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程白回来时,披着皎月,满身冰寒之气。
年橙趴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给程白留门,远远见之,便飞快地跑下楼,推开一侧大门,站姿端正,含笑说:“欢迎光临。”
她眼里是掩盖不住的喜悦和快乐。程白垂眸,疲惫一扫而空,胸腔微微起伏,弯腰,抱紧了她。
他朱唇蹭着她的唇角。
年橙顺势仰头,回应着这个有些迷离的吻。
“累了吗?”年橙浅浅呼吸,指轻轻拂上程白脸颊,有冰冷寒气传来,指尖颤了颤。
昏暗中,程白离开了她的唇,漆黑的眸子似有害怕,害怕失去,害怕未知。
他本不是一个杞人忧天的人,可心里有了极其想要保护的东西,那么一切都变了样。
“有点。”程白低声说。
年橙推了推他胸膛,笑了:“那快去睡吧,还站在这做什么。”
程白皱眉,抓住了她的手腕,咬字非常苏:“想吃你下的素面。”
“嗯?”年橙挑眉笑:“又没认真吃晚饭?”
程白漆黑的眸子盯着她,指尖轻捏着她的手心,“行州说你烧的面很好吃。”
哦,懂了。
这孩子是吃醋了。
“那你快放手呀,不然我怎么给你做?”年橙觉得好笑,低头,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指。
他的手掌很白很大,他的指节骨分明,上头有常年握笔的茧子,摩挲时,会有异样的颤栗。
程白轻嗯一声,隐忍地抽回手。
小腹下,有隐隐的,一种慢慢往上爬的酸痒。他扭头,解开月牙白短袖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似乎不够,又解开了第二颗。
胸前检徽在黑夜中红得发正。
他闷闷喘息一下,跟在了年橙后头,坐在大岛台前,左脸枕着手臂,静静看着餐厨前忙碌的身影。
程白终于明白,沈行州为什么觉得年橙烧的面好吃了。
即使还没吃上,但看着暖黄灯光下,那个围着围裙,正在切菜的姑娘,低头露出了颈,白皙而带着些温暖,他就已经觉得这是上帝赐给他最好的礼物。
程白看了很久,眼帘下一片柔和,他走上前,轻轻从身后抱住了她,吻着她的乌发,淡淡的橙子香钻入肺腑。
“年橙,如果,我说如果,世界末日即将来临,只剩三个月的时间,你最想做什么?”他说。
嗯?年橙正忙着热锅,呵呵笑:“2012年玛雅人预言世界末日时,孙浩和沈行州互相抱着哇哇大哭,说他们还没过够好日子,你却淡漠地一声不响,眼底满不相信的傲慢,咋啦,突然相信了?”
程白沉思片刻,想起当时场景。
那时他们还在学校,孙浩和沈行州偷偷拉着年橙翘课,跑到他班级外,三个人就蹲在窗户前,眨着三双哭红的眼,唤他出去。
少时天真,外界传什么都当真。
程白松了手,坐回大岛台前,也笑了:“想着你回来这么久,我都没带你出去玩。”
年橙哼哼,说:“是的呢,就像今天,好不容易都休息,你下午却和行州哥出门了,你们最近在做什么?神神秘秘的,连我也不带着。”
还不如小时候呢,小时候都知道把她当个挂件,随身携带,长大了反而有自己的秘密了。
程白眉眼沉了沉,恢复了缄默。
他不想对她撒谎,却又不能告诉她实情。
年橙对他这幅死样子见怪不怪了。
夜宵吃到一半,钟烨嘉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年橙惊奇,这几个大忙人,怎么都凑到了一起?
三月后是黄道吉日,宜嫁娶,钟家忙着同许家的结婚一事,今日下午,连年橙都坐在小板凳上和年纭剪了一下午的红囍字。
钟烨嘉可就更忙了,常常不回大院,今晚怎么就回来了?
还有行州哥,也是大忙人一个,刚飞回来,时差也不倒,就又和程白出门了。
有猫腻。
“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年橙狐疑地瞧了两人一眼。
钟烨嘉心虚地猛吸面,眼里有泪翻涌,程白面色平静,说:“我们去试了伴郎服。”
年橙还是狐疑,默默端走两人正在吃的面,倒在了垃圾桶,转身,微笑:“说谎的人是要吞一万根针的,还想着吃面呢。”
钟烨嘉温雅的脸委屈了:“妹妹啊,哥哥可什么都没说啊。”
年橙洗了洗手,不理会两人,转身上楼睡觉,明天她还要上班呢,她就不该一时心热,给他们下面。
*
第二天早上出门,年橙看到程白站在车子旁边,微皱眉:“我让李警卫送,不需要你。”
程白面容平和,走上前,递给她一个饭盒子,说:“我知道,这是我早上做的午餐,留着中午热一热吃。”
年橙静了一下,接过,缓缓说:“好吧,那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原谅你了,但你要给我做一个月的便当。”
出来的钟烨嘉听着这句,猛咳了几声,“妹妹啊,过了啊,小白多忙的一个人呀。”
年橙翻了钟烨嘉一个白眼,拿出手机,说:“嫂子吗?起来了呀哦哦哦,没什么,就是”
后续的话还未说完,钟烨嘉取过了手机和对面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转而赔笑说:“好好好,哥哥不说了,你长大了,哥哥管不了,哥哥立马滚。”
离开前,他又瞥了一眼程白,想着小丫头偏心的厉害,连哥哥都不放眼里了,只想着程白,这得是福还是祸?
这两周年橙在胃肠外科轮转,查房时总能遇上不少通宵熬夜胃出血的病人,且都年轻化,但年纪轻轻就得胃癌的病人倒是少见。
何亮算一个。
她现在实习,并不会每个病人都记住,但何亮站在病房楼梯口抽烟,她恰好见到了,说了句:“这是无烟医院,但有专门吸烟区。”
何亮掐灭了烟头,笑说:“年橙,是吗?”
年橙看了眼白衣前的胸牌,说:“七号楼前有个公共吸烟区,你可以去那。”
“其实抽不抽都无所谓了,像我这种病,也没剩多少日子了。”何亮望着眼前光鲜亮丽的姑娘,还是如以前一般,天真无邪,还有光明的未来,跟他是两个极端的人。
年橙停下了离开的脚步。
她想起那句至理名言——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1。
他的病,目前医学上是治不好的。
“虽然没有多少日子,但选择怎么过不是不一样的,开心过好每一天,和伤心过着每一天,是不一样的。”年橙没有回避他的情况。
何亮左侧下颌有道陈旧的长疤,仰头时分外狰狞。
他静默地看了一眼年橙,旧疤动了动:“其实我从小到大没一天过得开心,本以为靠读书能够出人头地,结果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2。高考那年,我因为一件小事没回家,还与别人发生了争执斗殴,我爸那时正在送外卖,急得闯了红灯,结果成了植物人。为了养他,我辍学打工,有天工友告诉我,有个厂子很挣钱,我去了后才发现,那就是一坑蒙拐骗割腰子的地方。后来九死一生,我逃了出来,结果又被查出,没多少好活的日子了。”
何亮说话时,很平静,像是在说一段别人的稀巴烂人生。
年橙认真地听完,抬眸,打量何亮。
他有一张国字脸,眼睛小小的,眉毛很淡,鼻子却高挺,一副老实人模样。
“剩下的日子,就对自己好点吧。”年橙转身离开,真挚地说。
何亮嗤笑一声,看着年橙背影,若有所思:“是该对自己好一点,不能把旧怨带进棺材。”
下班回了家里,年橙在看外科书,恰好是胃癌那章,想起何亮,于是和程白分享此事。
程白摘下耳机,转而握上了手机,极认真说:“离何亮远点!”
