天大的好事,阿娇更为忐忑。

天明在这种方面就很愿意给人指点迷津,“就算是曹|操再世,也未必有你多疑。”

“你想的那些都是莫须有的事,”天明瞧她是愁眉不展,转了个弯儿说道,“不过我倒是听说京城风行榜下捉婿,他一腔才学又模样不错,这倒是有几分可能。”

这下轮到阿娇“啊”了一声,没有牛鬼蛇神,敢情是盘丝洞女儿国啊。

“不成,我还是得去京城瞧瞧,若真被捉了,我再等下去,他娃娃都要有了,我找谁说理去。”

天明坏心眼儿,逗她,“你也有你狼儿子阿宝啊,若他真琵琶别抱,你就放阿宝咬他,反正狼儿子已经认贼作父,也不认得天白兄。”

站着说话是真不腰疼,阿娇抓起地上的干草掷他身上,“你这出家人怎么净打诳语,也不怕佛祖怪罪。”

“我当这出家人也不过就是混口饭吃,佛祖他老人家慈悲为怀,怎会同我计较。”

天明双手交握垫在脑后,眯着眼,屁股阵阵作痛,那板子打得可真实在。

阿娇说不过他,坐不住了,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和干草,扑腾着去拍那摇摇欲坠的柴门。

门口的小守卫又扑腾着去寻大首领,这姑娘一会儿要吃喝,一会儿要出门方便,就没见过哪个犯人这么嚣张,跟在自己家一般。但毕竟这是他们大郎君的姬妾,万一床头打架床尾和,他也没处说理去。

却说裴璨拎着一兜子热腾腾的肉包去寻裴玦,就看见他抱着剑站在密室门口,背靠着墙,神情落寞。

“被大郎君训斥了?”裴璨眉梢一挑,娃娃脸上咧开个灿烂笑容,“大郎君说没说不让你干大首领了?”

裴玦懒得搭理这货,偏过头去,闭上眼睛。

裴璨从兜里拿出一个烫肉包递过去,“那小妖精要吃包子,我瞧着你们都在密室里和裴钰说话,就去山脚处的茶寮里买的,那大娘做的包子味道真不错。”

“裴钰死了。”裴玦突然说道。

裴钰是他们四个里头最小武功最好的,也是身上伤痕最多的。

裴璨递包子的手僵在远处,嬉皮笑脸倏地落下去,初夏的日头没来由地晒得他一阵阵发寒。

“他家里还有个幼子,郎君交给我去处理,”裴玦盯着他的脸,试探道,“你觉得我该如何。”

若是别人,裴璨会说“这有何难,杀了便是”,但裴钰是他一起长大,出生入死的兄弟,去年那奶娃娃出生的时候,他还抱过,柔软的一团抓着他的小辫子,咿咿呀呀不肯松手,皮实又有劲儿,大伙儿都玩笑说等小家伙长大了也去西北从军,当大将军,驱北虏。

但依照大郎君的习性,这个孩子留不下来。

“若我私下将人放了,你认为如何?”裴玦紧紧盯着他,试探道。

娃娃脸面上愣怔一下,转而就炸了,“你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我吗?!当日就我们几个人,裴钰若不是叛徒,就不能是你吗?!”

“再说,那日就是他护着大郎君走的,不是他还能是谁!”

裴玦危险地眯了眯眼睛,他盯着人时很有压迫感,“你慌什么,我不过就那么一说。”

言毕抬脚就走,留娃娃脸一人在原地。

他愤恨地扔了那一兜子热包子,包子滚出来,洁白的面皮沾上了灰黑色的尘土,一如裴璨现下难看的脸色,和被浪费的一腔包子情。

这日子过的还不如在西北打仗时候,起码那时候兄弟齐心,刀口都是向外的,可现在呢。

裴璨想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以后还会变成什么样-

裴衍并没有真的要关阿娇,小侍卫来请示的时候,裴玦只说了一句:把人看住就行。

小侍卫年轻,不过十四五岁,还不懂得体会这种说话的幽微之处,扑腾着回来时,就看到阿娇姑娘正麻利地从破窗里爬出来。

站在窗边的和尚目露渴望,“我,我也能这样出去吗?”

“姑娘,你你不能出去。”小侍卫忙跑上前,红着耳朵上前阻拦。

阿娇对会害羞会脸红的人都有优待,她上前一步,小侍卫后退一步,她又上前一步,小侍卫又结结巴巴,“姑姑娘。”

这小侍卫眉眼刚刚长开,身体抽条,高高瘦瘦还怪好看的,阿娇安慰他,“放心,你家大郎君不会怪罪你的。”

话落又扭身朝柴房里的那位说道:“你等着,我去找他,让他放了你。”

和尚呵了一声,抚掌称赞。

“你可真是有办法,想必那大郎君一定是个心存仁善、敬畏神佛的大善人,一时心软就会放我出来,说不准还要摆一桌宴席欢送我哩。”

傻子都听出这人的嘲讽了。

但个中情由她也懒得与这和尚废话,“你少阴阳怪气,”阿娇说道,“我去了京城后,你得时时去看顾我家阿宝,它还小,你的烧鸡得分它一半。”

“凭什么!”

