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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娇下颌鼓动,牙关咬紧,一言不发进了雅间。

“姑娘!”徐天白要跟着进去,结果阿娇反手一摔门,给人摔了个闭门羹。

还没来得下楼的小厮见这一场,这姑娘,好大的脾气啊,刚想安慰一向温和有礼的徐郎君几句,就听到里头的泼辣姑娘喊了一句,“拿些跌打损伤药上来。”

小厮悻悻,立即下楼取去了。

徐天白在门外踟蹰,手里的长命锁像是有火,烫得人心焦,但这心焦中似又混杂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痒。

小厮手脚麻利,端着放了药的漆盘上来,往徐郎君手上一放,“有劳了。”

说完就下楼收拾那一地狼藉去了。

“还不进来!”

徐天白硬着头皮,端着药,推门进去。

阿娇坐在扇形窗下的梨花木圆凳上,暖风拂面,吹起额前碎发与搭在窗沿的衣袖。

“姑娘受伤了吗?”徐天白上前,他将那长命锁也放在了漆盘之上。

阿娇没有说话,示意他坐下,而后在手心倒了一点跌打伤药,捂热后贴在他红肿的额角,徐天白一惊,男女授受不清,他是男子倒也罢了,若是被旁人看到,于姑娘名声无益,他立即抬手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二人仿佛触电般皆是一怔,空气骤然静了几分。

好生熟悉,徐天白垂眸看着自己的手,长眉微微蹙起。

“你抓我手做什么。”阿娇说道。

徐天白松了手,任由她给自己上药,轻柔的衣袖不时掠过鼻尖,裹挟着一缕淡淡的药草清苦香,丝丝缕缕往他的心上去。

“你来宣和堂做什么?”阿娇上好药,问道。

徐天白道:“公主日常喜爱食辛辣,我来为她寻些平心静气的丸药。”

话落又是一阵沉默,阿娇食指点了点手边的脉枕,“公主府里难道没有府医?”

徐天白自然地将手腕放了上去,“有府医,但公主甚少用。”

阿娇伸出三指搭脉,盯着他的面容,“听起来你对公主甚是用心。”

“公主救命之恩,自当用心。”徐天白道。

她诊看很久的脉,直到她的横眉怒目都褪了下去才松了手。

阿娇望向别处,沉默许久才问道:“当时伤得很重吗?”

她的声音很轻,徐天白看着她的侧脸,道:“多谢姑娘挂怀,尚好。”

阿娇盯着天边舒卷流云,紧紧咬着下唇。

从前这人就算被野草割到手,都要捧着早已止血的手在她面前晃悠,说他有多么多么疼,伤势有多么多么重,非要她亲手替他上药才会罢休。

如今两人对坐,他却客气地说“尚好”。

直到唇齿间泛起血腥味,她醒过来神来,“那就好。”

“还未来得及恭喜徐郎君鲤跃龙门,前程浩荡,”阿娇敛眸,端起手边的一盏茶,“我名唤阿娇,中州人士,不知公子名姓?”

徐天白亦端起茶盏,“叮”一声碰了下,“晓天月白,古岸舟横,在下名叫徐天白。”

阿娇饮下那一口苦茶,笑着道,“嗯,我记下了。”

两人说话间,雅间的门被人推开,仓促脚步声绕过屏风,露出清和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姑娘,郎君就要来了。”

就一瞬,她的心脏咚咚咚飞快跳动,立即抓起徐天白的手,“你快走,从后门走!”

徐天白不明就里,却十分配合。

阿娇扯着人飞快出雅间、下楼梯,刚转过旋梯,就看到一高大挺拔身影站在下三级的台阶上,阿娇倒抽一口冷气,面色瞬间煞白,飞快松了手。

裴衍的眉弓很高又常年居高位,即便如今他站在下首,抬眼看人时都透着股浓浓的压迫感。

“裴某打扰两位了?”

阿娇打了个寒颤,腿一软差点站不住,徐天白眼疾手快扶了她的腰际一把。

“没事吧?”徐天白关切地问道。

裴衍眯了眯眼睛,目光落在那纤腰的手上,又移去她的唇,他轻柔地笑了下,“下来。”

阿娇惊惶不定,手脚都冰凉了,她朝徐天白摇摇头,扶着栏杆往下走。

她这番模样实在叫人担忧。

“阿娇。”

徐天白下意识唤了一声,唤的极为顺口,好似从前唤过千百遍般。

这一声,叫得在场诸人心头猛跳,裴大郎君阴鸷的眉眼盯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阿娇更是惊慌,她连忙快走几步,几乎是腾空抱住他的胳膊,扑到他的身上,“回回去。”

一到漱玉斋,裴衍扯着人往卧房走,“嘭!”一声响,阿娇被扔在床榻之上。

房门关上,伺候的人全都垂首退出十步之外。

天边日头早已西落,青黛色的夜色漫了上来,房内并未点灯,只有一点朦胧的月光落在裴衍铁青的面容之上。

他抬手攥紧阿娇的下颌,将人提到跟前,“穿成这样见旧情人,叙旧情,阿娇,你们说了什么?”

下颌犹如被捏碎一般地痛,她握住裴衍的手腕,却挣扎不开半分,“没没有,是偶然”

“偶然?”裴衍垂眸看着她破碎的唇角,拇指重重碾过那处,“你是说你们缘分太深,走到哪里都能遇上,嗯?”

“不是,没有!真的没有!”

裴衍不喜她的躲闪,轻而易举地将人提到眼皮子底下,对着那破了的唇角咬下去,一时间鲜血于彼此的嘴里泛滥。

“我没来之前,你们是这样吗?”说话间,大掌攥着她的腰际,将人按到自己身上,唇瓣沿着颤抖的颊边咬去耳垂,“说话。”

阿娇浑身颤抖,浑身都疼,恐惧的眼泪簌簌落下,流到掐着她下颌的虎口处,裴衍感受到了,他含着那片玲珑耳垂,说道。

“今日哭没用,他还碰哪了,自己指出来。”

“你是不是有病啊!”

阿娇哭得抽抽,眼见裴衍黑沉阴翳的面容,今日好怕要被掐死在这。

他怎么回事啊。

岂料裴衍松了钳制的手,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床榻间此起彼伏,被按进软衾顶开双腿时,她害怕地双腿双手都往身上的人打,口不择言。

“我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见谁,和谁说话,和你有什么关系!”

怒火一瞬间就烧光了裴衍残存的理智,眸中猩红,他撕裂一点布料紧紧缚住她的双手,按在头顶,俯身狠狠咬住她的唇,那带茧的粗粝手掌顺着柔软纤细的身子往下摸,手指用力一顶,屈指成弓。

阿娇像是瞬间被人攥住了咽喉,唇齿间溢出一声惊呼后,张着唇大口大口地呼吸。

裴衍手上动作不仅不停,还愈发放肆,他俯身与人唇舌交缠,好似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恨不能一口将这具白软的身子拆吞入腹!

疼痛混着难耐的感觉顺着腰腹、脊背往上窜,裴衍高大的身躯就像一道越不过去的高墙笼罩着她,压迫着她,阿娇恨得双眸通红,张嘴就咬人。

裴衍的唇舌一阵刺痛,激得他额间一跳,对上她那双恨得发亮的眼睛,一股难以控制的占有欲如山倒海倾般向他压来。

压抑的哭声和吱呀晃动声在轻纱笼罩的床榻里飘飘荡荡,清冷月光下只见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掌伸出床幔,紧紧扒着床沿,用力之下指节都泛了白,下一瞬,就被宽大而修长的手掌覆盖,十指紧扣着拽回了凌乱腥膻的床榻内。

夜幕深垂,月至中天。

阿娇背对着人蜷缩在床榻里侧,扯着软衾团成小小的一团,连头发丝都没有露出来一根。

裴衍瞧着她这样,磨了磨牙,伸手要连人带被抱进怀里,谁知手刚搭上被面,里头那人就飞快地要往里挪,大抵是动作太大,扯着哪儿了,低哑地“嘶”了一声。

裴衍半撑起身子,伸手去扒她的被子,阿娇的力气早被折腾没了,软衾一剥开,就露出里头纤软的身体,肩背、脖颈上咬痕重重叠叠,往下附着赭黄、青紫的掐痕。

“你真的有病。”

阿娇沙哑着嗓子,神情萎靡,心里也很萎靡。

裴衍垂首,颇为温情地贴了贴她的唇角,上头的血迹已经干了,他像是认了这个说法,并没有反驳。

目光下滑,伸手去摸那处,阿娇伸手想拦。

“你乖一点,”裴衍捉起她的手送到唇边亲了亲,“是不是伤到了?我看看。”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出门杀人

裴衍侧过脸去, 粗重炙热的呼吸扑在她的腿侧,阿娇一惊,忍着疼也要踹人, 脚还没使劲就被人擒住脚踝,细白的小腿被按在坚硬的肩上。

裴衍漆黑的眸中似有火苗在蹿, 挑衅般指腹一下下抚过她挣扎的小腿。

阿娇柳眉倒竖,恨不得爬起来跟人拼命, 方才颠簸不停时,脑海中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青云县里那些无能不举的男人也并非一无是处,比起禽兽王八蛋裴衍, 最起码他们还有“不行”这一个好处。

术业有专攻, 可惜她从前只钻研如何让那些不行的男人们行起来, 竟从未深入钻研过如何让一个男人变得不行, 书到用时方恨少,等她翻起身来, 定要悉心钻研, 看她药不死他!