按他查到的信息,何亮可不是凭着运气好,逃了出来,而是凭一己之力,血洗了诈骗园区的领导层,踏着二分之人的血肉走上了高位,之后再摇身一变,换了个身份,回了京市。
年橙并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什么神态,但听程白语气不可商榷,只得讷讷点头,说:“好。”
又问:“你们试伴郎服的时候有没有见着孙浩?琪琪说,她这几天给孙浩打电话,都没人接,孙家的大门也都紧闭着,按门铃也无人应。”
程白沉着面,一心想着何亮接近年橙的意图,淡淡说:“他拍大片时总要失联几天。”
谎话说多了,便要用无数个谎去圆,直到圆不住。
年橙和郑淑琪坐在医院的图书馆,分享着各个院校导师的信息,计划着报同一所学校。
郑淑琪爸妈是京市三甲医院的医生,也提供了不少参考信息。
年橙看着院校,还是决定报Q大,郑淑琪二话不说,拍手就跟。
两人笑嘻嘻,保研院校资料填得很快。
出医院路上,郑淑琪说:“孙浩那部电影本来要上映了,却又临时被撤了下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虽大大咧咧,但有些事又格外细节。
年橙并不清楚,她有快一个月没见孙浩了。
于是回家问钟烨嘉,钟烨嘉最近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见了她就躲。
又问程白,程白却问她学校选得怎么样,要不要出国。
“去看看外头的世界吧,年橙。”他面色平静地望着她。
年橙直接把一个枕头招呼在了程白头上,“不去不去,打死都不去。”
程白反手把她压在身下,膝盖顶开她双腿,深沉的吻,沿着眉眼、鼻子、唇角慢慢落下。
他跪在她膝下,喉结抵着她那处的敏感点,抬眸望她。
“去不去?”他说话时,嗓音低而磁,喉结上下轻移,年橙霎时酸软无力。
“你耍流氓啊。”年橙急哭了,红着眼,倔强的,就是不答应。
于是两人互相犟着,撩拨着,没一人松口。
一夜香汗涔涔,愣是没到最高点。
*
年橙再次见到何亮时也是震惊了。
逼仄的医院电梯里,她无路可退,上了何亮的车时,年橙惊慌的心慢慢平复了下来。
“何亮,你要带我去哪里?”年橙想起程白的嘱托,隐隐觉得事情不简单。
何亮轻笑:“就简单聊聊天,你知道的,人在弥留之际,总有很多话想说。”
年橙就怕他不说话,于是稳了稳心神,说:“那我想要边喝咖啡,边吃蛋糕。”
“可以。”何亮开着车,将她带到了一处破旧荒废的工厂,里头走出来几个年轻小伙子,恭恭敬敬喊了他一句“亮哥。”
何亮拿了绳子,轻绑住她手:“对不住,蛋糕等会送来。”没收了她所有通信设备后,又对几个兄弟说:“看着她,但不要让她受一点伤。”
年橙眨眨眼,很配合。电视上总会有许多豪门家的孩子被绑票。
她一直认为自己很低调,而且像她这样的家世,应该不会有人这么大胆。
嗨,失策了。
也不知程白现在知道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
估计会发雷霆之怒了吧。
年纪轻轻的,天天板着张脸,真没劲。想着想着,年橙笑了。
因为她的程白,可好可好了。
可一低头,眼中有泪在打转。
程白接到消息时,正和沈行州、钟烨嘉去看守所接孙浩。
孙浩跨过火盆,呆呆地看了眼太阳,泪无声地落满了面。
“吃一堑长一智。”钟烨嘉搂着他肩,说:“孙爷爷还在家等着你。”
此次案件知道的人不多,孙爷爷虽然退了,但原先也有不少门生幕僚徒弟,此事事情瞒得死死的,全程隐秘,最后低调开庭,还了孙浩清白,何亮被通缉。
回大院路上,沈行州手机响了,听着对面的话语,他面若冰霜,对司机吩咐:“去前岭山。”
程白的手机也嘟嘟嘟响起,接了半分钟,挂了电话,面色死一般苍白。
钟烨嘉接到了钟老的电话,钟老劈头盖脸就是骂:“格老子的,你妹被人绑了都不知道,你们一个个除了空有一肚子酸腐书生气外,一无是处,早年就该让你进部队,也不至于被人挑衅到我跟前。”
钟老自从上去后,很久没这么骂过人了,之前都是儒雅地说话,钟烨嘉听得耳根泛红,无地自容地发着懵。
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妹被绑架了。
到了前岭山山顶时,已是晚上七点左右,四周一片漆黑,唯有悬崖边的柱子上挂着一盏白炽灯。
何亮看着来人,手电筒在四人脸上照了照,平淡说:“来的挺快。”
孙浩刚出狱,第一个冲上前,眼神恨不得杀了何亮,吼:“小橙子呢,你把她关哪了?”
何亮平静笑了笑:“跪下来求我。”
昏暗的灯光看不清面容,孙浩愣了半晌,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你不就是想侮辱我嘛,把小橙子放了,我跟她换。”
何亮看了眼空旷无底的身后,脚踩了踩悬崖边碎石,轻蔑说:“还以为你多有骨气,也不过如此,喏,她就挂在崖边呢。”
钟烨嘉走上前两步,温和说:“你想要什么,我们都可以谈,只要把我妹放了。”
何亮手握柱子上的开关,摇摇头:“我想要人生重新来过,你们能帮我做到吗?”忽而,大笑起来,盯着几人,说:“要不是你们,我爸爸也不会出车祸,我也不会经历暗无天日的日子,天知道,我都经历了什么。”
从开始,到现在,一语不发的程白缓缓开口:“把年橙放了,我会照顾好你爸。”
何亮盯着开关,问:“我凭什么信你?”
程白说:“你只能信我。”从小到大,他的名声一直很好,信守承诺,言出必行。
“你之前在诈骗园,被割了一个肾,后面升到了高层也是夜不能寐,四周群狼环伺,你又得了癌症,继续待下去只有被吃干抹净报复的结局,所以,为了你那个瘫痪的爸爸,你铤而走险,布置了这一出。”程白手指拳紧,有条不紊说着。
何亮忽然狂笑:“不得不说,你就是聪明,可你只猜对了一半,我设置这一出,确实是为了报复你们,若不是你们当初那句软骨头,我也不会被前女友抛弃,也不会负气去买醉,都是你们,毁了我的一生,这几年来,我想这一天,想了很久了。”
程白皱眉,孙浩当初那句软骨头在某些人耳朵里确实不妥,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话是我说的。”孙浩站了起来,直视着何亮,“把年橙放了,我可以直接跳下去,不需要你动手。”
沈行州当即踹了孙浩一脚,“还嫌不够乱。”他挑眉,笑得高贵:“沈氏集团又不是养不起闲人,我打个电话,你爹就能得到最好的医疗。”也不等何亮发话,他打开手机,就下了命令。
晚风呼呼吹着,九月的天气,已经开始泛凉。
崖边传来一声碰撞的声响,众人心沉了一沉。地势陡峭,环境恶劣,特警根本没法短时间内找到最佳隐秘狙击地。
“把年橙放了吧。”沈行州挂了电话,想要稳住何亮:“你爹会好好活着。”这段时日,他听了不少何亮的事迹,也颇为唏嘘。
何亮还是握着手把,看着高贵的四人,疯癫狂笑:“你们错了,那种信仰崩塌的撕心裂肺,你们也该尝尝。”
他手一落,崖边挂着的麻绳一瞬间断裂,只听得砰一声,四人死一般静默。
难以抑制的悲痛从胸腔喷涌而出。
程白目眦欲裂地揪起何亮衣领,冰冷了血液,“你给我去死。”
一拳落下,正要落第二拳时,远处传来直升机轰隆隆的声音。
飞机上慢慢爬下来一个身影。
一道道清亮的声线传遍整个山野。
“程白——”
“哥——”
“沈行州——”
“孙浩——”
年橙顾不得狼狈的形象,远远朝那亮处喊了几声。
来的路上,她其实很怕,怕他们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误了仕途。
程白手上的动作僵硬了片刻,转身,看到那泛着模糊光影的人时,才觉得,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何亮也看着远处光晕里的年橙,唇角勾了一个笑,慢慢地,他爬到悬崖边,一个翻身,了结了凄惨的一生。
即使这个世界破破烂烂,他还是想给它留下她。
年橙确实被养得很好,在所有人异样的眼光中,只有她没有看他,给了他足够的尊严。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填完一个坑啦,因为赶进度,所以有些地方不是很细致,等完结后再修了。还有两个坑没填,填完了就快完结了。感谢一路陪伴。爱你们。
第62章
作为公职人员,没打报告就自私行动,动手伤人,程白还是受到了处分,停职一月,记过,写千字报告。
看着红头文件时,年橙停下笔,温和看着程白:“你之前一直在连轴转,现在正好可以休息。等我毕业了,就有工资了,虽然不多,但两人温饱总是够的。”
自从那件事过去后,程白住回了钟家,时常陪着她。
送她上班,接她下班。过了半小时没见着,就要发个消息。甚至常常半夜醒来,轻轻打开房门,见她睡得安祥,便在门外站着,一守就是一个大夜。
年纭和钟烨嘉起夜喝水,见着昏暗光影中那双紧皱的浓眉,从初始的惊愣,到见怪不怪,又无可奈何。
年橙也常常在早晨醒来时,被门外一声不吭站着的程白吓懵。
“反正我们这关系,整个大院的人都知道,你这么不放心,要不就直接住我房间好了。”每每此时,年橙极力安抚程白。
但程白似乎有了PTSD,听此了此话,就沉冷了面色。
她只好慢慢来。
年橙倒是没有PTSD,在何亮绑她的时候,她就觉得何亮不会真正伤害她。
程白望向窗外。
今日罕见得没有雾霾,天色碧绿,庭院里人影晃动。冯嫂和李警卫喜气洋洋地挂着古韵彩灯,又从屋子檐廊,朝北细细数着一排排彩灯的数目。窗前那棵只开花不结果的橙树,今年倒是结了稀稀疏疏的黄色果实,缤纷多姿的彩球和红囍字热闹地镶嵌在树冠上。
如果他能和年橙结婚,也会这般热闹喜庆吧。
年橙提高音量:“喂,程白,你有在听吗?”
程白回神,面色平静:“你刚说了什么?”
