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2 / 2)

流光 木易歌 24957 字 1天前

也了忘了百八年前要报仇的誓言。

郑淑琪见程白被撞了好几次,坐不住了,扔了大旗,没了淑女风度,破口大骂:“他姑奶奶的,沈奇,你个王八,给老娘等着!”

沈奇窃笑,朝郑舒淇竖起了朝下的大拇指。

意思是,你家偶像,不过尔尔。

“沈奇是吧?”中场休息,孙浩看着程白发黑的膝盖,终于记住了对方的名字。

沈奇染了一头红发,看着孙浩的寸头,尘封的记忆席卷而来。

“你们九中别想再进一个球。”说话的是沈行州。

倨傲的声音,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我呸!还真当自己是少爷了,以为全世界都会让着你,今天我沈奇不把你们整死,以后就不在道上混了!”沈奇满脸不屑。

两队人马当即吵了起来,若非裁判的哨声,只怕会打了起来。

年橙在观众席上,看到程白膝上的伤,只恨自己不能下去和孙浩一起大骂。

程白坐在椅子上休息,喝水之际,看了一眼年橙,锋利的眉眼间有了几分温柔。

“别担心。”他似无声说。

年橙回以山明水净的笑。

哨声再次响起。

白衣的沈行州收起了漫不经的样子,接过孙浩的传球,稳如泰山地运转着,在对方上来拦截时,忽然加速,一个侧身,篮球在□□急速地左右穿梭,下一刻,便纵身跃起投出。

篮球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时空仿佛此刻被无限拉慢,静静望着他飞扬的黑发屏声静气。

“嗖!”

篮球精准落入篮筐中。

接下来,九中没有再进一分球。

誓要一雪前耻的沈奇无端又多了一桩耻辱。

比赛落幕,沈行州被众星捧月,高高抛起,年橙和郑淑琪跑进场内,往程白那奔去,孙浩正扶着人敷着冰。

程白总是这样,为大局考虑,比分是越来越悬殊,可他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

一个人,挡住了沈奇所有的攻势,为大家保驾护航。

郑淑琪气得咬牙切齿,跑到沈奇跟前,二话不说,先骂了一大通。

她和沈奇一起长大,两人无话不说,但动起手来,也不含糊。

孙浩也是没见过如此彪悍的女子,在一旁大跌眼镜。

年橙也站在一旁,看热闹。

眼神示意,就该打狠一点。

程白将年橙拉了过来,递给她一瓶未开封过的水,说:“别总站我这,去看看他。”

比赛结束到现在,沈行州没歇过一刻,脚刚落地,一堆姑娘团团围住了他,要给他送水。

年橙垂眸看了眼手中的水,又看了眼沈行州那边的盛况,不敢往前踏一步。

抬手,拧开瓶子,自己呼啦啦喝了起来。

程白看着她,无语。

年橙也看着他,一脸无辜。

两人大眼瞪小眼。

过了片刻,郑淑琪觉得自己一个人骂沈奇不得劲,拉了年橙一起凑热闹。

人多力量大。

程白静静看着年橙,她叉着腰,想骂人,可说出的话文文静静,还是那么不会吵架。

许是打球的热情还未过,程白起身,忍着伤,走到沈行州身边,怕了拍他肩膀,沉静说:“聊一聊?”

“两个大男人,有啥好聊?”沈行州给了在场女孩们一记媚眼,女孩们心花怒放,捂着嘴尖叫。

“说正事。”程白微皱眉。

沈行州见程白一脸肃穆,摆摆手散开了人群,和程白走到一边,玩世不恭地笑:“什么事这么着急,非得这时候说?”

“你对年橙,是什么看法?”程白是个耿直的人,不会拐弯抹角。

沈行州挑眉,反问:“你以什么立场问我?”

以前,有人问过他一模一样的话。

他那时是怎么回的?哦,毛都没长齐的孩子。

现在呢,两人都长大了些,除此之外,与从前,似乎没什么区别。

程白面无表情,“你就当,以一个兄长的身份,又或是以同窗多年,好友的身份,来问的话,总之,什么身份都行。”

他的嗓音,卑微到了尘埃。

“你喜欢她?”沈行州皮笑肉不笑问。

程白不假思索,望着年橙的方向,眉眼间变得温和,淡淡说:“喜欢。”

掷地有声。

沈行州怔忡一会,认真地打量程白。

少年额上还残留着细小汗珠,沿着凌厉侧脸线条,一路向下,凉薄的唇瓣不管是笑时,还是不笑时,皆是沉静严肃。

与他的赤诚相比,自己的瞻前顾后倒是显得可笑。

“我会娶她。”沈行州也望着年橙,认真了,说:“以一个丈夫的身份,护她,敬重她,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得到想要的答案,程白抬脚就要走,沈行州瞧着他背影,问:“你喜欢她什么?”

他想不明白,一个木头怎么会喜欢上另一个木头。

程白停顿一会。

为什么会喜欢?

他也不知道。

只是平日里路过食品杂货店,看到五颜六色的糖果,会想起那个爱吃糖果的年橙。

坐在窗边写作业,听到女孩的声音,心里会乱上一会,想知道年橙在干什么。

吃饭时,会无意识把她爱吃的菜和不爱吃的菜给记住。

只要有年橙在,他眼中只能注意到她。

注意到她开心了,失落了

总之,满脑子都是年橙。

于是,在钟家,听到大家讨论娃娃亲的次数多了,他心里的喜欢,也严重了起来。

他知道,不能再让这种喜欢继续滋生了。

那只会害了她。

程白没有回头,悄悄从另一个门退出了他们的热闹。

末了,只留给沈行州一句话——

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们。

因为她喜欢你。

因为你是我的挚友。

所以,我选择认命。

*

年橙这边和沈奇那伙人吵得口干舌燥,本来程白被他针对受了伤,她就不高兴了,结果,这人还硬说是程白撬了人家的美美,他才想要报复。

结果问他美美是谁?

