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两位,荣归故里。”他走下车,风度翩翩,展开双手就要拥抱年橙。
程白走上前,把行李箱推到他面前,“放得下么,不是让你开辆实用的。”
孙浩挠挠一头朝天的红发,笑:“老爷子一听我是去接你俩,高兴得把车库钥匙扔了过来,我这不想了这辆想了很久,就没忍住。”
年橙哦了一声,看了眼狭窄的后座,眼一闭就窝了进去。
一路上,孙浩叽叽喳喳说着这半年的新鲜事,程白和年橙偶尔点点头,回应几句,孙浩见二人没说什么话,好奇问:“小橙子,你怎么也学程白了,话这么少。”
年橙看着已然成了卷心菜的自己,讪笑:“孙少,您是没坐过跑车的后座吧?”
孙浩腼腆的红了脸,老实了:“其实这也是我第一次开跑车,拉风不?”
年橙莞尔,看向窗外,小声嘀咕,“您挺拉风的,您看看我拉风不?”
“小橙子,你说什么?”孙浩傻笑着,从后视镜看年橙,发现只能看到一个头和一个蜷缩的身子。
年橙索性闭上眼休息。
正巧年纭来电,年橙说:“妈妈嗯,下飞机了孙浩来接了好。”说完便将电话给程白,说:“妈妈电话,找你。”
一句没有称呼的话语。
程白眉心微皱,修长的指与她的相触,僵了一瞬,接过手机。
“阿姨……对,在回来的路上了……都可以,吃什么都行……”程白断断续续说着,偶尔看下后视镜。
语气恭敬有礼。
挂完电话。孙浩不服气,“怎么感觉你才是年姨亲生的。上次我想吃小时候年姨做的艾窝窝,求了好久,她才答应,怎么你一回来,就问你想吃什么?偏心得过了啊。”
程白把手机还给年橙,说:“你离家几个月,阿姨也会问你。”
“果真还是老样子。”孙浩瞟了眼周身气压低得能冻死人的程白,小声嘀咕,“真是块臭石头,玩笑话都开不了。”
年橙微笑。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程白已经笼络了全钟家人的心。
孙浩朝后视镜看了一眼,说“晚饭上我家吃,老爷子刚得了套新茶具,高兴得很。我们也有好久没见了,刚好可以聚一聚。”
程白颔首:“阿姨提过了,等安顿好我们就过来。”
年橙哦了一声就没声音了。她有点困,没强撑着,歪头睡着了,一觉睡醒时,已经到了钟家大门口。
许久没回家,看到脸上皱纹多了不少的年纭,年橙眼眶瞬间红了。
“你这傻孩子。”年纭叹叹,抱住了女儿,说:“知道家里好了?”
当初年纭知晓年橙改志愿后,也是气了好几天,觉得自己丈夫和女儿都瞒着她,儿子明明在京市,却搬了出去,女儿也很争气,非要去南方,一个个的,都翅膀硬了,听不了一点劝。
年橙小声抽泣两声,撒了娇,委屈了,“嗯,想吃妈妈做的炸酱面,你都只问二哥想吃什么,却不问我。”
年纭软了语气,说:“明日给你做,今天没和面。”
“好。”
*
回了京市,年橙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只是常常选择性忽略程白,遇上了,淡淡打声招呼,便钻到没有他的地方。
他在客厅,她就回房间,他在房间,她就在客厅看剧,呵呵笑。
时间久了,程白也就感觉到了异常,但心里并不清楚,是不是还是为上次喝酒应酬的事。
于是,总爱在年橙面前刷存在感,但年橙就是不怎么搭理他,气性大着。
孙浩时常来钟家串门,带着孙爷爷。孙老和钟老在一旁逗鸟,偶尔看着闹腾腾的钟家,很是开怀。
“过两日,行州要回来了。”孙浩照常串门,一屁股就往年橙旁边坐。
年橙正看着《一人之下》的动画片,学着里头女主的样子,“哦”了一声。
孙浩懵了,有些不可置信,心想以前这姑娘只要能见到沈行州,脸上就藏不住高兴,如今转了性了?
“你不高兴吗?”他问。
“高兴的。”年橙盯着液晶屏,咯咯笑个不停。
想起两日后正好是年三十,她问:“沈爷爷会回来吗?”
孙浩摇摇头,双手叠在脑后,也安静看着剧。
很奇怪,他一个人的时候,总爱刷手机、出去混,消磨时间,但和他们在一起时,总觉得时间不够用,希望时光慢一点,再慢一点。
年橙淡淡一笑,继续看电视,只是茶几上的零食少的太快了,她瞥眼瞧,孙浩正抱着番茄味的薯片,啃个不停,恍若未觉。
“这是最后一包了。”年橙好心提醒。
孙浩没听年橙说啥,看着动画片搞笑画面,哈哈大笑,指着电视里头的女主说:“原来你刚刚是学她啊,也太不像了,哈哈哈,应该这样。”
说完,他扒拉一口薯片,摆了个姿势,说:“开始了。”然后,淡漠地呼了一声,眼白翻翻,“哦”了一声。
年橙呵呵笑,看他像看傻子一样,从他面前拿回薯片,“还是孙导厉害,不愧是学电影的。”又酷酷夸了孙浩几句,说他以后肯定是全国最出色的导演,他拍的电影那是要火遍世界的,不得电影金鸡奖都对不起他这超然卓越的模仿力。
孙浩被夸得忘乎所以,连连说,“哪里哪里。”
年橙笑嘻嘻,指着电视里刚刚的剧情,说:“就这个月下溜鸟,你也试试看看吗?好有趣哦。”
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孙浩,忙忙点头,转身看到接下来的画面,脸上一阵黑,一阵红,唇瓣张了又闭,最后愣是没说出一个字,跑开了。
年橙看着他狼狈跑开的模样,喜滋滋吃着薯片。
程白站在二楼观台上,视线始终落在年橙身上。
*
年三十前一天,钟烨嘉搬回了钟宅,一同回来的还有沈行州。
他比预定的时间,早了一天。
钟烨嘉告诉冯嫂,沈行州要在钟家住几天,沈家人在国外过年,就沈行州一人回国了。
彼时年橙还在房间里睡懒觉,听到叮叮当当的响声,起身开门,于是,在穿着睡衣下,再次看到了那个重量级的白月光。
心还是轻轻颤了下。
这玉般的容颜,这通身的贵气,笑起来时,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一闪一闪。
“嗨,阿橙。”那漂亮高挑的少年人,张开双臂,一如之前热络,上前拥抱:“开心吗?我提早一天回来了。”
年橙回过神,轻轻后退一步,侧头看冯嫂带着人在收拾空余房间,笑:“行州哥,这次有没有瞒着沈爷爷,偷偷回来?”
手上落了空,沈行州顿了一下,但也没太在意,觉得是以前的姑娘长大了,许久不见,生疏了。
“老头子本要回来的,被事绊住了脚。”沈行州惺忪着眼,眼下有一抹青色,嘟囔,“哎哎哎,阿橙啊,你咋不关心关心我,不问问我一路上累不累,你不知道,我回来的飞机上,有一个胖娃娃,可能折腾了,那小眼睛,就乌溜乌溜盯着我,哭得撕心裂肺。”
“本少这么英俊非凡,人见人爱,他不欣赏就算了,还哭了”
年橙远山一般的眉,眼角微微向下弯,笑得温柔无害。
“然后呢?”
然后呢?
