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涛愤愤,掰了块鸡腿塞杨铄杰嘴里,“靠,死卷毛,老子没聋。”
“那就是脑子有问题。”杨铄杰指了指自己脑子,问程白:“读书没读傻吧?”
程白深深瞥了两人一眼,漠漠然说:“我看脑子有问题的是你两。”
“是何方神圣拿下了你这尊大神?”杨铄杰八卦心起,握着鸡腿,也不啃了。
袁涛嘿嘿笑了两声,说:“是不是庄学姐?咱们的院花?”
程白垂眸看着烤鸡,放下筷子,看了眼腕表,寒波澹澹,“距离下午的课还有37分48秒。”
袁涛和杨铄杰互相觑了一眼,埋头干饭。
“对了白神,昨天晚上,庄芳怡学姐来找过你,她说,你空的时候记得看下‘小晋杯’——诉迪士尼“禁带食物”案的决赛材料,她发你邮箱了,浦东法院那边已经立案了。”袁涛恍然说。
程白颔首:“我知道了。”
*
年橙回到学校的时候,人还是有些迷糊。
迷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迷糊的,被程白带去吃了顿蟹黄汤包的早餐,迷糊的被送回学校。
开学不久,还有两门课没开始,上午没课,年橙回寝室的时候吕笑和陈凯莉睡得正香,她不好意思打扰,轻轻拿了专业书去图书馆学习。
看着沿路肆意生长植物与古老建筑融为一体,年橙感觉清醒了许多。
早饭吃得很撑,年橙在图书馆学习得很晚,当有饿感时,竟然已经一点了,她收拾好书本,走出图书馆时,手机里又是N条未读消息。
吕笑:【橙子,你哥哥谈恋爱了?】
【本小姐都还没出手啊!!!】
【想死.jpg】
陈凯莉:【生无可恋.jpg】
【第一个crush就这么悄悄溜走了。】
年橙疑惑:【什么?】
陈凯莉当即发了一张截图在群里,内容是袁涛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拍得模糊,像是偷拍的。程白坐在靠窗的位置,玻璃里面的他,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出一道干净的轮廓,眉眼是淡的,像深秋的水。
照片的文案是【铁树真的开花了?】
年橙点进袁涛的那条朋友圈。
杨铄杰在该条动态下评论:【V我500,我告诉你铁树开不开花。】
吕笑在回复了杨铄杰:【500没有,V你一个萝莉,成不成?】
杨铄杰唇角上扬,回复吕笑:【私聊。】
陈凯莉在该条评论区里回复吕笑:【当我睁眼瞎?】
开学时,袁涛和杨铄杰加了舍友的微信,没成想,因为程白哥一张照片,几人在袁涛的评论区排起了长长的楼。
年橙哑然失笑,重新点开寝室群。
吕笑:【虽然模糊,但这侧颜,都能当屏保了。】
【@年橙,就等你一音钉锤了。】
陈凯莉:【@年橙,你家还有哥哥吗?】
想起昨晚程白哥确实承认自己有喜欢的人,年橙发了【他确实心有所属】
一石激起千层浪,寝室群又炸开锅了。
【是谁?】
年橙回了不清楚,然后把手机放进包里。
图书馆外有一棵老梧桐,叶子还没落尽,风一吹就沙沙地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她蹲下身,把手指放在那些光斑上,凉的,不烫。
她不该在意的。
程白比她聪慧,比她能干,比她会藏心事。他身边出现什么人都不奇怪。她见过他在模拟法庭上的样子,制服一穿,整个人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锋利冷然得让人不敢靠近。那样的程白,配得上任何一个足够好的人。
而他心里的那个人。
应该很好吧。
年橙盯着手里细碎的光斑看了很久,久到一个女同学走过来,轻声问她:“同学你是不是不舒服?”
年橙回过神,轻轻微笑,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小圈涟漪,晃了晃就不见了。
“谢谢,我没事。”她说。
然后,起身往食堂走,路上,手机又震了。
她没看。
九月底的风还带着暑气,吹到脸上是温的,但不黏。她想起很久以前,程白刚被接回钟家的时候,也是这样踩着树影走路。那时候她步子小,走的慢,走三步才能跟上程白一步。他从来不催她,走几步就停下来等,回头看她一眼,也不说话,就是等。
年橙看向前方宽阔的大道,不见眉眼凶厉的少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挟恩图报
年橙回寝室拿下午的课本时,吕笑和陈凯莉已经平复了心情,问她午饭吃了没有,桌上还有块蛋糕留给她。
她一上午就吃了程白带她去的那顿早饭,本来有点饿了,可现在胃里却撑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饿,也不是饱,是一种别的什么。
年橙倒了杯水,仰头而下,微笑说:“吃了,蛋糕晚点吃。”
下午和晚上满课,年橙没再看手机,心里那一点点奇异感觉也被忙碌冲走。
睡前年橙收到了广播站的迎新短信,时间在中秋节的前一天晚上,也是她和程白约定一起去N市的时间。
这天,年橙收拾好行李,背着双肩包先赴了广播站的约。
上次负责招新的学姐一见年橙,和颜悦色道:“大家都要向年橙同学学习,把咱广播站当自己家一样。”
还没等年橙囧,门口传来一声嗤笑,“这是逃难来了吧。”
年橙拉着小型行李箱转身。
会议室门口走进来一个身着绿色长裙的女生,她有一头海藻般浓密的大波浪,五官美得叫人心神不宁。
她看向年橙,优雅地伸出手,“我叫李欣然,你们的副站长。”
声音是纯正的播音腔。
年橙怔了一下,轻轻回握,“你好,我是年橙。”而后,唐突的,轻声说:“有没有人说你长得像薛宝钗?”