“凭我知道你破荤戒、酒戒,私下倒卖平安符,物证都还在我手里。”

“就算住持再偏袒你,我若当众告发,难道他还能公然维护你破戒破规。”

“你敢!”

天明气极,要不怎么说她和徐天白是绝配呢,一对豺狼虎豹,就逮着他一个人薅!

“我敢啊~”

阿娇笑嘻嘻转身往堂屋走,背对着他嚣张地挥挥手,落在肩膀上的头发一翘一翘的,很是灵动鲜活。

天明呲了呲牙,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念阿弥陀佛还是在骂人。

夜半三更,月至中天,一行黑衣劲装之人,脚步轻悄地掠过杂草丛生的山路,裴衍一路神色凝重,直到看到半山腰的微弱烛光,紧皱的眉头才稍稍散了开去。

裴衍一路快行,推开那扇破烂的柴门,房中并未点灯,只有几缕月光透过破窗落了进来。

柴房里早阿娇踪迹,只余下一个突然被惊醒的光头和尚。

“人呢。”

裴衍面色难看,寒冰般锋利的目光射线守卫。

小侍卫瑟瑟发抖,腿软几欲跪下。

“我在这里,”阿娇上半身伸出窗户,高高扬起手,朝他说道,“这里。”

裴衍面色依旧冷厉,藏在身体里的怒意似猛虎下山般,蓄势待发。

“谁允许你出来。”

裴衍进了卧房,在太师椅上坐定,昏沉烛火在他坚毅冷峻的面容上明明灭灭地跳着,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沉在阴影中,叫人瞧不清眼底的情绪。

阿娇瞧他这煞神模样,心有戚戚,默默将那点燃的线香香炉挪得近了些,希望他能闻着这清心檀香,多添几分良善。

靠近时,她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你受伤了?!”

她又往前凑了几分,目光落在他右肩上,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暗沉的血色,被夜色与烛影掩着,不细看竟丝毫察觉不出。

裴衍没有说话,黑沉沉的眸子牢牢锁着阿娇。

午后他收到密报,军需运往西北需经青云县西面的巨野山,前锋探子回禀山坳处设有埋伏,且是精锐部队,轻裘盾甲俱全。

裴衍带来中州的兵力不多,且此前折损过半,他便亲自带人前往巨野山,铲平敌手,护送军需出青云。

阿娇很懂分寸,绝口不问为什么受伤,只是提来医箱,好似两人初遇那天一般,还是同一把剪子,“嗤啦” 一声剪开肩头的布料,锦缎应声而裂,露出下方结实紧致的肩颈线条。

肌理硬实,青筋起伏,那是常年习武、养出的磅礴力道,伤口自凸起的锁骨斜斜向下,半隐于胸膛之内,只余一截血色边缘,在烛火下泛着惊心的暗红。

阿娇垂着眼,神情专注,指尖轻轻顺着伤口边缘的肌肤缓缓往下探,温热气息拂在裴衍裸露的肩胸上,这轻柔的触碰与温软的呼吸叫裴衍周身紧绷的肌理都不自觉紧绷,呼吸与眸光俱是沉了几分。

此时的心境与初遇时格外不同。

那时的他满心戒备,只觉这姑娘举止大胆,如今再见她手法娴熟地为自己处理伤口,他不经想,一个小姑娘要经历多少磨难,才能自己将自己养大,初遇那晚流氓上门,她拿上一把剪子就敢冲出去与人拼命,那副冷静的面容下藏着的是无畏生死的狠厉,那时他只觉她有意思,如今却多了几分不忍。

“还好没有伤到脏腑。”

阿娇收回手,倒了清水为他清洗创面,裴衍的右手在青云寺时受了伤,今日持剑杀敌,伤口崩开,虎口撕裂,阿娇也一道敷上金疮药。

待一切落定,额角已泛起一层细密汗珠,鬓边碎发都濡湿了些许。

她欣赏了下包扎好的伤口,感慨自己实在是个心灵手巧且能干的好大夫,端起水盆往外走时,裴衍抬手将她拦了下来。

“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

好大夫想了想,说:“伤口不能沾水,还有要早睡,伤口才会长得快。”

“不为那个秃驴说话?”

“听门口的守卫说,你要为了他来求我。”

说到这里,阿娇像只狡猾的小狐狸般在他旁边坐下,狡黠又活泼:“我骗他的,谁叫他先骗我的银子。”

裴衍瞧着她翘起的嘴角,“那怎么还给他送药?”