少年人眼中的疲惫,褪去了七八分,微风小雪,温入旧年。
他细说着怎么扮鬼脸,哄娃娃,惨兮兮的,几乎要飙泪。
冯嫂收拾完房间,沈行州才呼哧呼哧,极不情愿闭眼睡觉,倒时差。
沈行州小时候不是没在钟家住过,沈老爷子忙的时候,直接把娃扔给钟老,让他看顾几天,结果说好的几天,总爱变卦,变成了不确定的年与月。
他在钟家就跟在自己家一样自在,甚至要比待在沈宅来得自由舒坦。
而钟烨嘉一回家,就被钟老喊去书房,连带着前几日天天被喊进去规训的程白也一起。
两人从出书房时,面色不佳。
钟烨嘉温润的脸终于见不到了酒窝。程白浓烈的眉眼,小小揪着,比以往都要冷沉。
孙浩看着两人下楼,嗤笑:“真是风水轮流转,你俩也有挨训的时候。”然后,毫无形象大笑。
钟烨嘉俊雅斯文,可见孙浩这皮痒的模样,走上前,架起他一侧胳膊,笑道:“去去去,今天冯嫂没烧你的饭。”
孙浩撸着钟烨嘉袖管,“为什么?”又朝厨房嚷嚷,“冯嫂,好嫂嫂,年姨,年大美人”
钟烨嘉觉得孙浩嗓门大,忒烦。
于是,他学着钟老的模样,活灵活现说:“爷爷刚发话了,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想着靠一张嘴吃穷别人,以后孙老三的憨孙再过来,直接轰出去’。”
孙浩傻了。
年橙闻声走来,笑说:“大哥哄你的。”
于是,两个素日里颇有丰度的男子,开始互相掐架。
客厅里闹哄哄的,年纭从厨房走了出来,只是瞪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大过年的,也很久没这般热闹了。
但她一走回厨房,看到站在一旁喝水的程白,很是满意的笑开了眼。
程白握着水杯,望着客厅几人,不劝架,也不添火。
他一双冷眸不带情绪,目光时不时落在那个姑娘身上。
黑发薄唇,面容白净,温温和和笑看闹剧。
是沈行州回了吗?
所以心情也变好了?
年橙偶尔错眼看向程白,只是淡淡几秒,便又挪开视线。
时间太短,她未察觉到。
那双修长的手克制地屈起,青筋微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我有喜欢的
沈行州是低调回国的,没几天假期,孙浩想组个局给他接风,被他拒绝了。他只想好好享受几天慵懒的假。
饭桌上,沈行州还是最耀眼的那个,也是话最多的那个,不是夸着钟爷爷威严不减当年,年姨越来越漂亮,冯嫂烧的饭菜香,就是和孙浩在斗嘴。
一顿年夜饭,大家笑得合不拢嘴。
钟安庆今年无法回家过年,给每人寄了份礼物,拆完礼物,几人就去娱乐室搓麻将。
年橙不爱搓麻将,之前玩过几把,每次刚到手的压岁钱还没捂热,就被这几个小子赢去一大半。
她端着水果进去时,四个人已经玩了几把。
孙浩见她进来,笑:“小橙子,坐我旁边来,给哥哥聚聚财气。”
沈行州坐在孙浩左边位置,摸了张牌,挑眉笑:“财运来了你也握不住。”抬眸,对年橙说:“阿橙啊,坐这来,哥哥教你打牌,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钟烨嘉坐在孙浩对面,笑得温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小心思,你俩就算再加个阿橙,也赢不过我和小白。”
闻言,年橙看着了眼钟烨嘉和程白身前的红包,还未开封,上面多了不少毛爷爷。再看孙浩和沈行州,红包开了一个又一个。
几人其实玩的并不大,不过是趁着过年,打发时间,再话话家常。
沈行州不服了,扔出一张牌,星目流转,红唇笑得灿烂,“那是本少没动真格。”
年橙把水果放在旁边的移动茶几上,看了眼钟烨嘉身旁的位置,右边挨着沈行州,左边挨着程白,她思考了几秒,便坐在了钟烨嘉的右边。
程白清冷眉眼微抬,修长的指捏着一张方牌,没思考,便失手扔了出去。
沈行州挑眉,“这不,胡了。”
“承让了,兄弟们,给钱给钱。”他指尖点了点桌子,笑得得意。
钟烨嘉俊雅的脸上怔了几秒,看向程白刚刚打出那张牌,纳闷:“小白,你怎么回事,才夸完你啊。”
程白淡淡地从年橙那边收回视线,薄唇紧抿,沉默不语。
年橙也看向他,有些好奇,倏地,对上程白忽然抬眸的眼,凶凶的,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闪而过。
心慌了一下。
她这几日躲着程白,除了当初生气之外,还有自己喜欢程白的心思,已经快要呼之欲出,藏不住了。
玩累了,大家各自回房休息。
凌晨零点,年橙准时收到程白的祝福短信,【新年快乐,阿橙。】
还有一条道歉信,【对不起,别再躲我了。】
她知道程白这句对不起是为了之前的事。
可年橙突然难受了,该说对不起的人是她。
她喜欢程白,而他什么都不知道,却承受着她的冷暴力。
慢慢的,她回:【新年快乐,哥哥】
又发了句:【好】
*
大年初四,陈蓓和沈思景从国外回来,给钟老拜年,顺带接沈行州回去,怕儿子收不回玩心。
晚饭钟家摆了小宴,孙家知道沈父和沈母特地回来,是有事要商量,便让孙浩别瞎去凑热闹。
饭桌上只有钟沈两家人。
陈蓓拉着年橙话家常,看着她出落得典雅温婉,干净利落,此次来的目的也缓缓道出。
“伯伯,纭纭,我和思景此次回来,除了拜年,其实还有一桩事。”她声音沉稳却不失温和。
钟老和年纭会意,心里也明白,是要提起以前的那桩娃娃亲。只是看着自家女娃近日和沈行州的相处模式,倒是没了以往那般情窦初开的模样,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是两家早年定下的婚事吧。”钟老慢悠悠开口。
年橙脸上的怔色一闪而过,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程白身形僵了一瞬,静静起身,假装去喝水。
视线始终落在年橙身上。
陈蓓点头,笑说:“爸爸本想专门过来一趟,被事情绊住了脚,就托我们先过来打个招呼,问下你们的意见,我们也提早准备起来。”
沈行州坐在陈蓓旁边,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与自己无关,只是看向年橙时,眼神有些复杂。
他对年橙的感情,有些复杂。
其实他和她,并不合适,一个保守固执,一个自由傲慢,但他还是陪着她走了一段路,虽然时间不长,也没有任何爱情,但还算温馨快乐,过得舒适自在。
其实后来,他才知道,两人在一起,并不一定需要时时刺激,能处得自在快乐,就已经有五分喜欢了。
而他的五分喜欢,便已是他的全部。
年橙双手放在桌下,紧紧蜷握,有些紧张。
她不喜欢沈行州了,就没办法继续装聋作哑,默默接受沈行州未婚妻身份这事。
“这事儿吧,还是不可太急,虽说咱们早年定下的婚事,但还得看两小的想法。”年纭斟酌下,还是开了口。
她捧在手心长大的娃娃,还是不想让她受一点委屈。
沈思景接话:“两娃一起长大,感情也好,一看就有夫妻相,我们就别多心了。”又喊沈行州,“行州,你自己来说。”
沈行州看了眼年橙。
她穿了一条紫白的圆领长裙,肩上打了个蝴蝶结,黑发仅用一根头绳低低扎了个丸子,露出细长白腻的脖颈,显得淡雅利落,干净纯粹。
胸腔微微起伏。
她实在太干净,太乖了,让他不想染指。
在他沉思之际,年橙淡淡起身,肩背笔直。
“伯父,伯母,对不起。”年橙轻轻鞠了一躬,嗓音清亮:“承蒙错爱,只是我有喜欢的人了。”
话语一落,全场寂静,纷纷震惊地望向她。
年橙一改往日的温顺乖巧,神情严肃认真,脸颊却迅速发烫,桌下的指甲都快陷进掌心了。
“我不会与行州哥订婚。”语气也不再软糯,是不容商榷的执拗。
年纭和钟老从未见过这般尖锐的年橙,在他们眼中,女儿虽然木讷、憨厚,却是懂事明理的孩子,断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拂了所有人的面子。
年橙其实也想过,她说出这句话的后果。
两家可能就此产生嫌隙,也会断了联系,而她会被长辈规训,追问心底喜欢的那个人是谁,而他们一旦知道是程白,那圈子里,就又会有闲言碎语,甚至是更难听的话。
在想了一圈后,她还是站了起来。
年纭和钟老的面色有些难堪,不是因为年橙拒绝了婚事,而是她没沉住气,先斩后奏,让钟家成了被动的一方。
陈蓓和沈思景还在震惊中,久久不能回神。
沈行州坐在那里,漆黑的大眼睛由震撼转为深究,再是变成漫不经心。
她喜欢的那个人,是王江,还是程白?
