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僵硬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裴衍因为这沉默愈发不满,伸手要来牵她。
阿娇不动声色躲开,认命般俯身抱了抱阿宝,将脸贴在它的耳朵上磨了磨,“阿宝要乖,在家等我回来好不好。”
阿宝很通人性,或许它察觉到了阿娇离别的伤心,很乖地站在原地任由她抱着,而不是像往常那般嬉戏打闹。
“走吧。”
阿娇站起来,微微低着头,害怕让人察觉到她微红的眼圈。
裴衍抬步跟上,两人双双一起踏出家门,门外的青云山连绵起伏,满目苍翠如泼墨,脚下古道蜿蜒,青石小径顺着山势缓缓延伸,隐入云雾缭绕的青山之间。
两人慢行至山脚茶寮处,裴璨携人追了上来。
“大郎君,青云寺住持派人送信来,嘱咐我等要速速告知郎君,以免误了大事。”裴璨递上来一封信笺。
阿娇一听青云寺住持,心中一紧,用眼角偷偷瞧那封信,只可惜老和尚年纪大了用笔太轻,都不能力透纸背,好叫她看个一星半点。
裴衍一目十行,略略沉吟后道,“裴璨,你跟着阿娇去。”
他此次下中州,借的是查中州流民赈灾的贪腐事,此前查实的相关官员贪腐证据早已在他遇刺前由裴珣携带上京,但贪腐的脏银去向却并未查透,他懂得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亦不打算深究,但这和尚一封信上来,声称知晓钱财去向。
只是这般送到嘴边的机缘,若是连头都不肯低一低,反倒显得太过清高刻意了。
他抬脚往山上去时,回身盯了阿娇一眼,“观完礼立刻就得回来,你要是敢晚一个时辰,我就和你算账。”
阿娇的那颗心峰回路转,先头还抵触娃娃脸,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她往娃娃脸那挪了一步。
信誓旦旦,“放心,我肯定寸步不离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早去早回
裴衍瞧着她那副做作模样, 眉宇微沉,朝裴璨招招手,低声讲了几句。
阿娇假装没兴趣听, 偏过头去,实则耳朵竖起, 但声音实在太小,她什么都没听到。
她以几不可见的弧度慢慢转头, 抬眼看去,却猝不及防对上裴衍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疏冷中带着几分警告意味。
她到底是个老实的好女郎, 事一点都还没做, 就被盯得心慌。
裴衍没再对她说什么, 那一眼之后径直回山上去, 背影清峭如松,渐没山林间。
裴璨是个没多少心眼但武功高强的人, 这大概是他虽时常犯错, 却依旧未失裴大郎君欢心的原因。
这人见大郎君离去, 几步到阿娇跟前,挥了挥攥紧的拳头,手背青筋凸起, “你最好不要耍花招。”
阿娇呵呵笑了两下, “走, 徐大娘家的肉包吃不吃?”
裴璨不吃, 他今日既不会吃,也不会喝,坚决不会给这狡猾妖精留一丝丝缝,大郎君说了, 若今日他又把人弄丢了,就让他喂狼。
阿娇也不管他,自顾自去到茶寮里,徐大娘从热腾腾的屉笼里拿出两个,白胖暄软,“好吃再来啊。”
阿娇笑嘻嘻要分一个给裴璨,裴璨断然拒绝。
往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吃到,她还嫌不够吃呢,遂将另一个包子收了起来。
两人先去了薛记绸缎庄,阿娇见到老板娘,抢先开口,“老板娘,我的衣裙做好了吗?”
老板娘一愣,但生意人就是机灵,立刻接上,“在里面了,我帮你试试?”
裴璨先进去探查了一番,确定没有后门,也没有窗户,才放两人进去,自己大马金刀在门口长凳上一坐,犹如门神一般。
不过一刻钟,两人就出来了,神色自然,“那就拜托老板娘了,腰间尺寸还要再改小些。”
老板娘笑着应下,临走前给阿娇递了一只苹果,阿娇一愣,而后接下,“多谢老板娘。”
方才在里头试衣裙时,她请老板娘帮忙租一辆最便宜的马车,让车把式赶到李是好婆家陈宅的后门,老板娘爽快应下。
她瞧着掌心里的苹果,圆滚红润,是个好意头啊。
此间事毕,两人便走着去李是好的外祖家,她在那里待嫁。
街上人头攒动,引车贩浆,叫卖声此起彼伏,途径陈氏车马行时,阿娇多看了几眼。
这是青云县最大的车马行,大多数进京的马车都是在这租的。
若天白哥进京果真如那荤和尚所言,应当是在此处租的车马。
“你们回京城,不用租马车吗?”
裴璨瞥了那车马行一眼,很看不上的嘴脸和口吻。
“大郎君怎能坐这样粗鄙简陋的马车,自有人去安排这些事,你不用管。”
阿娇瞧着正巧从里头走出来的乌木马车,赤金镶边的车身、云纹锦缎密织的车帘,行过处淡淡冷香萦绕,这还“粗鄙简陋”?
她一时沉默下来。
京城繁华奢靡,远非青云县可比,那是个纸醉金迷的温柔富贵乡,凡人难免沉醉。
徐天白一介书生…… 未必就能免俗。
裴璨瞧她不说话,自然也不会主动跟她说话,这家陈氏车马行早被他查了个底掉,里面每一个伙计背景,每一辆马车的去向都尽在掌握,若她真托那绸缎庄的老板娘租赁马车,车马行第一时间就会回禀大郎君。
他家大郎君在京城、在西北都是出了名的心眼子多,只有他耍别人的份儿,这妖精若是不识好歹,大郎君说了,也送她去喂狼。
裴璨认为大郎君这般决策十分公允,谁犯了错误都应该一视同仁。
两人各有心事,各自沉默走到李时好外祖家,院门敞着,里头早已是一派嫁女的热闹景象 ——
廊下挂着新裁的大红绸花,门上、窗棂贴了精巧的双喜字,院角堆着许多漆红描金的箱笼,看来李家是拿出了压箱底的钱财给闺女当陪嫁了。
李婶子穿着一身新衣,发髻梳得整整齐齐,见阿娇来了,脸上都笑出来褶子,瞧阿娇身后的人不是裴郎君,还纳闷儿,“这位是?”
“这是裴郎君的远房表弟,裴郎君有事不能前来,说他表弟来也是一样的,”阿娇说着送上贺礼,又对裴璨介绍道,“这是小好的娘亲,咱们的邻舍。”
裴璨一张娃娃脸,笑起来两个可爱小梨涡,一声“李婶”还未唤出口,李婶就喜欢得唤他“小裴郎君”。
裴璨可担不起这一声“小裴郎君”,这是大郎君三弟的称呼,“李婶唤我阿璨便好,幼时家里都这样唤我。”
“好好好,快进来,”李婶挽着阿娇的手,将两人迎进来,李家人少,有这小裴郎君来撑一撑,震一震陈家是再好不过的,“小好在里屋呢,我领你去瞧瞧。”
两人说着就进了里屋,隔着一道珠帘,李是好正在里头上妆,裴璨停在外间。
李时好身着大红嫁衣,珠花绾发,眉间花钿,回头看向阿娇时,竟与往日里活泼的邻家小妹判若两人,阿娇望着这张明艳的美人面,才惊觉从小跟在她身后,“娇姐、娇姐”叫着的小姑娘真的长大了,要出阁嫁人了。
两两相望,两人忽然都红了眼眶。
阿娇抬手摸了摸她头上的珠花,“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李是好的眼泪却愈发止不住了,瘪着嘴哭得像个小孩子,阿娇拿过绢帕给她擦眼泪,又拿过胭脂重新给她上妆。
“入夏了,你的药方要换一换,新药方我方才已经给李婶了,你就按着上面的吃,药材地窖里大概都有,若有不舒服就去回春堂找李大夫。”
李是好忍住眼泪,这话听着怎么有往后都不相见的意思?
“娇姐,你要走吗?你要去哪里?”
阿娇回身看了眼裴璨,“我去京城。”
两人正说着,新郎的接亲花轿已到院外,喜娘笑着上前为李是好覆上红盖头,她便被众人簇拥着往外走去。
一片猩红晃得人眼晕,看着伸到她跟前的那双新郎官的手,李时好心头骤然一慌,下意识回身找寻阿娇。
她的话还没问完,不知往后还有没有机会再问,热闹喧嚣的吹拉弹唱和众人欢呼的声浪里,李是好紧紧抓住阿娇的手。
“娇姐,你送我去夫家,你送我去。”
阿娇回头看了眼几步远的裴璨,裴璨摇头。
阿娇转身跟着李是好走。
裴璨气得跺脚,抬步跟上。
“郎君说了,让你早去早回,你又不听话了?!”裴璨说道。
阿娇看了眼天,“阿璨啊,我就这一个妹妹,往后去了京城说不准再见不上面,你怎么这么铁石心肠?”
“你不准这么叫我!”
阿娇跟着喜轿一道往豆腐陈郎君家去,她看着新人拜堂、进了洞房,阿娇和裴璨便坐在娘家人的宴桌上吃喜宴。
裴璨连筷子都没动一下,阿娇瞧着他这般做作,给他夹了一筷子软嫩入味卤猪脚,“吃吧,端着作甚么,看不上平民百家的宴席?”
裴璨视线垂下,飞快瞟了一眼那咸香扑鼻的卤猪脚,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心动之时想起大郎君的话,“不吃。”
阿娇又把猪脚夹了回来吃掉,“没有口福。”
正吃着呢,一道冷冷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阿娇抬头看去,正好看到徐家媳妇走了过去,看着是往新房的方向。
两人视线猝然对上,徐家媳妇瞪了她一眼。
“那人是谁?”裴璨问道。
阿娇夹起一块烧鸡,含糊其辞:“从前来找我看过病。”
裴璨:“看她挺厌恶你,你给人治坏了?”