沈奇眼神飘向郑淑琪,低着头,受了委屈样,就是不肯说。

年橙抬手,拧开瓶盖,想要把剩下的水喝得一干二净时,沈行州伸手拿过她手中的瓶子,一口饮尽。

年橙:

“地上还有大半箱的水。”年橙反应过来,提醒。

沈行州将矿泉水瓶隔空投进垃圾箱,半边唇角勾出一抹笑,倾城颜色,“懒得拿。”

年橙哦了一声,他这是少爷毛病又犯了。

逡巡,新的矿泉水重新递到沈行州眼前,贴心的。

沈行州摸了摸年橙乌发,“乖。”

远处的辛钰珏,望着沈行州宠溺的眼神,甩着辫子,含着幽怨的眼神,离开了。

年橙总以为高考离自己还远,当看着母亲在考前一晚叮嘱着程白,“准考证,身份证,别忘了。”

七号,八号,九号,早上又提醒,“准考证别忘了,答题卡别忘了涂,先写名字,知道吗?”

年纭啰嗦了一路,程白温和点头了一路。

年橙在旁边看着,紧张了一路。

最后,在程白走进考场前一秒,她突然有点不放心,喊:“程白哥,加油,别紧张,考不好也没关系的。”

“不要有压力。”

“你永远是我哥。”

程白失笑,轻轻挥挥手。

年纭从车里下来,踏着高跟鞋,穿着开衩的旗袍,拍了一下年橙的头顶,“能不能说点吉利话。”

年橙嘻嘻笑,“妈妈,哥哥高考时,你怎么不穿旗袍?”

年纭看着程白背影,莞尔笑:“那是你哥拿不了状元。”

小白可就不一样了。

高考成绩出来那一刻,全家守着电脑,最后看着遮挡的名次,年纭知道,她终于能当一回状元妈了。

钟安庆得知程白拿了理科状元,也很高兴,暑假给每人寄了礼物回来,又问程白有没有心仪的学校和专业,愿不愿意进军校,出来后跟着他混。

看着四周希冀的眼神,程白克制地不去看年橙,说:“我想去政法大学。”

填志愿时,钟老让程白慎重考虑,不要离家太远什么,程白说:“爷爷,我会经常回来的。”

程白还是选择了魔都,一个离京市十万八千里的地方,远不可及。

很快到了年橙上高三的日子,程白也要收拾细软去南方。

出发那天,年橙帮程白收拾行李,嘴也变得啰嗦,嘱咐着多回家看看,在外受了委屈要打电话回家等等。

看着女孩忙碌的背影,程白静静听着。

年橙最后一个走出程白房间,关门前,抬头望了一眼,里头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像是做了一场梦,恍惚间,程白似没有出现在她生命中般,没有任何痕迹。

离别来得太快,年橙根本反应不过来。

看着程白登机,

看着程白回头,

年橙嘴角始终漾着笑,那般温柔,笑意漫天。

程白站在人流如织的机场,最后一次,望了眼心尖上的姑娘。

“年橙,再见。”

等我学会如何做好一个兄长,如果,我能做到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生日快乐,

轮到自己上了高三,年橙才发现,这日子过得又快又漫长。

转瞬间,便是国庆,元旦,新年,年橙给程白打电话,“哥,过年总该回来了吧?”

那头的程白,在寸土寸金的魔都,租了一个套间,看着外头灯红酒绿的霓虹灯,他说:“阿橙,今年过年不回来了,最近忙,抽不开身。”

“好。那你记得照顾好自己,也记得打电话给爷爷,前些天,爷爷还说,好久没和你下棋了。”年橙握着电话,声音低低的。

程白轻嗯一声。

“那我挂啦,哥。”年橙还想说些什么,又怕那头的程白是真的忙,还是挂了电话。

“上了大学真这么忙吗?”年橙问沈行州,“不应该吃吃吃,喝喝喝,睡睡睡吗?”

沈行州靠着沙发,蹙眉,深思,“或许真的忙?你看嘉烨哥,他都在B大念书,不也见不着几面。”

年橙:“哦。”

程白走了好几个月,她还是没回过神来。

最初,她只是等程白一起回家,一起走某条路,睡前跑到程白房间,跟他说句晚安,早上起来,见到了,说句早安,一切习以为常的事,在他走后,有些事再做起来,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她还是走着那条路,身边再没了昔日好友。

一个,两个,三个,都要走了。

年橙将头埋进抱枕中,突然有点难过。

“你‘哦’是什么意思?”沈行州不给年姑娘伤春悲秋的机会,拽起她的小胳膊,给她帽子围脖戴好,拎出了屋子,说:“哦什么呢,又不是一辈子见不着了,你若真想见程白,本少给你订个张机票,陪你一道去。”

年橙望着茫茫白雪,抿抿唇,“那也不是非见不可。”

只是有些习惯一时半会儿不好改。

沈行州望着女孩。

屋外没有暖气,哈气成雾。粉色的围巾帽子里,他只能看到一双雾蒙蒙的眼。

低头,取出手机,打了通电话,不等年橙说话,沈行州拉着她的手扰了一大圈,去看了个话剧。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出了剧院,沈行州见女孩笑得傻气,手落在她发顶,“有我们在,你想过什么样子的日子都可以,不必学你哥,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肩上挑。”

年橙点头,温和说:“我知道。”