“没什么。”年橙收起厚实的医书,笑得眼睛弯弯:“我们去看看李叔和冯嫂他们吧,我记得你也还有一副落地大的对联还没填。”
当初年纭本想请有名的大师提字,但钟烨嘉想着程白的毛笔字写得越来越好,觉得不必如此麻烦。
“一辈子就这一次,怎么繁琐都不为过。”年纭不认同。
钟烨嘉温雅笑:“可不能让小白舒舒服服休假,就让他写。”
名人大师的字值得惊叹,但亲友的亲力亲为更让人满心温暖。
年橙欢欢喜喜拉着程白下楼,唤李叔把一应工具都摆上,不稍片刻,门前地砖上便摆好了朱色大条幅。
庭院里的人见程白要动真格,停下手里的活,围在旁边观赏。
程白提着半人高的笔杆,浓烈的眉眼望着年橙,最后宠溺一叹,“我写上联,下联你来。”
年橙懵了:“那会辱没了你的字。”
程白装作没听见,骨节分明的双手握着笔杆,浓翠挥毫,落笔生风。
——梅岭春光,鸳盟好合1。
他牵过年橙的手,把粗粗笔杆交给她。
——兰闺福茂,凤卜遐昌2。他站在年橙身后,高大的身躯完完整整裹着她,成年男性的嗓音,在她耳边低语,咬字极苏。
年橙脸色微红,她快被他热化了。
轻咳一声,她垂眸落笔,与他的字是完全不同的气韵,却又异常相融。
李叔和冯嫂等人见了两厢的字,一时分不出胜负,只能频频赞叹。
“写得不错。”程白说。
年橙仰头含笑:“彼此彼此。”不枉她苦心练了十余年来。
写完大字,年橙手酸,腰痛,只想在沙发上躺尸。可偏偏孙浩和沈行州想起给钟烨嘉的结婚礼物还没买,于是又唤上了年橙和程白。
之前因为何亮一事,大家忙得晕头转向,都快忘了下个月是钟烨嘉的洞房花烛日。
孙浩比之前成熟了许多,见着年橙和程白不再高傲着头颅,只像个孙子一样,极听话地跟在两人身后。
年橙受不了,望天微笑:“孙浩,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失去我的。”
她还是喜欢以前那个我行我素,又不是很聪明的少年郎。
现在的他,让她感觉这个大院就剩她一个呆子了。
孙浩点头,瞥了眼程白,扭头不敢再看年橙。
年橙却回头,本来清亮的眼眸却有些诧异:“你的眼怎么红了?孙爷爷又骂你了?”
按理说不应该啊。
爷爷说,这段时日孙爷爷想通了,既然孙子喜欢拍电影,那他不如支持,以免再发生之前的事情。于是给孙浩找了个可靠的前辈带着,甚至连程白的三千万也替孙浩还了。
孙浩讷讷,不说话,搂住沈行州肩,快步走前头,到了家具馆,终于找到机会,离了年橙和程白视线。
转角处,他望着那对壁人,眼泪忽然落了满脸。
沈行州到底是从一众预选继承人中杀出来的,与孙浩这种从小惯坏了的孩子相比,倒是沉得住气。
他说:“你迟早露馅。”
孙浩不服气:“滚,你不也眼圈红了。”
看着那两崽子呆呆挑家具的身影,沈行州弯了弯大眼睛:“雾霾太重,迷了眼睛。”
孙浩笑得比哭还难看:“雾霾是三天前的事了。”
*
年橙是第一次看家具。
以往总听爷爷说,他们那个年代多艰苦,为了帮扶国家建设,把家里能捐的都捐了,等到他结婚时,家里的衣柜床等一应用具都是他亲手打的。结婚那时,收到沈老送的线电视机,已经是礼物中的天花板了。又说起孙老参加他婚礼时,骑着那种二八大杠的自行车,兴致冲冲地踩了几十公里路,结果到达时,婚礼结束了,最后就喝了一口喜酒,又呼哧呼哧地蹬着自行车回部队。
哪像现在,什么都要最好,还要有噱头。
对于这种奢靡之风,钟老很是唾弃。
但钟父和年纭又是新一代人,所处时代不一样,要求自然就不同。
年橙还记得哥哥订婚那天,钟父和年纭带着一位德高望重的七旬长辈和八名中年男女,把一只只黄花梨木匣子抬进许家。
礼物一件件铺陈开。
从明代字画、翡翠挂坠,到青花缠枝花卉纹梅瓶、金玉蝉等的摆件,无一件不惊世骇俗。
他们以此盼望着,在匆匆忙忙的时代里,儿子和儿媳可以时不时歇下脚步,过段细水长流的日子,这是他们能给小辈的最后底气。
年橙看着家具,身边店员口齿清晰地介绍着本店的特色。
这是什么最新热剧的同款香槟椅,某某大歌星的定制少发,DIRO的全球限量健身器材等等。
年橙微笑着对店员说想自己逛逛,不需要介绍,店员也是个有眼力见的,没多驻足。
她在一套茶几前停了下来,仔细端详。
不规则的半透明鹅卵石质感,打开头顶灯光时,石下似有涓涓外流的生机。
“喜欢这套吗?”程白走近问。
年橙点头。
“是想自己用,还是送给烨嘉哥?”程白锋利的眉眼温柔了几分,却还是清淡严肃。
年橙眨眼笑得俏皮:“哥哥不配,他只配这个。”她指着茶几上的香薰,哼哼几声,走到店员前让他们把香薰包装好。
之前何亮的事情,她还生气呢。
程白也笑了:“等你结婚,我送你。”
年橙望着程白,温和了远山眉,不解。她和他都不分彼此了,怎么还说着两家话。
“不,等你结婚,我送你。”她原封不动的把这话还给他,转头往其他家具走去。
程白半蹲下身,认真瞧着茶几流转的暖光,似见到了她发光的灵魂,于是卑微了背影。
*
婚礼那日,钟家早早就起了灯。
年橙兴奋得睡不着,起床时,程白刚好敲她门,屋门打开。
只见他一身板正的黑色西装,身姿英挺,眉眼严肃冷峻,与左胸前那朵俗气的小红花格格不入。
年橙轻轻仰头端详他,忍不住捏了捏他脸颊:“要换个人去接新娘子好了,你这样子会吓坏他们的。”
程白手里端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说:“先把早饭吃了,大家等会忙起来就顾不上你了。”
年橙笑眯眯:“顾我做什么,我才应该去照顾客人。”嘴上这么说,手却很老实地接过饺子,对程白招招手,“你们忙去吧。”
为了响应反腐倡廉的号召,钟烨嘉的婚礼办得低调,酒席不过十来桌。
来的宾客皆是京市最顶层的名流。
酒店宴厅里,年橙和程白手挽着手招呼客人。
大多数时候,都是年橙找话题聊,程白礼貌应答。
辛钰珏进来时,见着两人,吓了一跳,而后笑意盈盈,她看着他们两——
一个山水般温柔澄净,一个玉石般清正冷峻。
一个从最初的默默无闻变成了一幅移不开眼的画卷,一个从最初的被人人嘲讽轻视,变成了权贵有意拉拢的后起之秀。
莫名的,辛钰珏湿了眼眶,两人真是好看呐。
以前人人都知道年橙爱沈行州,也知道沈行州对年橙有着超越朋友般的宠溺。可时光是个神奇的东西,随着岁月洗礼,人们记忆中的那对壁人早就换了模样,熠熠生辉的年橙和冷静自持的程白不知何时,成了大院里口口相传的佳话。
也早已忘了,那抹倾城绝色,真的在她身边出现过吗?
“辛小姐。”年橙上前笑着打招呼:“辛爷爷呢,怎么没来?”
辛钰珏吸了吸鼻子,笑说:“爷爷说,不来了不来了,见着钟老那子孙满堂,容光焕发的模样他就嫉妒。喏,就让我来沾一沾钟家的喜气儿。”
年橙囧:“辛爷爷也还是跟以前那般年轻呀。”说话还是小孩子气。
宾客落座,或喝茶饮酒聊天,等着今晚的正牌新娘新郎。
伴郎伴娘桌上,沈行州和孙浩由于实在太出挑,频频被人注目,程白默默地退到了男方家属桌,坐在年橙旁边。
沈孙两人见程白如此不仗义,只咬牙切齿地喝着茶,一口接一口,最后舌头都苦了。
婚礼流程很常规,没有任何新鲜样,在最后许安黎捧着鲜花,准备抛下台时,她朝年橙笑得明媚鲜妍。
年橙端端正正的站在最后,想去接,手落了空,正要惋惜时,孙浩不顾形象,一把抢过花束,转身对一众女生憨笑:“抱歉啊,各位。”转而,他把花束塞给程白,挑眉说:“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年橙脸色微红。
程白握着花束,愣了一会神,他转头看向满眼希冀的姑娘,睫毛轻轻一颤。
须臾敬酒,远处钟烨嘉来话。
程白蜷紧了花束,又轻轻松开,苦味蔓延全身。
沈行州和孙浩也是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作为钟烨嘉最佳得力伴郎,两人替好兄弟挡了不少酒。
程白一丝不苟地跟在他们身后,替他们满酒。不是他不想喝,而是沈孙二人今晚实在热情得过了头。
宾客渐退,沈孙二人都望向程白:非要这么做?