“治好了,”阿娇耸了耸肩膀,“她夫君不举,吃了我的药,她没怀上,成功让外头的姑娘怀上了。”
裴璨:
阿娇听他肚子咕咕叫,这一日都不曾进食,再精壮的小伙子也熬成了饥肠辘辘、面有倦色的模样。
她放下筷子,“走罢,我去跟小好道个别,咱们就回山去。”
裴璨听到这话,如释重负。
临近新房时,阿娇又听到了裴璨的饥饿,有点可怜他地从兜里摸出那个凉掉的肉包,“吃不吃?”
裴璨咽了咽口水,“不吃。”
阿娇叹了口气,怎么就一点缝隙都没有,难不成今日还真要跟他回山上去了?
她将包子掰开两半,当着他的面吃了半个,“吃吧,别饿晕过去了,我可背不动你回山。”
“再说除了你,不是还有人在暗中看着咱们嘛,京城那么繁华,我想去得很,不会跑的。”
裴璨见她吃了,实在饥肠辘辘,抵挡不住肉包的诱惑,接过狼吞虎咽吃了。
阿娇微微一笑。
两人还没走到新房,就隐隐听到争吵声和小好的哭声,阿娇蛾眉蹙起,快步推门而入,只见新房内竟有三人,小好站在窗边抹眼泪,一身喜服的新郎官坐在桌案边,那大红床榻上还坐着个女子。
“我身子不好,也不是今天才不好的,你不想娶我又何必这样羞辱我!”
“现在我后悔了不行吗,你自己病秧子一个,还不允许我吃口好的!”
“你之前就知道,还不是嫁过来了,除了我还有谁会肯娶你。”
陈用喝了酒,脸颊很红,醉醺醺地,与平日里腼腆模样判若两人。
听到这话的李是好扶着窗,捂着胸口,煞白了脸。
阿娇听到这里,怒不可遏。
一把撩开珠帘,脚步之快即可见残影,新郎官只觉一阵风刮了过来,还没看清楚来人,“啪”得一个大巴掌,响彻新房。
坐在新人床榻上的女子被吓得跳了起来,冲过去扶起新郎官,怒目而视:“你作甚么!”
阿娇却只是转头看李是好,她哭红了眼,瘦弱身形颤颤,她又看向那扶着别人夫君的徐家媳妇。
阿娇忽然想起那日在李瞎子的算命摊前,这徐家媳妇看李是好的眼神格外凶狠,当时她只以为她是恨屋恨乌,现下看来,竟是另一层意思。
“你们明目张胆苟且偷情,还问我“作甚”,陈用,你敢在新婚夜做出这样的丑事——”阿娇话音未落,被徐家媳妇厉声打断:“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是李时好的兄弟族叔,还是她的姐妹妯娌?李家的人都死绝了,才轮得到你出头?”
这讽刺尖锐的话,刺得李是好几欲倒下,他们就是欺负她李家没有人了,没人会给她撑腰,才敢这么放肆。
徐家媳妇厌恶阿娇,就因为这庸医,她丈夫才让外室有了孩子,如今还要登堂入室,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她原不想闹这么一场,只是方才喜宴上又看到这贱人,心头火起才来了这新房。
反正李家懦弱不敢说话,陈家公婆自不会宣扬出去,她家里那个对着她不中用,有的是人对她着迷!
阿娇怒火中烧,看向烂醉无用的男人,又看向窗边颤抖哭泣的李是好,李叔李婶千挑万选,怎么还是跳进了这么一个虎狼坑,小好往后的日子要怎么熬。
之前瞧她在娘家时就哭得伤心,还以为是不舍父母,听方才的话,她大概是知情的。
可她到底不是李家亲眷,做不了李是好的主。
“病秧子还想嫁人,生孩子享福,痴人说梦!”徐家媳妇得意洋洋。
挨了巴掌的陈用当即借酒撒疯,一把推开徐家媳妇,扬手便要朝阿娇动粗。李是好泪流不止,见状有气又怒又委屈,抓起窗边青花瓶,孤注一掷狠狠砸了过去。
瓷瓶碎裂,鲜血瞬间顺着陈用的额角淌下,人瞬时昏了过去。
徐家媳妇尖叫出声,阿娇见状,立刻跟上一个手刀,利落将人敲晕了。
原本喜气洋洋的婚房一地狼藉,四下死寂。
阿娇蹲下查看陈用的伤口,安抚道:“别怕,没伤到要害,不会死。”
李是好还在战战兢兢,突又听得“咚”一声,似重物砸地,吓得她腿一软坐在地上。
阿娇回身看去,是裴璨倒地上了。
那日从地窖取驱蚊药材时,她额外取了一味能让人昏睡乏力的药。
药品稀少,裴璨今日又格外谨慎,着实难缠,好在他还有个不算弱点的弱点,让阿娇有了些许机会。
李时好白着脸抱膝坐着:“娇姐,这里人实在太多了。”
是啊,婚房合该只有两个人,人一多就特别容易出事。
两人说话间,外头有宾客“梆梆梆”敲门,听声音是醉酒的陈家人,要新郎官出去喝酒。
两人俱是一惊,瞧着地上躺着的三个人。
李是好深吸好几口气,扬声,“陈叔,他醉了,醒醒酒等会就来给您敬酒。”
屏息片刻,外头没了声响,两人齐齐呼出一口气。
李是好垂着脑袋,看着躺在地上的陈用,“这是爹娘好不容易相来的婚事,他们一辈子都心疼我,我不想他们担心,闭着眼睛嫁,可今日他们都敢如此,往后只会变本加厉,爹娘知道了,会心疼得睡不着觉的。”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李是好一边说,一边抹眼泪,“娇姐,我好想爹娘,我想回家。”
“可是我已经嫁人,我没有家了,我好想回家。”
阿娇摸了摸她颤抖的肩膀,咬了咬唇:“别哭,日子都是一天天过出来的,我们回家。”
她起身将那对奸夫淫|妇搬上新床,稍稍解开他们的衣裙,做出苟且模样,又抽了徐家媳妇的一条贴身汗巾递给李是好。
“你现在立刻回娘家,带上你爹娘回山上去,明日裴郎君会来审你,问你今晚发生何事,你只说这两人欺负你,你害怕逃回娘家,别的什么也不知道。”
“裴郎君为什么要审我?”李是好听不懂,脑袋如同一团浆糊,“陈家人来寻仇怎么办?”
“陈家父母是老实人,偷情一事不一定知情,明日看到自家儿子如此,他们不敢得罪徐家,反而会将此事捂下,他们若真敢欺上门来,家里还有阿宝能护院,你拿着徐家媳妇的这条汗巾,只说要告官,他们定不敢再为难你。”
阿娇说一句,李是好记一句,也不知她到底记住了没有。
李是好抓着娇姐的衣袖,不舍道:“娇姐,你真的要跟裴郎君去京城了吗?”
阿娇沉默,她知道得越少越安全,那裴大郎君虽心狠手辣,但他会放了无辜的天明和尚,就知其并非滥杀、迁怒之人。
“别问了,你什么都不知道,谁问都只有这一句话,知道吗?”
李是好看着娇姐严肃认真的神情,隐隐有了预感,或许今日别后,真的再无相见之时了。
她是跟着娇姐一起长大的,爹娘有时不在家,她就和娇姐一个床铺睡觉,一张桌子吃饭,她半夜发烧是娇姐整夜整夜守着她,她身体不好是娇姐一年一年给调理医治,两人虽不是姐妹,却胜似亲生姐妹。
她忽然生出来一点勇气,站起来脱身上的嫁衣,“娇姐,外头是不是还有看着你的人,你穿我的衣服出去。”
“不用。”
“用,”李是好把衣服披在她身上,说着又去衣橱当中寻了一条衣裙,边穿边说,“明日裴大郎君问起来,我就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吓晕过去了,醒来就发现被扒了衣服,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聪明着呢,你不用担心我。”
“我跟你说了,那裴郎君不是个好人,你非说长这个模样的人不会坏到哪里去,是不是他逼着你去京城?”