可看着哥哥那么辛苦的撑着门楣,她也想做点什么。

过年大人有大人的局,小孩有小孩的局。

大院的世家子弟知道沈行州海外名校已经顺利申请了下来,组了个局,给他庆祝。

年橙乖乖坐在角落,看了一眼人群中熠熠生辉的沈行州,低头玩起了手机。

沈行州阳光,热烈,明艳,和任何人都能玩到一起去,而她木讷,老实,像他们开的玩笑,她有些时候接不上来,只会老老实实回答,使得气氛冷却。

为了不打扰大家的兴致,年橙习惯性地坐在一旁。

这是个私人会所,座落在一大片湖的旁边,屋外风声呼呼作响,在寒风的怒号中,湖水澎湃,松涛如吼,屋内暖得不像冬天,灯光明亮,觥筹交错间,大家为快乐的雾所围着。

吃完饭,年橙坐在熊熊的火炉旁边,手里拿着鱼饲料,逗着脚下金灿灿的小鱼。

“你倒是识趣,没舔上去。”辛钰珏扔了大把饲料在她脚下,那些鱼便一窝蜂地往她那边窜。

年橙放下饲料,没了兴致,躺在软软的躺椅上,闭目养神。

“明年我也会出国。”辛钰珏转头盯着年橙,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年橙睁眼,望了辛钰珏一眼,又闭上眼。

沈行州身边的莺莺燕燕何其多,至今同他正儿八经谈过恋爱的只有顾晴一人。

辛钰珏没发现年橙眼底藏着的怜惜,只觉得她这是在藐视自己,放下狠话:“行州哥哥是我的,以后,你离他远点。”

“幼稚。”年橙抬眼,慢悠悠说。

辛钰珏怔愣,刚刚年橙的神态跟程白可真像,板板正正。

“呵,果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鄙夷说:“你就继续跟着那上不得台面的人玩吧。”

这么些年了,年橙也知道辛钰珏口中那上不得台面的人是谁,一如即往,冷了眼,说:“辛小姐,既如此,下次可别再参加我们的局了。”

远处,带辛钰珏过来的孟家女孟雅莉注意到这边气氛不对,忙将辛钰珏拉开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如此好脾气的人也能被你惹恼。”孟雅莉叹气。

“她脾气好?三两句就能炸毛。”辛钰珏不服。

“你说了什么?”孟雅莉无语了,她可不想得罪年橙。

年橙可是军圈钟家的公主,商圈沈家未来的女主人。

“能有什么,不过是程家那个私生子。”辛钰珏口无遮拦,“真当自己是活菩萨,什么人都养。”

“我的姑奶奶,你就歇会儿吧。”孟雅莉低声说:“你若真想让沈少另眼相看,就先得学会和年橙成为朋友,你又不是不知道,程白可是钟家老爷子认的干孙子,你这么说,她当然生气了。”

辛钰珏鄙夷了一声,“我是绝对不会和她成为朋友,再说了,辛家又不比钟家差,我忍什么。”

在这大院里,与钟家家世旗鼓相当的确实不多,辛家,孟家是百年世家,家底丰厚,与钟家确实相当,却无法越过沈家。

所以,辛钰珏一直认为,沈家选择与钟家订下娃娃亲,无非是看中钟家的政治背景,既然钟家可以,辛家为什么不行,辛家的家底又不比钟家差。

可当年橙高考结束,大院里的人私下在传,在年橙生日的那天,沈家会宣布沈行州和年橙订婚的消息时,辛钰珏直接伤心欲绝,潸然泪下地找爷爷去把沈行州抢回来。

辛老沉了脸,看着孙女不吃不喝瘦了一圈,于心不忍,认真说:“乖孙儿,咱们就换一个吧。”

“不要。”辛钰珏说。

辛老说:“当年,沈家曾站错了队,在要上头的人清算前,是钟老站了出来,保下沈家一家子,作为报答,沈家给了年橙百分之九的股份,钟老也很满意沈家小子,为了给旧友安心,两家结为亲家。”

“你现在明白了吗?”辛老叹了口气,“那股份虽然少,却可以决定沈行州日后在沈家集团的话语权。”

“当初沈家有困难时,爷爷没有钟老的魄力,没站出来,所以,无论如何,沈老只会有年橙这一个孙媳妇。”辛老继续说:“你也别再闹了,踏踏实实过自己的日子,天底下好男人多的是。”

暮色沉沉,辛钰珏始终低着头,低声啜泣着。

*

年橙出生在一个蝉声嘹亮的夏日,七月初二。

高考成绩出来后,孙浩天天粘着年橙,问她报哪个学校,他凭借着体育生,勉勉强强,能跟她进同一个学校。

他说:“小橙子,我们大学还要在一起。”

年橙温和回“好。”

可在年橙生日前几天,孙浩不见了人影。

到了七月初二这天,孙浩终于冒泡了。

一大早,年橙睁开眼,就看到立在门沿两边的孙浩和沈行州,吓了一大跳,“你们俩这是干什么?”

沈行州打着哈欠,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首饰盒,扬唇,抱怨:“我的乖宝宝,你怎么才醒啊,我等得都困了。”

孙浩也提了两个礼盒,撇嘴:“小橙子,你怎么才醒?”

年橙瞪着黑溜溜的大眼睛,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睡衣,想关门,想了想,他俩从小到大没把自己当女孩子,只好说:“你们两很无聊吗,大清早,不睡觉,就知道烦我。”

顺手,把两人关进房间,自己洗漱去了。

整个钟家,谁人不知,年姑娘有起床气。

房间里,沈行州望了孙浩手中的两个礼盒,贱兮兮说:“给我看看,这是送了多贵重的礼物,还送了两?”

孙浩抽搐,把礼盒藏到身后,说:“小橙子都没看,你急个啥劲儿。”

沈行州懒洋洋坐在沙发上,眨眨眼:“看一下又不会少一块肉。”

孙浩警惕,说:“你作为准未婚夫,你又送了啥?”

