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想去的清河渡的,她真的想去。
那日,她早早收了医摊,将一众家伙什托付给旁边摆摊算命的李瞎子看管。
李瞎子倒也仗义,一口应下,来找阿娇看病的人很多,病入沉疴的、没钱吃药的,阿娇治不了等等,她常常将这些生意转而介绍给旁边的他,两人互通有无,也算相得益彰。
“看着快要下雨了,我的伞借你。”李瞎子摸索着递过一把姜黄色的油纸伞。
阿娇抬头晴空万里,她着急去雇驴车,“你又看不见,又在瞎说。”
“眼睛看不见,心却可以见,我命都算的,一场雨还算不得了?!”李瞎子收回那把伞,神叨叨地,“好汉难劝找死的鬼,你去吧,淋了雨可别哭。”
阿娇一心都挂在送徐天白的心上,压根儿没管李瞎子的疯话。
等她雇好驴车,临要出城门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哭喊声。
“阿娇姑娘!阿娇姑娘!救命!救命啊!”
阿娇勒停驴车,回身看去,城门口的街道两旁正在集市,摆摊卖五谷的、猪肉的、炸丸子的,熙熙攘攘,很是热闹,而其中有一白发老妪,正费劲拨开人群,张着两只手,满脸是泪。
来人正是王家阿婆。
前些日子,王家阿公咳嗽旧疾复发,请她看诊过,王公是肺腑里的毛病,沉疴已入骨髓,她只能开一点舒缓的药剂,减轻点老人家的痛楚。
“阿娇姑娘!”王婆跌撞跑到阿娇跟前,哭着喊,“我家老头子又咳血了,求你去看看,他咳得都要喘不上气,求求你了!”
阿娇从驴车上下来,那日看诊时就已说过,王公这病她治不好。
这王家原本祖上也富过,只是一代不如一代,如今搬到青云山的山脚,一家四口,住着一间破屋子。
王公重病,王婆六十了还要替人洗衣赚钱,孙子王顺就是一地痞流氓,成日不是喝酒就是赌博,三十岁了才买来个媳妇,媳妇生了个闺女,忍受不了王阿顺的毒打,跑了。
虽说病患不论贵贱,但像王家这样的,她确实也不想过多接触。
“王婆,要不你去找找回春堂的大夫?”
王婆一把柴手拉住阿娇,声泪俱下:“回春堂贵,我们、我们哪里看得起,阿娇大夫,最后一回,只求您这最后一回。”
“哪怕能让老头好好喘一口气呢。”
集市人多,王婆嗓门又大,赶集的人渐渐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
“阿娇大夫,你就去看看吧,王公也怪可怜见的。”
“骨头都没几两重的女人能当什么大夫,能治什么病,八成是坑蒙拐骗,王家阿公说不准就是她治坏的。”
“你别混说,女人怎么了,我家囡囡发烧惊厥,就是阿娇看好的!”
王婆见她犹不肯应,当街就跪下,哭天喊地。
阿娇连忙将人扶起,回头看了一眼近在眼前的北城门,约摸还有一个时辰才关,有驴车代步,去一趟王家约莫来得及。
只是这一去,天公不作美,真下起大雨。
从王家出来后,她冒雨驾着驴车往北城门赶,瓢泼大雨,泥泞难行,驴子怕雨,怎么鞭打都不肯走。
驴脾气!驴脾气!
她气得扔了鞭子,将驴车往旁边倒闭的商铺柱子一系,独自冒雨往城门口跑。
万幸北城门还没关,可等她一路跑到清河渡,白雨青山间,江水烟波浩渺,早已没有船只踪迹。
阿娇双手抱膝蹲在空无一人的渡头边上,像只没了家的水鬼。
她来了,她来了的。
徐天白是不是很失望,他还会回来吗?
天色渐渐暗下来,江面黑沉翻滚,远远走来一老翁,穿着蓑衣,手里拿着鱼竿和一只空空的鱼篓。
“你可是阿娇?”老翁问道。
阿娇唇色冻得发白,眼睫湿透,瓢泼雨下,看不清老翁的面容,点了点头。
老翁从怀里掏出一只小荷包,递到眼前,“有位书生让我转交给你的。”
阿娇眸中闪起亮光,飞快接过荷包,粗粗一摸就知道是那枚长命锁,“他说了什么?可给我留了什么话?”
老翁摇摇头,佝偻着背走了。
这枚长命锁后来她一直戴着,日日夜夜不曾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