天明白日里挨了打,屁股开花,阿娇出来后给他寻了伤药,但他比裴郎君羞涩许多,死死拽着裤带不肯让阿娇大夫给他上药,她只得将伤药托付给了门口的年轻小侍卫。

“他骗了我半两银子,却也挨了你的打,两两抵消,不是很好吗,”阿娇说道,“我若是心怀怨恨,又去报复他,这事儿就没完了。”

裴衍就着昏暗的烛火,以他的视线去描摹她的眉眼,他的神情不似方才剑拔弩张,是平而淡的。

“原来还是在拐着弯地替他说话。”

见被拆穿了,她垂下眼去,说起话来还带着几分无可奈何,“你要这样想,我也没有办法。”

裴衍盯着她看了会儿,忽地笑出了声。

今日他下山迎敌,一是事态紧急,二是因裴钰一事,他一腔躁郁无处抒发,索性提剑上马,杀他个片甲不留,只是战场能快意,恩仇却始终不能释怀,是以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现下这么一笑,那黝黑的眼眸倒似湖水般柔和了许多。

阿娇见他笑了,就知道这事妥了,脚步轻快起身,端着木盆出去。

柴房里的荤和尚扒着破窗口,翘首以盼阿娇大夫。

不多会儿,阿娇就从堂屋里出来了,见柴房破窗边有一缕光,游来荡去,她走近一瞧。

嚯,是这秃驴的脑瓜子,映着光油亮油亮的,想来这青云寺夜里都不用花灯烛钱。

她递了两个白馒头过去,“吃完你就走吧,他们不会再拦着你了。”

天明接过馒头,大口嚼咬,他吃东西总是这样,跟打了八百年饥荒一样,与他斯文的样貌毫不相配。

“我不走,我腚还疼着呢,回去师兄们该笑话我了。”

“你不是一直闹着要走吗?”

他的喉结上下用力一滚,咽下一大口馒头,“我是不想住这破柴房,你给我寻间屋子养养,等好了我再回去。”

“我这儿,”阿娇伸手往她家院子,胡乱划拉了一圈——神出鬼没的死士,木头桩子似的守卫,到处都是盯梢的眼睛,“都,都这样了,你还要在这养伤?”

“嫌命长,顾腚不顾头了是吧?!”

“你个姑娘家家的说话怎么这么糙,你跟里面那位也这么说话?”天明一言难尽地睨着她,“反正我不走,要我照顾阿宝,就给我寻间屋子。”

阿娇气得牙痒痒,伸着食指恨恨地指了指,骂骂咧咧领着人去了李家,如今李家三口都在山下李婶的娘家暂住,她将李家的一间杂物空房略略打扫,将那要脸不要命的秃驴安置了进去。

“唉呀,你别给我脸色瞧,本大师送你一句话,日后你定会谢谢我住在这里哩。”

天明笑眯眯,突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救命之恩的

阿娇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荤和尚被打的是屁股,怎么坏掉的是脑子。

天明小心翼翼扶腰在床榻上坐下,被褥还算软和, 他一手一挥,僧服宽大的衣摆就像大雁的两片翅膀张开, 翩翩落在腿两侧,又换了一副正经模样:“你要怎么去京城?”

“我是个良民, 有户籍凭证,坐车、走路,怎么都能去。”

“我还以为, 你要跟着那位大郎君一道北上呢。”

阿娇垂下眼去, 纤长眼睫在眼下落下扇形的影, “云泥不同路, 他有他的阳关道,我自有我的一根独木桥。”

他这种人, 高高在上捉弄人, 拿人逗趣看笑话, 就是理所应当,或许在他看来,这甚至是一种恩赐。

但若是被他知晓, 她救他, 照顾他, 为他做的所有事都只是因为那张相似的脸, 上下颠倒,他反而成了那个被捉弄的人,阿娇的脑海里又闪过青云寺里夜狼吃人,她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从前她不畏惧死亡, 甚至常常在夜半祈祷,让她嘎嘣一下死于一场意外,一了百了。

但如今不同了,她开始惜命了,她也爱惜徐天白的性命,不能让他平白受她的牵连。

屋内陷入了一种难言的沉默,两人都有种风雨欲来的萧瑟之感。

“事情也未必像你想的那般坏,凡事多往好的看,才不至于走到绝境。”

阿娇点头,“阿宝就托付给你了,最多一年半载我就回来了。”

说起这事他立刻火大,他都这么穷了还要来打他秋风。

“白日在那破柴房里说,要把你这辈子所有的烧鸡都给我,一出那破门,张口就威胁我,得分半只给阿宝,你真是比那楚馆里的嫖客还狠,前头花言巧语哄人,结果不仅不给钱,反而还要姑娘倒找钱。”

话糙理不糙,但这话也太糙了,她听不下去。

“你是个念经的和尚,多少积点嘴德罢。”

天明撇撇嘴,又道:“你想撇开那位独自上京寻人,那位不见得让你如愿。”

“我知道,我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又去求他?”

啧。

阿娇假装没听到他话里的嘲讽,提起竹编纸糊的灯笼,带着几分骄矜,“这你不用知道。”