年橙进屋后,便看到两个少年人,在啥啥啥中,唾沫横飞。

“你今天就穿这?就这样?”孙浩无语,他们生日时,可弄得老隆重了。

“这不够吗?”她笑了笑,说:“比以往的生日宴,要隆重多了。”

年橙伸了伸懒腰,转了一圈,长裙摇曳到脚踝,温柔写意,流光溢彩。

年橙也知道今日是自己十八岁成人的生日宴,家里请了好些人,放在酒店过生日,所以特意选了条穿了一两次的裙子。

沈行州走了过去,将一个系着缎带的首饰盒提给她,说:“打开看看吧。”

年橙解开缎带,打开锁,里头是一个翡翠镯子。

孙浩见此,微微皱眉。

心里嘀咕——这是把传家镯子都拿出来。

“行州哥,这太贵重了。”与她送给他的相比,差了太多太多。

年橙拒绝。

“这是老头子的主意,你跟他说理去。”沈行州双手慵懒地放在后脑勺,不知从哪里,取出来一个水晶发卡,轻轻理着她乌发,悄悄别在了耳边,“这才是我送的,生日快乐,阿橙。”

他把她推到了镜子前,拿出梳子,认认真真编辫子。

年橙盯着镜子的自己。

左耳边,是个闪着华彩的,淡紫色的,晶莹剔透的,一颗颗钻石镶嵌的发卡。

“行州哥,你知道,我平时都不戴这些的。”她哭笑不得。

不管在学校还是家里,她邋遢得只需要一根黑色发绳,扎着高高的马尾。

沈行州低着头,那双昳丽的眼睛不眨一下,认认真真编辫子,跟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打着架子鼓时,如出一辙。

“姑娘家不都喜欢这样的嘛,这可是我专门定制的,不许拒绝。”

少年语气颇为嫌弃。

好吧好吧,少爷脾气上来了。

年橙呆呆地望着镜子。

少年容颜如雪,细长手指在黑发间走走停停,像是在弹奏钢琴,倾尽他所有最真挚的感情。

孙浩静静站在一旁,盯着两人的背影,悄悄背过身,不忍打扰。

才子佳人的话本中,傲气如他,也不过是个配角。

窗外的槐树,栖息了许多蝉,“嘟溜——嘟溜——嘟溜”叫着。

沈行州长长呼了一口气,瞧着年橙的辫子,渐渐笑了出来,像个孩童般,“好漂亮。”

年橙羞红了脸。

少年又说:“不愧是本少亲自出手,要是别人,还不一定有我厉害。”

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年橙轻笑,起身看向出神的孙浩,“孙浩,你也是来送礼物的吗?”

孙浩回神,转身时,收敛了所有情绪,点点头,“生日快乐,小橙子。”

“怎么有两份?”年橙诧异。

孙浩将两个盒子放在桌上,轻轻打开一个,说:“这套项链和耳环,是程白让我带过来的。他暑假去了英国当交换生,回不来。”

年橙微微皱眉。

十二颗鹌鹑蛋大小的紫色宝石——是前些日子,孙浩无意间提起过的那套拍品。

有市无价。

程白哥哪里来的钱?

林奶奶留给他的信托基金都取了也不一定能买得起。

再说了,他既然有钱,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安个窝,存个老婆本,以后娶妻生娃养家,都是需要钱的。

怎么可以如此潦草挥霍?

以前,程白哥也不是奢侈无度的人,是变了吗?

“大喜日子,笑一笑。”孙浩憨憨笑着,说:“再看看我的。”

年橙眯着眼,打了另一个礼盒。

礼盒内,是双闪闪发亮的高跟鞋,线条流畅,贵气非凡。

好吧,只有她送给他们的礼物,是最敷衍的。

她记得,她送了沈行州一条领带,送了孙浩某篮星的亲签球衣,送了程白一套文房四宝。

眼眶微湿,年橙抬头,望着他们,笑意温柔。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心中事了

七月初的伦敦不如京市炎热,昨夜下了雨,有些凉。

走出教室,程白打开手机,发小群聊显示条未读消息。

孙浩在群里发几张照片,就时不时艾特一下程白。

孙浩:【三缺一,可惜了】

配图是三人合影的照片。

年橙一袭浅粉收腰长裙勾勒出了柔美又利落身段,颈间的十二颗鹌鹑蛋宝石项链越发衬得她脖子白皙修长,面容干净,脚上亮闪闪的鞋尖轻轻点地,仿佛翩翩起舞的蝴蝶,停在西装革履的沈行州和孙浩中间。

左边的沈行州,穿着裁剪精绝的白色西装,身形挺拔,五官堪称无双,一双昳丽的眼落在年橙的侧颜上,没有看镜头。

右侧的孙浩解开了黑色衬衫的第一颗纽扣,姿态随性,对着镜头露出洁白的牙齿。

孙浩:【丑小鸭变白天鹅了】

配图是年橙挽着钟烨嘉的手臂,走向人群中央的live图。

程白一张张图片点开,一张张收藏,单薄的身影融入冷凉的夏风中,肩上何时多了件披肩都没注意。

圆满完成小组作业后,同组的交换生庄芳怡提出一起去海吃一顿,袁涛举手赞同,见程白迟迟不发表看法,只盯着手机,闷着头往前走,一身落寞的样子

袁涛想走上前问程白意见,庄芳怡先一步走了上去,取出包里的披肩给程白披上,熟稔说:“怎么不多穿点,昨夜熬了通宵,担心感冒。”

鼻尖涌入淡淡的兰香,程白微微蹙眉,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默默取下,递给庄芳怡,面无表情说:“谢谢。”

庄芳怡尴尬地收回,说:“去不去喝一杯,庆祝一下?”

程白继续低头,盯着手机,头也不抬说:“我有事,你们去吧。”

庄芳怡娇俏的脸倏地失落了。

程白很少玩手机,也很少入神,刚刚是谁发的消息,让他如此忘乎所以。

“老师放了三天假,你能有什么事?”袁涛看出庄芳怡想约程白的心思,出来打圆场:“异国他乡,我们又得了第一名,不值得碰一杯?”