你会后悔的。
和我一样后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2022年十一月十六的月亮很圆,很亮。
许安黎的脸庞拢在雾里,幸福的眼神带着赧笑,她挽着半醉的钟烨嘉,走过载满美好祝愿的庭院,在满堂炯炯的目光中,闹入婚房。
闹了大半夜,沈行州和孙浩的酒气去了一大半,年纭让人送二人回家,沈孙二人当即抱成团,蜷在客厅沙发上,耍赖不肯走。
年纭捏了捏沈行州的脸颊,笑了:“你们俩也老大不小了,可以谈婚论嫁了,今天孙爷爷还愁着呢,说自个大孙子什么时候也带个姑娘回家。”
一到催婚,孙浩就坐不住了,沈行州也怕殃及池鱼,两人长腿一蹬,飞溜地跑走了。
“阿姨,您今也累着了,早点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沈行州回头,看了眼坐在桌边翻看相机照片的年橙,不敢对她对说一个字。
“对对对,阿姨,您早点去歇息。”孙浩挥挥手,也没有回头。他还哪有脸再看年橙。
年纭愣了,这两人今天异常兴奋,可又说不上来的诡异。
钟父走了过来,搂着年纭肩,让她去歇息,又望了眼对着相机傻笑的年橙和靠在沙发上沉思的程白,只说了句“不要熬太晚。”
年橙没听见,指着相机里的一张照片,眸子清亮地望着程白:“你看,你笑起来时多好看。”
程白垂眸,不敢直视她炯炯有神的眼。
钟爷爷上楼前,鹰隼般锐利的眼凝视了他一瞬,他便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年纭关了主灯,只留了暖黄的氛围灯,原本喜庆的屋子里陷入短暂的昏暗。
窗外那轮圆月还挂着,清清淡淡的光洒进来,年橙很快又适应了,觉得屋子又亮堂堂的。
年橙坐在月光里,感觉程白投向自己的目光沉沉的,不锐利,就像这月光,面上清清淡淡,其实冰冷如雪,正一寸一寸漫过来。
她不解,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担心问:“你怎么了?”
程白幽黑深邃的眼与她对望一会,倏地合上眼:“年橙,我有话跟你说。”
连名带姓,格外生疏。
年橙的心随着他冰冷的话音,颤了一颤。
从程白接过那束捧花时,他就变得不对劲,像在和什么做斗争般。
“你说吧,我听着呢。”年橙放下相机,弯了弯远山眉,温柔的嗓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程白错开视线,望向窗外。
“明天起,我会搬离钟家。”他神色平静,在通知她。
年橙笑:“这不是很正常?哥哥也经常住外面呀。”
程白直视着她,语气带着一丝决绝:“我不会再回来,你不用等我了。”
耳朵里似乎有千万只蜜蜂在嗡嗡嗡,年橙惊愕地失了声。
程白是什么意思?想分手吗?
年橙仔细端详着程白,想从他沉静的脸上瞧出些什么,可他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上神色,只有那两道浓烈的眉眼依旧清冷。
“为什么?”沉默了许久,年橙小仰着脸问。
程白笔直站着,三缄其口。
他没法对她实话实话,也没法找一个合理的借口。他既然这么选了,那么所有的苦果,都得一力吞下。
“程白,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再好好想想,要不要收回刚刚的话。”
见他迟迟不说话,年橙干涩地开口。
她知晓程白工作繁忙特殊,有些工作时常因为保密而不对她分享,她只当他这次工作任务比以往的都要危险,所以一时想岔,说错了话。
她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程白凝视她片刻,飞快地闭上眼睛。
他不敢再看那山水般温柔的眼睛,可闭上了眼睛,脑袋里,也依旧是她静静等他答案的面容。
其实,这个答案,程白想了一个月。
钟老对他说:“你想要进专案组,去十一部,去扫黑除恶,去替你同学洗刷冤屈,我不拦着你,但树大招风,钟家不需要一个处处树敌的接班人。你今日查这个贪官,明日查那个保护伞,钟家再有权势,也经不起这样折腾。要知道,水至清则无鱼。”
他锐利的眼扫视着程白:“你们三部的张主任前几日还说起你,天资卓越,踏实努力,可破格拔擢,之后进入大,入政协,你都有得选。你回去再好好想想,也想想年橙。”
程白垂着眼睫,一声不吭。
他明白钟爷爷的意思。
若是他去了十一部,那他与钟家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可他若不去,那年橙便会一直活在危险中。
何亮之事并不简单——
这些年程志海在Y市成立了立天集团,侵占土地,涉毒涉黑,连刚转正的检察官杨烁杰,也因为太过正义,被他们逼地跳楼。
他的二伯程志安利用全国各地画廊和空壳公司,替程志海洗白在诈骗园区获得的黑钱。
上头讨论后决定先隐瞒,只明面上成立了Y市杨铄杰检察官跳楼和刑警车祸案专案组,隐秘调查程志海。
而程子胜在扭曲的观念下长大,行事愈发乖张、狠戾。何亮绑架年橙,是程子胜授意指使,不然何亮再如何有能力,也出不去诈骗园。
程子胜的目的就简单多了,他憎恶、轻蔑着程白,见程白蒸蒸日上,心里的愤愤不平、嫉妒便又滋生。
其实程白想选,但他没得选。
他虽是程志海的噩梦和耻辱,但程志海发生什么事,他也无法摘出来,届时再次伤害到年橙,是他此生唯一无法忍受之事。
窗外寒风呼啸,彩灯和朱红条幅还未撤下,迎着风,猛烈摇摆着。
程白睁眼,神情冷肃地摇了摇头。
原先那些哀伤,悲痛,不舍,重重柔软缱绻全被他深埋,现在眼底,取而代之的只有决绝。
他向上天偷了一段幸福时光,沉沦着,逃避着,但美梦总有醒来的时候,他不能再让年橙陪他下地狱了。
他配不上这般好的钟家。
年橙给了程白足够时间考虑,她不声不响,静静看着他。
看着程白蹙起的浓眉,她便知道了答案。
只是她想不明白,无缘无故,程白为何突然想放手。这些年来,她和程白相处得异常和谐,生活习性融洽得分不清彼此,互相也有情动的生理性喜欢,更没有什么三啊,四啊,所以,为什么会这么突然呢?
年橙心中酸涩,站起身,走至窗前,脸朝着窗外那抹圆月。
她想,她现在该做什么呢,说什么呢。
是应该大声痛斥程白,油盐不进不长眼,明晃晃给台阶都不肯下的乌龟王八大傻蛋?还是应该哭的梨花带雨,祈求他留下来?
可她不是这样的人,她那憨厚老实的性子不知该如何做这些事,即使到了这种时候,她也是木讷、安静地回忆往昔:
曾经,他说,阿橙,我们谈恋爱吧。
——阿橙,我爱你。
现在,他也说,年橙,你不用等我了。
屋内一片死寂。
“我想知道原因,程白。”年橙望着月亮,双目柔和,眸中却有了朦胧水光。
她强忍着想哭的冲动,一字一句,问得异常清晰。
黑暗中,程白遥遥望着年橙——
冷白月光中,她墨发垂腰,雪白的侧脸上露出一种饱受折磨的安静。
他想起以前那个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姑娘,高兴了就笑,不舒服了就说,难过了就哭,从没压抑过自己什么,一直灵动而鲜活得出现在他生命里。
可现在,她像没了灵魂,目光涣散地不敢直视他。
程白忽感一阵眩晕般的痛苦袭来,嗓音依旧沉静清冷:“对不起。”
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信任。
对不起,我无法告知实情。
对不起,我伤害了你
难以言喻的惊惧痛楚如同潮水般涌进身体,他却无能为力。
年橙预料到了,程白那固执认死理的人,决定一件事是不会轻易松口的。
视线逐渐模糊。
“没关系。”许久,年橙弯了眉,笑得眉目温柔。
她终于开口,带着淡淡的鼻音:“再见,程白。”
“我们分手了。”
年橙不知是什么时候回的房间,又是怎么回的房间。
她蜷缩在被子里,一闭眼,脑子里全便是程白的脸,她不能再想他了,他们已经分手了,她必须找点事情。
奥利给似乎感觉到了年橙的悲伤,乖乖在她旁边团成一团,轻声——喵喵喵喵。
于是,年橙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着猫儿,也“喵”了一声,一人一猫,“喵喵喵”声此起彼伏。
到了最后,年橙终于放声哭泣,像个迷失了方向的孩子。
*
程白悄无声息地搬离了钟家,年橙在医院上班,正巧没见着。
同月某一天,程白离开了京市。
日子还是照常过,钟家其他人心知肚明,不在年橙面前提前程白,就像这个人从来没出现在他们生活中似的。
而年橙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个结果,见着人就温温和和微笑,在他们刻意回避某个话题时,她会主动开口,淡淡说:“你们怎么不继续说了,二哥进了专案组是很厉害啊。”
程白虽然不是她男朋友了,但还是钟老爷子的干孙子,钟老爷子并没有与程白彻底割席,只是放出话:程白是个成年人了,做事有自己的思量,他的立场不代表钟家的立场,他做的事与钟家无关。
言外之意便是,程白虽然还是钟老的干孙子,但已经不是钟家的代言人了,钟家的一切资源都不会再向他倾斜。
钟家不需要一个不听话的代表钟家的发言人。
辛钰珏见年橙笑得比哭还难看,捏捏她的小脸,同情道:“可怜见的,不就是没了个男人,至于拿这些花出气嘛。改明儿姐给你介绍个更俊的。”
年橙看着手里被修剪得不成样子的梅花,嘻嘻笑:“好似我比你大吧。”
辛钰珏像看傻子一样看她:“哪有人上赶着承认自己年级大的。”
“就是不想让你占一点便宜。”年橙皮笑肉不笑,放下剪子,洗洗手,准备回家,她答应来插花,就是想听听八卦,见见别人的悲惨人生,安慰下心底的空缺,但她们不说了,也就没什么意思。
但辛钰珏的行动力还是太强了,没过几天便打电话给年橙,问她什么时候有空,带她交个朋友。
年橙愣了,她本以为辛钰珏不过是说玩笑话。
好一会,她开口说:“辛大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现在只想暴富,除了有暴富门道,其他事就别再打过来啦。”
辛钰珏不气馁,逮着年橙下班就给拉去见朋友。
年橙本以为辛钰珏介绍的朋友会是个外国人,跟她口味一样,不曾想是个高大帅气的本地阳光大男孩。
“你平时吃的也太好了吧。”年橙在辛钰珏耳边惊叹。
辛钰珏没好气,抿了口茶,低声说:“瞎说什么大实话,我自己吃过的怎么会给你。”
对方男生见二人低语笑,也颇有绅士风度地不插嘴,直到辛钰珏离开,他才说:“钟小姐好,我是江枫,江枫渔火对愁眠的江枫。”
年橙看了一眼坐在远处的辛钰珏,不好拂了人家的热心肠,微笑说:“我姓年,年橙。初次见面,您好。”
江枫愣了一下,笑说:“抱歉,钰珏只说是钟家的姑娘。”
“没事。”年橙低头抿茶,不再说一句话。
江枫是个E人,跟他外型一样阳光,很会找话题,很会调节氛围,也很会哄女孩子开心,年橙笑得很开心,他说的话都很有梗。
一顿饭吃下来,年橙心情颇为顺畅,直到江枫说了句:“你二哥程白怎么突然跑去小县城当青天大老爷了?”