眼见裴衍又贴上了她的腿, 阿娇一个激灵,“不行,你不行!”

裴衍欺身而上, 握住她的手往下带, “哪里不行。”

阿娇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好汉不吃眼前亏, 她红着一双眼,沙哑着嗓子求饶,“是我,我不行。”

瞧她这副委屈求和的模样, 裴衍颇为稀罕,俯身轻柔亲吻她的眼皮、鼻尖、唇瓣,说话的声音却像含着碎冰,冰冷瘆人。

“我说过,不要再和他见面,对你们都好。”

阿娇听不得他提徐天白,尤其是她狼狈不堪,躺在另一个男人身下的时候,浓烈的不甘和恨意即便没有宣之于口,也会从她鲜活的眼眸里跑出来。

“在我的床上,想别的男人,”裴衍墨眸翻起风浪,“阿娇,你哪来的狗胆。”

倒打一耙!

简直难以置信!阿娇唇瓣微微颤抖。

“又不是我要上来的!”

“也不是我先想的!”

那股浓烈的恨意直冲脑门,恨不能一把火点了这屋子,谁也别见明日的太阳!

她挺起上半身,猛地咬住他的脖颈,尖锐的虎牙精准咬住那根浮起的青色经络,打定主意一口咬死他!

“嘶!”

裴衍闷哼一声,面上似痛楚,却又悄悄俯下身,探手托住她的后脑勺。

他脖颈上还有方才未干的薄汗,舌尖不小心滑过,咸味袭来,阿娇立刻松了口,转头“呸”了几下,又转头气势汹汹地瞪他。

裴衍被看得浑身一热、头皮发麻,伸手覆上她的眼睛,“别看了。”

阿娇正怒火中烧,双手拧着他的手掌,恨不得同归于尽。

裴衍被闹得直吸气,“看硬了,你行不行。”

一瞬间,床榻间静谧无声,她哑火了,也不跟人较劲儿了,紧闭双眼,躺成一条死鱼模样。

裴衍气到发笑,磨牙叹道,还真是能屈能伸,多少官员都没她灵活。

他直起身,撩起软缎外袍披在身上,翻身下榻。

身上桎梏骤除,阿娇缓缓松了一口气。

岂料片刻后,裴衍又掀帘进来,双手一抄,托着膝窝和肩背,将人抱在怀中。

怎么还来!

白软的面颊猝不及防撞上他宽厚胸膛,双手双脚当即活鱼般挣扭翻腾,不过片刻便被人轻抛入氤氲温汤,白雾袅袅漫起,她猝不及防呛了好几口温水。

“咳咳咳!”从水里扑腾出一颗圆脑袋,乌发湿淋淋挂在脸上,伸手一抹,拂开湿发,露出一张白皙绵软的面容,清透的水珠沿着脖颈滑落下去,隐入胸前的起伏之中。

刚想开口斥责,就看到裴衍环臂靠在池边,目光赤裸又放肆地盯着她。

阿娇极为识时务,立刻往下躲,只露出一双无辜的杏眼,以及漂浮在水面上的乌发。

裴衍嗤笑一声,盯着她步步紧逼,她心慌转身往池边跑,身后那副坚硬炙热身躯覆上来时,双腿一软,差点跪在池中。

“沐浴而已,你跑什么。”

裴衍俯身咬着她的耳朵说话,阿娇心跳如雷,过度的呼吸让她手软脚软、头昏脑胀,偏偏这时候身后那人抬手拍了一掌,白皙的地方迅速蹿红。

他早就想动手了,回回她犯浑气人的时候,他都想将人关起来打一顿。

连续三下清脆的声响落下,又辣又疼,阿娇哭都哭不出来,“你真的有病!”

“你真的有病!”

裴衍根本不管她骂什么,手上便宜占尽,抵着人在池边兴风作浪、胡作非为!

阿娇很快骂不出来了,池壁很凉,身后的人又很热,在这冷热之间,她被半哄半骗着转过身来,脸颊无力地贴在裴衍极力分明的胸膛上,水面翻起层层波澜,啪哒声不绝于耳-

次日天未明时,裴衍早早起身,穿戴一身绯红官服、腰系玉带,头戴纱帽,浑然一副为国为民、正人君子模样。

他坐着软轿,在微露的天光里往宫城去。

“大郎君,裴国公于寅时三刻出府,如今已经行过昌明街,往顺府街去了,”裴玦道,“昌明街达官显贵无数,不好动手,太子的人马想来会在顺府街动手。”

“兵马司的人到了没有?”裴衍问道。

“今日文昌门的兵马指挥使是冯天,不是太子的人,想来不会出差错。”裴玦道。

裴衍听到这里,撩起绸制车帘,深深地看了一眼裴玦,“若有差错,不若由你替了国公爷那颗人头?”

裴玦对上大郎君漆黑冷厉的双眸,头皮发麻,额角抖动,“属下不敢。”

“你知道就好,别错了主意。”裴衍放下车帘,淡淡道。

果然如裴玦所料,顺府街尾段,双方一路厮杀,刀光剑影、血溅长街,裴府暗卫折损过半,拼死护着裴国公的马车杀出顺府街,冲向文昌门。

太子死士紧追不舍,步步紧逼,眼看文昌门在望,暗卫跳下马车,猛抽一下马鞭,骏马嘶鸣,载着裴国公绝尘而去,仅存的四名暗卫横刀立马,于熹微天光中,以血肉之躯死战劲敌。

只叹敌我悬殊,暗卫们虽悍不畏死,可太子此番派出的死士实在骁勇,且人数众多,激战中旋身劈斩,当场斩断拦路暗卫首级,头颅于空中飞旋,睁大的眼睛却还望着文昌门方向。

舍身断后,幸不辱命。

裴国公的车架已跑入兵马司的职守之地,太子死士见状,立刻鸣金收兵,身形鬼魅消散于无形。

“救命!救命!”裴国公一身狼狈,手上、脸上沾着不知谁的血,双眼惊惶到凸起,兵马指挥使冯天立即着人砍断疯马的四蹄,勒停车架,飞身上车架亲手扶国公爷下马车。

“国公爷莫惊,我等护卫在此,天子脚下,谁敢擅行刺杀朝中大员,此等逆贼行径,既为朝堂法度不容,亦为天下万民不齿。”冯天义愤填膺。

“好好好,快快送我进宫,我要面见陛下!”

裴国公心惊胆颤,劫后余生见着冯天跟见着亲爹一般,紧紧握着对方的手,热泪盈眶!

东昌门本是他的辖内职守之地,竟当众发生这般刺杀凶案,下旬吏部便要考校官员政绩,偏生在这紧要关头出了这般纰漏差错,着实棘手难堪,冯天看这裴国公的眼神犹如挡他财路的煞神,实说不上好脸色。

“备车,送国公爷去文华门!”冯天一声令下,“另速速派人去查究竟是和人行刺!”

裴国公上了摸了摸怀中的陈情帖,“冯指挥使今日大恩,便是我裴国公府的恩人,来日必当厚谢!”

冯天拱手,送走这瘟神。

城墙之上,静立着一妙龄少女,身着明艳华服,手持团扇,冷冷瞧着文昌门前的闹剧。

“公主,晓天露寒,”徐天白给她披上一件轻纱大袖衫,“ 还请珍重玉体,莫要染了风寒。”

昭华望着缓缓东升的大日,和煦暖光刺破浓云,落到这座巍峨肃穆的宫城之上,琼楼玉宇、琉璃金瓦,无一不是彰显着天家贵气,可她心里只剩下拂不开、抹不去的失望和恨意。

“倘若你深信十余年的人其实早早背叛于你,你当如何?”昭华问道。

徐天白面若冠玉、眼眸清澈,“或许他有他的理由。”

昭华闻言,怔愣片刻,再想一想这句话,虽淡却极有意味,她转头认真地盯着徐天白沉静温润的面容,心在刹那间轻摇晃动,戏谑道:“难不成我真捡到了个宝贝?”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她于晃神的刹那间清醒,端起熟悉的骄纵模样,,“若只是救命之恩,我也不稀罕。”

徐天白没有应声,只是随着公主的目光看向那辆飞奔的车架。

裴国公一路过关斩将、千辛万苦终于进了那文昌门,文华门近在咫尺,只要过了文华门,即便是太子也无法再阻挡他觐见陛下!