阿娇忽然一阵眩晕,视线模糊了一瞬。
她方才也吃了那包子,只不过她身子不若男子壮硕,那药效发挥起来会晚一些,她搭了下自己的脉,至多只有半个时辰,不能再耽搁下去。
阿娇匆忙换上嫁衣,临出门前,又叮嘱了一次,“记住了,他审你,你就哭,他问你,你只说不知道。”
李时好郑重点头,二人一前一后悄声离了新房。
一个奔去陈宅后院,那里有薛记老板娘为她准备的马车;一个奔回外祖家,与父母相聚。
喜气盈盈的婚房里,只余下三个被放倒的人,和一室默默燃泪、光影摇曳的龙凤红烛。
而远在青云山的裴大郎君,正单手托腮,百无聊赖地看着跪禀的住持,分神之际想着,天色已晚,阿娇应当要归家了。
明日归京,裴府和朝堂固然令人烦心,但身边伴着个爱跟他耍小心思、一身反骨的阿娇,裴衍嘴角带起一点笑意,这日子倒也不算无趣。
想到这里,他动了动食指,示意裴玦他有事吩咐。
“派人去看阿娇回山没有,若是她撒泼不肯回来,直接打晕领回来。”
裴玦应下,瞧了一眼地上年迈的慧觉住持,悄声退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知道真相
慧远在青云寺当了三十余年的住持, 与此地的达官乡绅关系密切,去年中州连月大旱,流民流离失所, 朝廷拨下数十万两雪花银赈灾,只可惜贪官当道, 层层盘剥,能流到百姓手里的竟连一碗果腹薄粥都没有。
等入了冬, 路边冻死骨无数,青云寺前聚集了大批褴褛流民,佛家慈悲为怀, 慧远住持下令敞开青云寺, 暂供流民栖身, 寺里每日更是支起数十口大锅, 昼夜不停熬煮米粥,总算庇护着寺里的流民勉强过寒冬。
慧远也因此在中州之地赢得了佛陀在世的好名声, 但谁也不知道, 青云寺底下埋着的正是那被贪污的赈灾银子, 住持虽非祸首,却也不无辜。
裴衍翻着这秃驴递上来的账本,上头一条一条白纸黑字纪录了中州各级官员, 知州、同知、通判、提举常平使、知府、县令等人各自所分的银钱数目, 上下沆瀣一气、倒行逆施, 令人发指。
这些国之蛀虫吃的、喝的, 全是民之膏血,边疆将士浴血在前,若知道自己拼死保护的是这样一群蠹虫败类,想来心寒犹胜冰雪寒。
裴衍可以将此账簿呈给陛下, 弹劾太子一党以权谋私、中饱私囊,彻底重洗中州的官僚格局,只是此举无异于赶狗入穷巷,非迎来背水一战不可。
他将账簿扔回到秃驴脚边,“住持既当了这管家之人,为何突然倒戈相向?”
慧远手持佛珠,低眉慈目,缓缓说道:“此为民生社稷之事,老衲日夜难安,唯有将此物托付裴大郎君,才能稍稍减免我等往日所犯的罪过。”
说完抬眼看向裴衍,只见其面色玩味,一言不发。
显然在等他接下来的话。
“老衲二十余年前曾与一女子相会,女子事后诞下一子,二十余年来每每想到此事便悔恨无极,如今此子落入裴郎君之手,老衲想用这账簿与青云寺下的百万两银钱换小儿一条性命。”
裴衍听到此话略略后仰。
这中州之地当真出人才啊,饶是他见过不少世面,贪污受贿且传宗接代的和尚还是头次见。
“不知哪位是令郎?”
慧远尚未说话,院外传来一阵喧嚣,裴衍沉下眉宇,隔着窗棂往外望去,只见另一个秃驴正在门口闹着要进来,裴玦正要将人驱逐,大郎君福至心灵,看向跪在地上的慧远。
“让他进来。”裴衍吩咐道。
侍从脚步轻悄出去传话。
不多会儿,天明和尚走了进来,目光不曾落在住持身上一瞬,直直朝大郎君跪下行礼。
慧远神色未变,依旧慈眉善目,“这就是犬子。”
岂料天明听到这话,一下就变了脸色,厉声道:“你不是我的父亲。”
裴衍来了兴致,换下那百无聊赖的姿态,略略坐直,这不比阿娇那些烂俗话本子精彩,那讨债鬼的喜宴有什么好流连,踏可错过了一场好戏。
“我母亲是清河村庄户的女儿,刚刚及笄事时已经许配了一读书人为妻,郎情妾意,成婚前上青云寺求签,却不料被这恶僧觊觎,强行奸污。母亲失了清白,姻缘被毁,又为父母亲族所弃,不得不背井离乡,替人浆洗、灯下补衣过活。”
后来他出生了,母子相依为命一直到他四岁上,母亲身患重疾,不得已拎着仅剩的一点白面,将他送入了青云寺。
这样的恶人害了他母亲一生,这样的人怎配为人父!怎配有后嗣!
“慧远,他说的可是真?”裴衍问道,他方才戏谑的唇角压平,黑沉的瞳孔里弥漫着一层寒气,倒不是他有什么锄奸惩恶的正义之心,只是他家里也有一个不堪的父亲。
慧远低垂眉眼,不曾开口否认一字。
恶首放下屠刀,幡然悔悟,愿意放下一切当一回慈父,裴衍偏偏不成全这种虚伪歹人。
恶已铸成,何来幡然悔悟之说,恶人须得承受相同的痛楚才叫赎罪,这臭和尚拿着一本账簿,康他人之慨,成他个人私欲,算盘打得这么精,还做什么和尚,合该去当账房。
心念微动间,裴衍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反手将一柄匕首掷在二人之间。
“既已踏进我裴家的门,这本账簿太轻,在我这里可换不来两条性命。”
一言落地,跪地二人皆是神色骤凛。
良久,慧远缓缓松开手中持了二十余年的紫檀佛珠,双手伏地,重重叩首:“世事幻如蕉鹿梦,浮华空比镜花缘,望郎君信守诺言,老衲愿自领一死。”
说着就去拿那宝石匕首。
天明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方才他在李叔家时,远远看到这和尚单独一人进了阿娇的院子,思忖他或许是来向裴郎君透露徐天白一事,不曾想是他以为自己被囚禁,现下竟愿意以命抵命。
但他天明的命自由他自己担着,何须他来做这个人情,他哪里配!
天明抢先拿过那把匕首,指腹扣住刀柄猛地一拔,寒刃应声出鞘,带出一缕凛冽杀气。
“大郎君说话可算数?”
“自然。”
慧远住持嘴唇颤抖,伸手强夺那把刀,唤道:“儿啊,让爹爹——”
天明眸中闪过一抹快意与仇怨的冷光,反手将匕首狠狠插进这恶贼的胸膛,钝响轻闷,鲜血瞬间浸透僧衣,慧远身躯猛地一震,双目圆睁,只余难以置信的惊愕,捂着胸口痛苦倒地。
“我不是你儿子 —— 你下去,给我母亲跪着赎罪!”
猩红的血液淌了一地,侍从很快将死人拖了出去,打扫干净,不让裴郎君闻到一丝不好的气味。
裴衍瞧着跪着的天明,道:“你想管我要什么?”
天明擦干手上的血迹,“大郎君想杀慧觉,却又不想亲自动手,小人能为大郎君效劳,是小人的福气!哪里敢要赏赐。”
裴衍对这小和尚升起几分兴趣,“你怎么知道我想杀他?”
“大郎君并未囚禁我,方才却并未挑明,这妖僧若自戕,如大郎君的意,若杀我,我必会杀了他,亦如大郎君的意,这左右之间,不会脏了大郎君一丝衣角。”
裴衍的手肘搁在桌案上,食指一下一下轻点着,“你想跟着我?”
天明神色一正,往下一拜,“郎君明察,小人并不愿当这个出家人,名利富贵、红尘万丈,小人都想去闯一闯,求郎君成全。”
裴衍身边有很多能人志士,他并不缺一个这样的人,且他与阿娇甚是亲近,这一点他很不喜欢,回京城后,他要阿娇住在他的院子里,每日莳花弄草也好,闲看话本戏曲也罢,只不要同外面这些人再有关联。
“裴家门下,不缺你这号人物。你想闯名利红尘,自去便是。”
天明闻言心头一紧,指尖攥紧沾着血的匕首,指节泛白,眸色几经闪烁,终压下心头的忐忑与犹豫,道。
“大郎君座下万千,有一事却只有我知晓。”
他将阿娇与徐天白之事一一道来,两人如何相识、相知、相伴,徐天白如何上京赶考,阿娇惊闻死讯后如何伤心,事无巨细,均摊开来讲。
裴衍原本闲坐上首,神色慵懒淡然,可随着耳边传来的话语,他身上的松弛渐渐褪去,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场也随之凛冽。
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缓缓攥成了拳,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隐忍着未发的怒意,呼吸沉而长,饱含怒意。
“小人禅房中有一幅《忙趁东风放纸鸢》的踏春图,正是徐天白所绘,大郎君取来一看便知小人所言真假。”
天明的额角沁满了细密的汗珠,连呼吸都不敢放重,每说一句都反复斟酌,生怕多言一句、少语半分,更怕用词不当,触怒了上首的裴衍,徒招杀身之祸。
屋内随侍的一应人等皆垂头束手、噤若寒蝉,屋内不闻人声,只有偶尔一两片花落的声音。
“来人!”
大郎君声色冷厉,似利斧劈开这凝滞的空间,“将这满口谎言的秃驴拉下去杖打,打到说真话为止。”
在外心急如焚的裴玦听到里头的动静,见那和尚被拖了出来杖打,知道大郎君动了怒,匆匆吩咐将新房里昏迷的三人,并李氏一家三口全都带上来。
“此事不得声张,你们黑衣夜行,速去速回!”
他吩咐完后,捧着一颗惴惴之心进了内堂,他小心措辞,将阿娇姑娘失踪的事缓缓讲来,只见裴郎君面色愈来愈难看,黑如锅底,周身寒气逼人。
裴玦赶紧说道:“或许姑娘只是一时走失,属下已派人四下寻访,请郎君息怒。”
裴衍闻言,反倒冷笑一声,“裴玦,你倒挺为她说话。”
裴玦闻言大惊,立刻跪下,脊背冷汗大冒,“属下不敢,郎君息怒!”
裴衍站起走到窗边,夜晚的山风拂面,吹冷他因愤怒与醋意而沸腾的心,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戾气与不甘。
他抬手抵在窗沿上,指节因用力连骨节都泛出冷青,他并没有他之前说的那般大度,阿娇的年少懵懂也好,情窦初开也罢,字字句句恨得他咬牙切齿。
“大郎君,那和尚所说不一定为真,不若等阿娇姑娘回来,再行分辨。”裴玦进言道。
等她回来?