语气里满是嘲讽和轻浮。
年橙扫向窗外,冬夜漫漫,寂静的路灯穿透暮色,似要照亮着什么。
“江先生,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家了,账单我已经结过了,您自便。”年橙微笑跟他告别,转身下楼,大厅里,辛钰珏兴奋问她,聊得如何?
年橙困得直眯眼,悲伤说:“辛大小姐,您想整我直说,别拐弯抹角啦,困死我了。”
辛钰珏困惑:“江枫是出了名的能说会道,不应该啊。”
“是呀,都是他在说,就不给我机会,我本来在上班就忙了,下班还要听他唠叨,难受死我了。”年橙悲恸。
辛钰珏想想也是,累的时候是想有个安静的休息环境。
寒冬风大,年橙刚想要上辛钰珏的车,手机电话声响,沈行州来电。
“喂,行州哥。”她走远了些,站在路灯下,仰头望着黑色的天,看不清神色。
沈行州轻嗯一声,笑得倾国倾城:“我在你身后。”
年橙轻轻转身。
少年人离她十余米距离,长身玉立,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要不要再加个场,去吃顿夜宵?孙浩和郑淑琪都在。”
年橙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应该是郑淑琪和孙浩分享了顺利保研的好消息,准备一起庆祝。
她点点头,同辛大小姐告别后,上了沈行州的车。
“你现在长大了,有好消息也不告诉我们了。”沈行州抱臂抱怨。
年橙淡淡笑开山水:“你们不还是知道了。”有时太过熟悉也不见得好,一点隐私秘密都没有。
沈行州伸手揉她乌发,年橙轻轻往侧边挪,笑说:“先说好,我不喝酒,明天还要上班。”
少年人的手悬了一秒,但只悬了一秒,下一瞬,他换了姿势,霸道地将头枕在她腿上,搂住她的腰,嗓音低沉:“让我眯一会儿,累死本少了。”
本来他该后天回京市给她庆祝的,可听辛钰珏在给年橙介绍相亲对象,他便加快完成手头工作,连夜飞了回来。
结果人家还不领情。
大少爷从小就脾气大得很,你不领情,我偏要让你承这个情。
年橙笑,温柔得拿出车内备好的羊绒毯子,盖在沈行州身上,说:“行州哥,这是最后一次了,真的,下次再躺我腿上,我会给你丢出去。”
小时候就算了,现在我们都长大了呀,男女有别的。
沈行州假寐,敷衍地点点头,闻着年橙身上淡淡清甜的橙香,呼吸渐渐变浅,最后真睡着了。
包厢里,钟烨嘉和许安黎也在。
他们两给她送了两份礼物,祝贺她顺利保研。
年橙看着两份风格迥异的礼物,愣了一会,状似懵懂笑:“看来哥哥的公司真挣钱了,按以往又懒又吝啬的性子,决计不肯再自己准备一份,他只会蹭嫂子的。”
钟烨嘉轻咳两声,点了点她额头,佯怒:“哥哥哪次对你吝啬过了,小时候你要冰棒,要蛋糕,哪次不是我给你买的。”
年橙呵呵笑:“那你哪次不是零花钱用完了就来找我借,结果一次都没还。”
年纭和钟父对孩子的管教还是很严格的,即便是钟烨嘉,也没有多余可支配的零钱。
许安黎看着两兄妹温声细语吵架,只觉好笑:“小橙子,不打开看看吗?”
孙浩和郑淑琪也顺势给她送了礼物。
“琪琪,我都没给你准备礼物。”年橙有些措手不及。
郑淑琪豪爽说:“老娘差你那份礼物,接下三年,咱俩可都一起过了。”
孙浩不乐意了,“你俩过去了,我跟谁过去。”
年橙默默转身,乐不可支地收好礼物,不管又要吵起来的孙郑二人。
回到大院已是午夜。
看着年橙头也不回地进屋,沈行州轻喊:“阿橙。”
年橙回头,微笑:“怎么了吗?”
“我的礼物还没送。”沈行州说。
年橙惊喜,开心地走到他面前,伸出双手:“嘻嘻,差点忘了,快拿来吧。”
少年人乌亮的眼睛盯着她,却伸手揽住她肩膀,揉进怀里,下颌抵着她发顶。
“我们俩的娃娃亲作废了,你自由了。”他咬字清晰,面色平静,心却密密麻麻疼。
前两日,钟老和沈老商榷后,决定作废当初的约定,现在的娃娃,已经不是他们能左右的。
年橙双手抵着他结实的胸膛,愣了好一会,渐渐回抱了他,笑得真挚:“同喜,同喜,你也自由了。”
沈行州不想听她说这些,望着她弯了眉,开口说:“长辈的娃娃亲作废了,但我想娶你。”
星斗满天。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年橙有些怔忡:“为什么呢?你知道的,我们俩个并不合适,沈家需要一个贤内助帮你打理家族事务,而我不会左右逢源,能说会道,若是因为歉意,那你们沈家早就还清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沈行州呼噜着她的头,好一会儿,含笑:“不是因为歉意,也不需要合适。你不必囵于后院,你想继续行医,想一直读书,都由你。我沈行州的老婆,还不至于受到沈家家规限制。再说了,其实你仔细想想,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曾经穿过一条裤子,睡过同一张床,你我什么性情彼此心知肚明,谁也不用装模作样,不是吗?”
这
“行州哥,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俺没和你睡同一张床。”年橙小小纠正。
虽然小时候见色起意,是盯着你脸挪不开眼睛,但那都是年少不懂事。
“行,你说没有就没有。”沈行州仍旧看着她,一只手拉开些距离。
另一只手轻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年橙抬起头看他。
她看到沈行州漫不经心的目光渐渐认真专注起来,有什么情绪正在里头奔涌着。
“沈行州!”年橙忽然害怕得大喊。
那眼神,她曾经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
她闭上了眼睛,几乎要哭出声:“求你不要再继续说了。”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人。
她曾经以为,即使岁月悠长,变化无常,但她和那个人只要肯努力,就一定能修成正果,白头偕老,不离不弃,可结果是什么呢?
是,山前不相见,山后不相逢。
原本还能当朋友处一辈子,结果越过那条线后,才发现是道天堑。
沈行州黑黑的眼珠看着年橙,她脸上的悲色深深刺痛着他每一根神经,许久,他放开了手,唇畔却挂了笑意,“好,我不说了,但你要记住,我想娶你。”
“是沈行州想娶年橙,不是沈家需要钟家女。”寒风呼啸,他转身,没入寒夜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年橙打开了钟烨嘉和许安黎送的两个礼物,如她所想,有一份是程白送的。
一个精致的发夹。
几人之中,最先将她当女生看待的,是程白。
可他对她不坦诚。
年橙把那份礼物,同之前所有的礼物放在一起,锁进了柜子里。
2023年大年初三,钟家迎来了两位新客人——
王江和他大伯。
早年王大伯和钟父是同一个战壕的兄弟,两个感情甚好,如今年橙与沈行州的娃娃亲退了,钟父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给女儿张罗对象。
年纭也知晓自己丈夫的意思,明白王江是他看好的女婿,便让年橙下楼来招呼客人。
这些日子,年橙都在房间里看书。
前段时间夏教授又打了她电话,问她保研情况。年橙实话实说,说上了Q大,夏教授语气惋惜。
她惜才,说:“再考虑下吧,年橙,去德国柏林吧,按你本科的研究成果和扎实的基础,不该只走这么点路。”
年橙对着电话憨笑:“夏老师,您不是总嫌弃我懒,又不爱吃苦,恨不得在我身上装一个实验室的计时器?”