能列班平章台上的官员均为四品以上,其余人等皆候在殿外,眼下文华门的官员车架愈来愈多,裴国公的车架一路飞驰,实不符宫廷行马的规矩,纷纷侧目。

“大胆!宫墙之内岂由得你策马飞驰,便是太子爷也不曾似你这般胆大妄为!”一武将列队而出,飞身上马勒停车架。

裴国公气急败坏,哪里来的好事之徒!

他踉跄下车,不知为何一阵头昏眼花,胸中震痛之余,生生呕出一口乌血,滴滴猩红砸落青砖。

众人纷纷后退,神色惊讶。

连国公爷亦是如此,他不可置信地摸了摸唇边,看着沾在手上的黑血,踉跄几步,腿乱跪地。

远处下软轿的裴衍,面上焦急,他提着衣摆快步过去。众人才发现裴大郎君,纷纷让开一条路。

裴衍俯身半抱着国公爷,丝毫不嫌污秽地抬袖擦去国公爷脸上乌血,又亲自抱着父亲往内廷跑,真真纯孝之人,此前还有风声言及裴大郎君因为婚嫁之事与国公爷起了龃龉,父母尚在就搬府别住,实是有悖人伦,但今日一看,裴大郎君这般紧张他爹,这流言实不可信。

旁人看不明白,身在局中的裴国公却明白过来了,层层圈套下,今日他怕是走不到陛下跟前。

“是你吗?”裴国公问道。

裴衍将人送上撵轿,太监们手脚不快,抬着撵轿走得稳健,“国公爷问什么。”

“绑三郎,给我下毒,是不是你。”

裴衍行在撵轿一侧,望着远处太初殿的飞檐碧瓦,淡淡道:“冤有头债有主,国公爷不若想想,到底得罪的是谁。”

裴国公又呕出一口黑血,手指死拽着扶手,想要挣起背来却不能,垂死之际,“是你!一定是你!你怨恨我害死你母亲!”

“可她不是我害死的!给她端去绝命药的是你!”

“你才是杀死先长公主的凶手,裴衍,是你杀了你的生身母亲!”

裴衍沉默,眸中漆黑一片,半晌后他忽然笑了下,“要国公爷一句实话,可真难啊。”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古道逶迤,

“你个孽障, 鸩杀生母、威逼生父、谋害弱弟,当初就不该让你活着,”裴国公气息奄奄, 怨毒之意滔天,“裴家最该死的人是你!”

裴衍停下脚步, 抬撵轿的太监也停下,巍峨皇城里的晨风带着盛夏的热气, 蒸炙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裴衍忽然觉得就这么让他死了,实在可惜, “我送国公爷一条性命如何。”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青白的药瓷瓶, 拇指轻轻一推, 瓶口便开了, 一缕幽香缓缓透了出来,“母亲的回春堂汇集天下名医, 珍藏奇珍异草, 国公爷舍得下这累世勋贵的名声, 家财万贯的荣华?”

裴国公褪去那副目恣欲裂的神色,颤抖着手指,“你会有这般好心?”

“自然没有, ”裴衍收拢掌心, 连同裴国公渴望的生机一道收拢于股掌之间, “不过是叫你明白, 你的性命,你妻儿的性命都捏在我手里,国公爷最好想清楚,该向我坦白什么。”

裴国公盯着他的手, 呼吸急促,胸中涌过一阵一阵的剧痛,“我若说了,你当真会放过三郎?”

裴衍唇角抿起,就不该和蠢货说话,他抬脚就走。

裴国公急得两眼一黑,“我说!我说!”

“昔年,花灯节下,鹊桥边上,先长公主见到的人不是我!”

裴衍闻言,不可置信地回头。

裴国公心知大势已去,太子爷卸磨杀驴,他何必再替人遮遮掩掩,遂将十数年前的旧事一一道来-

日上三竿,日光穿过雕花窗格漫洒锦绣闺房,锦衾纱幔垂落生静,瑞兽香炉熏香嗳嗳,满屋华光温润,一派静谧金玉模样,阿娇依旧在红纱帐里躺着,身体疲惫无力,心想提剑杀人。

清和一直候在落地罩外,听着床榻上呼吸声变了,轻手轻脚上前,挽起层层纱帐挂到两边的金钩之上。

刺眼的日光一下子落了进来,阿娇皱眉,拉过衾被将自己埋进去。

“姑娘,该起了,”清和语调温柔,“大郎君出门前吩咐了,不可过于贪睡。”

“他的话是圣旨吗。”沙哑嗓音自衾被下露出来。

清和伸手轻柔地剥开软被,露出颗毛茸茸的脑袋,“姑娘不要混说。”

阿娇眉眼很倦,还带着些未褪去的薄红,唇瓣亦是红肿着,瞧着颇为我见犹怜。

她睁眼瞧着外头的日光,望着那棵在光里摇曳的橘树,竟生出恍如隔世的错觉。

没什么胃口,略吃了一两口便在树下的躺椅里歪着,盛夏的橘树,清冽混着微甜,好像和青云山时没有分别,于是她一直看着这棵树,不想理会这个疯癫的地方。

从前在青云山时,她喜欢酿酒,但鲜少喝,不是不爱饮酒,而是她酒量不佳,不过三杯便天旋地转、昏昏睡去,可今日除了醉酒,已经无事可做。

恍惚间她走在了青云山的古道上,天边是将散未散的落日余晖,远山重峦绵延不尽,晚风卷着山花草木的清香徐徐吹拂她的面颊。

她背着竹篓,眉眼嬉笑,蹦蹦跳跳倒着走路,他们没有谈论前程、功名,也没有相见不识、欲言止的眼泪,就像曾经无数个稀松平常的傍晚。

她说山脚的徐大娘最近开始制甜糕,每次见到她都会请她品尝,说起她最近做的离奇梦境,她新得的药草,他会笑着听,但很多时候,他也有很多话要说,说县令养了外室,猜测那孩子不是县令的,说做饭和尚最近伤心,怕是炒菜时把眼泪都洒进去了,整的菜齁咸。

两个人一路讲一路走,脚步轻盈,脑袋空空,一直讲到精疲力竭,月亮弯弯挂树梢,他送她进门,两人在门口挥手道别,并不用担心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因这就是最寻常的生活,明日他依旧会来,而她也不会离开这个院落。

古道逶迤,你我长青。

阿娇笑着和他挥手,明天见。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头上被什么扎了一下,阿娇倏地从梦里醒来,看到身旁坐着一个人,他正拿着几支花,手指灵巧地编着花环,嫣红繁花绕青枝,编好后往阿娇头上比划了下,像是终于满意了,将花环戴在她头上。

是一扎。

她眯着眼冷冷看他,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一怒之下她站了起来,只见她身形摇晃,两眼一黑,扶着什么才勉强站稳,偏生那禽兽没忍住漏出几声笑。

“无耻!”

她将花环扔到他脑袋上,扶着清和的手快步离开,仿佛多呆一秒都会沾染上晦气。

他的额头划过一道红痕,裴衍摸了摸,倒也不恼,对着落荒而逃的人说道:“这是又有力气跟我闹了?”

阿娇脚下一顿,回身匪夷所思地瞪了他一眼,脚步飞快溜了。

裴衍哼笑一声,起身在她方才躺过的软榻躺下,拿起那盏未饮尽的酒杯,仰头一口饮下,辛辣灼热瞬间席卷五脏六腑。

调笑的轻松神态落了下去,眸底的愤懑、阴戾眨眼间就浮了上来。

裴国公还是死了。

死在太初殿外。

裴衍拿着他怀中的那封陈情疏,进太初殿的东暖阁面见陛下,此事发酵到这个地步,最后一步便是用他自己的命去搏一份公道,为他的母亲要一句公道。

“陛下明鉴,东南倭寇为祸多年,究竟是敌寇凶悍难平,还是朝中有人借海防之故中饱私囊、暗蓄私兵?”

“裴国公罪该万死,臣不敢为父辩白,可他人微言轻,不过蝼蚁一枚,真正祸乱朝纲、窃弄权柄者另有其人,陛下难道当真要再纵容下去。”

一旁的大监听到这等悖逆之语,早已颤抖跪下,裴大郎君泼天的胆子,这是要动摇国本啊。

陛下两鬓斑白,似比他回京之时更苍老了,耄耋之年的垂暮之感在金玉绫罗里愈发沉重,浑浊的眼珠看着跪在脚边的裴衍,老态龙钟里压抑着帝王之怒。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裴衍抬头,直直看向上座的陛下,“臣言语失当,冒犯天颜,但母亲自小教臣,男儿立世当顶天立地,不畏生、不畏死,亦不畏权,故而臣今日,生当死谏!”