这混账怕是早插上翅膀,要飞到天边去了!
裴衍冷笑一声,吩咐裴玦去取那幅画来,他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货色,能勾得阿娇如此心驰神往、念念不忘!
夜风萧瑟,风雨欲来,青云山此刻的平静薄如蝉翼,脆如春冰,人人自危,裴玦亲自去青云寺搜画作,大郎君许久不曾这般动怒过,今晚恐怕要出大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全都是谎言
得知那卖豆腐的王八蛋竟敢如此侮辱自家闺女, 李叔气得抄起弓箭就要杀去陈家,誓要将那一家子都射成个窟窿。
李婶抱着女儿哭,见丈夫要冲出去, 又哭着抱住丈夫,李是好见状也哭着拥上去, 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哭作一团,男声女声嘈嘈切切错杂弹, 与此同时,院墙上突然翻进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撬开屋门, 闪身而入。
麻布塞口、麻绳一捆、麻袋一套, 三个人连吱都没能吱一声, 就被人干净利落地扛在肩上, 俩黑衣人飞檐走壁退出屋门,转眼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同样被带走的还有陈宅新房里的三个人, 俩黑衣人一进门, 就见裴璨躺在地上, 约莫是担忧他着凉,还细心地给他盖了条大红锦被,乍一瞧还以为他是新郎官呢。
年轻些的黑衣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被另一个瞪了一眼, 两人分工明确, 动作利索, 将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新房,一路往青云山上去。
这一行人收获颇丰,但另一行去追踪阿娇的人马却一无所获,他们去了车马行、去了薛记绸缎庄, 那老板娘被好生一通吓唬后才期期艾艾道出,她去车马行租赁马车时发现与平常有异,做惯生意的人机灵又敏锐,她直接掉头回家,将她家里的一辆旧马车匀给了阿娇。
此时城门已经落锁,他们当即拿出裴玦大首领的令牌直闯新任县令宅邸,从县令到县尉、城门守卫等人全都捉到府衙,开堂一一审问过去,才知大约一个时辰之前,阿娇姑娘驾车从东门出。
城门守卫脸上赫然顶着两个红巴掌印,可怜兮兮拖着哭腔,“城门往来行人车马实在太多,小人当真没看清那辆马车往哪个方向去了,长官就是打死小人,小人也不知啊。”
一蒙面人蹲下身来,拍拍他的肩膀,“兄弟,对不住啊,今日若寻不到人,我等回去,怕就不是两个巴掌的事了。”
守卫欲哭无泪,又不是什么奢侈豪华大马车,就一普普通通的旧马车搁谁谁能注意到,他哀怨地看向县令,希望县令能为他说句话,谁知那声称要为民请命的父母官视线躲躲闪闪,压根儿不管他死活。
蒙面人是惯常审犯人的,犯人讲的真话假话一看便知,这就是个软蛋,再逼问下去估计就要胡编乱造了,只好鸣金收兵。
众人点头哈腰恭送上差大人们,只是门槛还没踏出去,那人又转过身来,“今日之事都闭紧嘴巴,若我在外听到一点风声,你们就是有九条命都没有活路。”
众人犹如小鸡崽子,缩在一起不断点头,“是是是,上差们好走、慢走。”
等这些黑衣瘟神真走了,方才被打的守卫一屁股坐在地上,“哇”一声大哭,县令大人满头大汗,都顾不上去擦,忙去堵他的嘴,“别嚷别嚷!”
“大人,这些人是谁啊,怎得这么嚣张!朝廷公堂也是说闯就能闯的?!”他们县令可是这青云县第一号人物,谁见了不抬袖尊称一句,县令大人。
县令恨不得有三头六臂,将这些嫌命长的玩意儿通通堵上嘴!
“都别问!那是京城云巅上呼风唤雨的人物,金銮殿上站前头的人,便是咱总督见了,也得躬身避让!”
“贵人如此大费周章地寻一姑娘?这姑娘得是什么人,能让贵人这么上心?”
还说还说!
县令大人也一屁股坐下了,那位贵人主儿何等威势,有秘闻前一任县令正是惹恼了那位,不仅官儿没了,连命也没了,不仅命没了,连宝贝儿子都不是他的种了。
真要因几句闲言惹恼了他,自己这顶乌纱连同阖府老小,都不够人家一根小指头碾的,他才刚走马上任,油水都还开始捞,怎就摊上了这样的事,这哪里是什么落跑的姑娘,分明是他素未谋面的祖宗!-
却说那青云山上的贵人主儿,此刻正坐在书案后,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幅摊开在眼前的画作。
画作上春野风轻,纸鸢翩跹,一男一女并肩而立,共执一线,男子着姜黄色春衫,女子着暖杏色襦裙,两人衣摆被暖风吹得相互缠绕、追逐,目光相触间笑意盈盈,满卷都是明媚动人的青涩欢喜。
他已经看了半盏茶的功夫,一动不动,眼底含冰,眸似黑泉,浑身线条紧绷,连肩胛骨都绷出锋利轮廓,似下一刻便要裂锦而出,化作一柄利剑,刺死画中人。
往日阿娇的异样,桩桩件件纷纷涌上心头,为何她总是悄悄盯着他看,为何她要给他做目罩,为何他冷笑一声,原来是他的这一张脸与那穷酸书生有那么几分相像。
长眸危险一眯,他忽想起那日阿娇中了情药,神智颠倒之际对他说的那些话。
“我很想你的,我每天都在想你,你一点都不知道。”
“我那么喜欢你,我一见你就喜欢你了,你也一点都不知道。”
那时他听到这样天真又直白的话,甚至还有一丝悸动,如今想来,那些话根本不是对他说的,是那混账将他错认成了贼眉鼠眼的穷书生。
裴衍又“哈!”了一声,他堂堂东都裴氏的大郎君,竟在这穷山恶水之地受此等奇耻大辱。
阿娇啊阿娇,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拿他做消遣!
裴衍一口闷气堵在胸口,“嘭” 的一声巨响,书案上的茶杯、砚台、工笔等物尽数被他挥袖扫落在地,碎的碎、裂的裂,墨水与茶汤混杂横流,一片狼藉,只余下那幅画,安安静静地躺在书案上,无声诉说着那一双鸳鸯的郎情妾意。
束手候在一侧伺候的裴玦听着大郎君这动静,心中惊惧不已,双手双脚发凉,这个节骨眼上他都不敢着人进来收拾,只盼着下山的人赶紧将阿娇姑娘带回来,以消大郎君这滔天怒火。
没成想,这火非但没灭下去,反而越烧越旺,阿娇姑娘没回来,倒是带回来数个麻袋的糟心玩意儿。
“大郎君,”裴玦捏着一把汗,道:“下山的人回来了,您要不要亲自审一审?”
凭什么还要他去审,难道不应该是阿娇跪在他脚下痛哭流涕,指天发誓一定痛改前非,苦苦哀求他的原谅?!
还要他去审?
“阿娇人呢。”
裴玦屏息,咽了咽口水,说完立刻低下了头,不敢看大郎君的脸色。
“姑娘怕是在县里迷了路,侍卫们将今日见过姑娘的人都带回来了。”
一阵死寂般窒息的沉默。
好啊。
好啊。
真好啊。
裴衍一口浊气上涌,险些气出一口老血,不巧那气还走岔了路,引得他阵阵咳嗽,直咳得肩膀耸动,眼圈都红了。
“郎君保重身体啊,”裴玦“扑通”跪下,额头贴着地面,心慌意乱之际顾不上揣摩字眼,竟脱口而出一句昏话,“姑娘一向紧张郎君的身体,明日回来若见郎君不适,定要心疼的——”
话还没说完,裴玦就反应过来,这话从前说的,如今却万万说不得,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静的就只剩他自己的心跳声,以往他总耳提面命小璨说话要过过心,不成想他也有这一天。
裴衍被当面戳了肺管子,抬脚便是一记狠踹,重重砸在他肩头,那一脚力道沉猛,裴玦整个人被踹得踉跄后退,肩头剧痛入骨,险些直接仰倒在地。
但他何敢倒地,忍着剧痛,端端正正跪好,“属下万死,郎君息怒。”
“你何须万死,阿娇才是罪该万死。”裴衍阴沉着脸,朝人伸手。
好在裴玦伺候大郎君多年,郎君一抬手,他便知道是要什么,他飞快捡起摔在地上的狼毫笔,双手恭敬献上。
裴衍执笔,盯着画作上的两人,狼毫笔尖缀着漆黑的浓墨,他冷笑一声,在那一对他俩头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浓黑的叉。
画上人面容顿时被遮盖,在这样一幅游春放鸢图上显得过分诡异,加之他用力极大,那墨色在画上慢慢洇染开来,成了墨黑的一团。
画作的右上角还写着一行小字,“迈迈时运,穆穆良朝,袭我春服,薄言东郊。”
字迹俊秀,略一皱眉,他就认了出来,阿娇那时还哄骗他,说那是她爹爹的字。
裴衍冷嗤一声,亦在上面划了一条又粗又长的墨痕,那讨人厌的、丑陋的字迹就此掩埋于不见天日的黑墨之下。
他定要让阿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将他今日所受之辱翻倍奉上!