于是,去寻找程白的身影,不知何时,悄悄离开的程白,又出现在了年橙身后,像一个长辈般,拍拍她的肩膀。
“喜欢上其他人没什么错,先坐下说。”程白率先打破僵局,俨然以旁观者清的状态,缓和桌上的气氛。
钟烨嘉也接话,“咱们阿橙长大了,知道喜欢人了。”
沈行州醒了杯红酒,仰头咕咚,然后,朝父母疯狂输出,“爸,妈,你们儿子是什么很贱.的货色么,这么没人要,非得这么急,就把婚事定下来,看把人家姑娘都吓成啥样了,再说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来盲婚哑嫁那套。”
转头,又对年橙说:“阿橙,你也是,这么紧张做什么,嗨,其实,我一直把你当亲妹妹来着,说实话,要真订了婚,咱俩铁定不自在,亲哥哥和亲妹妹,怎么下得去嘴,就他们爱瞎凑热闹,乱点鸳鸯谱。”
陈蓓和沈思景反应过来,尴尬地笑了两声,看向钟老。
毕竟这桩婚事,是两老人早年订下的。
钟老叹了口气,看年橙垂眸不说话,一双眼睛倒是极清明,想来不是随口胡诌,又看向沈家小子,那散漫不羁的样子,想着自家孙女去了沈家,凭她老实劲儿,指不定被欺负成什么样。
况且,钟安庆年前来过电话,也有意断了这么亲事。
钟老叫了声“李警卫”,鹰隼一般锐利的眼扫了在场众人一眼,便离席了,只留下一句话。
“这事是我跟沈老订下的,等回个沈老电话,再谈。”
晚上,沈思景和陈蓓回沈家住,沈行州还是在钟家住下,觉得就剩最后一晚了,来回换麻烦。
年纭拉着年橙去了书房。
平生第一次,冷了面孔,几乎没有温度的垂眸看她。
“你喜欢的人,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他父母做什么的?两个人发展到了哪一步?”
年橙低头,有些难过,说不出名字。
只摇摇头,说:“他不知道,还没发展。”
年纭松了口气,又有些气,“是他瞧不上你?”
年橙又摇摇头,不想说:“妈妈,我有点累了。”
年纭本想再好好教训几句,可见她疲惫模样,想说的话堵在了喉口,再次确认问:“是真的不喜欢沈行州,还是只为了退婚,胡乱编了个借口?”
年橙轻轻抱住母亲,头抵在母亲怀中,闷闷开口:“妈妈,如果只为了退婚,我大可以说个不喜欢行州哥,不想跟他订婚。”
她喜欢一个人,从来都是藏不住的。
“是王江吗?”年纭轻轻开口,她也听钟安庆提过。
年橙还是摇摇头,“妈妈,下次说吧,我想休息了。”
窗外月光积涌,大雪纷飞,原来下雪了。
年橙走出书房时,门口站着一排人。
沈行州,钟烨嘉,程白。
她看了前两人,目光独独漏了程白。
“我知道你们都有话说,但,请一个个来。”年橙微笑,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我要睡了
眼前的三个人,就像三座大山,静静伫立,却又有乌云低压压盘旋上空,正无声滚动着,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
年橙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三脸上会露出同样的情绪。
钟烨嘉有一双蕴秀光华的眼睛,遗传了年纭,总给人随和温润的翩翩,从而让人忘了他骨子里那股随了钟老的睿智狠辣劲。
“那人是谁?”语气是一贯的温和有礼,却又是很没有礼貌的问句。
沈行州则倚在墙上,双手插入口袋中,看着年橙,大眼睛冷冽似水。
而后,很多年,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再也没笑得花开万树。
“年橙,你可真不厚道。”轻笑声在空大的客厅响起,窗外已积了厚厚的雪,“枉我们从小一块长大,瞒得可真好。”
而程白身形纹丝未动,浓烈的眉眼,古井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可周身冷峻的气场,与外头的风雪相差无几。
此刻,这三双眼直直看着她。
就这么看着。
“如果,我说,没有这个人,你们信吗?”迫于三座大山的压力,年橙低了低头,不安地把一绺碎发拨到耳后。
沈行州嗤了一声,“我们会信吗?”
“阿橙,你知道我们并不是要责怪你什么,我们就是关心你,想替你掌掌眼,看看对方是否值得你去爱,又是否足以与你相配。你长大了,有喜欢的人了,或是谈恋爱了,这其实是件高兴的事,你是钟家的大小姐,可以光明正大去恋爱。”钟烨嘉徐徐开口。
他是真怕自家亲妹这老实巴交的性子,被人哄去卖了都看不出来。
年橙皱了眉,面色不佳,但依旧挂了微笑:“我知道的,我们还没开始谈,对方还不知道,我有点累了,明天再说可以吗?”
“三位哥哥。”她笑说。
她虽然知道眼前这三位没有母亲好说话,长辈会知道给你空间,给你思考的时间,但他们明显抱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气势,若不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是不会罢休的。
可她还是想能拖一时是一时,选择逃避。
而逃避的本质,是她没有信心。
她怕程白知道后会厌恶她,躲避她,然后离她远远的。
程白是爷爷公开认下的干孙子,与钟烨嘉同一个户口,是她名义上的哥哥。
虽然,她与钟家不在同一本户口本,但她与程白,需要跨越世俗的眼光。
她不敢想,当圈子里的人知道后,私下会如何谈论她和他。
是会说她不知廉耻,看上自己的哥哥,还是会说程白畜.生不如,觊觎妹妹。
可能他们说的话没这么直白,但再隐晦,言外之意大抵如此。
她可以接受闲言碎语,而程白,那么清正雅淡的一个人,没有任何瑕疵的人,要是知道妹妹喜欢他,会怎么样呢?
雪色一样的人,不染世俗,有了一处污点,即使那处污点很小,也会被无限放大。
不是她不想光明正大,而是她不敢。
钟烨嘉也是松了口气,知道还没谈,也就缓了脸色,没再逼问,“去休息吧,婚事”顿了顿,看向沈行州,说:“你再想一想,爷爷那边也还没定下来。”
沈行州淡淡走到钟烨嘉面前,勾住他肩膀,语气霸道,“你们想退就退,想结就结,本少不要面子的嘛。”
年橙吸了吸鼻子,不好意思笑:“行州哥,对不起。”
没有提前告知你。
“去去去,死小孩,连喜欢的人名字都不敢说。”沈行州最听不得她道歉的老实样,颇为嫌弃说:“不是说累了,还杵着做什么。”
年橙呆了一会,没有多停留,也没敢看程白,转身就上楼回房间。
她知道程白在看她。
但她一刻也不敢停留,她走的很快,声音却很轻,脚步有些虚软,直到身后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谈论声,她才放慢脚步。
倚在二楼楼梯口,她轻轻俯瞰。
在她垂落的视线里,程白陷在一团影子里,看不清脸,气场冷冽。
*
半夜躺在床上,年橙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不知道爷爷会如何定夺。
按圈内人的做法,世家定下的联姻几乎没有作废的。一个家族想往上走,延绵不绝,单靠一个人努力是不够的,需要大家一起努力,劲往一处使。
一旦有人偏离轨道,不是被彻底抛弃,就是被掰回轨道,按部就班地走完既定路线。
其实她很喜欢这种按部就班的日子,踏实稳定,但程白打破了这种平稳。
从她认识程白那一刻开始,她的日子,就不再是无波无澜。
而她后知后觉。
辗转反侧间,年橙又渴又饿。
屋外大雪纷纷扬扬落了大半夜,才消停。
年橙打着手机电筒下楼,客厅里一片漆黑,靠近厨厅那一隅,却散出一缕昏黄的灯光。
走近了,她停下脚步,往厨厅望去。
厅内起了一盏小灯,沈行州僵硬地坐在大岛台旁边,冷漠和空洞的视线落在右手,手中有一个香槟色的宝格丽小盒子。
似乎觉察到人音,他收回视线。
再抬眼时,换上了上挑的眉,明亮的眼睛,刚才的彻骨冷意,荡然无存。
“怎么下来了?睡不着?”他问。
年橙点点头,收起手机,脸色有些囧,“晚饭没吃多少,有些饿了。”
她找了个拙劣的借口,没敢说睡不着,怕沈行州又追问。
“你呢?也是饿了吗?”她打开冰箱,晚上的热菜还是一盘没剩,她又去橱柜里取面条,从冰箱翻了几根绿色青菜和几颗鸡蛋,系了围裙,准备下厨。
大半夜,又是过年期间,她不想劳烦冯嫂和佣人。
“阿橙,给我也来一碗。”沈行州随着年橙的脚步,荡了两圈,又乖乖坐回大岛台旁边等着,头枕着手臂,视线跟随着女孩背影,笑得像个大娃娃。
一如小时候。
年橙也笑了笑,眉眼流转,忽而眨眨眼,“沈少,我的面可不便宜,你拿什么换?”