话毕,她推开木门,打算回家去。

不曾想,一转身就看到裴郎君站在院外的桐树下,一身雪青色的常服,衣摆绣着几许文竹,桐树一支枝桠垂落,叶子随风拂过他肩头,说不出的清寂柔和。

不像提剑上马的血战将军,倒像个锦绣丛中与书卷笔墨相伴的清雅公子。

阿娇驻足看了小一会儿。

而后心里打着鼓,走上前去,方才的话不知有没有被他听了去。

裴衍神色淡淡,接过她手里的灯笼,昏黄的光晕透过薄纸照亮一点两人眼前的山路,天上无星无月,地上春蝉朗朗,中间有两人并肩,慢慢走着。

阿娇悄悄拿眼角往上瞧他,见他面色如常,想来没有听到,一颗心慢慢放了下去。

天明站在窗边远眺这黑沉的天穹,以及那一双慢慢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

年初他给自己卜了一卦,卦象云,古佛位中留不住,青灯岁月不久长。

他坐在金身佛像之下,佛祖低眉,天明仰头嗤笑,像他这般从泥地里饿着、恨着、哭着长大的人,此生还能有什么机缘造化。

但如今再看,或许真有机缘-

次日卯时二刻,天刚蒙蒙亮,阿娇破天荒没在房里呼呼大睡,反而打扮齐整地推门出来了。

蹲在地上啃番薯,摸阿宝的裴璨转头看去。

只见她穿着一身明黄色衫裙,薄薄的腰带绣着缠枝莲纹,细细一收,便勒出一把盈盈纤腰,胸前悬着长命锁,脚上踏着青布浅口履,亭亭玉立,似这山间的晨风般轻盈,又似那窗前兰花般灵秀。

裴璨心中划过一丝又轻又软的异样感觉,尚未分辨清楚,恶语已经迫不及待飙了出去。

“昨晚你去跟你奸夫私会,被大郎君抓包了吧?”

阿娇蛾眉轻蹙,长着一张这么可爱的娃娃脸,怎么就多了张嘴呢。

她转身去拿角落里的背篓,里头放了一壶枸杞酒。

裴璨见她不搭理自己,还是不高兴,“我知道,那寒潭后面的山洞就是你们从前私会的地方,里头竟然还有炊具、酒坛,那晚捉你回来后,大郎君已经都知道了,你竟还不知收敛,昨晚又出去。”

那山洞可不是她私会的地方,是天白哥来跟她私会后,回去时偶尔和荤和尚私会的地方。

这样说起来,好像怪怪的,显得天白哥不像个正派人,两头忙活。

那头裴璨还在叽里咕噜,“别以为你长得好看、招人喜欢,就能这么放肆,大郎君什么漂亮女娘没见过——”

话未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只因他口中见惯了美人的大郎君,此刻正握着一把沾着泥土的旧铁锹,从堂屋走了出来。

裴衍走到阿娇身旁,目光自上缓缓落下,一寸寸细细碾过,将这漂亮女娘的每一处都看得仔仔细细。

唇角微微往上挑了挑。

阿娇被看的不大自在,抬步走去抱阿宝的大脑袋,阿宝日日吃好睡好,又有大片山林自由疯跑,早已不是当日站都站不起来的小崽子了,三十多斤重的狼儿子热情去拱它漂亮娘亲的脖子。

“走罢。”

裴衍上前,单手轻松拎起阿宝,将人解救出来。

阿娇从地上扑棱起来,出门前交代裴璨,“我中午要吃山脚徐大娘家的肉包,你有空就去买了来。”

裴璨不想听她的话,但三肥七瘦的肉包他也想吃,勉强“唔”了一声。

算她会吃。

裴衍却垂眸看了阿娇一眼,刺头裴璨从来桀骜,除了他,谁的话都不听,如今竟会听她的话?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忠诚听命于他的死士,受到了阿娇的影响

裴衍一贯多疑,看向阿娇的目光闪过几分冷意和猜疑。

阿娇没有他的九曲回肠,一路跟阿宝走走、跑跑,上了山。

初夏时节,阿娇的那棵橘树枝头缀满了指头大小的青色圆果,一颗颗藏浓绿油亮的叶片间,风一吹轻轻晃动,吹起一阵清苦香味。

她坐在树下,仰头看看橘树,又低头看着数月前挖的坑,故地重游,很难有词语能形容她现在的心境,大难不死重了些,虚惊一场又太轻了。

她捧着枸杞酒浅浅抿了一口,入口辛辣刺喉,缓过片刻,舌尖才漫开一丝淡淡回甘。

裴衍没让她多喝,他还记得山洞里的字,特意的略去后面隐藏着别样的情意,他不喜欢这些东西,也不会放低身段去追问半句,但他的的确确有些许微妙的嫉妒。

他们相遇太晚,以至于阿娇的人生里,很多事他都占不到头筹。

阿娇细细咂摸着那点酒味,并不知此刻裴郎君的幽微心思,这些日子,她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昨晚更是彻夜未免,终于被她想通了。

她想其实她并不想死,只是那时活得太艰难太痛苦,所以骗自己要去死了,于是她不再受困于那些艰难和痛苦,每天只需要背着铁锹上山,今天挖一点,明天挖一点,一点点把日子熬着过下去,直到有一天,这个土坑挖成了,她又幸运地遇到了另一根救命稻草,说她救了裴郎君,不如说裴郎君是她的另一个土坑,今天要推他下山,明天要找穿莲草,一件件事又支撑着她把日子熬着过下去,直到有一天,这个土坑也挖成了,而她也活着等到了转机。

平芜尽处是春山,平芜尽处是春山,她终于走过平芜尽处,能去寻觅春山外的心上人了。

裴衍见她不语,亦未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曾经绊倒他的区区一土坑。

那日他虽受重伤,但凭借他的武功,逃脱并不算难事,偏生事有不巧,逃亡途中竟撞见一头公狼紧追不舍,他且奔且战,反手射出袖箭,那狼侧身避过,旋即悍然扑来,他抽刀相搏,几番缠斗下来,公狼负伤遁走,他却一时不慎,踩中了猎人设下的铁兽夹,踉跄着跌入了这土坑之中。

裴大郎君自出生起,所有的洋相都在这出尽了,瞧着阿娇对此处颇为熟稔的模样,一丝诡异的猜测爬了出来。

“这土坑是你挖的?”