忽传来一阵喧闹之声,裴衍皱眉抬眸,视线越过窗台上婀娜的君子兰与随风而动的风铃,院中一应人等正缠斗起来。
裴衍将笔随手一掷,抬脚走出去-
庭院中,李氏一家三口刚从麻袋里出来,甫一睁眼便被红光刺得睁不开眼,只见院内燃着十余支火把,跃动摇晃的火光下是他们熟悉的小院。
这一路的惊慌无措总算舒了一口气。
但那同样从麻袋里出来的豆腐小郎君和徐家媳妇,就不如他们仨镇定了,两人衣衫不整,披头散发。
徐家媳妇怒斥,“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家是县太爷的亲戚,我回去就——”狠话还没放完,就被斗鸡般的李叔李婶扑倒了。
之前他们就想要去陈宅要说法,如今欺负他们女儿的狗男女就在眼前,岂有不打之理!
那豆腐小郎君就是块豆腐渣,被李叔一把按住,一拳拳打的他鼻青脸肿,那徐家媳妇养尊处优,更不是李婶这种山里讨生活大娘的对手,一下就被反扯住头发,左右开弓扇巴掌,痛得她哭声震天。
唯一没动手的李是好,坐在地上看,还挺高兴的,爹娘真好。
只是一见到从屋内走出来的裴大郎君,李是好就笑不出来了,娇姐教她的话,她当时就没记牢,如今不小心对上他阴沉冷厉的眼睛,更是害怕的什么都忘了。
但好在,她会哭,嘴巴一瘪,眼泪说来就来,可怜极了。
裴衍在院中落座,只淡淡一挥手,两旁侍卫便立刻上前,将厮打在一处的四人强行拉开,李叔李婶抬眼一瞧,上首端坐的正是裴郎君,只是他今日神色阴郁冷冽,周身寒气逼人,与往日邻家小生的模样,大相径庭。
两人的惊讶、欣喜之色僵在脸上,老实被侍卫按着跪在一侧。
另一头的一对狼狈男女不知裴衍是谁,也不知为何被绑架至此,但瞧着两侧立着的持刀侍卫、桃花树下被打得气息奄奄的和尚,那颗撒泼叫嚣的心彻底凉了,老实被侍卫按着跪在另一侧。
裴衍的视线在众人身上瞟了一圈,最后落到李是好身上,“阿娇呢。”
这阴冷刺骨的声音,瞬间止住了李是好的眼泪,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手脚冰凉,她不敢哭了。
“娇姐娇姐他们在新房里欺负,欺负我们。”
李是好答非所问,只一味告状,“他俩骂娇姐是个天煞孤星,是个药死人的庸医,骂我病秧子还想嫁人,还要生孩子享福,骂我痴人说梦!”
“娇姐都被他们骂哭了,他们还抓着娇姐的头发,左右开弓扇娇姐巴掌,我们实在太害怕了,没办法了,才拿青花瓶砸晕了他们。”
旁边的徐家媳妇急了,“你个病秧子胡沁什么!明明是你们打的我!你们还作恶解我的衣服,偷我的汗巾!”
她又猛推旁边闷声不吭的陈进,“你倒是说话啊,哑巴了!”
陈进脑袋上的血迹犹在,畏畏缩缩:“是,是,是她们打晕了我我们。”
裴衍没有兴趣给她们断案,抬手一挥,侍卫抽刀而出,寒光一闪,冰冷的剑刃抵在李是好的脖颈之上。
他盯着李是好又问了一句,“阿娇呢。”
李叔李婶惊呼哭喊“小好!”,刚要扑上前,就被侍卫按住头颅,死死压在冰冷的地面上动弹不得。
李是好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胡言乱语。
这会她是真的只会哭了,眼泪失控地流,喉咙里细碎呜咽,蹦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裴玦见大郎君神色愈来愈冷,耐心即将告罄,他躬身请示:“大郎君,这丫头一向胆小如鼠,不如让属下来问问。”
裴衍单手撑着额角,看着这乱糟糟的庭院,心中厌烦至极,“阿宝呢。”
“侍卫带下山追姑娘去了。”裴玦道。
裴衍没再说话。
裴玦走到李是好身边蹲下,示意侍卫收刀,语气亲和,如潺潺温水。
“李姑娘,只要你说出阿娇姑娘的下落,我们郎君不会为难你的,李叔李婶年纪大了,也合该安享晚年,你说是不。”
李是好脑子已经懵了,裴玦的话都是几个字几个字省略地往她脑袋里蹦,别说里头暗含的威胁意味,便是这明面上的意思她也没听懂。
“娇姐,娇姐打晕了我,我我醒来什么都不知道,我害怕我就回家去了。”
裴衍耐心告罄,杀心翻涌,正要抬手示意侍卫动手之时,一道虚弱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我知道大郎君,让我说”
在众人都注意不到的桃花树下,天明和尚拖着被打得鲜血淋漓的身体,不知何时爬了过来,爬过之处两道鲜红的血迹。
倒是把他忘了,阿娇下山之前时常给这秃驴送吃的,两人一待就是半个时辰,想必有许多衷肠要诉。
侍卫将人拖了上来,扔在大郎君的黑靴之下,犹如一滩会呼吸的血肉。
天明费劲昂起脑袋,火光下的面容清白交错,“阿娇是去寻徐天白了。”
“她一直不相信那书生死了,或北去京城,或南下去他祖籍瑞阳,都是有可能的。”
裴衍眸光锐利,一双琉璃眼里映着和尚苍白的面容和背后跳动的火光,半晌后,他忽地笑了下,第一次叫了这和尚的名字。
“天明,我今儿才知道什么叫做,“威武不能屈,唯有富贵可淫”。”
骂的很脏,但天明不在乎,阿娇不想要的通天路,他要。
“大郎君,小人与阿娇熟识,定能替大郎君寻回此人。”
“你替她遮掩,为她隐瞒,如今又翻脸无情,若是被她知道了,怕是不会放过你。”裴衍道。
天明一个响头磕下去,“小人只是与阿娇虚与委蛇,想从她口中套出更多消息,她会不会原谅我,会不会放过我,与大郎君的赏识相比,不值一提。”
这般直白的谄媚比起道貌岸然的攀附,倒是顺耳许多。
“求大郎君成全!”天明信誓旦旦,“小人若寻不回阿娇,提头来见。”
此时,下山追阿娇的一行人回来了。
天明转头看向院外走进来的人,心中祈祷可千万别被抓回来,否则他这顿打就白挨了,他的功名利禄也要胎死腹中。
只见那破旧的木门自外向内被推开,在众人的目光中,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狼先跃了进来。
阿宝一见到裴衍就雀跃地往他身上蹦,可惜被它裴叔叔无情挡开,脑门上还挨了一记捶。
“回禀大郎君,属下们自东城门出,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追踪,在南下十里外的渔细村发现了姑娘的马车。”
“只是无人在马车内,属下无能!有负上托!
天明听到“南下”两个字时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如此细微之处亦被裴衍捕捉到。
他挥手让人退下,院中跪着的诸人着实生厌,最讨厌最该死的那个,还逃之夭夭。
裴衍沉下眼,这穷山恶水的破地方,他半刻都不要多待。
他的手搭在太师椅上,指了指衣衫不整的两位,轻描淡写地道:“杀了。”
徐家媳妇和豆腐郎君立刻被捂嘴,挣扎着双腿,被提到外头了结了。
裴衍又缓缓指向紧紧依偎在一起,浑身发抖的李氏三人、地上被打到重伤的和尚,以及半坐着摇尾巴的阿宝,他微微顿住,并未说话。
老弱病残四人大气不敢出,紧闭着眼睛等候发落。
“都绑了,带去京城。”裴衍道。
大石落地,天明强撑着的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哑声立誓:“天涯海角,天明定会将人追回!”
裴衍的身子微微前倾,捏起天明的下颌,火光在他冷厉阴沉的眼底跳跃。
“你就是把她做成人彘带回来,我都算你有功。”
当晚,青云山燃起大火,阿娇的家连带着去年春日种下的桃树,在一片火舌中都化为灰烬。
一行人在火光染红的夜空里,飞速穿行在蜿蜒山路上,踏过一个旧水坑时,裴衍记起那个雨日,他背着阿娇上山,他问她愿不愿意随他去京城,如今想来,那时的字字句句才是她对他说过的,唯一的真心话。
除此之外,全是谎言。
这世上从无真心可言,但凡旁人再信誓旦旦、言之凿凿,再为你赴汤蹈火,生死不计,均不可信。
裴大郎君历经一场情劫,成年后心底仅剩的那一点热意与信任,尽数葬于青云山那场烈火之中,此后他脱胎换骨,再无人能扰他心志了。
作者有话说:
“迈迈时运,穆穆良朝,袭我春服,薄言东郊。”东晋陶渊明的《时运》
放个预收
《嫂嫂》
她真的很坏。
就因为吵了一次架,她就扬言要嫁给我大哥。
更坏的是。
我那么尊敬、喜爱、敬佩的大哥,说他也愿意。
我太愤怒了,她这个人就不配谈感情,狗脾气只会祸害人!
往后我若是再看她一眼,再跟她说一句话,再想起她一次,我就死在西北,马革裹尸,连魂魄都不要归故里!