顺带使劲的给程白使眼色:这可是系花,又是院长的女儿,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程白收起了手机,隐下心中的沉闷,没看袁涛一眼,淡淡说:“我真有事,今日家妹生日。”

袁涛和程白一个专业,一个寝室,又一起通过了作为交换生的选拔,朝夕相处间,发现程白过年都没回家,平日里也不见有家里人来看望程白,不过,他总能看到程白收到远方寄来的快递,然后,程白这个冰块居然看着快递能开心好几天。

一开始,袁涛以为是程白女朋友送的,结果每次问程白,都说是“家中妹妹寄的。”

提起家中妹妹,程白脸色稍变温和,不再像堵冰墙。

可见,兄妹情深。

袁涛不好再劝,转头哄着庄芳怡,向她解释其中缘由。

媒婆做到他这份上,也是够兄弟了。

回到宿舍,程白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一只猪猪头像,想打个视频,看看女孩,又怕看一眼后,抑制不住心底的思念,让这三百多天的自我修养功亏一篑。

图片一张张刷着,程白脸色越来越沉。

沈行州是天之骄子,与年橙站在一起,确实是一对壁人。

听孙浩说,两人要订婚了。

像是有什么浇灭了他心底燃起的火苗。

最终,程白强压住心头的苦涩,在对话框中输入——

生日快乐。

*

从早到晚,年橙忙碌了一整天,没来得及看手机,也没来得及跟程白道谢。

在大家的真诚,奉承,婉转中,年纭带着年橙,给各家敬酒,年橙举着杯,微笑着,一一敬过,谈笑间温柔大方,没有了平日里憨傻老实的模样。

若是放平日,年纭是不许女儿喝酒的,可到底高考成绩出来了,Q大、B大随便选,也就稍稍放了手,让女儿尽兴。

一圈敬完,年橙终于得了空,准备起身去上个厕所,再去找沈行州和孙浩。

转眼间,便看到辛钰珏饱含幽怨的眼神盯着自己。

“年橙,你凭什么运气这么好,生下来什么都有?”辛姑娘喝了酒,开始说起了胡话,“你看看你,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连个妆都不化,明明长得不怎么样,也不知道后天补上,站在行州哥哥旁边,就像个端茶倒水的服务员,这些东西戴在你身上,真是掉价。”

她知道自己与沈行州不可能了,心里憋屈,不好过,但也不想让别人好过。

年橙微笑地洗了手,没有在意她的浑话。

辛姑娘见年橙这般软弱,越发觉得不公平,不停地数落,年橙都走到厕所门口了,辛钰珏还是跟了上来。

若不是辛家与钟家在大院低头不见抬头见,两家老人又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年橙只怕会堵上辛姑娘的嘴。

这么能说。

“你以为行州哥哥是真的喜欢你吗?还不是因为你身上有沈氏集团百分之九的股份。”辛钰珏朝年橙大喊,试图叫住她。

年橙身形一顿,停了下来。

转身,给了她一个你继续说的表情。

“你以为顾晴和行州哥哥和平分手,真的是像行州哥哥说的,他被人甩了吗?”辛钰珏将十几年的爱不得统统吐了出来。

“是沈爷爷出了面。若不是你们钟家挟恩图报,行州哥哥怎么可能会答应同你订婚,又怎么会放弃追求自己所爱。都怪你,是你毁了行州哥哥。”

年橙一瞬间脸色惨白,却静静看着辛钰珏,微笑说:“你喝醉了,我让辛爷爷来接你。”

“也谢谢你,让我知道,自己一出生便身价过忆。”

不必听下去了,她已经明白了。

回到宴厅,年橙寻视一圈,沈行州正在给孟老敬酒,举手投足间,是真正的大家教出的贵气风范。

尽管沈行州有在努力烘托她成为今晚主角,可他到底太过耀眼,只是片刻功夫,老一辈世伯可劲儿逮着他,给他灌酒。

以前,她想不明白,沈行州这般倨傲的人,怎么会注意到平平无奇的自己,现在总算是明了了。

年橙走了过去,沿路端起了侍应生托盘中的酒,来到沈行州身边,替他挡酒。

烈酒入肚,年橙猛烈呛咳起来。

又出了糗。

原来,她连这么一件小事都做不好。

原来,想当一个贤妻良母也那么难。

沈行州双眼半睁,忙倒了杯水,递到递到她嘴边,轻轻拍着她,哄着说:“阿橙,张张嘴,喝点水。”

不知是胃里难受被呛出泪,还是心里真的悲伤,女生的眼角莫名流下了几滴泪。

从小到大,沈行州总是待她比亲妹妹还要好,可这里面,又有几分,是真的喜欢她这个人?

同桌的孙爷爷见两小口子如此亲昵,打趣道:“小州倒是知道疼自个儿小媳妇,可比我家那个傻孙机灵多了。”

整个大院的人,都知道钟沈两家订了娃娃亲,平日里,也没少调侃两娃。

听此,喝着水的年橙差点吐了出来。

以往,被提到这茬子事,她只会大窘,羞红着脸,然后,呆呆看着长辈们笑得开怀。

现在,她只觉得自己哪哪都疼。

沈行州不该被困在她身边。

望着一桌的精明长辈,沈行州没有否认,颇为神气说:“平日倒是阿橙疼我多些。”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对他嘘寒问暖。

“阿橙醉了,我先送她去休息,晚点再陪各位叔伯爷爷继续喝酒。”少年揽过年橙后背,把她交给了在另一桌的年纭。

年纭见女儿醉眼迷蒙,心疼了,絮絮叨叨:“让你少喝点,少喝点,别那么实诚,谁的酒都去接。你哥在一旁,也不知道看顾着点,还好有小州。”

钟烨嘉被钟老喊去四处敬酒,此刻也是伏在了桌子上,眯着眼。

年纭看了钟烨嘉一眼,恨铁不成钢,“一个两个,都这么死心眼。”

年橙胃里难受,双手还着妈妈的颈,躲进了妈妈怀里,“妈妈,妈妈”

我该怎么办。

年纭愣了一瞬,转而心疼了,不喃喃了,“我的乖女儿,哪里难受,妈妈给你揉揉。”

年橙低声呢喃,“妈妈我头疼,想睡觉。”