阿娇瞧着他骤然冷下来的面色,不明所以点了一下头。

“那铁兽夹也是你放的?”裴衍的面色越来越沉。

阿娇不敢点头了。

她今日带这位面慈心狠的大郎君上山,是想着故地重游,追忆下她当日的救命之恩,盼他能念及旧情,一时心软应了自己的所求,但如今看来,救命之恩好像,好像要随风散了

裴衍漆黑的瞳孔盯着她,那目光像是座高山,压得阿娇抬不起头。

阿娇在山间长大,对危险的感知如野兽一般敏锐,有几个飞速而过的心慌瞬间,她感觉此人对她动了杀心。

眼前尚未被填上的土坑,莫非真要成她埋骨之地,阿娇浑身僵硬矮下身去,抱住犹在刨土的阿宝。

留给裴大郎君一个弱小又无助的背影。

裴衍憋着一口闷气,想要开口斥责,话到嘴边却又无从开口,若是换个人给他使了这等绊子,拉出去处置了就是,他都用不上生气。

但眼前的阿娇乖巧得像兔子,可溜得比兔子还快,打不得吓不得,愤怒的裴大郎君嗓音就似寒潭底养了百年的寒冰,直直朝阿娇扎去。

“抬头。”

阿娇不敢动,也不敢不动,在这动与不动之间,她动了一小下,微微侧头,露出半个侧脸,讨好的表情中带着五分歉意、五分害怕。

裴衍冷笑着磨牙,性格里早早就被压抑的恶劣和幼稚的那一面,突然时隔十余年,在这荒谬又陌生的中州之地被牵引了出来。

阿娇真乃神医啊,竟还有让人返老还童的医术。

他蹲下身去,双手搭在阿娇的肩上,微微一笑,在阿娇错愕的眸光里,他手上忽然一用力,只听得短促的“啊”一声,阿娇连人带狼全都扑腾进了土坑里。

阿宝还以为娘亲在跟它玩泥巴,笑得鬼迷日眼,站起来抖一抖毛,尘土飞扬,扑了阿娇和裴衍一脸。

阿娇鼻头、脸颊上脏兮兮的,发髻也松松散散,就像只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脏兔子,她坐在土坑里,懊恼又荒谬,难不成峰回路转,今日还真要被埋在这了?

裴衍大掌一挥,落在傻儿子阿宝头上,“蠢死了。”

阿娇一惊,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死”字,下意识搂住阿宝,这荒郊野岭的,她喊破喉咙都不见得有人听见

“我自从断了生计之后,就只能在山中打些猎物果腹,那兽夹是为了抓野兽的,你你自己撞上去,也也不能,怎么能怪我呢”

裴衍从衣袖中拿出一方绢帕,捏着阿娇的下巴,给她擦唇边、鼻头、脸颊上的灰尘,但因还生着气,力道便不大轻柔,不像擦尘,倒像是赌气磋磨。

最后他伸手在她软嫩的脸颊上重重捏了一记,带着几分恼,又藏着几分认命般的无可奈何。

或许他命中就有这一劫,既如此,天意不可违,他要把这劫数牢牢抓在手里。

此前他已问过阿娇,愿不愿随他回京,这棒槌一口回绝。

骄傲如大郎君是不会开第二次口的,他思忖着不若直接打晕,捆上带走。

但这时候,棒槌突然开了窍。

阿娇坐在她的土坑里,火光电时间,好像悟到了一点从前都不曾想过的东西,虽不可置信,但来不及深想,她她抓住机会,立刻打蛇棍上。

“我听闻京中有位李神医,最擅针灸之术,我心里很是仰慕,想着能否搭你们的车同行,一道去京城?”

阿娇见他不应,还是一双乌沉沉的眼睛盯着她,仿佛能盯出她心中的暗鬼,她又硬着头皮道:“阿宝我暂时托付给天明师父了,他可以帮忙看顾,不过一年半载,我也就回来了。”

这话说的极有分寸,她先头拒过他,若突然说想跟着他走,以裴郎君性情,估计会立刻疑心上她,说不准连山都下不去,这么半真半假地说着,反而能取信于人。

“这有何难。京城西郊自有围场,虽不及青云山天然开阔,供阿宝嬉耍,已是足够。”

在地上撅着腚欢快刨着土,又在泥里打滚的阿宝听不懂复杂的人话,是以并不知道它即将远离故土,踏上京城的富贵繁华地,它也不知道这一去,此生再无机会,重踏上这片连绵的青山。

阿娇紧接着又提起另一件事。

“小好的喜宴快到日子了,你还给了她一袋银子做嫁妆呢,你去吗?”