李欣然抿嘴一笑,似乎是表示听惯了这样的夸奖。
学姐走上前悄悄说:“看到后排那些男生没,都是冲着欣然学姐来的。”
年橙抬头一看,才发现广播站的男生比女生还多,大概占了三分之二。
迎新会很快就要开始了,年橙找了个角落坐下。
“我是负责播音部的组长,眼视光二年级,向姁姁。”学姐微笑着介绍站长,副站长,编辑部的组长后,并让新成员自我介绍。
年橙安静地坐着,听着他们自我介绍,轮到自己时,她简单地说了句:“大家好,我叫年橙,临床医学一班。”
听到这,一群玩手机的男生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低语声像水滴进油锅炸了开来,一双双眼睛也直直盯着她,等着她说后面的话。
结果,年橙淡淡地说完“谢谢大家。”便回了座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一众男生似乎意犹未尽,讨论声此起彼伏。
有个男生大着胆子,直白问年橙:“年橙同学,冒昧的问一句,你来这是为了王江学长吗?如果不是,能不能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年橙愣了很久,反应过来时耳根已经红了一大半。
她见过胆大的,没见过如此众目睽睽之下,敢直接告白,又把她架在火上烤的,她觉得对方不是来告白,更像是想捉弄自己。
不管回答是不是为了王江而来,都会得罪王江。
可一定要为了男的来的吗?
是她的形象太好说话了吗?
年橙刚想站起身,一道干净悦耳的嗓音适时响起,只是话的内容很不讲情面。
“知道冒昧还问,不是蠢就是坏。”
王江靠在椅子上,姿态有些慵懒的。
他从进门后,没有说过一句话,以至于年橙差点忘了他的存在。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众年轻人,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
刚刚还自信满满的男生,在王江说完后,瞬间没了面子,又气又不敢发怒。
他听说站长王江是沪圈的太子爷,得罪他,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于是,他眼神幽怨地看向年橙。
年橙依旧安静地坐着,低垂着眉眼,看着手机。
既然有人站出来了,不管是谁,不管他处理的方法对不对,都是帮了她,至少不用让她动脑筋去想,该怎么做才能两全其美,既不损了他的面子,也不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
事实证明,有时候强硬一点,反而更能干脆利落地解决。
莫名的,年橙心颤了颤。
脑海中,那张想要遗忘的脸,却异常清晰,倾城颜色,霸道强硬。
年橙轻轻闭了下眼,再抬眼时,眼眸清明,眉如远山。
她站起身,看向那名男同学,给了他台阶。
“我不谈办公室恋爱,因为我们以后可能是同事。”她不疾不徐地说。
不管是王江,还是他,她都不会考虑。
向姁姁此时站了出来打圆场,“既然说到办公室恋情,咱们广播站可没这么多限制啊,若有喜欢的,就该大胆些,不然一个两个都不吭声,说不定真就错过了表白失败不可怕,光棍一个才可耻啊”
李欣然也施施然起身,眼尾上扬,还不等她说什么,全场目光都聚集在了她身上。
迎新会又步入正轨,最后大家加了广播站的微信群,又加了各个负责人的微信。
结束后,年橙匆匆看了一眼王江,想跟他说声谢谢,可见他那目中无人的样子,想想还是不去招他嫌了。
王江恰好瞥了她一眼,眉眼疏疏淡淡。
*
走出校门,马上要见到了爸爸,年橙欢喜地唱起了歌:“骑上我心爱的小摩托,它永远也不会堵车”
她坐在行李箱上,仰着头看星星,嘴里小声哼着歌,两只脚也不停歇,一蹬一蹬的,等着程白。
程白下车时,看到的便是一双望着自己的清润眼眸。
女生笑得欢天喜地:“哥——”
清冷月辉下,男生微微一怔,眼里发出灼灼光华,其实只是几日没见,他却觉得隔了几秋。
程白顿了一会,才朝她点头,微笑。
夜风徐徐,他强压下心头的思念,把她的行李放在后备箱,又把后座门锁死,让年橙只能坐副驾驶。
从s市到n市需要四个小时的车程,年橙想了想坐了进去,开太久的车,她怕程白睡着。
一路上,她稀罕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看到蓝天白云的油画隧道,不禁感慨国家发展之迅速,品味之提升,看到些奇怪建筑,忍不住哇哇赞叹。
就像是花姑娘上轿——头一次。
跟程白出门,也是头一次。
“别东张西望,容易晕车。”程白目视前方,并没有看她,神情严肃。
“哦。”年橙不禁嘟起唇,乖乖坐正了,隔了一会,像是发现新奇的事,问:“哥,你是怎么做到一心多用的?”
她开车时,都不敢开小差,就怕撞上什么,或是开错了道,转错了弯。
“无他。”程白冷淡如雪的双眼轻轻一弯,“天生的。”
要是别人这般说,年橙只会觉得对方在炫耀,但程白这般说,她只觉得,应如是。
年橙虽乖乖坐着了,但激动的心不是那么快就安抚下来,她说起自己进了广播站,认识了新同学,却没提到王江。
对于王江,她有一种莫名的心虚,像是自己忘了很重要的事。
到达家属院时已经深夜,年橙也有些困顿,可在看到钟安庆后,眼里疲惫一扫而空,眼眶不禁湿润。
爸爸,爸爸
年橙扑上去,紧紧抱住男人。
钟安庆重重应了一声,温厚地搂住年橙。
程白跟过来,要去拿行李,文秘上前把两人行李搬进各自屋里,轻轻关上了门。
滔滔不绝的哭声,像是压抑了几辈子,在此刻倾巢而出。
程白自觉地回了他的房间。
钟安庆始终温和,包容,耐心,拉着年橙坐了下来,说了一夜的话。
“阿橙,你都知道了。”钟安庆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我们并非有意瞒着你。”
“小时候,我们看你喜欢沈家那小子,喜欢得紧,一直没机会告诉你。”钟安庆沧桑的眉眼有些不安,“后来,沈行州护你护得紧,想着你们互相喜欢,倒也是不错的良缘,只是”
钟父不忍再说下去。
沈家小子放浪形骸,他在n市也是有所耳闻。
年橙明白父亲的意思,低下头,手指搅着,还是护着那个少年,说:“其实,沈行州从小那么爱憎分明,如果没有爷爷的恩情,没有婚约,没有股份,他会关注女儿多少?”
“大概是会如辛钰珏一般,只知道,钟家有一个公主,叫年橙。”她轻轻的,慢慢开口,斟酌着:“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就因为一个承诺,可以待女儿像亲妹妹一样护着,不受半分委屈。”
年橙慢慢抬起头,望着四周的陈设,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只是有些泛了旧。
如果她五岁时没有离开这里,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一劫。
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钟家大小姐。
可是,一切没有如果。
她说:“爸爸,咱们钟家,也做不出,挟恩图报之事。”
“婚约,能当是玩笑吗?”她抬起清润的眸,隐隐有泪光涟漪。
一个口头婚约已经让他失去了过往十余年没法正儿八经谈恋爱的权利,难道还要再困着他往后的几十余年吗?