年纭一个眼神,侍应生端了一杯醒酒茶,年纭喂着女儿喝了。

年橙靠在母亲肩膀,闭着眼,脑子异常清晰。

心像被人剜了般,疼得厉害。

同桌的辛钰珏并没有回来,被人提早接了回去,孟雅莉回到座位后,偷偷觑了眼年橙。

女生阖着眼,脸色红润,在妈妈怀里躲懒,撒娇,情绪没有任何波动,似乎之前只是一个小插曲。

孟雅莉松了口气,心里却想着那个无意间听到的八卦。

只觉得,这钟家姑娘,是真的反应迟钝。

回了家,年橙面容温和回了自己房间,黑夜中,手机叮一响。

发小群里,程白哥发了一句【生日快乐】,又单独发了一句【生日快乐】。

依旧是简单冷清的消息。

年橙抚摸着锁骨上还未摘下来的紫色宝石,眼角泛了泪。

她起身,打开灯,将项链放回首饰盒,锁在柜子的最高层。

然后,她坐在书桌前,拿出电脑,坐在窗边给程白哥写信。

以前,她都是在手机上发一大通文字,说些孙浩又惹了什么事,被孙爷爷追着打。自己在学校成绩进步了多少。抱怨物理有多难,数学有多难。学校校庆,邀请了往届优秀代表生发言,遇见了顾晴,她变漂亮了,进了娱乐圈

程白哥每次回她——

我这边一切安好,勿念。

要有多回的信息,便是学习上的指导,尽心尽力,又有说不出的刻意疏远。

可那项链,若非孙浩强烈要求,她是绝不会想碰如此烫手贵重的东西。

长大后的程白哥,她似乎不懂他了。

一整天心情起起落落。

年橙看了眼时间,过了凌晨,心里有事,忽然想给程白哥写信。

她写的含蓄委婉,话里话外,都在为程白考虑,有钱不要乱花,以后找工作,进社会,安家,娶嫂嫂等等都是一大笔开销,而她,对于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并不是一定要有,对她来说,那些都不重要,让他多爱惜自己,不要忘了冷了添衣,饿了吃些美食,空了出去转转等等。

总之,不要再像以前那样过得毫无烟火气,也该热闹点。

写完后,年橙点了发送,关了邮箱。

心中事了。

年橙看着群里的照片,眼泪濡湿了枕头。

终究,她在电脑上,重新填了志愿。

前几天,爸爸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他说:“阿橙,你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祝你前途似

伦敦跟京市隔了五个小时的时差,程白收到邮件时,正凝神细看《国际法》。

他是法学专业,辅修了国际法专业,每日课程安排得满满当当,不给自己留一点空闲时间。

看完信,程白眼神冷寂。

在“娶嫂嫂”三字上,他盯了很久,胸口沉闷的发疼。

嫂嫂?

程白自嘲,这辈子,她只怕都不可能见着了。

闭一闭眼睛,程白眼神忽然平静得可怕。

她是不是觉察了什么?

知道了他藏着的心思了吗?

所以,深夜不睡觉,婉转点醒他吗?

屋外下起了雨,雨水淅淅沥沥,打在院中盛开的玫瑰上,房东老奶奶慌忙喊程白帮忙。

程白没有犹豫,转头扎入雨帘中,架起架子,拿着布盖上面。

细雨中,少年没穿雨衣,衬衫袖子撸起,露出结实的手臂,身影修长挺拔,侧脸线条坚毅。

房东老奶奶看着面冷心热的小伙,一时间又想起了自个老伴。

回屋后,她给程白倒杯威士忌,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暖暖身子。”

她说话带着伦敦口音。

程白轻轻甩了一下额前湿发,用英文回:“谢谢,我先收拾下。”

等他回到客厅,房东老奶奶慈爱地望了他一眼,继续喝着威士忌,望着院中的玫瑰。

屋外的玫瑰园,是她老伴在世时,留给她的遗物,也是她继续活着的唯一念想。

“桌上有牛排,土豆,你多少吃点,中午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身体要是垮了,搏得再多,也没用。”老奶奶碎碎念,年纪大了,总喜欢唠叨。

她老伴是得胃癌走的,看着小伙子饮食这般不规律,忍不住念叨。

程白静静吃着牛排,威士忌一口没喝。

自从上次过年时,他喝了一次酒,之后就再也没碰过了。

他怕自己克制不住。

午夜梦回,都是年橙的影子。

老奶奶许是喝了酒,话多了很久,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程白摇头。

又问有没有喜欢的人?

程白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老奶奶又说:“既然有喜欢的人,为何不去追?对方有男友了?”

程白没说话。

老奶奶看了他一眼,说:“爱情是世上最美妙的东西,也是最残忍的。我那早逝的老伴,一开始不过是个混小子,但为了给我们好的生活,开始早出晚归,回家后也是坐在电脑前,不分昼夜,后来,我们有了钱,但他身体渐渐垮了”

其实,如果可以重来,她一定会告诉他,不要着急,慢慢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程白静静听着。

老奶奶又说了很多话,回房间前,说:“至少你们还能见到,真好。”

夜幕四合。

程白坐回电脑前,原先翻涌的忐忑不安渐渐消失了。

他又将email从头到尾,一字不落看了几遍,发现年橙只是单纯心疼他。

担心他一个在异国他乡,没人照料,没人商量帮衬。

担心他乱挥霍,没有节制,以后没有钱成家立业,晚年凄惨。

程白松了一口气。

他打开手机,在微信重新点开猪猪头像,想跟她说他有数,对信托基金他有好好规划,也有在打工,有投资,想让她不要担心,转而又怕她知道后多想,担心他为生计发愁,生活艰难,最终只在对话框中输入——

哥哥知道。

*

年橙躺在床上,又困又累,浑浑噩噩,不知什么时候睡去的,早上起来,收到程白消息时,想他在睡觉,没有回消息。

沈行州出国的日子提前了。

因为钟父专门打了电话给沈家,考虑两人年纪还小,先不着急订下婚约,等沈行州回国后再说。

送沈行州去机场,年橙有许多话想说,有许多问题想问,静思了,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平静地晕开笑容。

机场上有沈氏的私人飞机。

沈行州穿着亚麻色的宽T,修长的黑白牛仔裤,一米九的高个子,站在清一色保镖中,格外显眼,十分俊俏。

登机前,少年转身,弯唇时不再淘气,不再像个长不大的娃娃,说些欠揍的话。

他笑着拍拍孙浩的肩,告诫:“别再欺负阿橙,让我知道你丫的在大学还给她气受,本少立马飞回来。”

孙浩本来泪奔,听此,瞥了一眼年橙,嘴唇抽动,迟疑了一下,含混说:“走你的吧,净瞎操心。”

沈行州笑,大眼睛直直望着年橙,他张开双臂,挑眉:“阿橙,我们要不要抱一个?”