但听说大哥病重了,我作为弟弟,自然应该回家看望,聊表兄弟之义,以及安慰、照顾一下嫂嫂。
【青梅竹马小剧场】
清明时节、举家入寺,斋戒祈福。
林殊词挑食,半夜饿得嗷嗷哭,牵着小黄去敲三哥哥的房门。
徐裴之拿糕饼给她吃,林殊词犹不满足,徐裴之就牵着她去逮小和尚偷养的山鸡。
慌乱的“咯咯咯”后,烤鸡味美,林殊词吃得打嗝,随口道:“三哥哥,你抓鸡真厉害,烤得也好吃,等我长大了,带着小黄一起嫁给你吧。”
幼年徐裴之红了脸,伸出手指:“拉勾。”
只可惜,后来小黄死了,林殊词翻了脸,他独坐关外,每每想起此事,都觉得那晚的山鸡白死了……
第29章 破庙新娘
这穷山恶水的中州之地, 尽会出些巧舌如簧、不知好歹的刁民,裴大郎君半刻也不愿多留,连夜备车, 自青云县北门疾驰而出,车轮滚滚, 碾过坑洼不平的官道,耳畔夜风呼啸, 吹起车帘一角软绸。
沉沉天幕中孤月高悬,大郎君忆起初遇时刻,他盯着那明月的眼神陡然冷厉起来, 恨不能射出支支毒箭, 将那黑天碧树间一晃一晃的明月, 扎成个刺猬。
想到这里, 胸中戾气愈发翻涌难平,若阿娇此刻便在眼前, 他定要叫她, 落得这满身是刺、无处可躲的下场。
“裴玦!”他出声唤人。
裴玦正骑着高头大马护卫在外, 听到声音,翻身下马上车,“大郎君, 何事吩咐。”
“拿上阿娇的姓名、画像在南下, ”说到这里, 裴衍停了下, 他想起那秃驴听到阿娇的马车去往南向时露出的微妙表情,他思忖一瞬,接着道:“以及北上的各路关卡要道搜查,此事你交代河北路、江南路、两浙路巡抚, 人要找,但不得声张。”
“是!”裴玦应下,但如此大张旗鼓,如何能做到隐秘,他略略思索进言:“大郎君,姑娘的马车是往南方向,天明和尚也说那书生的祖籍在南方,不若我们先往南处寻,或能更快寻到姑娘?”
裴衍望着那轮明月,嘲讽又带着几分唏嘘:“绸缎庄是她提出来的,即便出逃马车最后不出自车马行,但顺着绸缎庄我们一定能查到她乘坐的马车,以及去向,若你是那混账,你觉得你是想去南边,还是北边。”
裴玦恍然,暗自“嘶”了一声,若他们认定她去了南边,便不会在京城再搜寻她,她在京城反而安全。
“属下明白,可,”裴玦不解,“郎君既然都猜到此处,为何还要往南下寻?”
裴衍放下车帘,因为他要的是万无一失,焉知阿娇不是在故布疑阵,且他有权有势,就算她东南西北、插翅上天,他也有的是本事将人攥在掌心,再无逃脱可能。
“那和尚和阿娇是一丘之貉,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上京路上,把人盯紧了,”裴衍道,“另外去查那穷书生,看到底是真死假死。”
若真死了,就不要阴魂不散。
大郎君话毕便闭目养神,显然懒得再跟他说话了,裴玦轻声下马车。
他招来小兵问话,“青云山上的一家子怎么样了?”
“都绑在一起呢,四人挤在一架马车里,看着怪可怜的。”小兵回道。
裴玦揣摩着大郎君的意思,他如今正在气头上,他们还是惨一些才能活得久一些,吩咐道:“一日一食,活着就行。”
“是!”小兵铿锵有力。
“阿宝呢?”裴玦问起小狼崽子。
“好着呢,刚跟着我们的马跑着玩儿,现下累了,被兄弟们抱着睡觉呢。”小兵笑呵呵。
裴玦点了点头,“去吧,照顾好阿宝。”
虽说这狼崽子是姑娘的,应当是恨屋恨乌,但大郎君也养过一阵子,想是有感情的。
这待遇,自当与青云山老弱病残四人不同。
老弱病残四人硬生生挤在一处,膝头抵着膝头,连抬头伸直脖颈都难,实在局促又拥挤,尤其是这其中,还有个被打到半残的和尚。
李是好讨厌这个和尚。
“娇姐对你那么好,猎到的山鸡,酿好的美酒,哪次少了你的,你恩将仇报!”
天明浑身都疼,被杖打的地方还要受马车的颠簸,说一句生不如死也不过分,但就惨到这个份儿上,他还能咧着嘴笑,“今晚若不是我,你的小命可就真交代了,怎么招儿你都该谢我吧?”
李是好撅着嘴转头,不想谢他,娇姐说只要哭就行了,她都哭成个泪人了,也不见那阎王爷动一下眉毛,那就不是个能被眼泪打动的主儿。
啧。娇姐治病救人厉害,但是在看男人这方面是真的不行。
她又想到此去京城,心中担忧起来,她转过头问:“你说,他会不会杀了我们?”
天明肩膀斜靠着车壁,马车一抖,他疼得呲牙咧嘴,好半会儿才缓过来,“不会的,要杀方才就杀了,何必费这周折,还要提到京城再杀。”
李是好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心中稍安。
但那和尚又慢悠悠补了句:“当然了,那大郎君可能是想抓到阿娇后,再整整齐齐地送咱们这些青云山的良民们,一道上路。”
和尚瞧着李是好逐渐惊恐的面容,觉得有意思,身上都没那么疼了,他又加了把火,“毕竟你们一家和阿娇对他都有照顾过的,至少得让你们在黄泉路上有个伴儿嘛。”
李是好嘴一瘪,眼眶红透,眼看眼泪又要下来了,天明这才知道逗过头了,连忙哄着:“我逗你的,他肯定不会杀你们,要杀也是先杀我。”
李是好分不清楚他哪句真哪句假,抹着眼泪,“你不会真要把娇姐做成人彘吧?我都听到了。”
天明哼笑一声,“你娇姐把我做成人彘还差不多,我哪有那个本事。”
卖友求荣的骂名他是赖不掉了,骂就骂吧,古往今来功成名就者,哪个身上没沾过几盆脏水。
想来这阿娇倒真有几分聪明,那日他曾同她说,就算她能甩开裴郎君独自入京,入京之后也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时她说她有办法,原来这办法竟是一辆祸水南引的马车,此计算不上多高明,却已是凭着她手头仅有的几分薄力,能筹谋出的最好的一步棋了。
看来徐天白这几年不仅教了她诗书,怕是连三十六计都教了吧。
只是不知阿娇如今身在何处,最好不要那么快被裴郎君寻到,起码也得让他有点用武之地吧-
出逃的阿娇自坐上马车后,眩晕感愈来愈强烈,她勉强驱着马车往南去,冲过城门,奔上尘土飞扬的官道,躲避裴郎君的搜捕是一回事,更要紧的是她得趁药效彻底发作之前,寻一个隐蔽又安全的藏身之所。
去年她到过渔中村,医治村里高烧不止的小儿,对村里的地形、屋舍相对熟悉,渔中村的山坳处有座破旧的废庙,断墙残垣、枯藤碎瓦,平日里除了偶尔路过的樵夫歇脚,鲜少有人踏足。
马车飞驰到渔中村后,阿娇下了马车,猛一抽马鞭,老马嘶鸣朝前奔去,她转身往村里行去。
她撑着沉重的头脚,跌跌撞撞躲入破损的佛像之下,身子彻底瘫软,不过转息间就没了知觉。
不知昏睡了多久,等她醒来一睁眼,倏地对上四只圆溜溜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瞧。
阿娇猛地一起身,往后缩靠在佛像身上,飞快瞟了一眼身上的衣物,好在依旧整齐,随即戒备地瞪着那两人。
“你也是逃婚出来的吗?”英气的年轻姑娘指着阿娇身上的嫁衣,问道。
也?
逃婚?
阿娇不知对方是什么人,并不说话。
年轻姑娘转头对年轻男子说,“长这么标志却不会说话诶,哑巴新娘?”
年轻男子生得黑眉高鼻,眉目端正,听姑娘这般说话,眉宇间露出几分不赞同之色。
年轻姑娘撇了撇嘴,大大咧咧道:“我们俩是逃婚出来的。”
说着就把胳膊搭在男子的肩上,男子身形一僵,想躲但是又没躲。
“我瞧你也穿着红嫁衣,一个人昏倒在这里,就和我郎君在这守着你,你还好吗?”姑娘问。
阿娇脑袋还昏沉着,张了张口,嗓子沙哑地蹦出两个字:“多谢。”
“嘿,会说话,还好不是个哑巴,”姑娘看起来是真高兴,说话跟个炮仗一样往外突突,“我爹娘权势熏心、财迷心窍,非要把我嫁给个长枪都提不起的软蛋,我不想嫁,就跟他逃了出来,你呢,你是怎么回事?”