夏教授笑了,慈眉善目:“疫情刚爆发时,你和时忆的表现我看在眼里,你的能力也远不只这点,师徒情谊一场,我自然希望你越走越远。”
年橙静息了片刻,说:“夏老师,再容我想想吧。”
这一想,又是多日。
王江实验室就在夏教授隔壁,偶尔碰面,能听到夏教授和自家导师吐槽,说近日为一个学生犯难。
说她轴得很,多么好的机会,也不知有什么好想。
王江的导师便问:“什么学生能让你这般惋惜?”
夏教授瞥了眼王江,说:“虽说轴,倒是能与你的得意门生一较高下。”
王江的导师来了兴致,他此生的得意门生唯有王江,好奇问:“叫什么名字?”
“又想来挖墙角?”夏教授警惕,想当年,是她先看中了王江,只可惜,他志在心外。
王江的导师搓搓手,笑:“我是这样的人嘛。”
看着年橙走来,王江思绪回笼,满心欢喜望着她。
“夏教授说的犟驴是不是你?”他斜斜靠在沙发上,长腿交叠,没有任何不自在,整个人松弛得似乎这就是他的家。
一上来就说人犟驴,您礼貌吗?
年橙眨眨眼,微笑:“谁呀,不知道呢。”
王江净了手,夹了块一只玫瑰松糕,放在青花碟子里,递到年橙面前,挑眉笑:“赏脸尝一个口?”
他此番来京市,特意给年橙带了她小时候老爱吃的苏州老字号糕团和蜜饯糖果。
年橙酷爱点心,嗅到香气,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悠哉喝茶吃点心。
王江手撑着右脸颊,目不转睛盯着年橙,也不说话。
似乎让他这么天天看,他都能一口答应。
年橙被他看得发怵,想要找借口走开,年纭说:“这几天你们好好带王江逛逛,人家难得大老远来一趟。”
王江点头,状似乖巧说:“这怎么好意思劳烦年橙妹妹,没事的,阿姨,我自己去逛就好了,不懂的就网上搜搜,不是什么难事。”
年橙懵了。
王江一个快奔三的人了,装起乖来,真令人瞠目结舌。
茶香淡雅,年橙给对面的钟烨嘉沏茶,温和说:“哥哥平日里最爱玩了,京市里哪里最好玩,哥哥最懂了。”又转头,对王江说:“王江哥哥,不用客气,我们京市人很好客的,尤其是我哥,特好的一个人,什么事都会给你安排妥当。”
她淡淡看着王江,也很是温柔乖顺。
钟烨嘉眼皮突突直跳,看着自家妹妹对王江客客气气、有礼有节的模样,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简直如坐针毡,战术性转移话题:“王江,你今年是不是要毕业了?在哪高就?”
王江看着两小白兔,只觉好笑,弯眼看年橙:“已经签了京市的一家医院,以后都会留在这儿。”
于是,在场之人的目光皆聚焦于年橙身上。
年纭对这八字还没一撇的女婿更满意了。
人长得清爽干净,家世清白上乘,父亲全国数一数二的外科圣手,母亲又是个外交官,他这一脉只有他一个独子,除了出生于江南这唯一缺点。年橙跟他去了江南,那可是远嫁,太远了,年纭心里很不乐意,但人家明确表态留京市,那唯一的不乐意也没了。
钟烨嘉看着父母二人欢欢喜喜当红娘,再看看自家妹妹完全事不关己的迷糊状态,又想起那个人,心里不是滋味。
年橙吃了好几块点心,觉得腻了,拿了茶慢慢喝,见他们忽然安静下来,笑:“王江哥哥,京市就需要您这样的人才,北京欢迎你,为你开天辟地。”
年纭松了一口气。
钟烨嘉心里莫名其妙叹气。
王江眉开眼笑,又问了些京市的风土人情,说得入乡随俗,年纭便细细说与他听,钟烨嘉和年橙安静的不说话。
沈行州和孙浩听到了钟家来客人的消息,二话不说又来串门。
两人见着王江,见着其乐融融的一大家子,心里莫名的火,面上却热情洋溢,自来熟地招呼王江,极尽地主之谊。
年橙和王江去哪玩,沈孙二人便寸步不离跟着,一点空间都不给两人留。
看着这两个幼稚鬼,年橙很高兴地约了郑淑琪一起玩,不看他们四个称兄道弟。
年纭就不高兴了。
女儿难得愿意出门,难得不讨厌王江,难得,不再想起那个人。
她愁呀愁,某天,终于不再优雅,出发前,揪着沈孙二人的耳朵,好一通说教。
没了累赘,王江直言想去骑马,年橙带他去了沈家的私人马场。
马场工作人员熟练地引着年橙到马厩前,又询问了王江的情况,考虑到王江入门不久,马场的教练给他人配了一匹稍微温顺的马。
“怎么突然想骑马了?”年橙取了专用马饲料摊开在掌心,平放在马嘴唇,让它自取。
王江学着她的模样,与马增进感情,直白说:“阿姨说你之前得过青少年马术障碍赛分赛的奖杯,而我恰好不会,今日有劳你充当我的教练。”
年橙微愣,略不好意思笑:“抱歉,我只会自己骑,教不来人。”
那个教得来的人,不在京市。
她刚学骑马的时候,还是程白耐着性子,守在她旁边,牵着她的马,跟她讲着各种要点,走了一圈又一圈。
年橙直起身,挥手叫来教练:“这是整个京市最好的教练了,在他手下,你就是烂泥,他也能给你扶上墙。”
王江点头,牵着他的马和教练走了。
冬日的马场一片肃杀,风从山那头吹来,看着马背上的人,年橙忽地迷了眼。
似曾相识,却是时过境迁。
晚上回到大院时,年橙看到孙浩蹲在钟家大门口,踢踢他腿:“做什么呢?”
孙浩呼哧跳起来,看着年橙身后刚离去的王江,唇瓣张张合合,憋了半天憋得脸绿,还是没挤出一个字。
“有病就去看,我这没有药。”年橙按门铃,淡淡看了眼孙浩,觉得这几人最近行为着实怪异。
孙浩面露醉态,双眼迷濛,盯着年橙,说:“我有话想对你说。”
年橙心慌了一下,她对这句话有PTSD了。
“下次好吗?骑了一天马,我有点累,明天要上班呢。”她轻轻开口。虽然只是实习,但她不想请假。
“不行。”孙浩攥住年橙手腕,把她拉到旁边花坛。
看到年橙和王江出双入对,他快憋死了。
孙浩满脸颓败,小小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光。
他苦着脸说:“小姑奶奶,我错了,我们不该瞒着你。”
年橙眼皮动了动,惊讶问:“你们还有事瞒着我呀?”
孙浩松开她手,皱了皱眉,面色更红了。
“他们不让我说,可我再不说,程白还没出事,我要先被憋死了。”他说:“何亮一事,并不是之前跟你说的,单纯他自己过得不如意,想要报复社会,才绑了你。”
“其实,何亮除了要报复我外,还受程子胜指使。程志海一家与海外的诈骗园联系密切,在Y市涉黑涉毒,程白的大学同学杨铄杰就是Y市的,他为了查程志海一事,命和名声都搭进去了。”
年橙怔忡。
是那个大学开学来接她的大男孩,爱开玩笑,爱让她喊他哥哥的杨铄杰吗?
孙浩瞄了一眼年橙,黑暗中,她戴着蓝色的帽子,整张脸都遮住了,看不清神色。
他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在何亮去世后,程白收到了程子胜的电话,大概意思就是觉得程白这种丧家之犬,凭什么能过得比他好,觉得程白就应该在阴沟里苟活,只要程白有的东西,他都会毁掉。”
“然后,你也知道,程家先前也是个大家族,枝繁叶茂,即使程志海这一脉烂透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想要拔除他们这些臭虫烂虾,是很难的,连上头组织都很难保证,他们背后有多少伞?连我爷爷,都不愿意再蹚这浑水。”
“程白却主动请缨,去了Y市,其实,其实他只要待在京市,就不会出什么问题,可他说,他晚上做梦,梦见你又被人绑了,梦见你被困在牢笼里,不得自由,而他却无能为力。
他说,不要让你知道这些事,你若知道了,铁定会像当初把他接回钟家那样,宁愿与全世界作对,也要陪他一起。
他说,他怕了。”
说到这,孙浩哭了,哭花了脸:“小橙子,你骂我吧,我不但瞒了你,还袖手旁观,小白他对我们掏心掏肺,我们却在这时候,与他划清界限,连你哥哥,也把小白从公司的股东里除名了。”
当爷爷告诉他,不许他插手程白之事时,他没有抗争到底,说到底,他放不下这富贵人生。
而沈行州,他刚得了沈家老一辈认可支持,就要先去格了程家,岂不玩笑。
至于钟烨嘉,他公司前期能挺过来,全靠程白。
他们三,就没一个好东西。
年橙微仰头望天,想数星星,发现灰蒙蒙的,根本没有星星。
寒风刺骨,她吸了吸鼻子,从包里取出纸巾给孙浩,说:“谢谢你告诉我。”
孙浩鼻涕挂在那,愣了:“你不骂我吗?”