宽敞的机场时不时袭来一阵热风。

年橙踮脚,抬起头,有些热的脸轻轻贴着沈行州的脸,蜻蜓点水。

“行州,祝你前途似海,我们来日方长。”

她微笑着,挥挥手,对着他,第一次说了谎。

会有来日吗?她似乎看不到了。

沈行州,愿你生羽翼,一化北冥鱼,再不受,家族制约。

那是2018年,公主和王子终究没能幸福地走下去。

阿橙怕那个高傲的,灵动的,矜贵的,恣意的少年,因被困在她身边,失了真性情,不知道真正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浑浑噩噩,与一个不爱的人,残度余生。

她更怕自己,在患得患失中,行不端,坐不正。

成为自己眼中最讨厌的那种人。

*

回去后,年橙忽然晕倒在了门口。

一旁孙浩本想质问她为何改了志愿,不跟他一起留京市,忽然发现年姑娘中了暑,醒来后,年姑娘双目沉沉,莫名其妙地,就病了。

这一病,病了很久。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普通的小感冒,喝点药,睡几觉就好了,可拖到了后面,没了生气。

有人说,可能是相思病,可要打电话让沈行州回来看望,或是把年姑娘送去沈行州身边时,年姑娘总能睁开眼,轻咳,然后微笑:“爷爷,我没事的,不要打扰行州哥哥,与他无关的。”

年姑娘正病着,众人不敢违了她的想法。于是送去医院,惊动了院士,全院大会诊了好几次,仍不见转好。

每天中西医药胡乱吃了几口,就又沉沉睡去。

年橙做了很多梦。

妈妈和哥哥坐在她床边,伴着她,说很多话,白天黑夜,寸步不离。

妈妈说:“还记不记得,回京市前,我们住在你爸爸的家属院,那里虽然没有大院子,却有棵老白杨,杨树下隔壁王奶奶养了一群鸡。”

年橙微微掀起眼皮,然后笑:“妈妈,阿橙记得,然后哥哥总爱偷偷戴着爸爸的黑色全盔,去偷王奶奶的鸡蛋,最后被老母鸡追着啄腚。”

钟烨嘉温和了眉眼,揉着她的头发,“你倒是记得清楚,还不是你说,刚生下的鸡蛋暖和,肯定好吃。”

年橙轻咳,不好意思地呵呵笑。

妈妈说:“妈妈还记得,每次你们垂涎王奶奶的鸡蛋时,她家孙子,就会傲娇着小脸,送来一篮子鸡蛋。”

“要不是他,我也不会到现在看到鸡蛋就想吐。”钟烨嘉无奈,也不知为何,那王家的孙子,送的实在是多,一连几个月,天天鸡蛋宴。

年纭红了眼圈,轻轻说:“阿橙,等你病好了,我们全家一起去南市,前些天,王奶奶家的鸡又下了一堆蛋,新鲜极了。”

年橙把脸伏在妈妈手掌,温柔笑:“好呀,妈妈,等我病好了。”

然后继续阖上眼,没有止歇地睡着。

钟老气极了,请了江湖上给类名医,甚至将佛寺中的大师也请了过来。大师一看,双手合十,“南无阿弥陀佛,施主忧思过重,药石无医,一切靠她自己。”

年橙不停咳嗽,偶尔微笑,说:“爷爷,我只是太累了,想睡觉。”江湖术士都是骗钱的。

暑假过了一半,孙浩收到了Q大的录取通知书,无事,天天往医院跑,看着年橙如花般的年纪,却面容枯瘦,心中所有的怒气都消散了。

他说:“小橙子,你能不能睁开眼,看看我。”

年橙眼睫轻颤,费力了,也没能睁开眼。

孙浩眼中,满是悲伤。

赌气了,又像是试图唤醒她。

他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半夜,似乎梦见了辛钰珏。她还是高高在上,低头讥讽:“年橙,你个懦夫!”

年橙迷迷糊糊睁眼,微笑点头,没有反驳。

她对一个人一见钟情,那人如明珠般熠熠生辉,而她平凡普通,于是,她没有了走向他的勇气。

隐约间,似乎闻到了熟悉的,清冷的松木香。

而后,一只冰凉的,节骨分明的手,贴在她额前,嗓音低沉:“阿橙,你不是总说想去看日出吗?哥哥带你去。”

程白哥,是你回来了吗?

年橙费力地睁眼看他。

一别经年,少年长高了,俊朗了,原本清瘦的身子壮实了不少,只是英挺凌厉的五官,多了一丝道不明的沧桑,下巴一层清茬。

似乎几天几夜没睡了。

“可以吗?”年橙眼中有了一丝光亮,可她没力气,很累很累,妈妈和爷爷,肯定不允许她离开医院的。

程白眉眼死寂,温和了语气:“可以。”

他伸出手,用力地握住了女孩的手,一把将她拽了起来,背对着她蹲下了身子,“阿橙,上来。”

“哥,我重吗?”年橙趴在他背上,轻声问。

程白扯下了床单,像八爪鱼一样,将年橙死死地捆在他背上,一动也不能动了。

“不重。”少年轻笑。

年橙也笑了。

站在门口的钟烨嘉和年纭,自年橙生病以来,没掉一滴眼泪,此刻,似乎觉得日子不多了,咽着泪。

钟老爷子面容疲惫,锐利地目光审视着程白,觉得他此举不妥。

程白明白钟爷爷的担忧,态度坚定,语气诚恳,“爷爷,您放心,我会带她回来的,健健康康的。”

话落,少年背着年橙离开了医院。

走的时候,钟家人看着程白,眼角泛了泪。

以前,都是年橙站在他面前,护着他,现在,对换了位置,是他站在年橙面前,护着她,纵容着她了。

走出医院,年橙发现天还黑着。

“哥,现在几点了。”她混沌地问。

“快四点了。”

“哦。”她又问:“哥,大学好玩吗?”