不掺杂任何情愫,只作为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她也做不到安心享受着他的照顾。
钟安庆深思片刻,慢慢说:“沈家小子虽然跟他老爹一样水性杨花,见一个爱一个,但他的人品、能力和处事,确实是钟家女婿的最佳人选。他能给你优渥无虞的生活,让你继续过着公主般生活”
“可那样,又需要你向沈母一般,只做一个贤妻良母,这对你来说,不公平。”钟安庆面露愧疚,说:“所以,爸爸后悔了,想着让你来南方上学,想着你能改一改性子,习惯没有沈家小子陪着的日子,去看看其他青年才俊,过一段普通人的生活。”
只是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不知道,自家女儿,那么犟的一个人,对待沈行州,又是到了哪种地步。
是到了非他不可,还是有转圜的余地。
若是前者,退了婚约,也就是要了她的命,那也没有退婚的必要了,若是后者,即便他被老爷子骂上个几年,即便年橙不再是钟家小姐,他也会去试试看看。
就怕是前者。
“爸爸,住在大院里的也是普通人,也有烦恼,也有遗憾,也有痛苦,也只睡两米的床,其他的青年才俊,女儿也愿意接触试试。”
钟安庆掐掉手中的烟,眼角泛着泪光:“你明白就好,那些个人,没一个好东西的。”
年橙疑惑。
钟安庆并不想让她了解太多,说:“长大的程白倒是仪表堂堂,风度翩翩,阿橙,你要记得这份恩情,没有他点醒你,你爸爸此刻就”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年橙明白,莞尔一笑:“我会好好报答二哥的。”
父女俩又聊了年纭、钟平川、钟烨嘉,鸡叫声快响时,才去歇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年橙,这是
第二日是中秋节,钟安庆没眯多久便醒了。
作为一个军人,早已习惯早起锻炼。
只是看到比他还早的程白,钟父愣了好一会,重重拍了拍程白的肩膀:“这才是祖国的希望。”
程白颔首:“伯父早。”
钟安庆满意点点头。
虽然年橙没多说程白是怎么把她拉回来的,但到底是一心向着钟家的。
眼中的目光不由愈发慈爱,俨然一个父亲般,欣赏着自家孩子。
少年人身量不再清瘦,脸庞不再苍白瘦削,浓烈眉眼下,是健硕挺拔的身形,与战场上那些军人不相上下,英挺坚毅。
钟安庆看着程白越看越满意,更有了想要和他较量一番的心思,不由分说地邀请他去训练场。
程白不好拒绝。
两人大汗淋漓回来时,年橙也醒了。
她在院子里逗奥利给,听到远处传来中气十足的说话声,循声而望。
只见大门口人头攒动,十余个穿着蓝色条纹短袖的军人簇拥着两个穿着背心男人,向年橙走来,朝阳灿灿,洒在这些少年郎身上,洋溢着青春勃发的气息。
而这群人中当属那抹白色最为耀眼,他剪着一头微偏分的黑色短发,刘海短碎、有层次,垂首时,坚毅侧脸呈现出琉璃般透明的色泽,斯文雅正。
他穿着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胸腹,汗珠从脖颈、喉结滚动至锁骨,洇湿了前胸。
男性荷尔蒙弥漫院子。
年橙却能清楚地感觉到由他散发出来的,缭绕在她鼻尖的,淡淡的,干净清正的木香。
是熟悉的,专属于程白的味道。
她怔怔看着他,心跳如鼓,不知是不是早饭没吃,脑子一阵阵的发晕。
那群蓝条纹的单身汉没见过这般水灵灵的姑娘,激动的,高兴的,奋力朝年橙挥手,“咱们院何时来了小仙女?”
直到他们平日里高压强度工作,没法开玩笑,钟安庆私下里也不会过多干预。也知道他们除了嘴瓢了些,心地良善,倒是没出声制止。
程白抬头,看向年橙,目光如电。
江南小院,郁郁葱葱的梧桐树下,姑娘安静地坐在竹椅上,歪着头,乌发如水散落肩头,近秋的晨曦落在她脸上,杏眸熠熠。
程白怔了一下,信步朝年橙走去,在她身前站定,挡住了身后十余双赤裸裸的视线。
“醒来了?”他问。
头顶投下一道阴影。年橙懵懵的点点头,仰着头。
少年人很高,高得她看不清他的眼。
似父亲所说,程白长成了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没由来的,年橙猛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程白。
爸爸误我。
要不是老父亲的促膝长谈,她不至于看谁都像青年才俊。
钟安庆对程白这护犊子的样子没什么起疑,以前钟烨嘉做得更明显,张开双臂,拦住一个个小屁孩。
钟父温润地说:“饿了吧?我们先去冲个澡,你要饿了,先去食堂吃饭。”
然后,又转身朝那群还不肯走的臭小子大吼:“还不走,等着领罚?”
蓝色条纹少年郎顿作鸟兽散。
钟安庆是个亲民爱子的上将,吃住都同下面的人一起,几十年了,还是住在家属院,吃在食堂。
年橙不敢抬头,只拿着枝条继续逗着奥利给,糯糯说:“我等你们一起。”
她说完,一颗汗珠落在她的手背。
滚烫的。
年橙心下一惊,方抬眸。
程白眸里惊涛骇浪,只一瞬,他闭上眼,快速拿过放在石桌上的外套,把领口裹得严严实实的。
“我,我先去,”作为法学院的学子,他词穷了。
年橙哭笑不得,单手托腮笑:“哥哥,等汗干了再洗,容易感冒。”
又探出身子,朝早就进屋的钟安庆喊:“爸爸,擦了汗再洗啊——”
程白点点头,扭过脸,不敢看年橙,往屋里走:“房间里有蛋糕,可以先垫垫肚子。”
知道她爱吃甜品,出发来n市前,他备了粮食。
“嗯。”年橙还是托着腮,望着程白颀秀的背影,喉口一阵苦涩。
程白开始对她保持距离、疏离了,不能像以前一样亲和了。
虽然她一直知道,他不喜欢与人亲近,亲情淡薄。
*
钟安庆洗完澡就坐在院子里和年橙一起等程白。
“想不到你们都这么大了。”他找了舒适姿势,靠着椅背,有感而发:“爸爸差点输给小白,不得不认,爸爸真是老了啊。”
年橙抽搐:“您多见见妈妈就又年轻了。”
每次见到年纭,钟安庆总要说一句“又有年轻时候,心动的感觉了。”
提到年纭,钟安庆心头一软,说:“晚上跟爸爸出去吃顿饭,见见那些个青年才俊,叫上小白。”
看着程白形单影只,一派落寞,钟安庆就不由自主想起他的过往,心下不忍。
如果程白像他一样,心里有个牵挂,做起事来也会有所考量,就不会动不动想拿命去拼了。
在做任务时,为了一家老小,他就是只剩一口气,也会想着活下去。
年橙胡乱地摆弄枝丫,“爸爸,二哥他,心里有人了,你可别乱点鸳鸯谱。”
钟安庆远山眉挑了挑,没想到冷漠疏离的程白也会有情窦初开的时候,笑问:“哪家的姑娘?”