阿娇心想,她那一摊子烂账就很难用一两句话说得清楚了,更何况素昧谋面,她警惕心强,只说道,“我也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英气姑娘更高兴了,眉目疏朗又俊逸,“这可不就是天赐的缘分,我叫许清淮,陇西人士,这是我郎君,姓周,你叫他周郎君就好。”
“我我叫阿乔,中州人士。”阿娇道。
“乔,阿乔,故家有乔木,深谷多幽兰,好名字,配得上你的好样貌。”
许清淮说着一把拉起她,带着人往火堆处走,她力气极大,饶是阿娇这种在山间过活的人,都比不上她的那一把力气,且手心有茧,不似一般女子。
阿娇心中戒备,瞧着外头已经入夜,四下漆黑一片,这荒僻山坳里的破庙,竟突然冒出来一对自称是逃婚至此的年轻男女,以阿娇博览群话本子的经验来说,这不会是个吉利的开篇。
许清淮坐在火堆边,火上烤着一只鸡,鸡皮已经脆了,一滴一滴往下滴油,她拿出腰腹间的匕首去割了一块鸡腿肉,“来,吃点肉。”
阿娇白日里刚对裴璨干过下药的缺德事,“多谢,我不饿。”
许清淮约莫是瞧出了她的戒备,却浑不在意,只大大方方取了烧鸡自顾自吃着。那周郎君并未在殿内落座,反倒抱了佩剑,径直去殿外守夜。
或许是她多想了,那男子行事极有分寸,身边这姑娘也坦坦荡荡,反倒显得她多心了。
阿娇这般暗自思忖,又忍不住多看了二人两眼,她还是如此,对生得标致、俊俏的人,总是多几分天然好感与信任。
许清淮刚啃完鸡腿,便听见阿娇腹中传来一声轻响,当即笑出声,割下另一只鸡腿递过去。
“放心,没毒,我刚都当着你的面吃过了。”
这话说的阿娇脑门一紧,若是没有这句话,她还真可能就接过来吃了。
见她迟迟不接,许清淮眯着眼笑了笑,依旧还是那副疏朗英气的模样,可说出来的话,却叫人浑身一僵,从头寒到脚。
“吃吧,不吃饱,等会儿你想跑,都没有力气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殊途同归
阿娇屏着呼吸, 视线缓慢移动到殿外抱剑的男子,敢情那不是行事有分寸,而是在堵门。
"别怕, 我说的是流匪,最近这一带不太平, 等会若真有歹人来了,你跟着我跑。"许清淮解释道。
话落, 她微微倾身靠近,贴近阿娇的面容,温热呼吸相闻, “你长得真好看。”
她的视线上下逡巡, 眸中渐露几分疑惑神色, “但是只有这一横眉毛与我相似, 实在太少了。”
阿娇不动声色地后仰,拉开两人的距离, 恭维道:“许姑娘说笑了, 姑娘眉眼如剑, 风姿飒爽,怎么是我能比得上的。”
许清淮笑了笑,“你先吃。”
她起身走到殿外, 与她的周郎君说悄悄话。
“你说他怎么就找了一个这样的姑娘呢, 和我一点都不像, 怎么替我嫁人呀?”
周郎君闭着眼, 紧抿着唇,并不想跟她搭腔。
许清淮又问他:“什么时辰了,怎么新娘子都在这了,他却不在, 不会已经被抓住了吧?”
沉默的周郎君突然弹开眼皮,沉声道:“快走,往后门的小树林跑,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许清淮脚下飞快,三两步进殿,一把攥住阿娇的手腕,如同拎着只软猫儿一般,往后门疾行而去。
可怜阿娇迷药后劲未散,头昏脑胀,两条腿跟软面条一般勉力跟着扑腾,脑中浆糊般想着来人不知是山匪,还是那裴大郎君的追兵。
长空无月,夜幕如墨,阿娇被这相识不足半个时辰的姑娘拽着狂奔,鞋子也跑丢了,途经小树林时,那身碍事的红嫁衣被枝桠割破数处,狼狈模样可想而知。
“慢慢一点!”
她看着许清淮晃动的后脑勺,喉间泛着腥甜,心腔狂跳不止,仿佛下一刻便要晕厥过去。
不成想许清淮竟真的慢了下来,她松开阿娇的手腕,踉跄一步,扶住身旁的老树干,身子一弯,往地上呕出一口血。
正在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的阿娇:?!!
许清淮不甚在意抬袖擦了擦嘴角,“无妨,老毛病了。”
两人喘气的这一小会儿,阴风穿林,脚下的地开始隐隐震动,阵阵马蹄声自漆黑的树林深处传来,这马蹄声整肃规律,来人不似散兵游勇,阿娇心中一片灰败,想来是那裴大郎君的追兵来了。
“你快走。”阿娇对许清淮说。
许清淮一愣,看向阿娇的眼神有些复杂,方才她还嫌弃阿娇这个新娘子长得不够像她,还怪胆小的,但眼下生死关头,她竟如此仗义,她拉起阿娇又往前跑,一拉才知道阿娇整个人都在发抖,“你别怕。”
阿娇是真的怕,青云寺里野狼噬人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重演,突然一声尖锐嘶鸣惊雷般炸在耳畔,幽暗林影深处,一列劲装甲士骑着高头大马刺破无边昏黑的密林,奔跃而出,十数人气势凛冽,压迫感铺天盖地。
甲士们迅速合围而上,将二人困在其中,只见那为首之人右眼眉骨上有一道斜飞入鬓的刀疤,火光下着实骇人。
阿娇见这阵仗,心如死灰,筹谋了这么久,竟这么快就被捉到了吗?她还不想死,就到了要死的时候了吗?
“我死都不要嫁过去,”许清淮仰着头颅,跟为首之人叫嚣,“爹娘养我这么大,难受就是为了让我嫁那个好色软蛋的吗?!”
阿娇:?
不是裴大郎君的人,不是来追她的?
苍天有眼啊,阿娇心神一松,跪坐在地。
只见那为首之人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冰冷剑锋指向两人,“真要死也等拜了堂再死。”
许清淮不可置信,清丽的眸子立刻泛起红痕,“哥哥,你卖妹求荣,我要回家去,让爹娘评评理!”
她又撒泼般走上前去,站在那为首之人马边,仰着细白的脖颈,“你想要杀我,你动手吧。”
为首之人正是许清淮的嫡亲哥哥,许清江,如今许家的当家话事人。
许清江盯了骄纵妹妹一眼,视线又瞥了一眼穿着嫁衣的女子,“婚姻大事,媒妁之言,由不得你胡闹,也莫要牵连旁人。”
许清淮心中微虚,嘴上强硬,“我不会与你回去,也决不会嫁给裴家那个只知好色的纨绔!”
裴氏?
也姓裴?
阿娇虚惊一场,堪堪放下悬着的心,被这一个“裴”字,又高高吊起,她如今是实在听不了一个“裴”字,杯弓蛇影、闻之色变也不外如是了。
“这是自小就订下的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俱全,此事由不得你。”许清江翻身下马,伸手就要将人逮住,但许清淮犹如一尾活鱼,身形灵活,四处逃窜。
“什么婚姻大事,分明就是你们无能,要拿我去讨裴氏的好,可凭什么要我一个小女娘去为你们冲锋陷阵,你们坐在家里享清福!”
“你们就是嘴上说着疼我,到了紧要关头,你们就顾不上我了!”
众人拦着,却又不敢真伤到她,毕竟这是大公子亲妹妹,且这妹妹是个琉璃疙瘩,捧着都还怕她碎了呢,又有谁敢真刀剑相向。
阿娇算是把今晚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看明白了,这小女娘看不上家人安排的夫婿,一心要与心上人周郎君私奔,如今兄长寻踪而至,要逮妹妹回去,本朝民风素来宽和开放,小女娘与情郎携手私奔之事倒也算不得罕闻。
只要不是裴大郎君的追兵,阿娇是很乐意看这样的热闹的,当下头也不昏了,腿也不酸了,悄摸摸退到一棵大树旁,静瞧眼前这纠葛纷乱的一幕。
许清江被那一番离经叛道的话气得面色铁青,又抓不住那尾游鱼,气愤之下指着树旁的女子,“你再闹,我就杀了她。”
阿娇:?!
许清淮闪身到阿娇身旁,气喘吁吁,“哥哥怎么能牵连无辜!”
“她无不无辜你心里知道,收起那点小心思,裴氏是何许人家,你敢用这种小把戏糊弄人家?”
许清淮这一路奔逃辗转,本就气力耗竭,已是强弩之末,当下忽被说中心事,心虚地睇了阿娇一眼,还不等阿娇追问兄妹俩话中蹊跷,那许清淮竟突然被抽了魂一般,浑身筋骨一软,如棉絮般顺着滑溜在地,昏了过去。
阿娇伸手飞快探了下她的脉,这脉象似是陈年旧疾,且这是胎里带出来的。
许清江似是早已见惯这般光景,神色不见半分慌乱,他大步上前,从腰间摸出一粒丸药,熟稔按入妹妹口中,一顶下颌,那粒药就吞了下去。
静候片刻,许清淮逐渐呼吸平稳,他抱起许清淮,上下一扫旁边的女子,“你和舍妹是什么关系。”
阿娇想了想,干巴巴道,“刚刚认识。”
许清江冷哼一声,“带走。”
他一声令下,后头跟着的人上前,将阿娇扔上马背,马蹄声骤起,尘土飞扬,一行人疾驰而去,小树林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许清江出身陇西世家,家风清正,虽抓了阿娇,但也并未苛待,反而着人送了吃食和干净衣物来。
阿娇换好衣裙后,就被仆人请去了主院,说是他们家大公子有请。
阿娇正好也要跟人告辞,便起身跟着人去到了院中的八角亭处。
许清江一身湖蓝圆领袍,候立亭中,这副临水而立的模样倒不像小树林中剑拔弩张的煞神了,“姑娘和舍妹是如何相识的?”
阿娇如实以告,但瞧许清江的神色,似乎并不相信,她也并未深想,毕竟萍水相逢,信不信的也不打紧。
她打算先找个地方躲个十天半月,那裴郎君是要回京的,不会在青云山多逗留,她等风头过去了,再徐徐北上。
只是不知道那辆马车能不能瞒过裴郎君,若是没有,一旦她拿着路引冒头,说不准就会被拿下,她得好生思忖下退路。
“姑娘似乎懂医术?”许清江像是随口道。
他这么一问,阿娇就知道他的来意了,许姑娘要嫁的人家估计不知她的病情,而这位许公子大约是想在成婚前隐瞒着的,怕她泄露出去,坏了人家姻缘。
“略懂一点,不大精通,只能看个头疼脑热,”阿娇又问道,“许姑娘是什么病?”