裴衍长得很像他的大公主,眉眼间都是一样的决绝与锐意,陛下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她递了帖子进来,说裴国公府的海棠花开了,要请他赏花去。

那时他已有半年不曾见过女儿,就连除夕夜宴合家团聚的日子,公主都不曾进宫,皇帝知道女儿是要与他生分了,故而刚接到这请帖,立即摆驾裴国公府。

那日的天好像今日一样的晴暖,小人儿还在院子里练剑,不像今日跪在他脚边,咄咄相逼。

他的大公主就坐在树下,看到他来了,像她小时候那般,唤他,“爹爹。”

自从成婚后,她就不再这样叫了。

那日午后,两人坐着一道饮茶,看小人儿练剑,临走前,她已经站不起来了,只是抓着他的一点衣袖,泪盈满眶。

“爹爹,衍儿日后若是有错,求爹爹开恩,留他一条性命。”

当晚,他的女儿就去了。

如今,他看着自己手边的衣袖,安安静静地落在明黄引枕上,人生终年,再无人会拉起他的衣袖,嗲声嗲气地唤他“爹爹”。

他心中一痛,良久后才开口。

“衍儿,此事只到裴国公为止,朕老了,只有一个太子了。”

“陛下难道要将这万里河山托付给——”

“裴衍!”

陛下一声怒喝,气敌千钧,震得殿中诸人心头一凛,都说君王一怒,伏尸百万,陛下年轻时亦是提枪上马的骁勇儿郎,如今虽年迈,气势依旧不减当年。

裴衍双手握拳,骨节泛白,一口铁齿铜牙咬得血肉淋漓,终究伏下身去。

“陛下,臣知罪。”

入夜后,三皇子急匆匆便装易服登了兰台院的门,彼时裴衍正独自一个人用饭,见殿下来了,着人添了一副碗筷。

殿下无心用饭,“今日国公爷遭刺杀致死,陛下雷霆大怒,连大朝会都免了,到底发生何事?!”

“早年太子授意国公爷侵吞江南水军粮饷银钱,如今事情败露,太子痛下杀手。”裴衍言简意赅。

“那我怎么听说国公爷是毒发身亡的?”

裴衍搁下玉箸,端过茶水漱口,一应人等退出后,裴衍递过去一封信函。

三殿下一目十行,“是杨氏下的毒?”

当日杨氏收到一封密函,上书:若要世子平安归家,明日一早务必将此药予国公爷服下。

杨氏惊惧不已,立刻去寻国公爷,却在近书房时生生止住脚步。

书房内,妾室正在给国公爷捶背。

她只有三郎一个儿子,裴国公却有那么多的姬妾,他虽盛年已过,难保不能再有子嗣,可她不可能了,是要当一个色衰爱驰的失宠怨妇,还是守寡却有儿子依仗的国公夫人,杨氏掉转了脚步。

国公爷死后,杨氏也被抓去内狱,只是临行前,儿媳许清淮以为婆母整理衣物为由,和她说了几句话。

“国公爷犯下此等滔天大罪,陛下雷霆之怒裴氏抄家灭族只在一瞬之间,好在大郎君大义灭亲、堂前告发,往后三郎是死是活不过大郎君一句话。”

“国公夫人进了诏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大郎君都已打点好了,望夫人以三郎性命为念,一路好走。”

杨氏心如刀绞,半生筹谋,最后竟落此悲惨下场,她想起那日她去诏狱见许氏,临走时许氏冷笑,说她们这些人,一个都别想跑,她不过先行一步。

如今想来,不过数月之间,她竟也走到了这境地。

“听说杨氏进了诏狱,一番严刑之下,吐出是国公爷宠妾灭妻,杨氏心生不忿,才下此毒手,”三皇子不信这等说辞,“早不下手晚不下手,偏偏是今日,裴衍,你说是不是有古怪。”

“听说裴府三郎前些日子失踪了?”

“倒不曾听闻,”裴衍道,“殿下怕是错了重点,此番陛下明知太子是幕后黑手,却依旧要保下太子,三殿下难道不应该自省,为何您如此不得陛下欢心?”

这骂的猝不及防,三殿下隐晦地睨了他一眼,心知此人有事瞒着,但话都说到这儿了,显然他不会坦言相告了。

三皇子知情识趣,换了个话头,“这裴国公府一日之间成了无主之家,大郎君可要回去主持大局?”

裴衍望向漱玉斋的方向,“自然是要的。”

殿下走后,裴衍招来管事问话,“明日回府,一切可都打点停当?”

管事回道:“禀大郎君,五日之前就已陆续打点,均已准备停当。”

裴衍“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管事微微抬头飞快瞟了一眼,心思活络道:“已到亥时,郎君不若去漱玉斋歇息?”

那人还在气头上,怕是去了也要被打出来。

但他转念一想,管她生不生气,那也是他歇息的地方,他就是要去见她,要和她躺在一张床上,搂着她一起睡觉。

作者有话说:

往后我尽量晚上10点更新哈,零点更新太影响睡眠。

另:46章app上是解锁的,网页上还是锁着的状态,不懂了,随便晋江吧,已经服气

第48章 她可真不是

裴衍踏着温柔月色, 脚步轻盈地往漱玉斋行去,主屋的灯已经熄了,清和等侍女都在廊下候着。

经过昨晚那一遭, 清和瞧过姑娘身上的痕迹,她虽领的是大郎君的月钱, 但也不得不偷偷嘀咕一句。

这郎君看着清风朗月,皎洁如月, 私底下竟然如此纵欲,她看着都脸热。

“睡了?”裴衍指了指屋里。

“死了!”

一把清脆嗓音飙了出来,跟着一道飞出的还有一重物, 凌厉之势直取裴衍面门而来!

裴衍反应极快, 身形微侧避开, 那物件儿擦着他肩头掠过, “嘭” 的一声重重砸在门槛外,碎裂一地。

门外灯笼昏光斜落, 隐约辨出, 是一只青花圆口花瓶。

裴衍摸了摸鼻子, 气性够大的,他踏进门去,门外的侍女十分懂事地立刻关上门。

房中光线昏沉, 雕花窗棂半开, 落进来一点清凉月色, 阿娇就坐在那扇窗下, 脸色虽难看,但挡不住她貌美如花,裴衍想着,她笑起来好看, 哭起来也好看,便是这般发脾气的模样也好看。

“谁惹你了?”裴衍踱步走近,伸手想摸摸她柔软的长发。

阿娇抬手“啪”地一声,干脆利落打掉他的手,晚饭后她独自在园中溜达,听到有人在小声议论,才知道原来真是这裴大郎君绑了弱弟,今日国公爷惨死,夫人入狱,桩桩件件也全是他的手笔。

从前她只觉此人手段非常,但不曾想竟能不择手段到此等地步,许清淮数度的欲言又止,想来就是受他胁迫。

强迫良家、绑架弱弟、亲手弑父,他表面越是看起来和善,心里越是不知道在算计什么。

这样的人她斗不过,斗不赢的,她又是个爽快人,不若今晚就摊开来讲,左右就一条命,他若想要,送他便是,反正这的日子也没什么意思,若能激得他彻底厌弃了她,这便再好不过。

“裴大郎君打算日后怎么了结我?有多的毒药不妨也送我一颗。”

裴衍沾在阿娇身旁,高大的身影在她身上落下一片阴影,将人笼罩其中,“谁跟你嚼舌根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阿娇欲站起来,却有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按在她肩上,挟制着她。

裴衍微微俯身,与她平视,漆黑的瞳仁上似蒙着一层冰凌,在月光下越发凉薄,“今日在太初殿前,我问国公爷,三郎和他只能活一个,他要怎么选。”

他的语调轻柔和缓,仿佛在讲的是个缠绵悱恻的故事,“阿娇,你猜他怎么选?”

若国公爷是李叔那样的人,定会选让李是好活着,可若国公爷是她爹那样的人,便是有片刻的迟疑都算的上慈父了。

“国公爷说他活着能帮我扳倒太子,他手上还有更多的证据和把柄,三郎只是个无用的纨绔,留着他比留着三郎有用多了。”

阿娇偏过头去,不想再听,偏偏裴衍不肯,握住她的下颌,将她的面颊转了过来,眸光点点,他忍不住亲了亲她的眼皮。

“国公爷真是一如既往的自私自利啊,”裴衍顺着她的鼻梁往下,温热的唇瓣一点点亲吻过,“这样的人怎配活在世上,我好心替他做了选择,为他留了后,他难道不该对我感恩戴德吗?”

疯子。

她骇得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往上爬,伸手用力推拒,却纹丝不动,“他是你的父亲,就算他罪该万死,你为人子,怎可杀他?”