年橙摇摇头。
她也不知道具体是谁,程白不说,她也不好追问,要是没走到最后,乌龙一场,岂不空欢喜。
只是不知为何,心里闷闷的,憋的很。
像是有蚂蚁,细细密密的啃噬。
泛着点点的疼。
“找个机会问问,小白从小苦到大,难得心里有个喜欢的,我们作为他的家人,总要多上心,给他些底气。”钟安庆叮嘱着。
林海芬在世时,对他多有照拂,小时候钟老爷子四海为家,他在大院里,只能天天跑去程家蹭饭。
年橙轻嗯一声。
“晚上叫上小白吃饭,你们年轻人多交些朋友总是好事。”钟安庆有意提携程白。
程白沉稳内敛,意志坚定,走一步想十步,是个人才。
而钟安庆又是个惜才的人。
若程白以后想要在南方发展,总得有个背景,单靠他自己,只怕要多走些弯路。
“为什么都让我传话?”年橙问。
钟安庆看着迟钝的女儿,微笑:“从小到大,他只有跟你在一起时,会多说几句。”
年橙恍然,“好吧。”
毕竟在大院里,谁不夸一句钟家姑娘脾气好,跟谁都处得来。
下午没事做,年橙突然想出去转转,带着程白。
看着洋楼林立,年橙突觉四周已经变了大样。
她依稀记得。
春暖花开的时节,每天中午放学,一路上闻着别家饭菜香,肚子越来越饿,于是,她和钟烨嘉还有一个小王吧,心照不宣从同学家的大棚里偷一根黄瓜,然后边吃边跑边回家。
那时的她还不知自己真正的家在北方。
也不知道,自己会有一个倾城绝色的未婚夫。
她絮絮叨叨说着。
程白静静听着,默不作声。
年橙转头,看着程白。
他眸光沉沉,脸色微红,似乎不是很舒服。
“哥哥,你是生病了吗?”年橙踌躇一二,还是上前握住他的手,“中暑了吗?”
他的手很漂亮,节骨分明,可见青筋,促指冰凉。
程白收回手,喉咙有些干,顿了一下:“我没事。”
隔着一层薄薄的肌肤,他能感觉女孩子的温暖,一股酥酥麻麻之感如过电般,直往下.串。
早上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燥.热,似乎又复起了。
年橙还是担忧,想着昨晚他连开好几个时的车,轻声软语:“哥哥,我们回去吧。”
“不再看看吗?”程白皱了眉,没看年橙,他其实心里是欢喜的。
年橙愿意跟他倾诉,愿意让他知道小时候的她,也是做过坏事,向他介绍她的过往。
他是第一次,听她说起南边的生活。
也是第一次,见到她曾生活过的地方。
只是,他也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早上的那一幕,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年橙笑了笑,“其实五岁前的事,我记得不多,看一眼就好。”
*
年橙没想到,晚上吃饭的地点是王家。
王奶奶坐在轮椅上,满头白发,笑意盈盈在门口朝她招手。
年橙也笑了笑。
那缺失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
在家属院时,王奶奶总让她加孙子给自己送鸡蛋。
她孙子的名字,年橙记不得了,只知道大家都叫他小王,长得胖墩墩的,跟那时的自己一样,一看就是营养过剩了。
王家人很热情,他们甫一落座,就有茶果点心的上,各种话题分沓而至,就怕客人不自在。
年橙含笑,挑着小时候的事徐徐开口,从从容容。
程白坐在年橙旁边的单人沙发,被点到名时,礼貌回答,如平时一般,没有多话。
钟安庆赴的顾大伯约,两人是战友,自顾自聊了,没管其他人。
倒是顾大伯的小女儿,自见了程白,痴痴的,挪不开眼。
直到晚宴真正开始,年橙才看那爸爸口中的青年才俊。
饭桌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姗姗来迟。
是王江。
他穿着宽松的蓝色带帽卫衣和卫裤,松弛感十足,和长辈说话时,礼貌谦逊,脸上挂着的笑容,清新而纯净,像是一幅写意山水。
这般阳光大男孩,很难让人联想到学校里那个毒舌王江。
年橙惊讶之后,愈发心虚。
她安安静静吃菜,尽量将存在感将至最低。
王江一到场,王奶奶慈祥的目光便落在年橙身上,说:“小橙子,你还记不记得我那小孙子?”
年橙滞了滞,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淡定说:“是经常给我们送鸡蛋的小王吗?”
她看着王奶奶,不敢把视线移动分毫。
她感觉,右前方一道灼热的视线,直直锁着自己。
王奶奶笑:“想不到你还能记得,一眨眼,你们都这么大了。”
你们?
难不成现在饭桌上这个王江就是当初的那个小王?