若是以前,他会说,以身相许?而他的阿橙,也不会问出这个问题,她只会认死理,憨憨地把烧好的面条端到他面前,希冀地问他一句,好吃吗?
有什么,正在悄然改变。
而这改变,正是他以前所期待的,那时,他觉得自己会松一口气。可真正发生时,他却感觉心像被剜了一样,血淋淋的疼。
在床上翻了两个身,他难受得睡不着。
于是,他坐在了这里。
“你想要什么?”沈行州握紧了手中的小方盒,抬起眼皮看她,专注认真。
年橙杏眸似晨间露珠莹亮:“你洗碗,我煮面,这很公平,不是嘛。”
沈行州笑了笑,没有反驳。他把脸埋进手臂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对面那个忙碌的女孩。
“阿橙。”他说。
“嗯?”
“你说睡不着,不是因为饿吧。”
年橙的手顿了一下。
她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把火关了,拿了两个碗,开始捞面,摆好荷包蛋,端到桌上时候顺手拿了一个小碟,倒了点醋。
“尝尝。”她把面放在沈行州面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沈行州先是一口一口吸着面,而后大口大口吃,像是饿了很久。
年橙看着他把汤都喝完了,忍不住问:“要不要再下一碗?”
沈行州摇了摇头,漆黑的眸子融于夜色,只剩静默地看着年橙吃。
窗外枯树枝上的雪簌簌扑落。
厨厅很安静,两人都不没再说话。
等年橙吃完,沈行州把碗收起来,端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她跟过去,怕少爷不会,被他用胳膊挡开了。
“你做饭,我洗碗。”他说。
年橙看着他拿起洗洁精,往碗里挤了不少,泡沫多得像在下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沈行州拿着碗在水龙头下冲,冲了好几次,泡沫还没冲干净,碗滑了两次,差点摔了。
“我来吧。”语气是三分的无奈,七分的纵容。
年橙从他手里拿过碗,把泡沫冲干净,用干布擦了一遍,放进消毒柜里,又收拾了大岛台,便把厨灯关了。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堂屋彻底暗了,只有屋外的大红灯笼淌了些光进来。
沈行州仿佛融在了黑暗里,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极暗淡。
“你喜欢的那个人,”在年橙上楼前,他忽地开口:“是程白吧。”
年橙身子一僵,不自在地挺直腰板,淡淡说:“还是瞒不过行州哥。”
得到肯定的回答,沈行州笑了笑,裤袋里的小方盒是送不出去了。
“其实仔细一想,也就能发现,这几日,你很少正面看他,总躲在角落里偷偷看,就像今晚,你一次都不敢看他。”他说。
她想,所以,还是露出破绽了吗?
年橙抬眸看了眼外头的大红灯笼,手脚有些冰凉,而后双手合十,放在左脸颊,歪头笑。
“我要睡了,行州哥。”她选择掩耳盗铃。
可经过程白房间门口时,年橙的脚步骤然顿住。
房间门口,程白倚在门框旁。
黑色衬衣,气场冷冽。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另一章明天发
第49章 原来亲吻是
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像山一样压下来。
年橙心下一跳,下意识想要逃离。
腕上忽然一紧。
程白垂着眸,浓烈的眉眼在黑暗中模糊不清,修长的手拽住了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将她拽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屋内没开灯,窗帘遮住了外头想要泄进来的光,漆黑一片。
年橙掀起眼皮。
只能看到一张融于黑暗的脸,虽然模糊,但她仍能觉察到,程白的脸色沉得吓人。
“哥哥哥。”年橙在这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种恐惧来自程白那平静又沉默的态度。
程白对上她的目光,似乎被她眼中的害怕刺了下,他立刻松开了手指。
只是餐桌上那一幕总在脑海中反复上映,挥之不去。
素来不敢违逆长辈,温顺乖巧的人,凭借着一腔孤勇,为了心里喜欢的那个人,敢当众叫板,甚至敢毁婚约,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真是好极了。
也叫人羡慕和嫉妒。
而嫉妒彻底占了上风,正在他心里不断膨胀,快要炸了。
可他似乎忘了,她曾经也为他勇敢过。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程白清冷的眉眼紧紧拧着,显然是强行按捺着情绪。
年橙低了头,如墨头发垂了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薄唇紧抿,不说话。
她想,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她也不清楚。
他做事有始有终,持之以恒,干脆利落大概是被他的各方面都给吸引住了。
寝室夜聊时,吕笑和陈凯莉谈起系里某个男生,陈凯莉喜欢温温柔柔的男生,觉得那系草很不错。
吕笑却说系草什么都好,就是太多情,中央空调,对谁都狠不下心来拒绝,还不如橙子的哥哥,虽然看着凶了点,也冷淡了点,估计讲几十个笑话也不会笑一下,无聊透顶,但程白边界感强啊,该拒绝就拒绝,这种人,一旦喜欢上了谁,那就跟要了他的命一样。
“你不也没说你喜欢的人是谁,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年橙闷闷开口,也来了情绪。
她想,凭什么你想知道我就得说,你喜欢的那个人,被你藏得那么好,到现在,家里人都不甚清楚。
程白额角青筋跳了跳,目光黑沉,忽而笑了,笑得冷若冰霜。
从小到大没跟他顶过嘴的姑娘,为了个外人,会反驳他了。
上行下效,她学得很好。
程白凝视着她,双眸黯淡,闭上了眼,说:“是我错了。”
什么?年橙疑惑抬眸。
“从小到大,不管你提什么要求,我都会无条件答应你,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先以你为主,为你考虑,为你周全,放纵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才让你如此任性,学会了气我。”他说。
语气平静得像风暴来临前一般。
任性吗?年橙小仰着头,远山一般的眉,染了悲色。为什么两人会发展成这样?
她心酸,眼泪也不争气往下掉,“你以为我不想说,如果不是怕你为难,怕你厌恶”更怕我说了以后,再也没机会见到你了。
话到最后,委屈了,豆大的泪不停地从眼中涌出。
哎,她不但嘴笨,连情绪也控制不住。
现在的她肯定很失态,心里也很难受,说出了这话以后,怕是要见不到了,于是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将脸贴在程白胸前,拽起他的高奢衬衫蹭眼泪。
黑暗中,程白身形骤然一僵,胸口的泪珠滚烫,一点点灼烧着肌肤。
“所以,你”程白抓住了话题的重心,清冷的眼神里,翻涌着情.欲。
年橙哭得更凶了,又很气,紧紧拽着他的黑色衬衫,埋在他胸前,吼:“对,你猜得没错,我喜欢的人,就是你!”