“李叔李婶都很喜欢你,李家没有别的男丁,小好身体又不好。”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他的神色,有些不好意思得继续道,“我的名声也有点一般,想请你去给她撑个腰,省得日后那豆腐小郎君欺负她。”

裴衍对那个讨厌鬼的婚宴没有兴趣,他也没那闲工夫,“不去。”

阿娇眉眼垂下去,像是有些难过,但随即又懂事道:“你不去也没关系,要不派个人跟我一道去,也可以顺道看着我,省得我乱走,让人担心。”

这一剂剂懂事又贴心的迷魂汤灌下去,裴大郎君一时都有些目眩了,这棒槌活像是昨晚吃了太上老君的灵丹妙药,一下就开了灵智,妙不可言。

这话都说到这里了,他若是再拦着,多少显得不近人情了,且他也不愿意在阿娇面前显得像个冷心冷情、不值得托付和依靠的男子。

“你自己心里要有数,我就只说这一句,观完礼立刻就得回来,你要是敢晚一个时辰,我就和你算账。”

说着伸手将人从坑里拉出来。

这话听起来也不像有人情味的样子,但阿娇心满意足。

能下山就行,这尊大佛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左右她不放在心上就是了。

今日目的已达到,她松了一大口气,离开这土坑时,她终于想到了一个词,不是大难不死,也不是虚惊一场,用劫后余生,就是正正好的。

她笑眯眯地拿过铁锹要把这坑填上,这坑啊还是早填早安心。

裴衍对这土坑怨念很深,矜贵地站在橘子树下,袖手旁观。

“咕咚”一下,树上掉下来个青橘子。

他剥开闻了闻,气味清苦,倒是有股极天然的橘香。

“这个很酸的,”阿娇挥着铁锹说道,“要再等几个月,橘子红了才好吃。”

“你吃过?”

阿娇停了铁锹,双手搭在柄上,随口道:“吃过啊,我小时候就跟阿宝一样,进山打食,但我没它厉害,常常猎不到,就只能吃青橘子果腹了。”

她看着那随风摇曳的橘子树,颇为感慨,“这树,算的上我的再生父母啊。”

阿娇的语气轻松中带着些唏嘘,有种时过境迁的豁达感。

但落到裴衍耳朵里,心头就像是被那细软的橘叶扫过,不疼,却密密麻麻地发闷。

他仰头看着枝繁叶茂的橘树,想着可以将这棵树整棵拔起,送到京城,种到他的院子里去,阿娇想看也好,想吃也罢,都近在咫尺。

这橘子树招蚊虫,尤其是入夏之后,阿娇并未开口提醒矜贵的裴郎君,是以两人下山之时,他修长的脖颈处俨然起了两枚红肿的小包。

阿娇踮起脚尖,关切地凑近细看,温热呼吸靠近,裴衍心头微动,配合地微微垂首,任由她打量。

“暑气渐盛,山里蚊子毒得很,我给你制一枚驱蚊虫的香囊,随身佩戴就不会招蚊子了。”阿娇说道。

裴衍想起曾经那个麻布的香囊,下意识要拒绝,但到底没说出口。

不曾想阿娇回家后,就去找了裴璨,托他去薛记绸缎庄买绸缎,说要买一点好布做香囊。

“你顺道替我问问老板娘,我的衣服做好了没有,我去小好喜宴上要穿的。”

裴璨骂骂咧咧应下,转头就将此事回禀给了大郎君。

今日被灌了迷魂汤的大郎君现下心情着实不错,听到裴璨的回禀,心头风云又起。

乍一听,合情合理,但精于多疑的大郎君敏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意味,阿娇一个穷鬼,每分钱都要用到刀刃上,如今竟然要花钱做这些花样事儿,做香囊,买衣裙,听起来她是要一下子把家底都掏空了。

“去查查那绸缎庄的情况。”

裴璨:“是”,见大郎君没让自己退下,“郎君还有什么吩咐?”

裴衍:“去别家另买一副同样的绸缎,带回来给她。”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无论谁的话

这日午后下起雷阵雨来, 风雨呼啸,山路难行,但裴璨是个死心眼, 又对大郎君忠心得很,就算是下刀子, 他今儿也要把事情办妥。

他跟阿娇借了蓑衣,正在檐下穿着, 阿娇瞧着这瓢泼大雨,又看看旁边的娃娃脸,以及屋内坐在窗边看书的裴郎君, 贴心劝道:“也不急于这一时, 不若等雨停了再去不迟。”

裴衍闻声, 抬眼看了过来, 单手支颐,瞧着那一双人。

“就这么点雨, 有什么好等的, ”裴璨还在摆弄阿娇那到处破破烂烂的蓑衣, “你都有钱买绸缎做新衣了,怎么就不知道换件好点的蓑衣。”

阿娇张了张口,没再说话, 目送这位忠心的壮士, 暴雨下青云。

裴衍收了目光, 若有所思。

饶是裴璨身姿矫健、武艺超群, 也抵不过山路陡峭、雨大泥滑,回来时,狼狈得像只落水狗,浑身湿透还有好几处泥印, 想来摔了不少跤,但他怀中用大片油纸包着的一小匹绸缎却安然无恙,不曾沾上一点水星子。

“薛记老板娘说给你打八折,还剩下二钱银子,另她说了,你的衣裙在做了,保准能让她在喜宴前穿上。”