年橙转身回家,背景微颤,淡淡说:“骂你有用吗?这是他的选择。”
凭什么他那么肯定,我会为了他,与全世界作对呢?
凭什么他那么肯定,我会放弃大好前程,陪着他呢?
凭什么他说什么,我就会做什么?
凭什么呢?
回到钟家,年橙躺在床上,看着这富丽堂皇的家,她忽然颤落了泪。
“哥,我想跟您聊件事儿。”年橙坐在窗边,拿着手机。
那声音像是来自山间的暮鼓,沉郁而苍凉。
钟烨嘉正在许安黎那,看了眼时间,又被“您”这字刺了一下,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年橙说:“哥,程白离开京市前,您知道原因吗?”
钟烨嘉文雅的脸上露出了难色,揉了揉太阳穴,轻嗯一声。
“所以,不是因为他升了,而是他自己申请的。所以,你们都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只是瞒着我。”她说。
钟烨嘉点头,不说话。
年橙看着窗外的橙树,叶子碧绿,枝丫上的红彩球还泛着光,忽而,笑了。
“哥,从小到大,我最敬重你了,也最信赖你了。有时候,爸妈都不知道我的小秘密,但我会跟你分享。因为我觉得,你跟大院的其他人是不一样。可是,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呢?沈行州和孙浩他们就算了,你是我亲哥哥呀,我这么信赖你,程白也这么信赖你。在你创业最艰难的时候,是程白天天晚上喝得大醉,给你拉赞助,给你站台,甚至把所有钱都投给了你。可是,你呢?程白一有事,你就立即割席,甚至还瞒着我这个亲妹妹”有时候,人到绝望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因为程白不听爷爷的话,所以爷爷放弃了他;因为程白会让你的公司陷入不可预知的危机,所以你让他退股了;因为程白会给我带来危险,所以,我跟他说了分手。哥,你看,从结果过上看,我们还是一家人,一样的,冷血无情。”
当初,她若是没把程白留下,就不会有后面的这么多羁绊,他也就不会有鱼死网破的心思。
“哥,你知道吗?在此之前,我不无以钟家为荣。可是在此刻,我无比痛恨自己是钟家女。《杀死一只知更鸟》中有一句话,在这世界上,杰姆最先看的人是我,然后才去看别人。我一直让自己活的堂堂正正,是能够直视他的目光。可现在,我却无法堂堂正正直视他的目光了。”
所以,能伤害到他的,一直以来都是她这样明白而赤忱的心。
伤人又伤己。
不听爷爷话的程白。
被钟家割席的程白。
独自奔赴险境的程白
不管哪一个,她都没法厚着脸皮,喊他回来了。
曾经,她想把他养成金灿灿的向日葵,笑的时候,眼里有很美的光芒流动,可是,事与愿违。
这里的人,不过是把他当作一个工具人,索性,不如不归。
*
年橙还是选择了出国。
他说,那里有条又宽又长的街,在春天,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春意。
他说,那里的夏天不热,至少比起京市的夏天来,算得上温柔
出国那天,年橙悄悄走的,走前见了孙浩。
她说:“孙浩,此去路途迢迢,我放心不下一个人。”
“我想请你帮个忙。帮我把这封信交给他。”
作者有话说:
赶进度,细节到时候再修啦,程白视角再写的话只怕要写个40万字了。
感谢大家支持。
第65章
孙浩到Y市时,程白正在一座静谧的私宅里,审问开发区主任。
开发区主任见来人年纪轻轻,不是京市下来的十一部主任,便在大堂里装疯卖傻,插科打诨。
“这位同志,你可不能冤枉一个好公仆。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程子胜,程子败的,你找错人了。”
程白也不着急审问,先让同事搜寻赃款。
而他在大堂走了一圈,最后在一幅水墨画前站定,抬眸静视着墙上翻着白眼的《鱼藻图》,全程没把视线落在开发区主任身上。
开发区主任没见过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检察官,态度自若的脸上渐渐渗出了汗。
程白一言不发地盯着那画。
大堂里十分安静,只有堂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开发区主任渐渐加重的呼吸声。
“嗡嗡嗡——”
电话声响起。
程白接通了电话,面色平静,“嗯,先在那等我。事情结束就过来。”
他的话很少,大多数都是对面的人在说。并不在意大堂里还有谁。
极有耐性的一个人。
心性也坚韧。
开发区主任意识到这点,袖子擦了擦面上的汗,抬起头。
远处的检察官,长相英俊,五官周正冷峻,两道浓眉严肃威武。
“这这幅图是假的。”开发区主任颤颤巍巍开口。
程白转身,抬眸,两道锐利的目光落在开发区主任身上。
“八大山人有一个特色,笔下事物的眼睛极具神气和特色。”他没说真假,却又表明了结论。
看着画框旁不起眼的移动痕迹,程白敲了敲墙面,叫了两个同事过来。
《鱼藻图》被取下,画后的墙上满是一叠叠新红毛爷爷。
开发区主任扑通一声从红木椅上滑下了。
程白嘱咐两人清点好数额,踏着无声的步伐,在开发区主任面前坐下。
周围已经摆好了录音录屏设备。
“你自己交代,还是我一件件叙述?”程白坐得笔直,下颌抬起,垂落眼睛望着文件,暖黄的灯在他面上变得冰冷生硬,“两者量刑完全不一样。”
头顶嗓音清冷威严。
开发区主任不自觉愣了许久。
眼前的年轻人只是静静凝视他,并没有言词威胁,怒目而视,却于无形的安静中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我都招。”开发区主任颓败坐在地上,脸上涌出了两道泪水。
一个小时后,程白等人走出了私宅,回到办公点。
孙浩在附件的河道边等着。
见着程白,他唇瓣微动,难过着一张脸。
“小橙子半年前出国了。”他拿出一封未开封的信,递给程白,“我本想早点给你的,但总觉得心里有愧,没脸见你。”
但现在好了,折腾了半年,他们终于踏出了这一步。
年橙出国后,完全就不跟他们联系了。
她抱着已经有了白发的年纭,轻轻开口:“妈妈,我想出趟国。”
“出国散散心也好。”年纭只觉得女儿去去就回,毕竟保送上了Q大,平时也乖,不需要多操心,并没有多问。
年橙也不说全。
母亲上要管爷爷,下要管她和哥哥,又要分出精力去管爸爸,更要去汇演,她不想让母亲再操劳了。
见着爷爷,她也没有任何恨意和怨言。
爷爷能做到这个位置,没有手腕和城府,单靠菩萨心肠是坐不久的。若是因为程家之事,被泼污水,被上头怀疑,那爷爷连同他手底下的那些人,日子只怕也不好过。
怀疑的种子一旦发芽,很难去除。
见着钟烨嘉,也没有任何立场指责他,她只能客气又疏离的微笑。
他虽靠着程白白手起家,但那么司,是他毕生心血,他需要对公司里的人负责。
所以,她真正无法和解的,是她自己。
在程白有意分手时,她觉得是他不爱她,为他可以随便舍弃她而难过伤心,而老死不相往来。
她的不成熟,她那没有独立的经济能力,也为没有拥有帮助程白的能力,都让她停滞不前。
更是在为当初接程白到钟家而羞愧、后悔。
现在的程白,虽可能随时没命,但他是自由的,不必像木偶人被爷爷牵着线,不必像工具人一般,哪里有需要就填哪里。
挺好的。
只是每每见着钟、沈、孙,年橙还是会深觉自己的无能为力,便沉默着,不说话。
他们瞒着她是对的。
弱小的她,什么都做不了。
钟、沈、孙三人见她蒙了一层灰色,心里总能被刺痛。那不多的良知,总能在半夜冒出来。
尤其在得知她已经出国后,更是哪哪都不爽利。
捱了半年,钟烨嘉摘下了文雅的面容,买通了爷爷的几个幕僚,让他们放出消息——
京中程家旧部在阻Y市扰中央专案组查案前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能力与钟家抗衡。
钟老爷子得知消息后,大发雷霆,但只关了钟烨嘉好几日,却又没有重新表态。
孙浩则是软磨硬泡了孙老爷子大半年,寸步不离的,就为了让孙老爷子给出京市那些保护伞的名单。
而沈行州则瞒着沈老爷子,开了个家族会议,阐明了自己的目的,点明了趟这浑水能获得的巨大利益。
威逼利诱下,家族长辈无一人反对。
京市权利顶层的联手,人人自危。
晚风拂面,孙浩打了个喷嚏,见程白面色苍白,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要让小橙子见着,她又该骂人了。”
程白握着信,触摸到信里头的一个小小圆圈,那被强压下去的咳意瞬间涌了上来。
咳嗽声一声比一声急。
孙浩扶着程白,垂眸见他左腰处黑色毛衣上染了水渍一样,还不断往外扩,又惊又愣:“这下小橙子真该恨死我了。你怎么搞得,先去医院。”
程白捂着伤口,面色苍白憔悴:“只是裂开了,没什么大事。你回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远处等着的检察官助理见状忙跑过来,急得要送程白去医院。