“程白,你真的,太讨人厌了。”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程白会这般咄咄逼人。
时间静止了三秒。
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嵌住了她的腰,微微用劲。
年橙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程白使劲儿圈在怀里,毫无预兆般,一个疾风骤雨般的吻,便落了下来。
程白不再克制,放纵又猛烈地吻她。
年橙呆住了,唇齿相交,她一片空白,加上男性的施压感越来越强,她几乎快没有气了。
与上次的匆忙而过的不同,这次缠.绵持.久。
“程白。”她低声呢喃着,眼尾泛红,双手抵在他胸前,乱了章法。
黑色衬衫扣子被解了好几颗,程白全然不觉,腾出一只手去开灯的间隙,低沉说:“可以呼吸的。”
年橙回过神来,脸色绯红。
背脊抵着冰冷的墙面,身前的人却滚烫似火,隔着薄薄的衬衫,她感到了强劲有力的心跳,以及露出的领口里,春光乍泄。
精瘦的雪肌紧实有力,优美中露出威慑感,窄腰与宽肩比例绝妙。
年橙下意识缩了缩手指。
想逃。
程白根本不给她退路。
结实的臂膀有力地圈着她,他说:“年橙,我们谈恋爱吧。”
“我喜欢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你,没有别人。”
程白眼睛低垂,珍而重之,严肃认真地对上女生迷茫的杏眸。
“我爱你。”他说。
没有任何的花言巧语,只是简单的三个字。
屋内起灯。
年橙对上他专注的目光。
明柔光线下,照出他雨中雪松般的清冽感,眉眼流转,柔情涌动。
她双手捂住脸,又露出一条缝,笑呵呵点头,说:“好。”
情之所至,一往情深。
*
年橙一晚上没睡,顶着个惺忪的眼,去给沈行州送行。
到了机场,年橙只见到陈蓓和沈行州。
陈蓓见了年橙,还是如往常一般热情亲切,并没有因为昨晚的事而冷嘲热讽。
而沈思景前几年退出了政界,一心打理集团事务,昨夜因为公事,要晚个几天回纽约。
陈蓓提起沈思景时,有一丝无奈及落寞。
其实明眼人都知道,沈思景这是又去哪个相好那了。
年纭挑着沈思景的好说,“上次你得了个小感冒,思景在你床边寸步不离守着,着实叫人羡慕。想想我家那位,一年到头,都见不着几面。遇到什么事,若碰上他出海,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陈蓓脸上稍微露出了笑。
沈思景对她是好,但对其他人也好,一双桃花眼,很是会惹桃花。
“你也不用宽慰我了,我是什么性子你也知道,只有不惹到我跟前,管他玩出什么花来。”随着年岁见长,陈蓓也放宽心了很多,只要家族继承权牢牢握在自己亲儿子手中。
年纭见陈蓓没有以前那般阴郁,放心了不。
年橙为昨晚的事向陈蓓表达了歉意,沈行州看不惯,直接带着她到一旁。
两人坐在私人休息区,聊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在沈行州要登机前,年橙拿出了一个盒子,是她十八岁生辰时,沈爷爷送的传家镯。
当初是沈行州将它交到她手上,现在,也理当由她交还给他。
沈行州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翠绿的颜色,忽觉刺眼。
他记得,是他主动找了爷爷,要了这翡翠镯子,颜色极正,水头很足,一代传一代,传了不知好几代。
他阖上盒子,看向年橙。
她穿了一套时兴的黑色羊绒套裙,裁剪简单婉约,与她戴的大白珍珠极为相称,细看下,秀美得像一幅山水画。
她双手托在下颌,抬眼看他,眼里亮晶晶的,却不是因为他而璀璨。
想来昨晚她进程白房间后,是谈开了。
所以,他还是迟了吗?
“行州哥,物归原主,这传家镯放我这不合适。”她老实地道明来意。
沈行州转移视线,看着玻璃外流动的人群,有的相拥而泣,有的笑着道别,有的孤独背着行囊,踏上一段不知名的旅途
“阿橙,想好了?”隔了好一会,他环抱了胸,看着对面的女生,高挑了眉,语气高傲。
年橙眨眨眼,双手合十,小小的讨好说:“嗯,我们的婚约其实就是两个不靠谱的老人喝醉时开的玩笑话,我会说服爷爷,也拜托行州哥,在沈爷爷那边多使使劲。”
沈行州五指扶额,唇笑了。
看着年橙,为了另一个少年人,求爷爷告奶奶,平时木讷憨厚的一个人,在此刻,眉眼生动,盛了名为未来的光,全然的灵气。
他平平淡淡地转头,轻抬了手,一名秘书打扮的中男子走了过来,很有眼力见地收起桌上的盒子。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我会说服爷爷的。”他起身离开,不再看年橙。
年橙看着他挺拔高贵的背影,笑着喊:“沈行州。”
少年人停下脚步,回了头。
“沈行州,愿你此去繁花似锦,自由如风。”她眉眼清醇,挥挥手,笑得山水明净。
也谢谢你。
往事如烟,但陪伴是真,友情是真,亲情是真,谢谢你,出现在了我的生命里。
沈行州也朝她挥挥手,一如往昔,不屑地笑:“又不是见不到了,煽什么情。”
其实,他想说,阿橙阿橙,一定要幸福啊。
可他那么高傲的一个人,怎么说得出口呢。
可坐上飞机后他,回想刚刚那一幕,忽然,便与去年的画面重合了。
那时的她,也朝他挥挥手。
只是那时的微笑里,有着极力隐藏的悲伤,他以为,她只是不习惯他的突然离开。
于是,他一瞬间明白了,心如刀绞。
作者有话说:
笑了吗,家人们。
第50章
因退婚一事,年橙回家后就被爷爷叫进了书房,长这么大,这是她第二次被爷爷用鹰隼般的眼睛盯着。
上次是什么时候,她记不清,只记得她竭力要留程白在钟家,爷爷知晓后还是让她面壁思过了一整天。
那时站了一整天,肚子饿得呱呱叫,爷爷问她:“还要不要管程白?”
她舔了舔干涩的唇,糯糯说:“要管的。爷爷要是把他赶出去,那把孙女也赶出去好了,您放心,我们绝对滚得远远的,不碍您的眼。”
当时钟老听了这话,气得握茶杯的手抖了一抖。
喜怒不形于色的老人,对犟得没天的孙女,毫无办法。
“一个两个,都随了你们外公外婆,性子这么烈,脾气这么犟,跟头驴一样。”钟老长长吁了一口气。
年橙知道,爷爷是真生气了。
他只有在气急的时候,才会提起外公外婆。
外公外婆是Q大的教授,两人一辈子潜心学术,逢年过节也不跟亲朋好友走动,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只知道实验实验实验,验算验算验算。
同时,外公外婆极看不惯爷爷这些人,觉得他们装腔作势,对社会毫无贡献。当年知道年纭要嫁给钟安庆时,两人也是生了好大的气,对着爷爷就是一顿臭骂,最后结果就是,你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你,互相嫌弃。
逢年过节时,外公外婆有时候也不休息,一旦有关键实验,就要连轴转,本来可以交给下面的徒弟,但他们两却亲自盯着,怡然自得。
于是,两家结了亲后,外公外婆直接放话,逢年过节没必要来往,省得麻烦。
一开始年纭经常回去看两位,但每次都碰上外公外婆在实验室,后来也就让冯嫂时不时烧写时令的菜式,给二老送去。
看着亲家这做派,架子比自己还大,钟老自然不高兴,但也仅仅是自己不高兴。
儿子儿媳恩爱,儿媳又体贴能干,让他日子过得极为舒坦,时间久了,心里那点不高兴也没有了。
但看到孙儿孙女这犟驴的脾气,他有时候又会想,到底是随了随的性子。
想了一圈,觉得像那两家伙多点,心里那股气又上来。
再看傻帽的孙女,那股气呼之欲出。
年橙听了也不生气,就是老老实实面壁思过。
时光流转,却还是同样的场景,只是当年的姑娘,长大了,眉眼长开,温和了岁月,也为一人刻骨钟情。
“爷爷,对不起,我不会和行州哥订婚的。”书房里隔间门打开时,年橙转头,微笑温和对密话间走出来的人说,“对不起,爷爷。”
对不起,我辜负了您的步步为营,费心筹谋。
“哼,又为了小白吧。”书房很宽敞,钟老从里间走出来,坐在了茶桌前,泡起了武夷山大红袍。
年橙刚想点头,看到程白也走了出来。
他眉眼看着仍然凶厉,只是少了往日里的惯态清冷,添了一丝如沐春风的清朗。
这一看,她话也不知道怎么说,紧张看向钟老,“爷爷,您知道啦。”
“就你这几日躲躲闪闪的模样,爷爷都没眼看,出去了,别跟人说,你是我孙女。”钟老瞥了年橙一眼。
程白径直走向年橙,她旁边站定。
钟老抬眸,看着两人十指紧扣,叹了一声,严厉地看着程白,说:“阿橙还年轻,做决定的时候有些冲动,觉得今天喜欢的人,以后也会喜欢,我和她母亲也并不想当即给她浇冷水,既然你给了承诺,我们就给你几年时间。”
什么承诺?年橙一愣,抬头朝程白看了眼。
程白只是颔首,恭敬有礼说:“谢谢爷爷。”
扣着年橙的手却紧了几分。
“你们俩都出去吧。”钟老拿起茶壶,倒着茶,并不看他们。
出了书房,客厅里的钟烨嘉和孙浩齐齐抬头看过来。
看着两人,十指相扣,郎才女貌,极为登对。
孙浩傻了,盯着那双手,久久不能回神,也就错过了一顿饭,就发展成这样了——
“靠。”
“我说外头怎么都在传,钟沈两家的婚事告吹了,原来是你”孙浩瞪程白,说不出话了。
沈行州是他兄弟,程白也是他兄弟,左手右手,都不可割舍,但心底还是有些矛盾,别扭。
兄弟妻,不可欺。他这么个二世祖都知道,程白饱读诗书,能不知道?