裴衍呼吸一窒,阴鸷冷眸锁着他,“你在为他说话?”

“你连亲生父亲都下得了手,他日还有谁你杀不得,”阿娇迎着他的冷光,挑衅道,“大郎君哪日若也想要我的命,不劳您贵手,我自尽便是。”

“就因为昨晚的事,你跟我寻死觅活?!”

什么叫就因为昨晚的事!

原本只是想激怒他,不成想她先怒了。

“就昨晚的事,大郎君说的好生轻松,我虽是一介平民丫头,却也有廉耻之心,你虽是公侯贵子,却只会做那等强迫良家的腌臜事!”

她越说越生气,越生气便故意用最狠的话去刺他的心,“你丧心病狂,杀父杀弟,若你母亲还健在,你是不是也要一起杀!”

裴衍面色一凛,猛地扼住她脖颈,单手将人骤然提起,眼底翻涌着暴戾阴鸷:“你以为你是谁,也配这般同我说话!”

“难不成以为爬上我的床榻,就自觉高人一等?!”

“你痴心妄想!”

窒息感瞬间席卷周身,胸腔窒闷发紧,她的双脚悬空踢着,眼眸里的锐利和挑衅却不曾退却一分。

裴衍被激得怒气上头,恨不得掐死这口出恶言的混账玩意儿,却见她面色越发绀紫,他下意识手一松,阿娇就如一块绵软的布料,软塌塌得落在太师椅里。

两人不欢而散,裴衍气得一晚没睡着,次日一早就去找昭华要人。

昭华言语推脱,眉眼闪躲,一看就是不肯将那徐天白交到裴大郎君手里。

“怎么,公主难道要出尔反尔。”

昭华亲手给人递了一盏热茶,道:“你在陛下跟前将裴三郎失踪的事瞒了下来,我才没有被牵扯其中,我自然要感谢你的。”

“昨晚我去了太初殿,跪在陛下脚边哭诉,要陛下严惩谋害我父亲,谋害江南水军的党羽,以裴国公为首,裴氏里的蛀虫你尽可趁着这个机会一举除了,这报答,难道还不够裴大郎君满意吗?”

裴衍根本不买账,他如今就要拿捏那穷书生的命,将人骄纵地久了,纵得她根本不知天高地厚!

“陛下打消了给你赐婚的念头,难道还不够公主满意的吗?!”

昭华撇了撇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她,昨晚她趁热打铁,借着这个由头,哭哭啼啼说要为父母守孝,不愿嫁人,只想回到江南去。

陛下不同意她回江南,却也再没提赐婚的事。

“这是我自己争取来的,与你又有何干系。”昭华过河拆桥,摆明不肯给人。

裴衍冷笑一声,老话说得好,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一个两个都不是好东西,“好啊,我这便去太子跟前说道说道,他的好妹妹是怎么在背后捅了他一刀的。”

“你敢!”

“三郎如今还在你的别院里,太子遣人一探便知。”裴衍低眸喝茶。

昭华自不愿在此时与太子撕破脸面,昭华想着当日宫中廊下的那场景,道。

“裴郎君,人我可以给你,可若你那姑娘真的心系此人,你若将人杀了,她岂非会记得更深,不若”

昭华附在其耳侧,悄声说了个缺德的坏主意。

“他肯听你的?”裴衍怀疑。

昭华嗤笑一声,“你拿捏不了你那姑娘,平白来质疑我作甚。”

裴衍一听,沉吟几分,准了-

兰台院。

今日兰台院上下人役、一应物件,尽数要迁往裴国公府,管事行事利落又稳妥,一箱箱行囊辎重排布得整整齐齐,仆从下人也进退有度,丝毫不显慌乱。

阿娇昨晚与人大吵一架,裴衍拂袖而去,想来应该是气狠了,她摸着脖颈,唤来清和。

“你们大郎君当真没有吩咐,说不用我过去了?”

清和摇头,“姑娘,裴国公府都已经打点好了,如今公府是大郎君做主,定不会让您受委屈。”

阿娇闭了闭眼睛。

别说公府了,就是门口的两个石狮子,她看一眼就想掉头跑,这进去了,还有出来的时候吗?

“姑娘,马车已备好,咱们出门罢,”清和见她不肯动弹,又劝道,“大郎君身边清净得很,姑娘只要笼络好了郎君,锦衣玉食、荣华富贵都是寻常事,京中多少公侯贵女可都羡慕地紧呢。”

阿娇冷笑一声,“不是你说你家大郎君“克妻”吗?哪家的公侯贵女胆这么大?”

“富贵权势迷人眼嘛,”清和讪讪地,“不说您的大郎君,等回了公府,多少夫人小姐的帖子都要下给您,如今京中谁不好奇能让大郎君金屋藏娇的人,到底是何模样呢。”

阿娇伸手捏住她的嘴巴,不想听这些疯话。

一行人浩浩荡荡,自裴国公府正门入,国公爷事发败露后,陛下为了息事宁人,并未降罪整个公府,不说这裴氏还有个在西北领兵的裴将军,便只是裴衍,拿捏着陛下对大公主的愧疚,此事也牵连到他身上,反而内廷已在拟旨,封裴衍为新一任的裴国公。

是以众人入这国公府时,均是趾高气扬,胖管事一踏过那门槛,恨不得浑身的肉都要抖一抖,公府的丫头、婆子、小厮等均候在后院,满满当当站了数百来人,胖管事和掌事嬷嬷拿着花名册,手持生杀大权的湖笔,打勾的留下,打叉的发卖,有些不懂事的竟当场哭闹起来,被人捂着口鼻直接拖了出去。

阿娇嫌屋里闷,出来透气时正好见到这一幕,还没等她开口,一旁的侍女道:“姑娘不用可怜这些腌臜货,从前他们可没少欺负过咱们,风水轮流转,也该他们吃吃苦头。”

这是他们公府的恩怨情仇,她一个外人自然不好置喙,再者说了,这能出去的,和她这种被关在这的,指不定谁的日子更好。

她一路百无聊赖,掐花拂柳,在湖心亭里碰见了个故人。

“清淮!”阿娇立在岸边,扬声朝亭中招手。

湖心亭与岸间,连着一条蜿蜒修长的水上回廊,阿娇一边唤她,一边往那回廊走。

等走近了,许清淮比上次相见时又清瘦了一些,一张素脸,下巴尖尖,活脱脱病美人一枚。

“怎么了这是?病情又重了?”说着就要伸手把脉。

许清淮握住了手腕,笑道:“无事,你来了,我就有人能说话了。”

这倒的确是件可堪喜悦的事,她在兰台院成天听清和给她灌迷魂汤,再听下去她都快要信了。

“三郎没事的,如今事了,应该很快就能回家了。”阿娇安慰道。

许清淮眉间划过浓愁,“我知道,我只是不知要怎么面对他。”

那日她引着三郎往偏道上走,被早就埋伏在那的死士捉住,困在昭华公主的别苑里。

她并不惊惶,因这本就是裴大郎君谋定的事,可那一向胆小如鼠的三郎竟结结巴巴安慰她,让她别怕。

又说怕下毒,饭菜他都要先吃一口,再递给她,等抓到逃跑时机,他也是推着她出去,那纨绔还咧着嘴,让她快跑。

如今人要回来了,他的爹爹死了,母亲入狱,哥哥是幕后主谋,妻子是帮凶,他要如何自处?他们夫妻要如何自处?

阿娇已经将这事猜了个七七八八,“你有你的理由,只是身不由己。”

许清淮弯起一个苦笑,“是有理由,也是身不由己,但也确确实实是个混账。”

她提起石桌上的酒壶,给她斟了一杯酒,“先前我帮着大郎君试探你,这杯酒是我的赔罪。”

阿娇接了那杯酒,唏嘘道:“当时我没想到,但后来就想明白了,京城里那么多大街,那么多的人,怎么你就偏偏出现在回春堂下。”

“是我对不起你。”

阿娇一饮而尽,“我说了,你有你的理由,是身不由己,要怪我宁愿怪裴衍。”

“但话又说出来,往后他若是又要借你手给我使什么阴招,你得给我点暗示啊,咱俩都是女子,得守望相助。”

许清淮看着她那双戏谑的眼睛,仿佛呼吸到了一口轻松的气息,她终于笑出了声。

她对着湖面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头道:“好,守望相助,要不我先教你些防身之术?”