“老师说了不让你去捕开发区的主任,让你好好休息的。”助理怕死了。
这个前辈真是一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就算时间再紧急,也得先把身体养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刚从恶势力手底下逃出来,又立马去查贪官。
资本家都没他压榨。
孙浩帮忙把他扶上车内,又给了他一份名单,屏退了助理,说:“没有实质证据,你自己斟酌。”
名单上是孙爷爷查出来,与外境园区有联系的程家旧人。
又说,“接下来放心查,上面有人顶着了。”
原先单单十一部主任扛着压力,不好大力施展拳脚,现下有人在上面扛着压力,下面人就好做些,不会畏首畏尾。
程白沉默半晌,手里紧紧握着信,虚弱说:“多谢。”
他不想让他们参与进来,但看着手里的信,便都明白了。
她已经知道了。
孙浩说:“谢个锤子,都是一家兄弟。”他关上车门,看了眼程白,又想起那个姑娘,其实若不是她保守本心,在远端时刻提醒着他们,只怕他们早就走散了。
她就像灯塔,告诉他们,有人情味还挺好,有良知真自豪,有一帮兄弟真太爽了。
回到住所,程白重新包扎了下伤口,换了身衣服,坐在桌前,拿出那封信。
他拆开后,信封里掉出来一个枚戒指。
浓烈的眉眼一瞬间深沉黝黑,似一汪深潭,望不见底。
他打开信。
“程白:
见字如晤。
下笔前,我沉思许久,不知该从何处写起,才能写完我们的前半生。
总结下来,发现此生最后悔之事,便是将你带回钟家。
当初接你回钟家,我便想着把你养成向日葵那般,微笑时,金灿灿的,眼里有很美的光芒流转,而不是凶着一张脸。
我自诩爱你极深,也做到了对你百般呵护,放在手心里都怕你磕了碰了。
可你呢,一遇上事,转头就与我撇清关系。
无事钟家女,有事立马跑,干得漂亮极了。
按现在的结果来看,还不如当初让你自己离去,这样,就不会接下来诸多的羁绊,你也不会想着玉石俱焚了。
孙浩说,你把哥哥那退股的钱全转入了我的名下,你名下的所有财产也都转入了我的名下,想来你此去是存了死志,挺好的,真的,你那么不爱惜自己,我也不敢再等你。
如今折柳相离,往后,无风无月也无你。
勿念。
年橙。”
程白握着那枚戒指,和信封里枯败的柳条,胸口似有什么东西在乱串。
他发紧了捂住伤口,想要用另一种痛来麻痹自己,却发现胸口的痛早已占据了所有神经,难以抑制的悲痛溢满胸腔,像梦里大片大片散不开的雾,她就站在雾里,却怎么都找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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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德国柏林的日子还算惬意,除了实验就是文献,除了会议就是更大的会议。
年橙每次都是最后一个离开实验室,她有一个德名“Nina”。
“Nina,我们先走啦。”同门金发师姐跟她挥手告别。
年橙从工位上抬眸,远山眉淡淡的,温柔笑:“好,再见。”她用德语回,她只会简单的德语,组会时,或辩论什么问题时,她都用英语。
金发师姐看了眼她电脑桌面,好奇问:“Nina,这是谁?我好像看到好几次了。”
年橙刚打了一个盹,才发现电脑上打开了搜索软件,里面有关程白的条目还未关闭。
“诈骗犯。”她笑着解释,关闭了页面。
页面上,是最新出现的消息,程家的黑势力被连根拔除,程志海判了死刑,程子胜判了无期。
金发姑娘似乎见着了有趣的东西,刚想问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好英俊,看着年橙穿起白大褂往实验区走,便闭上了嘴,离开了。
年橙做完收尾的实验,关闭休息区的门窗。
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
也是在一个雨夜,她接到了一通电话。
那头的人,气若游丝,说:“阿橙,我想回家了”一个有你的家。
听着熟悉的声音,年橙苍白了脸,旁边的金发师姐问:“怎么了?”
年橙远山眉淡淡,说:“没什么,诈骗电话。”挂了电话。
隔着汪洋大海,那人终是明白,痛彻心扉,哀默心死,大抵如此。
那句“你还要我吗?”哽在了喉咙里。
年橙再次打开原来的界面,看着界面的消息,程白立了大功,却自愿下放到十八线小县城,当了副县长,守着农果,当起贫困县里,脱贫致富的形象大使。
雨打在窗台上,韵律清脆可听。
年橙终是关闭了界面,再没点开那人的词条。
时间一晃而过。
今日周三,手术不多,年橙下手术台时恰好到了吃午饭时间,她没什么胃口,扒拉几口饭就去了住院部一楼大厅,准备点杯咖啡。
刚排队,耳边传来一声激动的男音。
“师母?”
年橙抬头,是王江手底下的研究生,他高兴说:“师母,真的是您。”
“你们今天这么早下台了?”年橙没有反驳这称呼,笑了笑。
那研究生挠了挠头,说:“上午那台结束了,下午还有一台,王老师让我给他带杯咖啡。”
他口中的王老师,是王江。
年橙嗯了一声。
她看着服务员,说:“给我一杯冰美式,一杯卡布奇诺。”转头,问那研究生:“你们喝什么?”
那研究生说:“师母,我们点过了,王老师给了我信用卡,您用这个。”
“是王江的信用卡?”年橙问。
那研究生点了一下头。
年橙毫不扭捏地接过那研究生手里的信用卡,递给服务员说:“给我最新款的水桶杯也拿一个,还有可颂也来两个。”
又对那研究生温声说:“信用卡我会转交给王江,我正好今天要去找他。”
是该跟他讨论讨论“师母”这头衔。
她真要谢谢他!
那研究生没有拒绝,觉得师母用老师的卡天经地义,正想回科室时,远处传来尖锐的喊叫声。
“快给我拦住他!”
年橙看了一眼那奔跑的人头,面无表情地走到贩卖机前,取了三瓶矿泉水出来,走向过道中间,站定。
“橙子,快帮我拦住他!”喊叫声越来越清晰,正是精神科的郑淑琪。
她穿着白大褂,在一楼大厅狂追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子。
那男子见前方不远处拦路的年橙,又回头看了眼在身后追的郑淑琪,考虑了几秒,拔腿就想改道。
年橙微弯唇,往后退了三步,又以标准的打保龄球姿势,将手上的矿泉水送出去。
正中那病人的膝盖。
他倒地惨叫一声,又重新爬起来,继续跑,边跑边说:“我要去看海,你们别拦我,我看到海了。”
年橙只好把脚下的另外两瓶矿泉水一起招呼了上去。
接连的哀嚎声响彻大厅,随后,郑淑琪带着保安将病人牢牢制服,确认病人没有受伤后,让保安送他回科室。
“感谢年小姐,保我工作。”郑淑琪拿出纸,擦了擦额上汗。
年橙弯了弯眉:“这是第几次了?你都写了多少次报告了。这次是我恰好遇见,下次呢?”
郑淑琪气喘吁吁,打开捡回来的矿泉水瓶,咕隆而下。
站一旁的研究生看得目瞪口呆,反应过来时,连连将年橙刚刚的潇洒身姿发给自己的导师王江。
【王老师,师母好牛!好飒!我好喜欢!】
王江:【】
他穿起白大褂,就往楼下赶。
郑淑琪歇了片刻,终于恢复了力气,说:“我按照指南诊治,领导们也不能拿我怎么办。况且,不是还有你的王江嘛。”
咖啡店旁有个咖啡吧。
年橙把另一份咖啡和可颂放到郑淑琪面前,淡淡地笑:“我跟他的关系,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又问:“你今天中午约我,不会单纯让我给你买杯咖啡吧?”
郑淑琪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约年橙的目的。
她看着年橙,纠结了:“如果,我说如果,程白回来了,你还会”
“他是我二哥,以后也只是如此。”年橙依旧笑,淡淡的,看不清情绪。
郑淑琪仔细观察着年橙的反应,轻声说:“一周后,你二哥,程白,要回京市了。”
一周后吗?
年橙扫向大厅,思绪有些飘远。
一周后正好过年了,排班群里有不少人开始提过年的要求了,她现在是住院总,主任把排班的任务交给了她,但她还没排出来。
提要求的人太多了,她突然觉得焦躁。
“按二哥的政绩,他是该升了,也该回来了。”年橙垂眸,搅动吸管。
郑淑琪轻叹一声,说:“橙子,我们都希望你幸福。”
年橙眨眨眼,微笑说:“我知道呀,我现在过得很好不是吗?”
郑淑琪又叹了一声,她要回去处理刚刚那病人,不能聊太久,忽然有些烦:“去他丫的,我就不该给孙浩那厮传话。”
年橙呵呵笑:“不管我和程白以前如何,如今的他,只是我二哥,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同在一个屋檐下,没法断干净的,你们不告诉我,难不成还想等着我出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