看程白走进,孙浩哐哐起身,抓起程白衣领,咬牙切齿:“你这么做,对得起行州吗?”
程白脸清正的脸平平淡淡,双眼压迫感极强,说:“他一直都知道,我喜欢阿橙。”
突然的,年橙抬眸,重重无序的心跳在加速。
她有太多问题想问程白了。
在她进书房前,他和爷爷之间谈了什么?
他又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的,连行州哥都知道。
孙浩讪讪放下了手,想破口大骂,被年纭止住了。
“要吵出去吵,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年纭站在观台上,安安静静俯视着下面年轻人,心里不想管,但又不得不管。
钟烨嘉没有像孙浩那般惊讶,似乎早已知道,拉开两人,文质彬彬说:“明天幸钰珏十八岁成人礼,你们去不去挑礼物?”
孙浩憋嘴,率先裹好大衣,走出大门。
他心情不好,气程白,更多的又像气自己。他没有程白早慧稳重,步步为营,也没有行州倾城容颜,豁达胸襟,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二世祖,可二世祖也当不好,又没有被养歪,懂些人情世故,做人道理。
像他们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也没人敢带歪他们。
现在他很懊恼,他要真是个二世祖就好了,毫无底线,想要就去争,最后落得个遗憾不甘收场。
只能说,该。
钟烨嘉拍拍程白肩,留下一句“别往心里去。”又追上孙浩步伐,去开导另一个兄弟。
偶尔回头看自家亲妹,只觉得,以前说她乖巧懂事,不会让他操心,现在一看,似乎说早了。
在玄关换了鞋子,程白看了看年橙,提醒她:“把拉链拉上。”
年橙应了声好,拉好拉链,程白又查看了一遍,才打开门。
在商场里,年橙叫了郑淑琪一起逛街,帮几个大男孩挑礼物。
郑淑琪见到他们,狂冒着星星眼,说实话,对面的四人真太养眼了。
“太惹眼了。”
“太养眼了。”
“老娘好幸福。”
四个人前后站在珠宝店门口,活生生的像是小说里世家贵公子贵小姐的活招牌。
气宇轩昂,温柔写意。
年橙眨眨眼,“嗨,郑小姐。”
郑淑琪回神,假装咳了两声,又假装知书达理,挽上年橙的手,可视线又往程白身上飘,年橙好笑,“要不要我把程白哥叫过来,近距离看和远距离看总是不一样的。”
“千万别,程白就是那种只可远光不可亵玩的偶像,他要走过来,我能被他冻死。”郑淑琪咧嘴笑,看着眼花缭乱的珠宝,讪讪开口:“你们这圈子,送的礼物都这么贵重的吗?”
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
年橙说:“看情况,要是关系好,就送对方称心的,要是一般或者走走过场,就是送个热闹。”
郑淑琪鄙夷:“花咱们纳税人的钱真是一点不含糊。”
“你纳税了么。”孙浩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弯腰低头,趴在郑淑琪耳边,轻轻嘲讽。
郑淑琪也不惯着他,怼他:“迟早会有我的一份,比某人天天啃老来得强。”
“啃老怎么了,你想啃老都找不到门。”孙浩理直气壮气她。
郑淑琪却不气,坦坦荡荡说:“我啃不了老,但我养得起老。不像有些人,啃老了还理直气壮,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牙口好。”
孙浩黑脸,张了张嘴,没说话。
两人同一个学校,平日里偶尔会约着一起吃饭,当孙浩想了解年橙的情况,又不好直接问时,就会去问郑淑琪,他知道她们俩一直有通消息。
郑淑琪知道孙浩嘴毒,但底子不坏,也愿意跟他交朋友,两人处得跟兄弟一样。
只是碰上了,总要斗嘴。
年橙弯起了眼睛,不说话,把空间让给两人。
柜台里的珠宝在灯光下亮闪闪的,晃得人眼睛疼。程白和钟烨嘉低着头,修长的指,各自拈起一条项链和戒指,专注听着导购讲解。
两人都是有主见的人,礼物挑得很快,最后只剩下孙浩还没挑好礼物,还在与郑淑琪为选胸针还是手链在辩驳。
难得出来一趟,几人选了一家不对外开放的私厨。
钟烨嘉喊了许安黎一起吃晚饭,两人吃完饭就先离开了。
孙浩心情不好,就拉着郑淑琪喝酒,郑淑琪翻了他一个白眼,直接让侍应生上了白的。
她大手一挥,端正了坐姿,豪气说:“来,老娘陪你喝。”
年橙劝了几次,两人喝上头,根本听不进去,无奈之下,只能安安静静坐着,看着两人发酒疯。
程白坐在她旁边,眼周有一抹青色,跟她一样。
她昨晚没睡,兴奋之后是梦幻,觉得不真实,反复问自己,程白真喜欢她吗?
她的生活规矩又寡淡,跟她人一样,他真的喜欢吗?
程白昨晚也是一宿没睡。
他孑然一身多年,本以为会潦草度过此生,可心心念念的人却告诉他,她喜欢的人,就是他。
那一刻的震撼,像是长期身处黑夜,天突然亮了。
年橙放下筷子起身去外头的院子透气。
程白也随着她起身,出门前,嘱咐侍应生照看好郑孙二人。
这地方位处四环外,四周没有高楼林立,是一处三进的宅子,装饰后仅对部分人开放。
每处雅间都自带一个独立私密的院子。
年橙坐在院中,呆呆看着东南角的梅花,冷风刮得她脸通红,她却一点也没注意,脑中混混沌沌,很想睡一觉。
跟以前一样,天大的事,只要睡一觉,第二天总能想到解决的办法。
院子里没起灯,景光装饰考究明代,挂了几盏灯笼和假山水池。
就着莹莹烛光,程白给年橙身前盖了一条羊绒毯子,安静地在她旁边坐下。
听着风动,闻着花香。
年橙把羊绒毯往上拉了拉,整个人缩在里面,脸靠在双膝上,终于找到机会。
她讷讷开口——
“爷爷有跟你说什么吗?就今天你在书房,我在面壁思过的时候。”
“没说什么。”程白神色平静。
“真的吗?”年橙丧丧的,有种恋爱才刚开始,就要结束的感觉。
“那爷爷说的承诺是什么?”她继续问,心里不安。
程白漆黑的眸子与夜色融为一体,定定地看着她,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枚了银戒。
“你觉得会是什么?”他轻声反问她,向她伸出一只手。
他是第一次谈恋爱,不知道别人怎么谈的,只是现在,他很想握住她的手,在这个冰冷的日子里。
年橙回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骨节分明,跟他人一样,冷冰冰的。
她又伸出另外一只手,将他双手放在手心,再放进毯子里,搓了搓,发现有个异物。
“这是”年橙腾出一只手,放在烛火下看,是一枚戒指。
程白抬起手,给她戴上,“喜欢吗?”