年橙后知后觉地顿住了。
她轻轻瞥了王江一眼。
没想到,当初那个矮矮的,胖胖的小王,摇身一变,就长成了F大的校草,拥有魔鬼般迷人的嗓音,还是本硕博连读的八年制临床医学学霸。
年橙懵了。
王江磊落地对上年橙的视线,弯起嘴角,似在笑,可年橙却觉得他眼底是燃着熊熊烈火的恨意。
年橙回过神,面上淡定,微笑。
可一低头,碗里的帝王蟹也不好吃了。
顾大伯憨笑:“小江,久别重逢,还不敬年橙和程白一杯,你们都在s市读书,空闲时候就多来往。”
王江气定神闲地站起身,倒了杯白的,弯嘴笑:“年橙,这是你的久别重逢,不是我的。”
他抬手敬酒,“我干了,你随意。”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王江话的意思,但年橙明白。
他在怪她。
初次见面,她对他视若无睹。
再次见面,她依然没认出他来。
年橙忽觉头疼。
记忆里那个傲傲然的可爱王江,怎么就成了眼前这般盛气凌人,小气样。
年橙淡笑,老实的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回了。
于是,换了个新杯子,倒了杯白的,准备回敬。
倏地,旁边的程白一手接过年橙手中的酒,一手轻轻拦住年橙想要起身的动作,先她一步站了起来。
他一身清正冷峻的气度,让原本尴尬的气氛又冷上了三分。
程白执起酒杯,不错眼盯着王江,淡淡说:“你好,我叫程白,初次见面,我自行三杯。”
少年人喝酒的动作极雅正,垂着眼睫,慢条斯理,像是在品茶。
年橙微仰着头,看不清程白的脸。
他太高了,目光所及,只见滚动的喉结。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个下雨天,她不想弄湿漂亮的裙子,而李警卫又有事,不能来接她,是程白把她背回了家,她趴在他肩上,抬眼就看见了那截还没有喉结的脖颈,白白净净的,像玉似的。
但现在有了。
而且会动了。
动得她心口发痒。
少顷,年橙往嘴里送了片鱼肉,细细嚼着,乖巧得看不出异样。
王江淡淡扫了程白一眼,视线回到年橙身上,发现女孩吃得悠然,心底的那股子恶似乎又被挑起。
她越温顺乖巧,他越想让她情绪翻涌。
王江瞳孔微缩,转而看向程白,目光无笑,唇角却含了三分笑意,笑吟吟说:“你好,我叫王江。”
被人敬酒,一次还是三杯白的,王江不得不连喝三杯回敬。
他喝酒速度很快,仰头咕咚,白色的液体顺着微红的唇流入喉,潋滟无波。
程白淡漠瞥了他一眼。
等王江一喝完,程白醒好了新的红酒,倒入高脚杯,走到顾大伯身侧,谦逊敬酒,一个接着一个,一杯又一杯,气氛又变得松弛起来,程白最后在王江身边落定,两人不停推杯换盏,喝得尽情,似是一见如故。
在程白坐回位置上时,王江已经有些不在状态。
他面色泛红,眼里雾气迷茫,略失焦距。
似乎没法再向年橙发难了。
再观程白。
他单手托着下颌,那双冷冽眉眼微垂着,虽不含半点笑意,却比平时柔和了三分。
餐桌上大家聊得很尽兴。
王奶奶说:“有时间多过来玩,把王家当自己一样,在学校要是有什么事,就找小江,我们小江性子皮,但人是个好的,你们有机会多多相处。”又说些小时候的事情。
话里话外,有意撮合年橙和王江。
年橙也知道今天过来的目的,也答应了爸爸。
王江长得芝兰玉树,才貌双全,算得上青年才俊,只是与那笑颜明艳的人相比,终是落了三分。
果真年少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
这野菜,她好像要挖定了。
于是面上点点头,眉目含笑:“我们在一个广播站,想不见面都难吧。”
王奶奶很开心,顾伯父很满意,钟父很欣慰。
王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酒精麻痹下,他选择不戳穿她。
年橙朝他眨眨眼,心思却都落在程白身上。
程白从来不应酬,也鲜少社交,林奶奶在世时,他有自己的傲骨,而今日这般主动,怕是为了替她挡酒,替她摆脱王江的针对。
打碎了铮铮铁骨。
明明他以前也是高傲矜贵的存在。
年橙鼻子一酸,餐桌下的小手悄悄握上了程白的手。
柔软的手指在一个冰凉的掌心划了划,而后,十指紧扣。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家人们的评论,营养液,投雷,动力满满,也很抱歉,工作原因,不能日更,我有在努力码字,又是给单位打黑工的一天,但最近写的很顺,大概30万字完结,最近会多更新
第39章 手如柔夷,
手如柔夷,肤如凝脂。
程白浑身一僵,指尖微不可察颤了颤。
混沌的灵台清醒了片刻,想要收回手,可酒精作用下,又恢复了迷茫。
他微侧头,呆呆看了年橙一会,回握住了纤纤玉手。
闭上眼,心跳如擂鼓,放纵了自己,沉沦着。
程白酒品很好。
即使喝了一盅白的,他看着仍和平时一样,面色淡淡的,凶厉的眉眼下是霜雪的淡漠,一派肃然,只眼角微微有点泛红。
今晚是顾家做东,年橙又是小辈,不好私下说悄悄话,只悄悄地握住程白,怕他喝高,栽倒在桌下。
两人并无其他动作,在场之人未发现其间异样。
各自喝得上头。
可王江嘴角忽而漾开了笑,眼神却阴鸷的像毒蛇吐信,目光越过餐桌,眺望过来,就睨着年橙。
年橙被他睨得不自在,淡笑,却也没放开程白的手。
她坐的端正,正常地给程白夹菜,在他的角度看,并没有逾矩地方。
呲啦一声响,王江忽然离席,那双澄澈的眼睛载满恼意,嘴角的笑意荡然无存。
他克制不住了。
年橙那客气疏离的模样,让他无名恼火,闷胀,痛楚。
小时候,她明明说过,长大后要当自己新娘的。
枝上花开十余年,只有他记得。
她去了北方,转眼就忘了。
还多了一个未婚夫。
以及,那半路杀出来,被钟老爷子认可的干孙子。
靠!!!!