阿娇是个能懒就懒的货,连连摆手婉拒。

许清淮瞧着她对裴衍误解颇深,便将裴国公伙同杨氏暗害先长公主的事一一道来,“许氏、裴氏、杨氏,三家豺狼一起吞了先长公主,裴国公于国是侵吞国帑的盗贼,于死是谋害其母的祸首,如今他下手虽狠,却也不是滥杀无辜。”

“且大郎君尚年幼时,杨氏利用他,让他亲手端了一碗毒药给缠绵病榻的先长公主,公主当晚就去了。”

阿娇听闻这隐秘内情,心头巨震,惊骇不已,一时间只觉脑中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昨晚她碾着裴衍伤疤说的那些话,好似利箭“咻咻咻”掉头正中她胸口,不该说那些话的。

阿娇扶着额头,咬着下唇,她可真不是个人啊。

正这般悔恨着,就见岸边远远站着两个青年男子,是裴衍带着三郎回来了。

亭中俩姑娘瞧着岸边的他们,心头涌动的都是一股债主上门讨债来了的窘迫感。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三碗毒药

三郎说起来是被绑架, 但除了人身受限外,一应起居饮食与在公府当小少爷无异,是以他并未吃什么苦头, 欢欢喜喜一回公府,天都塌了。

他神色恹恹, “大哥哥,爹爹真的是个贪官吗?母亲真的给爹爹投毒了吗?会不会是屈打成招?母亲和爹爹一向恩爱, 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

裴衍长身玉立,眉目清隽冷贵,他望着从湖心亭中徐徐行来的人, 淡淡道:“明日去诏狱看看你母亲, 你可以亲口去问问。”

“真的吗?”三郎眼睛一亮, “我能见到母亲?”

“嗯。”

裴衍朝回廊里的阿娇招了招手, 神色淡然无波,辨不出喜怒, 鼻尖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 眉峰微微一蹙。

就一个杯底的酒量, 怎么还日日饮酒?

他隐晦地撇了一眼许清淮,眸中警示意味十足。

许清淮无声提了一口气,不敢与其对视。

当着阿娇的面, 他到底没说什么, 牵着人沿着湖边小径走了。

湖畔柳丝拂波, 清风送来幽微荷香, 他仿若昨夜两人并未争执过,心平气和地问她和许清淮说了什么,又说往后不许饮酒。

阿娇嘴上一一都应了,会不会照做是另一回事。

就好比她嘱咐病患服药期间不可辛辣、生冷饮食, 他们从来都是一口答应的,一回头个个都管不住嘴。

她悄悄抬眼偷觑裴衍神情,看着不大高兴,她昨日便该去宣和堂,已经延了两日,再拖下去差事便要落空了。

不若先问问,不行再说,道:“我日前和宣和堂的掌事说好了,要在他那坐诊。”

“不许去。”

阿娇:

她停下脚步,手也不肯给人牵了,扇子也扔了,甚至一瞬间连眼眶都红了。

裴衍回身看她,一身天水碧的襦裙在夏风里微微飘动,日光落在她身上,一双杏眸澄澈又明亮,又蕴了一层清凌凌的水光,顾盼间可怜又可爱。

“在公府里,或者去回春堂,不好吗?”

“不好,你有你想做的事,难道我就不能有我想做的事。”

话落,裴衍垂眸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沉如寒潭,带着他习以为常的威压感,但阿娇就是不肯退让,睁着一双好似马上要落泪的眼睛,不服气地望着他。

“你若真是有想做的事,我不会阻拦。”

裴衍俯身,修长白玉般的手指捡起那把团扇,他并未还给阿娇,反倒抬手虚悬在她头顶,扇面垂下淡淡阴影,笼住她半张眉眼。

“但你若是想借此出去见什么人,或者干脆跑了,你让我怎么办?”

他俯身靠近,青峻的眉眼怼到她眼前,笑得戏谑而恶意,“我是个男子,总不好也学你,哭哭啼啼?”

阿娇一怔,待反应过来,立刻后仰拉开距离,眼睛一眨,那点硬挤出来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

她会演,这人比她还会演,没能恶心到他,反倒被他给恶心到了。

她一把抢回团扇,猛猛扇了几下,心火烧得厉害。

这人怎么就这么难缠,软硬都不吃!

难不成今日进了这么府,就再出不去了?一辈子都要被关在这里了?!

裴衍冷嗤一声,大手揽上她纤细的腰肢,将人按在身边,不由分说便带着人往凌衡堂走去。

按理说,他要世袭爵位,应当搬去主君的院落,但他厌恶裴国公,连带着那人住过的院落、经手的器物、身边服侍的下人,无一不令他心生嫌恶,是以能打发的全部打发,院落封存,至于母亲曾经住过的寂舒院,他已着人精心布置成母亲生前的模样。

至于阿娇自然跟他做一个院里,昨日掌事嬷嬷来请示,往后要如何称呼阿娇姑娘。

在别院时,自然无所谓,但进了这么府,无规矩不成方圆,各人都有各人的位置,半点也错不得。

阿娇虽得他欢心,但出身着实低了些,性子也太野了些,给点颜色就要爬到他头上作威作福。

“抬个姨娘罢。”

嬷嬷又道:“往后府中中馈,大郎君属意谁来主持?”

“让许清淮当家。”

裴衍道,说完他又想,若是让阿娇当家,那抠门鬼恐怕要让他日日清粥白菜,想到这里,他又亲自去母亲的陪嫁里寻了一副鎏金嵌南红玛瑙头面,一对冰种白玉龙凤镯,遣人一并送到了阿娇房里。

他垂眼看向阿娇光秃秃的手腕,眯了眯眼道,“你若真想出去,也不是不行,得让人跟着,日落前须得归家。”

阿娇正憋着气跟他的手较劲,立刻停下动作,仰头道:“这可是你说的!”

“嗯,我说的。”

阿娇不论他真假,次日立刻就出门了,原想邀清淮一道,但她说府中庶务繁忙,她算不明白账目,无暇分身,她瞧了一眼书案上叠得比人高的账本,“那我回来给你带西市饮子铺的紫苏饮和冰糕,我前儿吃了一次,好吃地很。”

“你就只给我带?”许清淮从账本里抬起头,道,“不给大郎君带点什么?”

阿娇恍然大悟,是得奉承奉承,“有道理。”

两人说这话的时候,裴大郎君还在宫中议事,等他出宫归家,听到这话,笑道,“许清淮倒是比我那傻弟弟聪明许多。”

裴玦昨日夜间偶感风寒,天刚破晓便高热不退,足足烧了三个时辰,一向强健的人竟忽然跟纸糊的一般,是以今早便未跟随大郎君进宫,眼下他依旧惨白着一张脸,精气神全无。

裴衍姿态随意地坐在紫檀太师椅里,双手搭在两旁,宽大顺滑的衣摆垂落下去,“看样子,不像是我死了爹,倒像是你死了亲爹。”

裴玦脑门一惊,立马跪下,“郎君如此说,属下无地自容。”

裴衍墨色眼眸幽深似寒潭,沉沉覆下威压,不过片刻,他手一摆,“不过玩笑话,你怎么还当真了,快起来罢。”

裴玦不敢起,大郎君不是个爱玩笑之人,前儿他在文昌门出了纰漏,遭来这一番猜忌,他心中惊惧之下连磕三个响头,“属下自幼跟随郎君,郎君在京城,属下便跟在京城,郎君在西北,属下便跟去西北,裴玦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幸得先长公主垂怜,才得以侍奉在郎君左右,此生绝无二心。”

裴衍食指一下一下轻点着,眼尾微压,并不发话。

双手伏地跪着的裴玦冷汗淋漓,他想起了死在青云山的裴钰,郎君一向是个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多疑性子,此番引得大郎君猜忌,生死不过一念之间。

裴衍眉眼笑起来,轻柔似三月春风,“快起来罢,你这般请罪,传出去还如何御下。”

裴玦缓缓吐出一口气,双手扶着膝盖慢站起来,“属下谢大郎君!另三郎已经去了诏狱,想来现下已经见到杨氏。”

“药送去了吗?”裴衍笑着问道,“杨氏病重,三郎是人子,应当亲手服侍她喝药。”

裴玦脊背上的冷汗叠了一层又一层,“是。”-

宣和堂。

阿娇的穿着打扮与前次来时大相径庭,看起来像是哪家的公侯小姐。

老掌事心中惴惴,想要婉言拒绝,但这尊大佛自进了门,就一屁股在堂中坐下了,说要考校什么,只管放马过来。

“姑娘,先头听你说回春堂的陈大夫是你恩师,既如此,我这宣和堂恐庙太小,如何能请得起姑娘您呢。”

“我先头不过是随口一言,掌事怎得这样谦虚,工钱你照着市价给就成。”阿娇道。

老掌事叹了口气,只好去前头请他们这医术最高明的徐大夫来考校。

在青云山时,阿娇自小就在回春堂做工习医,后又自行开摊行医,既有医案典籍的扎实学识,又有数年问诊的经验,徐大夫原本还不愿意来,觉得是小姐多事。

谁知一番详谈,见她谈吐通透、医理扎实、见解独到,不由得心生赏识,在掌事那给阿娇说了大大的好话,又给她多多争取了月钱。

她离开宣和堂的时候,阿苓送给她一个桃子,甜甜地唤她阿娇姐姐。

今日出门她算的上是心满意足,一上马车就对清和说,“我要有月钱了,走,请你吃酥山去。”

清和问她,“月钱多少?”