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语气很轻,仿佛在担心她会拒绝。
年橙点点头,晃动着左手,脸上闪着羞涩,说:“喜欢,但,是不是太快了点。”
“昨晚袒露心意时,太匆忙,没有准备,所以今日补上。”程白视线始终落在年橙身上,平静地开口。
年橙脑中突然闪过他挑礼物时,专注的模样。
“程白,我是说如果,如果你和我谈恋爱后,发现我这人无趣又寡淡,觉得两个人不合适,要和我分手了,那我们,还能成为朋友吗?”她眼睛低垂,看着戒指,心里五味成杂。
昨天一上头,什么都没考虑,就傻乎乎应了。
等一回头,才发现有很多问题要考虑。
“年橙。”程白严肃地看着她。
“嗯?”她抬眸。
“我是认真的。”夜色朦胧,他浓密眉峰下有隐忍的怒气。
“我们不会分手的,我不当渣男,我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年橙点点头,现在说分手,确实有些扫兴。
心里还是不安。
“我也是认真的。”她一开始有些口吃,后来却仰着小脸,眸子熠熠生辉,“我想和你在一起,也是认真的。”
“所以,我们之间,应该坦诚相待,不能有隐瞒。”她固执说。
程白愣了片刻,喉结滑动了下,唇边慢慢起了笑意。
其实钟爷爷并没有为难他。
跟很多年前一样,钟爷爷看似冷酷庄严,绝对不会插手管他这种小事,但他还是管了。
在那些有血缘关系的亲戚袖手旁观,亦或是添油加醋的时候,他站了出来,冷冷地护在了他身前,给他施以援手,像是雪中送炭一样。
一个面冷心热的老爷子。
钟家其他人待他亦如亲生。
这些恩情,是他永远不能忘,也还不清的。
可偏偏,在全钟家人最信任他的时候,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这心思随着年橙的有了心上人,再也压抑不住。
他知道自己会给钟家带来伤害,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想对年橙好,想让她注意到他,想让她喜欢上她。
于是,在他费尽心机下,年橙喜欢上了他,但他没有提早察觉,现在闹得钟沈两边都不好收场。
然而今天一整天,钟爷爷并没有给他下面子,语气平和,带着慈爱,说:“程白,你是海芬妹子的孙子,也是我看着长大,你人品端正,能力出众,前途不可限量,这在我们这种家庭是很少见的,要知道,我们这种人家,能不把娃娃养歪就已经谢天谢地,可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你原生家庭的这个情况,与我的孙女阿橙,还是有着天壤之别,实在算不上良配。”
若是小打小闹,谈个恋爱,他和年纭也不会拒绝,但一上来就要退婚,他和年纭不得不多考虑几步,多想几步。
程白沉默良久,没说话。
其实王江也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他没多大感受,他自由坎坷,一路走来吃了不少苦,养成了坚韧性情,不为外物所移。
但如今说这些话的人,是年橙的家人。
也是在黑路中,给过他亮光的人。
话落的一瞬间,他那强撑起来的自尊在顷刻间轰然倒塌,被一种名为自卑的感觉,牢牢占据。
但他一旦有了自己坚持的东西,便格外执着。
即使整个苍穹只裂开了一丝亮光,他也要抓住。
“爷爷,给我几年时间,我会让年橙过得顺风顺水,过得平安快乐。”
他抬起双眸,很果断做出了决定。
年橙温润的杏眸定定望着程白,双手握着他的双手,一下一下轻轻揉着,也不着急他回答。
时光漫长,她有的是时间等。
树上灯笼被风吹得噼啪作响。
年橙把醉翁椅挪得离程白近了些,抖了抖羊绒毯,想要裹住两个人,在她往程白那边倾斜时,少年人手臂突然一下环住她的腰,往下一带,她不由自主地跌进程白怀里,靠在了他胸膛上。
程白沉默地拉上羊绒毯。
冷风被隔绝在毯外,当然年橙也看不到少年人幽暗的眼睛。
只听到低沉而磁的嗓音。
“爷爷其实没说什么,你的爸爸妈妈,爷爷,哥哥,都很好,他们只是顾虑。”
年橙心一紧,闷闷问:“顾虑什么?”
“他们是该把我的户口迁到你外公外婆那,还是该把你的户口迁回来。”程白说这话时,极为认真。
年橙忽地笑了,双手轻轻环上他腰,“哎哎哎,程白同学,咱能严肃点吗,我很认真跟你交心的。”
小动作不断,给他饶痒痒。
程白轻闷一声,喉结轻滑,钳住她的双手,低沉说:“别动了。”
他的怀里越来越热,年橙不由有些发热,微微的颤意从小腹漫开。
隔了好一会,在她纠结要不要起身时,程白先揽着她的腰,坐直了身子,麻利地将她放回原先的躺椅,又给她裹好。
莹莹烛火下,程白面上平静,眼里倒映着的烛火却灼得烫人。
年橙别开眼,不敢看。
此刻的程白,眉眼依旧清冷周正,只是极力克制情.欲的眼,很性感。
贪图美色的她,快把持不住了。
程白也背过身,任凭朔风吹起他的衣角,不再看她。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爷爷对你说了什么。”年橙继续刚刚话题,情绪渐渐低落,说:“大抵是觉得我们两个不合适,觉得你的身世,跟我们钟家不相配,是不是?”
程白没回头,说:“也不全是,爷爷其实很好。”
他不想因为他的原因,让她和家人闹不愉快。
年橙看着漆黑的夜空,笨拙地往上挪了挪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说:“不管爷爷说了什么,你都不要往心里去,他们就是太爱我了,怕我遇人不淑,要是换成别人,他们说的话可能会更难听。”
程白轻嗯一声。
年橙继续说:“你不要把他们的话放心上,跟你谈恋爱的人是我,他们的想法不代表就是我的想法。跟你在一起,我很开心,我不需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不会时不时自卑,我会觉得,我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子,这样平静而爱笑的日子,我很喜欢。”
“而且,你知道吗?你一直以来都很优秀,看着你在国旗下讲话,看着你出现在报纸上,举着奖杯,我就有无限动力,我也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她只露出一双杏眼,望着程白背影。
其实过往那些枯燥岁月,是他站在前方,领着她,一路向前,让她知道——
没有天赋,靠努力也有成功的一天。
他这么优秀又努力的一个人,不应该为父辈犯的错误,而再次受到伤害。
更重要的是,这伤害,还来自她的亲人。
年橙担心地看着他背影。
程白回头,直视着年橙,目光磊落:“我知道的。”
半晌,他说:“谈恋爱可以不考虑门当户对,但是,阿橙,我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在未来,我想要和你结婚,我想要你也以结婚为目的,所以现在,你还有机会后悔。”
如果只是单纯地谈一段恋爱,我做不到。
年橙呆住了。
她刚开始谈恋爱,就要考虑要不要结婚,这是不是太跳脱了?虽然是以结婚为前提,还没到结婚地步,但对她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先婚后爱吗?
想着想着,年橙不自觉笑出声,说:“我可以边谈边考虑吗?”
