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戴着这枚长命锁等徐天白回来。
科考高中也好,名落孙山也好,只要人能回来就好。
可半年过去,人没有回来,只回来了一个噩耗。
“自中州前往京城的船翻了,船上近百人,无一生还。”
“我想上京去寻你的,”阿娇抱着膝盖,双眸放空般望着前方虚空处,“但又怕你回来找不到我,我怕错过,我怕又要错过。”
身边躺着的人安静昏迷着,并不会说话。
远山长,云山乱,身边的男人鲜血汨汨地流,她呆呆坐着,望着天上的白云和飞鸟,清风过处吹起一阵沙沙声。
原以为是上穷碧落下黄泉的重逢,没想到竟是这个重逢法,可此故人不是彼故人。
但看着如此相像的一张脸,阿娇忍不住伸手,轻轻触摸他的面颊。
是柔软、温热的。
她的手掌捂住他的眼睛,再慢慢下移一点,他的唇形简直与徐天白一模一样,鼻梁也有些像。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阿娇信命,天命如此安排,定有他的道理。
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决定带人下山。
只是她虽有一把子力气,却也背不动一个身高九尺,一身腱子肉的壮年男子。
“我下山借李婶家的牛车拉你下去。”
“山中多野兽,人血鲜美,在我回来前你可别...可别被吃了。”
男人没有回应,只有清风过树梢的沙沙声。
天边弥漫着浓烈的火烧云,落在绿树、土地、人身上,照出一片红彤彤,阿娇走出十米开外,不知为何又回头,清澈的瞳孔里映照着残阳,她看着他,看着那副相像的面容。
眸底忽然泛起一阵热意,短暂停留后,她转身往山下去。
裴衍并非毫无知觉,只是失血过多,五感迟钝,最后模模糊糊听见女郎说要救他,他冷笑自嘲。
一是笑她明明是畏惧离开却谎称自己菩萨心肠要救他;
二是嘲自己,沙场出生入死、建功立业,最后竟落到被一介山野村姑戏耍的田地。
他失血过多,浑身脱力,右手手指微微挪动,劲力内敛,缓慢地去摸腰间的笛哨。
此次他奉命下中州,名义上是彻查中州流民起义之事,实际是为找太子私豢兵马的证据。
几经明察暗访、设计潜伏,终于被他拿到铁证,他与裴氏百名死士兵分两路,一路伪装身份,先行带证据回京,一路留守中州,装作犹在探查假象,迷惑太子党羽。
都说事以密成,临到他要回京,却突然遭遇刺杀,死士折损过半,昨夜他率领一众属下千里奔袭,取青云山偏僻近道,却不料遭遇埋伏,壮士死战、血流成河,忠勇将士为护他突围,以身为墙,于重重刀锋剑戟中夺出一条生路。
取道青云山一事,所知之人不过近身死士五人,贼人却早早埋伏,可见他身边出了内鬼。
裴衍双眼微垂,看着手中染血的笛哨,若这一声哨响,来的会是友军,还是敌人?
正思索之际,忽听得“嗷~~~”一声悠远嘹亮的狼嚎,响彻山林。
听回音,愈来愈近,裴衍撩起眼皮看去,他虽身受重伤,但眸光依旧锐利,浑身散发着刚勇之人的杀戮之气。
那是只成年公狼,四肢健硕,约有两百来斤,狼眼幽绿、獠牙锋利,口水止不住地滴落。
它看着土坑里的美味眼冒精光,一步步谨慎走进,口鼻发出危险的低吼声。
裴衍好似忘却身上重伤,双臂一叫劲,臂上筋肉膨起将他半撑起来,他手握利刃,眸中凶光犹如地狱恶鬼。
公狼被这股气势威慑到,不再上前,家中母狼生产了三只狼崽子,都是嗷嗷待哺,它一双绿眼依旧死死盯着坑里的人,忽然间只见其腰身弓起,摩擦前爪,瞅准时机,一跃而起,扑向土坑中的美味!
千钧一发之际,裴衍刀刃飞快,一道银光闪过,直刺公狼颈部要害,但他身上带伤,刀刃些许偏差,公狼矫健,飞身闪躲,前腿不甚被刺伤,倒到另一侧。
裴衍到底重伤失血,方才那一下已是强弩之末,腰腹部伤口拉大,涌出一股格外鲜红的血液。
但他不露一分退色,眸光似利刃,死死盯着受伤的公狼。
公狼怒极,浑身的毛都奓起来,但狼是极聪明的动物,远远瞧着那人不好对付,索性不如等到入夜,等这人血竭而亡,它再来舒舒服服觅食。
裴衍见那狼翘着长尾巴,转身就走,不知它是害怕走了还是回去呼唤同伴,只听“咚”一声,刀刃掉地,他支撑不住,彻底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