酒精加持下,王江越想越嫉妒。
一种无法自控的爆烈情绪正处于失控的边缘。
水声哗哗。
王江整张脸扎进洗手池里,可冰凉的水并没有拉回他的理智,反而神志越来越清晰。
在他缺席的这十余年里,有人见证了她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见王江迟迟不回来,王奶奶让顾伯父小女儿王甜甜去看看。
王甜甜见了年橙,单凭女人的第六感,就很喜欢这个“小嫂子”,也知道王江堂哥那隐藏的小心思,于是甜甜开口:“年橙姐姐,你陪我一起去吗?我力气小,哥哥要是醉倒了,我怕抬不动他。”
在坐众人只有她和年橙没沾酒,清醒着,连七十高龄的王奶奶趁着高兴,也喝了几口红酒。
年橙没法拒绝可爱的妹子,看了眼程白。
他闭着眼,耳根子红得似傍晚时的火烧云。
“哥哥,你记得吃点菜,我去去就回来。”年橙收回手,朝王甜甜走去。
程白没作声。
指尖溜走的温度,让他眼睫颤了颤。
洗手池的水哗哗响,池边的人,湿漉漉的,脸上水滴洇湿了上衣。
王甜甜怔了。
她没见过这般失态的堂哥。
年橙迟疑片刻,叫来阿姨清理,又对王甜甜说:“你哥哥喝多了,衣服也湿了,带他回房间休息吧。”
王甜甜回过神,点点头。
一人一手扶着王江回了他的卧室。
待把人领到卧室,王甜甜很是上道的关起了门,忙说:“年橙姐姐,我去找人来换衣服,你先帮我盯下哥哥。”
走前,又看了眼王江。
她不明白,明明好好的一朵清丽海棠,怎么眨眼间,就变成了夺命妖姬。
要命!
心里又替年橙祈祷。
所有哥哥中,她最不愿意单独接触的就是王江。
他实在是不按常理出牌。
年橙刚打开灯,门便关上了。
转身,却被拥入一个湿热的怀抱中。
一闪神的功夫,年橙惊得连呼吸都凝住了。
先是嗓子眼,再是连着脖颈的筋一起,年橙哽到喉痛。
灯光下,王江垂着眸望着年橙,眼里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带着氤氲的桃色和醉态。
他抓住了她的手肘,湿漉漉的脑袋轻轻磕在她右肩上,脸颊经过她侧脸时,微微蹭了她的唇角。
年橙打了个寒战,竭力挣扎着四肢,想要挣脱,却被他抱得更紧了。
“咳咳咳,小王啊~”年橙偏脸,避开他灼热的气息,像小时候那样,以退为进:“你别闹了,王奶奶上来看到,又该抽你了。”
心里不断默念:千万别跟酒鬼置气~
少年人却含了委屈,“这会想起叫小王了,之前不是一口一个学长。”
年橙囧:“这不怪我呀,没人告诉我,小王就是王江呀。”
王江偏头,热热的呼吸吹在她脸颊上,暖香在怀,他到底彻底释放了心底的恶,就着衣物,在她右肩狠狠咬了一口。
年橙惊得胆丧魂飞。
饶是好脾气的她,伸手给了王江一巴掌。
“啪!”
声音清脆,力道狠劲。
“你属狗吧,见谁都咬。”趁着对方愣神之际,年橙脱离了他的怀抱,诧异着。
王江侧过脸,口里血腥味蔓延,他舔了舔嘴角的一抹红,笑得和煦:“要看对谁。”
年橙被王江的无耻震惊了。
“小王呀,你小时候老可爱了,可不这样的,是不是酒喝多了?酒量不好,就少喝酒,逞什么能呢。”年橙边说边往门边挪,不敢大声喊,怕坏了各自名声:“你乖乖啊,去床上躺着,好好休息。”
王江皮笑肉不笑,抬眸时,迷雾般的眼一片澄澈,圣洁的面容沾了欲。
“我酒量不好,喝醉了?”
“你要不要试试,我醉没醉?”他盯着她红唇,视线往下,悠悠然说。
“试试,我能不能,立,起,来。”他靠近她,一字一句说。
明明他的内容很不可说,可他的嗓音异常干净。
青山,绿水,小溪,竹林。
年橙被折磨得有些羞恼了。
“去你丫的,王江,你自己清醒清醒,姑奶奶不奉陪了。”鲜少骂人的年橙,终是暴跳如雷。
抬腿就是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见到王江,绝对绕道走。
什么青年才俊。
去他娘的。
王江的腿太长了,顷刻间就捉住了年橙的手臂,反锁了门,把她抵在门上,饶有兴致说:“你倒是说说看,我小时候,怎么可爱了?”
年橙哑然。
她不明白这个人的脑回路了。
天才都是这样的吗?
“嗯?”他眼尾上扬,似乎不哄他高兴,就不开这门了。
年橙头皮发麻,懵懵懂懂,似在组织语言。
内心却绞尽脑汁。
她真记不得五岁前的事,那时候,太小了,怎么记住?
她不明白,当时才八岁的王江,怎么就对她耿耿于怀了?
王江看穿了她的窘态,垂下眼,慢慢靠近,弯唇浅笑:“怎么说不出来了?”
“嗯?”他低着头,俯瞰着她,脸色沉得吓人。
其实他不该对她要求那么高的。
那时五岁的她,又能记得多少事呢。
可他八岁了,记得异常清晰。
那时,王江的父亲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心外科专家,全国几十家连锁的私立医院,是他家的。他的妈妈,是经常上电视的外交官,他的家,聚少离多。
时间久了,父母又有各自的事业要打拼,两人感情越来越淡薄,闹到了离婚的地步。
于是,他五岁时到n市,跟着奶奶和大伯一家生活。
那时的年橙才两岁,正蹒跚学步,牙牙学语。
她不聪明,有些憨傻,他一岁时就会喊爸爸妈妈了,她还不会,只会流口水,而且见谁都笑,实在是太笨了。
他不屑地瞧了一眼,再也没看她。
可她的妈妈,却很温柔聪慧,她的家,异常温馨。
王江很羡慕。
总是趴在自家窗口,看着对家的炊烟袅袅。
时间久了,年纭发现了王江,总喊他来自家吃饭,别扭的他不得不与年橙相处。
索性,年橙除了憨了些,人乖得不行。
渐渐的,他不排斥与她一起玩,只是每次看她盯着奶奶养的蛋,他就头疼。
她太爱去捉下蛋的母鸡了,说是:“刚下的鸡蛋是热的,新鲜的。”然后得意的捧着鸡蛋,“哥哥,你吃吃看。”
他看着她明亮乌黑的眼眸,破天荒地接过,瞒着奶奶,敲在碗里,啜了一口。
有点腥。
他皱着眉,抬头就看到年橙双手托腮,希冀说:“哥哥,好吃吧。”
他沉默地点点头。
也笑了:“好吃。”
“那给我也吃吃看。”年橙小声说。
他当即一口全吃了,没烧熟的东西,吃了会拉肚子,他已经有了常识。
年橙愣了愣,片刻,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擦他身上。
没吃到鸡蛋,年橙心里不平衡。
她总趁着大家不注意,就唆使钟烨嘉去偷鸡蛋。
无法,他只能每天早晚的去鸡窝里捡鸡蛋,确保一个不落。
那段时间,他睡得比牛晚,起得比鸡早。
天天顶着个黑眼圈,去给年橙家送鸡蛋,确保她吃不上刚生下的鸡蛋。
有时候,他在想,他这么聪明,怎么还被一个笨小孩牵着鼻子走?