程白浓烈的眉眼沉了沉,隔了好久好久,淡淡说:“好。”
后来,年橙听着自家小辈,说起他们的恋爱经历,才知道,当初自己的回话,其实是渣女语录。
你只想跟他谈恋爱,只看中了他的姿色,睡了他之后却不想负责。
索性她运气好,碰上的人是程白。他纵容你,包容你,用一整个青春陪你成长,用生命来爱你,即便最后你睡了他,不想负责时,他也心甘情愿。
但是,她该怎么解释呢。
她其实不是不想负责,只是那时候太年轻,还不懂结婚的意义,更怕两人在恋爱的路途中,走失了方向,那提早定好的婚约,又有什么意义。
因为害怕失去,所以不敢拥有。
*
隔天,辛家给辛钰珏办十八岁的成人礼,场面盛大,极为壮观。
辛爷爷是园子里宠孙女最出名的,什么都要比一比,别人家有的,他们家孙女自然要有,别人家没有的,他们家孙女更应该有。
所以,宴厅里,来往宾客,络绎不绝。
年橙等人从小见惯了这些个电视报纸上新闻版上的贵人,也麻木了,把礼物放在礼品架上,就按铭牌找到座位,坐了过去。
辛家是有眼力见的,将程白的位置安排在了年橙那一桌。
辛钰珏看年橙一行人坐下来,傲娇着脸走了过来,鼻孔都快怼天上去了。
年橙含笑看她。
一年不见,辛姑娘出落得愈发标志,只是性子还是肉眼可见地骄纵蛮横,谁都看不上。沿路碰上同龄人跟她敬酒,她眼睛也不眨下,直接走了过去,若碰上个挡路的,直接骂人。
“眼睛不好使就别出门。”
“晦气。”
“怎么走路的你。”等等。
能上前围着她的都是家世低一些的,被骂了也不敢还嘴,有些人还祈祷着对方骂开心了,说不定会求着她爷爷,给他们些门路走走。
他们认为,从这些高贵人嘴里吐出的唾沫渣子,说不定也抵得上他们一整年的收入。
辛钰珏的注意力全在年橙这里。
没办法,她小时候和年橙干的架多了,又同时喜欢上一个男的,遇见了自然是水火不容。
“你真是一点变化也没有。”辛钰珏不客气开口。
年橙只当她夸自己容颜依旧,微笑说:“你倒是女大十八变,漂亮得都快认不出来了。”
“听说你和行州哥哥解除婚约了?”辛钰珏低头弯腰,手上酒杯碰了一下年橙身前的杯子,不知何时,那杯子装好了红酒。
年橙眨眨眼:“没了我身上的婚约,行州哥也不会喜欢上你,沈家也不会和辛家订亲。”
年橙本着与人为善的原则,鲜少挑衅别人,只是看着辛钰珏,还是起了心思。
当初是她点醒了自己。今天,她也点点她。
辛钰珏倒比以往沉住气,没有破口大骂,鄙夷一声,说:“本姑奶奶才不像你,在一棵树上吊死,倔得跟头驴一样,看到没,那是我的新任男友。”
年橙顺着辛钰珏目光,往西南方看去,是个雅贵的外国人,蓝眼白皮,身段高挑。
“哇,好眼光。”年橙状似惊讶,露出羡慕神色。没有注意到,同桌的程白,脸色沉得吓人。
辛钰珏满意地笑了笑,又对孙浩等人敬了酒。
看到钟烨嘉和程白,辛钰珏两眼亮得跟星星似的,附在年橙耳边,悄悄问:“我想当你嫂子。”
年橙黑线:==。喝了洋墨水的都这么奔放吗?
“先把你家男人管好吧。”年橙看着匆匆走过来的外国俊哥,温柔笑道。
宴席进行到一半,便是大家互相敬酒的时候。
钟老、孙老等老一辈有分量的自然坐一桌,平日里除了攀比自家晚辈,还要攀比酒量,喝不过,就喊人。
今日辛老高兴,敞开了喝,钟老和孙老是不敢再喝,上了岁数,也怕三高,便喊了晚辈过来。
以往钟老都是喊钟烨嘉过来的,今日却把程白也叫了过去。
一桌子老人,虽然喝了不少,但也精明着。
知晓钟烨嘉不再碰政界,一心扑在机器人上,听闻前几日钟烨嘉倒腾的机器人还上了春晚,正是科技圈炙手可热的新贵,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要投资,都被婉拒了。
钟烨嘉不从政,可钟家的资源总要有人接手,不然人走茶凉,下坡路便开始了。
虽有钟安庆还撑着门楣,但他们这些人,总要走一步,算十步。
于是看着程白,也就明白,这是要给程白铺路了。
众人看向程白,对他的轻蔑也收敛了些。
程白也感觉了不同,却没有任何不舒服。
因着他特殊的身份,他从小到大很少参加宴席,也很少有人会邀请他。尤其在奶奶离世后,邀请他的人几乎没有了。
程家主力转移到了海外,程志海在圈子里又是臭名昭著,而他是程志海不待见的非婚生子,自然更不受他们这些待见了。
但他没有任何怨言,或是不公。
有些人,生来就高贵,他无法改变这些既定事实。
孙浩拍拍程白肩,说:“以后这种场面还会有,慢慢适应就好。”
程白淡淡颔首,向长辈敬酒时,尊敬有礼,不卑不亢,一桌老人连连夸程白非池中物。
钟老含笑,没点头,也没反驳,像是平静地看着猎物。
酒过三巡,孙浩伏在桌子上,坐在年橙旁边,拉着她的手,又哭了起来。
年橙囧,说:“人家喜庆的日子呢,你再哭,下次辛爷爷就不带你玩了。”
孙浩哼了声,“我还不兴见芒果公主呢,瞧她那得意样,不就是收了些贵重礼物。谁没见过似的。”
此时侍应生拿了醒酒汤过来,年橙刚想给孙浩灌汤,程白沉着脸过来,平淡的语气,“给我吧。”
年橙看他眼尾泛红,似醉了,糯糯说:“你能行吗?”
程白紧抿嘴唇,直接夺过她手中的汤碗,拉了把椅子横在两人中间,捏住孙浩的下颌就要给他灌汤。
被个大老爷们喂汤算什么,孙浩不干,说着醉话——
“你个臭石头,咱们阿橙跟了你,可真是要吃苦头了,看到了没,没了钟家,你能进的来这地方?你连个贵重的礼物都没收到过吧。”然后又抱起程白,哭:“咱们阿橙,怎么就看上你了。”
年橙严肃,说:“爱情是纯粹的,与这些,从来都是无关的。”
又怕程白心里有落差,有自卑感,在桌底下,轻轻握上他的手。
程白眉眼肃然,松开了年橙的手,耐心地给孙浩喂汤,神色一如往常平静。
喝了醒酒汤的孙浩脾气小了些,伏在桌上,一声不吭。
程白单手扶额,静静凝视着年橙,直到宴席结束。
回了钟宅,年橙将程白扶进屋,道了声晚安,就要回自己房间。
现在全家人都知道她和程白恋爱了,她更不敢明目张胆地在程白房里逗留太久。
但一想起晚上孙浩说的话,她又去厨厅握了杯温水回来,怕他想不开,想多说说话。
洗浴间传来声音,年橙站在门口,有些紧张。
“程白。”她低声喊了一声。
花洒的声音没了,里头传来低磁的男音。
“嗯。”
年橙不知怎么开口,只反复表明自己心意:“程白,我真的很喜欢你。”
当时年少,似乎只有反复提醒着,心里那点不安才会慢慢消退。
隔了好久,洗浴间才再次传出声音。
程白抵着门,闭上晦暗不明的眼,嗓音颤了颤:“嗯,我也很喜欢你。”
“你不要不开心。”她小心翼翼,像在呵护珍宝。
程白望着天花板,想着门外姑娘的眉、眼、鼻子,凌厉的下颌含了一丝笑意,“阿橙,我很开心,真的。”
因为你在我身边,怎么会不快乐。
年橙安心了不少,说:“桌上有杯水,半夜渴了喝。”
程白在门里嗯了一声。
“我回房了,晚安。”她说。
“晚安。”朦胧水汽中,程白始终没开门,他抹了一把脸,眼泪浑着水。
可是,为什么会流泪呢。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错别字等完结后一起改啦,实在太忙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