裴璨风风火火将银子和绸缎扔给阿娇,去净房收拾一番,干干净净了才去面见大郎君。

阿娇摸着顺滑绵软的绸缎,这真是下血本了。

其实她并没有托绸缎庄的老板娘做什么衣裙,把她家底全翻出来也不过十两银子,哪有那个闲钱。

从前她给老板娘治好了月事淋漓不尽的毛病,老板娘高兴地说要送她一身华丽的衣裳,但她并不需华丽衣裳便婉拒了,老板娘是个豪爽人,说以后她要有事就说话。

方才听裴璨带来的老板娘的话,她就知道老板娘听懂了,她有事求她。

薛记老板娘有个妹夫是车马行的,她想借着这便利,悄无声息地赁一架马车,好躲过心眼子满身的裴大郎君-

一夜风雨去,雾笼青云,院中桃花落半,阿娇端着针线篮子在树下缝制先头许诺过的香囊。

她于女红一项上实在有限,娘亲去得早,爹也不会,只有李婶会教她一点,但李婶心疼她,一应衣袜有李是好一份的,都会有阿娇一份,这些年下来,阿娇除了缝伤口外,鲜少动手缝制什么,如今再拿起针线,捉襟见肘。

裴衍牵着阿宝从山上下来,那棵橘子树他已经着人连根拔起,又寻了个懂草木的匠人一路跟着,走陆路先行回京。

这棵橘树要种在他的院子里,阿娇这个人也要长在他的院子里,此间事已到收尾,他正在准备不日返京。

但京城,裴府,一想起裴府里的人,他的眉头下意识浮起几分厌恶。

推门见阿娇坐在树下,粉白花瓣落了一地,她也皱着眉,裴衍走上前去,瞧着她手里刚刚成型的香囊,以及指尖上星点血珠,想了想道。

“回京后给你寻个针工局的师傅吧。”

阿娇看了他一眼,没应声,继续跟手里的针线打架。

裴衍似有些信了,这人或许的确需要托绸缎庄做衣裙,因她的女红水准并不足以支撑她省下这笔银钱。

昨日裴璨回来,回禀那薛记老板娘并无异处,买回来的绸缎也检查过,不曾有夹带,但即便如此,送到阿娇手里的依旧不是薛记的绸缎。

或许是他多疑了,但裴大郎君坚信他的每一分怀疑都自有道理。

时至午后,裴璨来回禀薛记老板娘三代亲谱,均是本分的生意人或庄稼人,唯一一样,她有个妹夫,是青云县最大车马行的管事。

大郎君缓缓捻着手指,让人退下了。

阿娇并不去想那裴郎君是否在猜疑她,她只是安静且用心地做好手头的事。

缝制好香囊后,又去地窖里取了些草药,都是她晾干晒好的,包含艾草、清根、明萱等驱蚊虫的草药,看着旁边黑色的一味药,她踌躇一番,一块带了出来。

香囊一共三个,她给了大郎君一个,裴璨一个,谢他大雨下山替她买布,最后一个给了天明和尚,预谢他往后照顾阿宝。

只是天明和尚并不大喜欢,他将那香囊在手里抛了抛,调侃她。

“都说礼轻情意重,但你这礼是不是太轻了些?我要付出的又太重了些。”

阿娇也并不是只带了香囊来,还另外给他带来了一只烧鸡,“等我回来给你带京城的名产,您就受累照顾照顾我家狼儿子。”

天明撕下一只油润鸡腿,“看样子你想好怎么入京了。”

“你可别高兴早,就算你能撇下人独自进京,那京城是什么地方,惹恼了那位,他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天明大快朵颐,“别到时候人没找到,你自个儿反而进了牢笼。”

阿娇心中是有谋划的,是以并不会被这些话吓到,她也不欲将她的想法透露给天明,倒不是不信任,只是不想事后连累了他。

“你放心,我心里都有数。”

天明见她不欲多说,也不问了,只是感慨道:“这裴郎君有才有貌,比起天白兄更是有钱有势,他对你也有情,这样的高枝放在你面前,你竟也丝毫不动心,可真是个怪胎。”

阿娇撩起眼皮白了他一眼,“你吃的是我送的烧鸡,喝的是我酿的枸杞酒,怎么净给旁人说话。”

天明摸了摸鼻子,不跟点不透的棒槌说话了。

阿娇脑中闪过那日在橘子树旁,她惊觉这裴郎君或许真对她有几分情意时,心中一时震荡,后来再想只有后怕。

“云泥殊途,他的情谊薄似秋云,随时都可能消散,我不能将往后的日子寄托在这样一块浮萍之上。”

阿娇说道,又指了指案上的香囊。

“从前我给天白哥绣香囊,他见我不擅长女红,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天明示意她说下去。

“他说,“世间都以女红、名节来衡量女子,以功名、权势来衡量男子,但在我看来,人各有长,你擅长医术,治病救人就是极好的,京城名医众多,到时拜学名医,说不定此生还有大成就。””