“每月坐诊十天,月钱六贯,另许年终药材分红。”

清和默了默,捧场道:“恭喜姑娘。”

阿娇喜气洋洋,她能凭自己的本事赚钱,还能跟着老大夫增进医术,等日后离开公府,走到哪都会有饭吃,这是她活在这世上的底气。

两人一道吃了樱桃味和牛乳味的酥山,另又要了两份紫苏水和冰糕,一份带回去给清淮,还有一份她要带去给李是好。

好巧不巧,她竟又在包子铺见到了裴璨。

他正立在灶台边,手中菜刀起落飞快,咚咚咚一阵脆响。

“你怎么还在这里,裴大郎君没有给你安排差事吗?”阿娇皱眉道。

裴璨随手将菜刀一角往砧板上一立,动作很是娴熟,一看就没少干,“我只是偶尔来这,平时都出门办差事的。”

阿娇不信,目光带着几分探究看向一旁的小好。

李是好小脸红红,眼神躲闪,讷讷解释:“最近生意太好,爹爹忙不过来,他才来帮忙剁馅儿。”

有鬼。

她下意识认为是裴大郎君差使裴璨盯着包子铺,但看着两人的神情,又不大像。

难不成这俩人真好上了?

阿娇拉着李是好去后院,给人喝紫苏水,吃冰糕,“你们是什么时候的事?”

李是好面皮薄,低着头,一粒冰糕捏在指间都变了形,“就,就是来京路上,他看我们可怜,会给我们送点吃的。”

“他,他是个好人,比那豆腐坏郎君好多了!”李是好约是怕她反对,着急说道,“到了京城,他又帮着我们找地方住,开铺子,这一片常有地痞流氓来闹事,也都是他摆平的。”

“他还带我去看杂戏,吃玉露桃,”李是好雀跃道,“娇姐,你还记得玉露桃吗,你说有朝一日若能去京城,一定要尝的玉露桃。”

她自然记得,家里的桃树不知道会不会结果,徐天白隔天就拎了一袋桃子上门,又说起往后要给她买更贵的玉露桃吃。

这些往事,如今想起来,就只剩一声无奈的叹息。

“李叔李婶知道这事吗,同意吗?”

李是好点点头。

这事真是难办了,原本想早点治好小好的病,让李叔一家远走高飞,今日她还与徐大夫聊了如何医治这心悸之症,徐大夫对这方面病症很有些讲解,想来疗愈有望。

但若小好和裴璨在一起了,这就是切不断的关系,裴璨若是真心,她无话可说,可若这是裴衍下给他的差事,小好一片痴心岂非所托非人?

阿娇按了按额角,腹诽这月老牵红线时是不是喝多了,胡乱点的鸳鸯谱。

“娇姐,晚上阿娘做酱卤肘子,可香了,你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用晚饭吧?”小好问道。

阿娇点了点头,顺道再问问李叔李婶的意思。

清和听她要在外头用晚膳,连忙使了个眼色,但阿娇正心烦着,没看着。

她只好着人回府通报。

包子铺收摊后,阿娇和李叔一家一道回家,一家三口住在一处一进的院子,东西两间房,中间是堂屋,比之从前青云山的院子,自然是小很多,但这是寸土寸金的京城,能安稳住上这样一处房子已是大不易了。

裴璨倒是真有心。

李叔听阿娇说小好的病有些眉目,他心里高兴,就着肘子要喝酒,阿娇也陪着喝。

想起晚上还得回去,她便只浅酌一口。

青云山的人酒量都浅,李叔几杯米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一会儿骂贼心烂肺的卖豆腐一家,一会儿又哭自己没本事,

说着说着又拉着阿娇说她就是他的亲闺女,如今小好就要有着落了,问她什么时候成亲。

“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爹娘去得早,你又好强,那么小一点天天不是背着医篓上山采药,就是背着医篓去回春堂做工,我和你李婶看着都心疼。”

“你别怪你爹爹,当年他非要去采穿莲草,不是为了娶新媳妇,是为了给你换药治病。”

阿娇原本也头脑发昏,闻言脑中一激灵,瞬间清醒了过来。

“那时你还小,突生了急症,需一味极昂贵的紫茸河,你爹爹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眼看你要不行了,才咬牙上山去找穿莲草,去回春堂以药换药。”

“不是的!”阿娇“腾”地站起来,“爹爹没有采到草药,李大夫也是这样说的。”

李婶从厨房端了一碗时蔬进来,一听就知道这糟老头说错话了,一掌盖在他头上,啐道:“二两黄汤下肚就胡沁!阿娇,你别听你李叔瞎说,他这是醉话。”

阿娇僵立原地,脑中陡然忆起那日去回春堂买穿莲草,提及爹爹未采到穿莲草时,李大夫满脸愕然。

那时她着急于寻草药,竟未深究,阿娇身形一晃,说话的声音极轻。

“李婶,爹爹当年采到了,对吗。”

“我的急症是他用命换来的,是吗?”

李婶知道瞒不住了,揽着阿娇坐下,“闺女,只要你能健康平安地长大,你爹爹会高兴的。”

她的眼眶瞬间泛红,心口就像被什么紧紧攥着,又像是要碎成粉末。

爹爹说他身上很疼,疼到睡不着觉,疼到一口一口往外吐血,他说生不如死都不足以完整描绘他遭受的痛苦。

有天晨起,他青白着脸坐在床头,笑着对她招招手,说他需要一碗药,一碗能让他立刻终结这炼狱般折磨的药。

可偌大的青云山,就连只野兔、山鸡都有家人,下雨了可以窝在一起等雨停,放晴了可以一起出门觅食,受伤了可以彼此舔舐,若如果爹爹去了,她就再没有亲人了。

人都是自私的,那碗药她熬了很多次,可总也端不到爹爹的床边,她害怕最后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

可爹爹还是走了,那间屋子萦绕不散的苦涩药味,他深夜断续的咳嗽与低低呻吟,岁岁年年,始终缠在她的午夜梦回里。

从前她还可以用各种理由为自己搪塞辩白,可爹爹是为了她才会进山的,那碗药她该端过去的。

她怎么可以让为她而死的爹爹,那么痛苦。

阿娇不知是怎么走出李婶的家,一抬眼,矮墙外的长街上静静地停着一辆马车,车前悬着两盏灯笼,车帘半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隐在朦胧光影间,流畅利落的下颌轮廓,在灯火下隐隐分明。

阿娇忽然快走几步,连走带跑上了马车,裴衍正在看密报,见她神色慌张,摸了摸她的脸,“怎么了?”

她端起小几上的茶,仰头一饮而尽,心口砰砰狂跳,声音尾调里带着几分颤意,问道。

“你端药去的时候,知道那是一碗毒药吗?”

“你会做噩梦吗?你会后悔吗?”

裴衍眸中一片漆黑,声音冷硬低沉,似从齿缝间一字一字挤出来的。

“你想死吗。”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我不过略主

她以为, 她是个不被命运眷顾的人,也从来没有人强烈地、坚定地选择她,她就像青云山上的一棵荒草, 随便地被生出来,扔到地上, 能长起来就长,若不能, 也没有人在意。

可事实并非如此。

小草也有人爱。

只是这爱太沉重,重到让她不知所措。

她逃避承担的那份责任,有人做了, 有人做到了。

他们就像是站在一条命运线上两端, 此岸的她迫切需要一点安慰, 在这条无法回头的艰难险阻里, 她迫切需要站在彼端的人给她一个答案。

“你母亲会怪你吗?”

“你是怎么做到的?”

裴衍额角猛跳,气到极致反而冷笑了一下, 他往后靠着车壁, 双手环胸, 小几上的灯烛照出他半明半暗间阴沉的脸。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阿娇不知是醉了,还是真是昏了头,全然没有看到裴衍要吃人的神情, 甚至倾身往前贴近他, 拉住他的衣袖, “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裴衍漆黑的眸子上下打量一番突然主动的人, 勾起一边嘴角:“什么都可以?”

“当然,刀山火海我都替你去。”

“倒是不用好汉做这些。”裴衍轻笑一声,带钩的视线往他膝盖上扫了一眼。

阿娇心领神会,立刻爬了上去。

裴衍眉尖一挑, 这么听话?