慢慢的,他发现,他对她有种上了瘾的宠溺和亲昵。
对于她的一些笨想法,他开始会为她找借口了。
当他父母真正把婚姻分隔好,忙着切断各种联系,都不想带着他生活时,他就坐在篮球架下,坐了一天。
天很黑了,他还是坐着。
最后,是年橙发现了他。
看到她,他突然泪如雨下。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居然会抱着女孩哭。
年橙也怔住了,不懂他为什么哭得那么凶,于是,也伤心的哭起来,比他还凶。
王江回神后,呆住了:“你哭什么?”
年橙懵懂摇摇头:“不知道呀。”
王江说:“我没人要啦,爸爸不要我,妈妈不要我,他们更爱自己的工作,虽然,他们都把财产给我,提前立好了遗嘱,我有很多钱。”
年橙黑线,她都没有钱,妈妈不给她钱,因为她太胖了,不能再吃零食了。
于是,脑袋瓜子转了转,说:“那你来我家吧,你把钱给我,我养你呀。”
王江抽搐:
“那你当我的新娘子,我的钱就是你的了。”他眨眨眼说。
年橙想了想。
她经常和王江玩过家家游戏,总当他新娘,觉得是一样的,于是说:“好呀。”
王江笑了,眸光灼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心意
“年橙,你当初说,当我新娘的承诺,还作不作数?”
王江微张唇,声音执拗强势,有微醺的酒味。
年橙傻了。
她不记得自己给了王江什么承诺。
近距离间,她与他四目相对。
她看到王江那双幽暗的眼睛直直盯着她,看到细密长睫一动不动,像是猎人躲在暗处,静静凝视着猎物的感觉。
这种潜伏的压迫感,让她连思考都变得混乱起来。
“王江,”
半晌,年橙莹白的下巴微抬,迷茫的眼眸已是清明温吞,“对不起,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我没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她本想说:年少时的戏言,怎么能当真呢?
可看着眼前的王江,她又觉得,若不是当初自己口无遮拦,他也不会心心念念至此。
年橙看着他,眉目清和,言语真挚。
她在认真的,想要化解彼此间的误会。
王江静住了。
不管什么时候,面对这般的年橙,他毫无招架之力。
紧紧锁住年橙臂膀的双手,也顺着小臂,慢慢向下,落空。
“你知道,我并不需要一声‘对不起’。”王江冷笑,残存的理智荡然无存,把年积攒的苦情丝此刻一股脑儿吐了出来。
“我一直认为,你和我一样,心里会时不时想起我们曾经在一起的时光。你会记得江南水乡,有一个人在等你,也会期待着我们的再次见面。”
他凝视着她,想从她温和的眼眸下,看出一丝久别重逢后喜悦,亦或是,小时候对他的亲昵、信任。
可是,都没有。
灯光下,她的身子紧绷得微颤,像是处于极度警觉的状态。
这是发自内心的警惕、不安,即便她面上有在极力掩饰。
可从前,他与她又何曾有过这般嫌隙。
缓缓的,王江深深呼出一口气,转身,闭上眼,残存的清醒终是占据了上风。
“你走吧。”他哑着声说。他知道自己喝醉了,所以才冲动许多。
“但是,我不会放手的。”
十年千里,如梦如烟,他没法往前走了。
*
年橙回席时,钟父和顾伯父已经喝高了,双双伏在了桌上,程白在年橙走后又和钟父碰了几杯,此时,也伏在桌上,双眼闭着。
顾家人安排了房间,盛情邀请年橙晚上就在顾家住下。
年橙摇摇头,坚决带着钟父和程白回家属院。
回家后,文秘照顾着醉酒两人,年橙去泡蜂蜜水,煮了清粥。
她怕程白半夜胃难受,他一晚上没吃多少,全顾着喝酒了。
至于父亲,她倒是不担心,他和顾伯父那叫吃得一个欢天喜地,两人就差拍板,定下她和王江的婚事了。
“许叔叔,您去休息吧。”年橙端了一碗粥放钟父床头,“我会看着爸爸的。”
文秘微笑告辞。
年橙拍了拍钟父肩膀,又叫了几声“爸爸”,钟父睡得死死的,打起了呼噜声。
她只好轻轻地给钟父拢好被子,退出屋外,去看程白。
夜很静,月亮很大,像一盏灯,悬在窗外。
年橙没有开床头灯,就着月光,搬了把椅子坐在程白床边,和他说话。
程白一开始没什么反应,过了一会儿,慢慢睁开眼睛,黑眸沉静。
他静静看着年橙,有点茫然。
年橙扶起程白的肩膀,将枕头放在他后背。
程白顺从地微仰起了脸,两道目光定在了年橙脸上。
平日里,这张脸冷冽严峻,眉眼凶厉,一副凛然不可侵犯之态。醉酒后,坚毅的轮廓柔和了许多,白皙的面庞犹如美玉,清雅斯文。
年橙见过世上最美的男子,眼光被那人养得极为挑剔,她自认为不会再有人能入她的眼,让她魂牵梦绕,可低头看着眼前的程白,她陷入了沉思。
还是有人能与沈行州比肩的。
程白以清正冷峻的姿态,入了她的眼。
年橙呆呆的看着程白,越看越着迷。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托着他的下颌,将脸庞越凑越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木质冷香。
清清冷冷,年橙一瞬间回神,坐回椅子上。
她把泡好的蜂蜜水递到他唇边,轻声柔语:“哥哥,先喝蜂蜜水再睡。”
程白酒品真的极好,听话的,唇张开,小口小口啜着,安安静静的,不大吵大闹。
喝了一半,程白偏过头,低低说:“我不喝了。”
然后,往被子里钻,像个小孩,蜷缩着,浓烈的眉眼款款温柔。
年橙没见过这般孩子气的程白,觉得有点好玩,又想起爸爸的嘱托,轻轻开口:“哥哥”
程白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头,听到年橙的声音,他睫毛颤了颤,并不睁眼。
“哥哥,你喜欢的女生是你同学吗?”年橙拐着弯,一步一步问。
程白浓烈的眉眼缓缓皱成了一个清隽的小山,想了很久,思索了很久,点点头。
年橙怔了一会,拿起水杯,润了润喉,压下喉中不知何时泛起的苦涩。
“她是你大学时候认识的吗?”年橙又问。她记得上大学前,程白都没有提过自己喜欢过什么人,感情淡漠,像个机器人。
程白很快摇摇头。
年橙坐回椅子上,“那你们是高中时候认识的?”