这就是徐天白,他从不因她是孤女而有所轻视,也不因她是女子就否定她从医的能力,反而会设身处地为她着想。

而那裴郎君习惯了活在云巅之上,他看不见她的,他只会给她找个针织师傅。

天明眉梢一挑,颇为惊讶地看向阿娇。

她竟不是根实心的棒槌。

他在青云寺见过许多来求神拜佛的女子,上至乡绅官夫人,下至务农娘子,她们或求子,或求姻缘,或苦求佛祖让夫君回家,但极少有女子给自己求出路,求立身之本。

两者并没有高低,且各有各的难处,世间女子不易,自己为自己挣立身之本的女子更不易。

但回头想想,阿娇本就是在这山间靠着她自己长大的,没有父母亲族的眷顾,也没有兄弟姐妹的照拂,她会有这样的觉悟,倒也不无道理。

天明的心底竟生出几分不忍,他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明月,而后转身对阿娇说:“往后,无论是谁对你说的话,不要全信,真要信也只能信一半。”

这话没头没尾,阿娇反应过来后心中一空,唇瓣嚅嗫几番,才道:“出家人不能打诳语。”

天明黑沉的眼眸盯着她一瞬,转而又嬉笑起来,吊儿郎当说话,“跟你说过,我这个出家人不过就是混一口饭吃,佛祖座下人万千,想来不会跟我计较。”

阿娇就着跳动的烛火,看向那个滑不溜手的秃驴,突然生气起来,包起案上还没吃完的烧鸡,起身就走。

“我带回去给阿宝吃。”

天明拿着没吃完的鸡腿子,拔腿就追,“欸!你说说你这人!怎么突然就发脾气。”

“你好歹把烧鸡给我留下呀!”

奈何阿娇实在太矫健,只能眼睁睁连人带鸡一道全没了。

“好赖话都听不出,还是个棒槌。”他摇摇头,看了眼山顶寺庙的方向-

次日阿娇一早起来,准备下山去李是好的喜宴。

院里裴璨正在和阿宝耍着,阿娇手里拿了一块生牛肉,一边给阿宝喂食,一边随口问道:“驱蚊的香囊不好用吗?怎么不戴?”

裴璨嘴往屋内努了一努,“昨天被收走了。”

他血热,极易招蚊子,好不容易得了个驱蚊的香囊,刚戴上没一会儿,就被大郎君叫了进去。

“你近日似与阿娇亲厚了许多。”

裴璨挠了挠头,脸也渐渐泛红,一副不好意思的少男怀春模样,看得裴衍眸光越转越冷。

“我我喜欢吃肉包,她介绍的那家肉包做的非常好吃。”

裴璨知道这个理由听起来怪荒谬的,但对于一个吃货来说,具备相似的对美食的判断,和抚琴遇知音、棋逢对手是一样的,怎得他们就高雅,是高山流水,他们爱吃,难道不也是另一种高山流水。

一个喜欢吃肉包,且很懂得吃肉包的人,她若还能改了没规矩的坏毛病,在他这就算的上是个纯粹的好人了。

裴衍几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朝他伸出手,手心朝上。

“你最近似乎和裴玦疏远了些。”

裴璨立刻摘了香囊双手递上去,“是他不理我,不是我不理他,他还怀疑我,整天疑神疑鬼的,说不准是患了疑心病。”

裴衍眉宇一皱。

“他是你上峰,不可出言不逊,”裴衍接过香囊,那上头就绣了一歪斜的云朵,与他的香囊没有丝毫可比之处,“明日我同阿娇下山,你不用去了。”

这几日阿娇虽一切如常,可他心底总觉着几分异样,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挥之不去,不若亲自去一趟,免得在这紧要关头横生差错。

阿娇得知香囊被裴郎君拿走了,心中一喜,“你今日跟我下山吗?”

裴璨摇了摇头。

阿娇心里又一喜,她要独自上京,一则需要有车马,二则要能摆脱裴郎君派去跟着她的人。

这些日子她故意在裴郎君跟前与裴璨说话、赠礼,无非是想让他觉得她与裴璨亲厚,派人跟她下山时,能绕过裴璨这个武功高强又难缠的,更何况她之前在裴璨手里逃过,若真让这人跟着她,定会看得她插翅难飞,她还如何脱身。

“那他让哪位郎君跟着我下山?”

阿娇嘴角不可抑制地翘起,若是在柴房外看守过的年轻红脸小郎君就更好了。

裴璨嘴又往屋内努了一努。

阿娇抬眼看去,只见裴郎君自屋内缓步而出,他身着雪青色定织提花团纹襕衫,身姿挺括,一支琅环青玉挽起长发,愈发衬得面容清峻,周身气度矜贵而疏冷。

时到今日,她其实已经能分辨清楚了,即便都是这样一身青衫立在树下,即便他们都闭上眼睛,她也不会再错认了。

面容有相似,性情气质却不尽相同,同样一张薄唇,放在天白哥脸上,便总是笑着的,温暖而亲和,而放在这位裴郎君脸上,便总是抿着的,显得薄情又冷酷。

“走吧。”裴衍举步来到两人身旁。

阿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谁同我去?你同我去?”

裴衍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眉峰微蹙,瞧她与裴璨站在一块,反问:“你想谁同你去。”

她的确不想裴璨跟着她,但更不想这大郎君跟着她,她就算长出十对翅膀,都难逃此人掌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