“你说啊。”她催促道。

在安静长街上,马车里的灯烛有些昏暗,裴衍的眸光却是明亮而危险的,那道凉凉的眸光落到她红润的唇上。

阿娇立刻贴了贴他的唇角。

带着未散的酒气和她热切的温度、渴望,裴衍一下就食髓知味了,“再亲一下。”

话音刚落,阿娇毫不犹豫地亲了上去,裴衍眸色骤沉,托着她后腰的手骤然收紧,那力道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不等她反应,掌心便顺着清瘦的肩背往上滑,指腹碾过蝴蝶骨,扣住纤细的脖颈,将人牢牢按在怀中。

他俯身咬下去,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间,将她的呼吸尽数卷走。

不过片刻,她便浑身脱力,气息喘得又急又轻,只能靠着他的胸膛,“你快,快说啊。”

裴衍敲了敲板壁,示意回府。

车把式于黑夜里扬鞭,载着两人往裴国公府行去。

裴衍搂着怀中的人,道:“那晚骂我跟骂孙子一样,阿娇啊,你也有今日。”

阿娇:

“我也没有骂,只是说了些真话,真话总是逆耳的,”她平复着呼吸,“但我说你害你母亲那话,是我说的不对,这事咱往后就不提了。”

“你说不提就不提?!”

“那我给你磕一个?”

裴衍瞧她这无赖模样,气得笑出了声,宽大的手掌往下抚去,两手兜着两团绵软,将人往怀里坐。

“磕头有什么意思,不若做点别的。”

阿娇察觉底下异样,脑海中立刻浮起那晚翻来覆去的折磨,慌得立刻往下扑腾,可一双大手将她禁锢着,动弹不得,“我我还是给你磕头吧,我很会磕头的!看过的都说好!”

裴衍“嘶”了一声,下颌咬紧,攥住她挣扎的手掌,“今日教你点别的。”

一路狼藉,上下颠簸。

阿娇被抱下马车时,眼尾很红,发髻松散,一痕雪白右肩被人握在手里,廊下的榴花灯一照,影影绰绰间可见暧昧痕迹。

她的酒醒了,人也回过味来了,这人根本就没打算回应她的问题,他就是小人心态,趁机翻她旧账。

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她怎么能头脑发热到跟一匹豺狼要安慰,要答案,被欺骗玩弄的怒气于胸中翻滚,身子落到床榻上时,她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飘动纱帐间极为清晰。

跟在后头的清和倒吸一口冷气,转头就领着人退出门去,且妥帖地关上门,将姑娘的骂声也一道全关了进去-

因着今日裴衍世袭爵位的圣旨已下,三殿下着人准备了厚重贺礼,登门庆贺。

两人关系不好太显露于人前,殿下颇为细心地等入了夜,才载着两辆马车,殷勤地来送礼。

他轻车熟路地进了裴衍的凌衡堂,胖管事有心想替主子拦一拦,但这是当朝的三皇子,谁能挡他的路呢。

只能一路替人打着灯笼,弯腰赔着笑。

两人进了后院,一路绕过回廊,拐过月洞门,青石缀兰香,画眉啼清响,不多时便到了那朱漆寝居门前。

屋内竟未点灯?

三殿下抬头看了眼未至中天的圆月,沉吟道:“你家主子这么早就歇息了?”

胖管事只是一味讪讪赔笑。

屋里头两人还在红绡帐里一笔笔算账,裴衍自觉大肚非常,说远的便也罢了,只说今日她不但饮酒,还入夜不归。

他抵着人,咬着她耳朵,又说往后不许她出门。

阿娇浑身都白得很,那一双杏眼红得可怜,听到这话,大颗大颗眼泪砸进软枕里,“我我就算死,也不不要留在这里!”

裴衍退了出来,炽热的唇舌舔舐着她腮边的软肉,“你就算做了鬼,都休想离这里一步!”

话落一路往下,将人里里外外舔吃了个透。

三殿下站在门外,不慎听了一星半爪,夜风刮过,卷起一阵树叶沙沙声,他抬脚要走,但又想到他猝不及防地做了这等偷听墙角之事,实在有损他的贤名。

他手握成拳,抵在唇间轻咳一声以掩饰当下的尴尬,“听闻贵府的湖心亭景致甚是曼妙,烦请引路,容本王一观。”

胖管事立刻引着殿下去了。

月至中天,清辉遍洒庭阶,殿下孤身坐于亭中,对影独酌。

早前就听闻一向不近女色的裴衍在别院养了个姑娘,这本也不算稀奇,裴衍年岁早已及冠,再者京中未娶妻纳通房、妾室的勋贵不计其数,但听了今晚这个墙角,他“啧啧”两声,清心寡欲的裴大郎君听起来可一点都不清,也不寡呢。

裴衍姗姗来迟,身着月白暗纹锦缎大袖长衫,衣袂清雅,眉眼间满是餮足之意。

三殿下瞧着他脖颈间的抓痕,都替他脸红,“怎可用强,合该哄一哄。”

裴衍君略束了束衣领,神色坦然。

“何曾用强,阿娇对我有情,我不过略主动些。”

说完提壶给人斟了一杯酒,这三殿下官场春风得意,私下情场也是顺风顺水,府中既有正妻持家,更有二美妾相伴左右。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玉扳指,虚心请教与妾室的相处之道。

三殿下风流多情,说起此项更是头头是道,一点不藏私,但听得裴衍直摇头,阿娇若是能红袖添香、小意迎合,他何至于要在这良夜坐这喝闷酒。

他就没见过比阿娇还不识抬举的人,这般旁人求都求不来的通天坦途摆在她眼前,她还要惦记从前的冒牌货,把他这个人、他的这颗心都按在地上踩,骂他狼心狗肺、虚情假意,简直给脸不要脸!

“那还不快快打出门去,这样的妖精祸害——”

裴衍冷眸盯着他,“不许你说她。”

三殿下: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月落静水,唯有湖上清波漾漾。

裴衍摇了摇头,真是被那混账玩意儿搅得头昏,他敛袖为殿下斟上一杯酒,说回正题。

“殿下深夜造访,所为何来?”

“自然是来给你贺喜,”三殿下亦是正色,“听闻你二叔不日将入京述职?”

三殿下口中的二叔,名唤裴行之,乃是已故裴国公的二弟,早年远赴西北从军,如今已经战功赫赫、人人称道的镇边裴将军。

裴氏一脉能在朝堂稳居高位、如日中天,一半靠裴衍,还有一半便是依仗这位手握重兵二叔。

“裴氏出了这样大的事,亲大哥死了,怎么也该回来送一送。”裴衍回道。

“他眼里可不揉沙子,你干的那些事恐瞒不过他。”三殿下道。

“没什么好瞒的,”裴衍转着小酒杯,不以为意,“二叔明辨是非,谁忠谁奸,一目了然。”

三殿下就着月光觑了他一眼,瞧着还颇为有底气,“只怕这一趟没这么简单,今年伊始,陛下就有收拢兵权的意思,你二叔威震西北,难掩功高盖主之嫌。”

裴衍轻笑一声,端起酒杯闻了一闻浓烈酒香,却没有喝。

“今晚若不给殿下一个准话,想来要在我裴府过夜了。”

三殿下被人戳穿了鼓面,并没有难为情,反而打趣道:“我连墙角都听了,你若还不给个准话,下次我就要推门进去了。”

“二叔不是叶将军,西北战事未竟,若真要再来一次阵前换帅,便是西北的黄口小儿都不会答应。”裴衍道。

“他骁勇沙场二十余载,既然敢回京,就不会任人宰割。”

这话听着颇让人安心,陛下一向偏袒太子,若他没了裴氏西北大军的助力,将来他还能拿什么与太子相争。

陛下拿他当太子的磨刀石,可他也是皇室血脉,凭什么要屈居人下。

“若有一日我荣登帝位,裴氏永居第一氏族,世代尊荣,地位不改。”三殿下端起酒杯,许下重诺。

“叮”一声,碰杯的细微清脆声响,幽幽盘旋于此月明星稀的良夜-

次日阿娇起身时,裴衍已经上值去了,她潦草收拾一番,就要出门去。

清和拿着一顶素纱长帷帽跟在后面追,“姑娘,大郎君出门前吩咐了,不许你出门。”

阿娇根本不听,“那让他来打断我的腿啊。”

掌事嬷嬷和胖管事闻风而来,还没踏进主屋的门槛,迎头就听见这么一句,双双一对视,颇觉头疼。

大郎君早前吩咐过,不许放她外出,可若是强行拦阻,以她的性子必会闹得天翻地覆,待到事后大郎君归来,不会责怪他的好姑娘,反倒要责罚他们伺候不周、办事不力。

阿娇戴上白色长帷帽,跟阵风似地掠过两人身边,“清和,快点,今日是我第一日坐诊,万万不能迟了。”

不仅仅是坐诊,她还要跟宣和堂的大夫们请教让男子不举的药方,最好能制成熏香,夜夜点在裴衍床头,熏得他四肢无力、身心俱颓,看他还怎么逞凶!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