程白点点头,又摇摇头。
年橙懵懂,不明白到底是高中认识还是不是高中认识,要是高中时期认识的,她还能在脑海中翻翻记忆,找些蛛丝马迹,可他又摇了摇头。
“哥哥,那你喜欢的女生,叫什么名字呀?”年橙欲哭无泪,拐着弯问太累了。
程白掀起眼睫,望着年橙,眸底映出她温柔无两的身影。
“阿橙。”
他唇瓣动了动,声音似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模糊不清。
年橙靠近了些,脸庞对着脸庞,耐心问:“叫什么?”
少年人眨了眨迷离的眼。
窗外的月光很亮,像流水一般,从窗口洒落进来,静静地泻在女孩身上,闪闪发亮。
她今天穿了蓝色无袖长裙,像是海底的妖精,半扎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散在床边,密密匝匝。
他看着她。
近在咫尺,他感觉痒。
又感觉胸腔有一股爆裂的情绪,正在上蹿下跳。
是情难自禁。
月光下,他突然抬起了头,擎住她的后颈,迫着她,低下了头,疾风暴雨,吻了上去。
年橙怔住了。
清润的杏眸瞪得大大的。
在她的印象中,程白一直都是端庄自持,清正守礼,不管他做什么,都不会犯错,现在他喝醉了,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所以才认错了人
若他清醒后,发现认错了人,吻错了人
思及此,年橙急忙推开程白,踉踉跄跄跑回自己房间。
她关上了门,躺在床上,心口砰砰直跳。
她平静的吸气呼气,心脏还是仿佛要蹦出来。
今天发生了太多了事。
她不知道程白明天清醒后,是否记得刚刚一幕。
若程白知道强吻了自己,按他的性格,只怕这辈子,他都不能原谅他自己,说不定,还会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在他认知里,她与他之间一直是以兄妹相处,他待自己比亲妹妹还上心。
他若知道自己对妹妹做出这样的事,只怕三观都会坍塌。
更何况,他还有喜欢的人了。
她应该避嫌的,应该保持距离,不去打扰他的。
他待她如亲妹妹,可两人到底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
绕了一大圈,想了一大推,她心脏忽然一阵抽痛。
她以前,从来都是将程白当亲哥哥看待的。
如今确实不同了。
她发现,她对程白有其他的感情了。
看到他不好好吃饭,她会心疼。
刚离开他的房间,她就开始想念。
想他会不会从床上掉下来,半夜起来胃里会不会难受,呕吐了怎么办,被子掀了受凉了又怎么办。
她还会想起那个吻。
这是她的初吻,她本应该愤怒地把程白打清醒的,可她没有,她甚至懊恼,自己为何推开他。
年橙惴惴不安想着,迷糊间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
“小橙子,起来了,小王都等你老半天了。”钟父在门口敲门,声音嘹亮。
精疲力尽的年橙一瞬间清醒了。
昨晚被程白震得晕头转向,早就忘了王江这里还有一茬事。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又睁开眼。
她好想鼠。
恰巧此时,寝室群聊里,吕笑和陈凯莉发了两人出去旅游的照片,看着花花绿绿的风景,年橙的脸比照片里的风景还要红还要绿。
她为何要来这过中秋,她就该和室友去旅游。
在钟父的催促下,年橙顶着生无可恋的脸,望窗外瞟了一眼。
院子里,程白和王江正下着象棋。
原本保持微笑的年橙,笑容凝滞了一瞬。
她不想见王江,更不想见程白。
程白坐在石凳上,背脊挺得笔直,白色的薄衬衫被风吹得贴住了腰线。酒醒了大半,人便又变回了那个清正端方的程白,面容平静,像个老干部。
王江坐在他对面,双腿大开,神色慵懒,笑吟吟盯着棋局。
楚汉河界,两人杀得大开大合。
“抱歉了,这局,你赢不了。”王江再吃一子,好言相劝:“不如早点放弃,免得输得太难看。”
王江从不下围棋,但对象棋可谓精通,除了自家老爷子,他还没输给什么人。
程白垂眸看着棋盘,淡淡说:“就是仅剩一卒,抗过如同升天,如将如帅。”
他修长的手拈起一枚炮,越过楚河汉界,开始进攻。
清脆的一声,战局又变得扑朔迷离。
王江弯唇一笑,“不得不说,你确实很优秀,但我的身后,是一整个王家,你拿什么赢?”
两人从早上就开始下棋,下到现在,已经不单单指棋局了。
“认命吧,程白。”他说:“你即便赢了这局又如何,我让你一局又如何,你的身份摆在那,钟家不会让自家千金嫁给一个私生子的。”
“若是有心人想要挑事,你的父亲早晚会成为钟家倒台的突破口,你一直都是钟家的定时炸弹。”王江拉了把椅子,躺在上头,悠哉哉的,没了下棋的心思。
“我若是你,只会离钟家远远的,而不是贪婪地吸着钟家血。”
在来找年橙前,王江便把程白的底了遍。从昨晚的饭局上,他就看程白不爽了。
今日一早赶过来,除了要向年橙道歉之外,还有一个目的,劝程白退出年橙的生活,若他不识趣,那他不介意上些手段。
一个疲于奔命的人,被生活磨光凌角的人,是不会有多余的时间去做梦了。
“说完了?”程白问。
王江愣了一下。
他准备了那么多话,每一句都戳在程白最痛的地方。他以为程白会愤怒,会反驳,会失态——至少会露出一点破绽。但程白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很深的大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程白起身回屋,看了王江一眼,古井无波。
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又如何?
被人敲打又如何?
他早在多年前就开始落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