许清江:“一点小毛病,喝上几天药就好了。”
两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将此事给遮掩过去了。
“既如此,今日夜已深,明早我派人送姑娘离开。”许清江道。
阿娇点了下头,两人刚要分道扬镳,就见方才端药的仆人慌慌张张跑来,“大公子,不好了,不好了,小姐她,她又呕了一口血,现下已经昏过去了!”
许清江神色一冷,疾步而行,“李大夫怎么说?”
“说小姐病发,咱们往日里备的药里少了几味草药,小人已经派人出去买了,只是这个时辰,哪还要药铺开着啊。”
“那就派侍从骑马出去,近的没有,远些总会有,”许清江脚下不停,步子又大,“阿乔姑娘,招待不周,明日许某再向姑娘赔罪。”
阿娇道:“一起去看看罢,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自然了,阿娇大夫出诊肯定是要付诊金的,她思忖着这许家或许能帮她弄到一张空白路引,那她接下来的路走起来就能顺畅许多。
两人一进屋,就看到一群人将床榻围了个水泄不通,还伴着淋漓不尽的压抑哭声,许清江脸色一白,快步上前,将人剥开,露出里头毫无生气、倒在床榻上的妹妹。
“怎么会这样?方才吃了药后好了许多,怎么会这样?”
旁边的李大夫胡子花白,是从小就给许清淮看病的,最为了解她的病情,只是现下,他只是对着大公子摇了摇头,“得有药,要尽快!”
许清江看着妹妹奄奄一息的模样,心中震痛,“李大夫放心,我这就亲自去寻药。”
话毕他一刻不再停,带着侍从出门寻药。
阿娇远远瞧着许清淮的面色,又走近几步闻了闻尚未喝完的那碗药,心中浮起几分疑问。
先头她给许姑娘搭过脉,虽是根陈年病脉,但得益于悉心保养、滋补得当,身体底子尚可,病势发展都有个过程,不可能在一两盏茶的功夫里进展到此等地步。
那白胡子李大夫见她探究的神色,转过身去,像是有几分不自然的心虚,并不与她对视。
阿娇见状,心里明白了,这小姐约莫还想着跑,串通了大夫,那许公子是关心则乱,才这么容易就被人支了出去。
阿娇的目光在他们俩人身上转了转,施施然在方才那张圈椅上坐下了,在下人上茶时与她耳语了几句。
她要将许姑娘拦下,以此换一张空白路引。
这事儿是有点不地道,但死道友不死贫道,阿娇摸了摸鼻子,也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心虚,低头喝茶。
果然半个时候后,偏院就起了火,下人们忙着去救火,许公子方才又已经带了大批侍从出去寻药,这偌大的院子,看守的人寥寥无几。
一年轻郎君从窗户翻了进来,床榻上奄奄一息的许姑娘突然起死回生般爬了起来。
“快走,快走。”许清淮低头穿着鞋袜,那年轻郎君蹲在脚踏上帮着她穿另一只。
“你怎么这么来得这么晚?”许清淮埋怨道。
阿娇定睛一看,这年轻郎君并不是之前一身武艺的周郎君,反而是个玉面书生,但瞧他方才翻窗的动作,像是有几分功夫在身上的。
这许姑娘到底有多少个情郎
“我得带上阿乔一起走,哥哥不会饶了她的。”许清淮穿好鞋袜,麻利地从床底摸出一袋银子揣在怀里。
年轻郎君看了一眼坐着喝茶的阿娇,“她是谁?”
“不是你花钱寻来替我嫁去京城的新娘吗?”
“我是寻了一个,我俩在黄大仙庙一直等你,也不见你来,若不是周越来报我,你被捉回来了,我还在那等着呢。”
“什么黄大仙庙啊,说了是山坳的庙嘛,”许清淮停下搜罗金银的动作,转头看向阿娇,迷惑:“那你是谁?”
阿娇这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个乌龙,难怪那许公子对她说的话总是一副怀疑的模样,她放下茶盏,递出一个微笑,“我也是逃婚出来的。”
许清淮想起她那一身大红嫁衣,虽是乌龙,但她阿娇很有同病相怜之感,“我带你一起走。”
“去哪里?”
许清淮:“这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安家。”
这一听就是没吃过苦的姑娘会说的话,她这身子骨,别说天下之大了,离了珍稀补药、丫鬟奴仆,不出一年就要香消玉殒,这样的宝贝琉璃疙瘩生来就是要被人捧着护着的,外头的风霜她吃不了。
“我不用天下之大,我也要去寻我的情郎。”阿娇说道。
许清淮是个爱恨分明、爽快恣意的姑娘,拔下头上的金钗簪到阿娇头上,“相识一场就是缘分,这只金钗就当我给你们的随礼。”
阿娇摸了摸头上的金钗,心中有些愧疚,看时辰,那许大公子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许清淮拉着年轻郎君往外走,岂料门口站着抱剑的周越,一身黑衣,黑着脸。
“周越,你也要拦着我吗?!”许清淮伸手去推他。
周越沉默地站着,跟一堵高墙一般,遮蔽住小姐的出路,小姐瞪着他,他偏过头去,往旁边让了一步。
小姐带着郎君往外翩跹而去,裙摆随风飘扬,如同夜里的蓝蝴蝶,于夜空里若隐若现。
原来这周郎君只是小姐的侍从,阿娇端起凉掉的茶又喝了一口,跨过门槛时,那一向沉默的周郎君突然开了口。
“是你给大公子通风报信的吧?”
阿娇仰头看他,笑着眨了眨眼,“你喜欢你家小姐吧?”
周郎君闭了嘴。
阿娇慢悠悠地回房睡觉,明天一醒来,她就跟许公子要一张空白路引,她好上京寻她的情郎。
可事有不巧,次日睡醒,许公子说他妹妹丢了,这会儿许家是真的需要一个替嫁新娘了。
阿娇沉默了一会儿,这事里里外外都透着诡异,她瞧着这四四方方的院落,她没有飞檐走壁的功夫,也没有会飞檐走壁的情郎带着她逃。
“这不成,我与许姑娘长得两模两样,如何替嫁?”
“阿乔姑娘要空白路引是想去哪里?”许公子问道。
“许姑娘身有沉疴,流落在外恐有性命之忧,许公子还是速速去寻人吧。”阿娇道。
许公子道:“姑娘穿着一身嫁衣出现在荒庙,也是像舍妹一般逃婚出来的吗?”
“这与你有何干系?”
阿娇到底年轻了些,书也念的不够多,三句两句还是被这许清江的话给带了进去。
“许家虽不是名门望族,但也颇具人望,姑娘若是想去什么地方,想寻什么人,许某定当鼎力相助,”许清江又道,“或者徐某也可以送姑娘回青云县,想来你家人还在等你回去嫁人。”
阿娇心里气得咬牙,这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许清江见她不说话,又继续道:“姑娘放心,不会真让你当这个新娘子,舍妹要嫁的人家规矩森严,这一路送嫁亦有侍卫跟着,不过想请姑娘帮着遮掩这一路,抵达京城前,我定已捉到小妹。”
“届时我们两相便宜,岂不好?”
听着有商有量,看似事事为她考虑到,但阿娇知道这就是一剂迷魂汤,谁知道他何时捉到许姑娘,能不能捉到,这些都是未定之数,且这人说的话总透着几分微妙的古怪。
可既然都是去京城,她借着送嫁队伍去,倒也不需什么空白路引,只是之前听闻这许姑娘要嫁的夫家姓裴,裴是我朝大姓,京城姓裴的人家自然是多的,天下之事总不至于巧合到此等程度,更何况当下也由不得她选择。
事已至此,阿娇只好先应下了这荒唐又无奈的约定,想着到了京城再另作打算-
同在进京路上的裴大郎君在酒楼用过早膳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出来,酒楼门口停着一辆矜贵奢华的马车,侍女和侍从随行两侧,见大郎君出来,立刻搬下脚凳,撩起车帘,马车内案凭香炉一应俱全,茶水清香,糕点精致。
在大郎君上马车前,裴玦从后头走了上来,面色难看。
“大郎君,属下有要事回禀。”
裴衍停下脚步,“何事?”
“青云县县令传信来报,在渔中村山坳后的小树林里,发现了姑娘的踪迹,”裴玦顿了下,下面要回禀的话实在令人惶恐,大郎君雷霆之怒近在眼前,裴玦先行跪下,“是姑娘的绣鞋,和几片嫁衣的碎片,勾在树枝上,我派人回去看过,那地方脚印凌乱,还有血迹。”
“青云县县令报,渔中村近日多有匪类流窜,姑娘,姑娘或许。”裴玦没有说下去。
裴衍面色未变,只是沉默,他像是没有听到,垂着眼,沉沉望向身前的裴玦。
随侍的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方才尚且人声鼎沸的热闹街市,仿若一瞬失了声响,四下只剩无边死寂,沉得教人喘不过气。
直到一声“娇娇”的清脆呼唤声,似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般的湖心,荡漾开层层涟漪,裴衍抬眼看去。
是一位年轻妇人,在喊蹲在糖人摊前的女儿,小女孩指着一个兔子糖人,吵着要吃。
裴衍定定看了一会儿,抬脚上了马车,“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往后这些消息不用再报我。”
裴大郎君像是已经彻底放下了在青云山的那段过往,对阿娇的生死也并不在意,好像那里的人和事就像他过去穿的粗布衣服,从他下山那一刻开始,就已随手丢弃。
只是当晚,裴大郎君辗转反侧,在朦胧之间,他做了一个大汗淋漓的梦。
梦里的阿娇没了鞋袜,坐在地上可怜兮兮地对他说,“我想回家,可是我的脚踝又有点疼了。”
梦里的裴衍又蹲下身去,背她上山,两人一起回家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