程白打了的,眉眼低垂等车。

不是很好玩。

“”他怕她没了活下去的兴致,说:“好玩。”

“那哥哥有看对眼的女生吗?”

年橙趴在他背上。

他的背如从前一般,宽厚又温暖。

“没有。”

“哦。”她阖上眼睛,双手摸着他下巴的清茬,又说:“哥,你是不是老了?”

程白怔愣,不由笑了,“胡说,我就比你大五个月,哪里老了?”

“你的胡子都长出来了。难怪还没对象。”女孩颇为嫌弃,似乎又恢复了以往灵动的模样。

“”程白沉默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出租车开去了郊外的一座山脚下,山上有座观音庙,要爬2500个台阶才能到。

以前,年橙他们几人出去玩时,无意间发现的。

山体较偏,但到了好日子,祈福许愿的人不少,因为山顶的风光很美,有座阁,可以看到云蒸霞蔚。

程白重新将年橙捆在后背,往山顶走去。

天还未亮,沿路寂静清凉,听不见纷扰的人间,只有彼此间低低的呼吸声音。

不知走了多久,少年发出了喘息声。

“哥,我好困,别走了。”

程白漆黑的眸子盯着脚下,声音温和:“阿橙,不要睡,快到了。”

年橙嗯了一声。

这么高的山,他不嫌累,背着她,走的稳重,没有晃动一下。

女孩眼圈红了。

她亲眼目睹了他的遭遇,知道他曾经九死一生,而自己安稳平和了十几年,一点挫折就要死要活,与他的坚毅相比,更自行惭愧。

可她没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站在十字路口,不知该往哪走,该怎么办。

到达山顶时,金色的朝阳透过薄云,把它的光芒洒向人间,微风乍起,山顶云海跳跃,搅起满山碎金。

年橙靠在程白肩膀,听着风簌簌地吹,看着山景,心境稍稍平和了。

“哥,这一年,你为什么不回家?”年橙淡淡开口。

程白冷峻的侧脸僵了一下,不想再对她撒谎,也不想告诉她实话。

于是,他沉默着,一言不发。

“爷爷他们很想你,以后,多回家看看。”她平静说着。

“好。”他说。

山风有些大,程白背着年橙进了观音庙。观音庙规模不大,却有留宿的客房一间。

程白问了年橙意见,年橙想在这呆一呆,静静的,于是与寺庙的住持打了招呼,又跟家里报平安。

年纭知道他们要山上住几天,便差钟烨嘉送些日用品上山。

一连住了几日,程白寸步不离地守着年橙。

她睡了,他就去宝相庄严、烟火缭绕的泥坯神像面前,虔诚跪拜,然后,又回到她身边。

转弯,住持正要给他们送饭,见了他憔悴容颜,叹了口气:“施主,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你这般作践。”

程白嗤笑:“贱命一条,死不足惜。”

年橙正清醒了过来,听了两人对话,淌了泪。

程白打开门。

年橙微笑着看他,眸光专注而温柔。

“哥,我想回家了。”她说。

作者有话说:

有在努力写,大纲早列好,不会断更,只是更的慢,感谢大家支持

接下来会来甜甜日常啦

第30章 照片里的女

伦敦

盛夏的晨光照在一栋栋庄严肃穆的教学楼上,偶尔几个学生叽叽喳喳地进入教室。

“小白,你就没觉得自己身上少了点什么?”袁涛在开课前三分钟踏入教室,坐在程白身旁,笑得贱兮兮的。

两人从大学第一天认识开始,袁涛就没少调侃程白,只是每一次,程白都不接他话。

程白依旧翻看电脑中的资料,说:“教授就快进来了,有什么话就快说。”

“小白,你就不能配合我一次,好奇问一句”袁涛怪叫,从包里取出一个皮夹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摇了摇,“这也不要了?”

程白掀起眼皮,黑眸一滞,伸手要拿回来时扑了个空。

袁涛往后一靠,另一手揽过他肩膀,好奇问:“照片里的女生是谁?”

他和程白住在同一栋房子不同房间。

程白今早出门时,院子里的水管坏了,房东奶奶让程白帮忙修了水管,等程白修好去学校后,才发现他丢了皮夹,于是对袁涛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把皮夹带给程白。

但程白平日里很细致,很少有落东西的时候,袁涛不确定这是不是就是程白的皮夹,于是打开一看,发现里头有一张女生的照片。

女生穿着校服,长长头发扎成马尾,眉眼含笑,秀美得像一幅江南水墨画。

袁涛越说越兴奋,“我说你怎么对庄芳怡那么美的系花都没心动,感情你是早就有了家室,我若告诉他们,你早就名花有主,又该有一大片女生要失恋了”

“你觉得以我们两人现在的姿势,他们是信我名花有主,还是信我俩是同性恋多些?”程白不回,眯眼反问。

教室人不多,两人的说话声虽然不大,还是引来了坐在前几排的庄芳怡注意,从她视线看去,袁涛搭着程白的肩膀,下巴都快抵在程白锁骨上了。

袁涛顿时弹开,注意到了庄芳怡的视线,拼命摆手示意:我是直的。

庄芳怡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往日里,袁涛总爱调侃程白是个冷血无情的书呆子,又或时不时问他是不是同性恋?身体有疾否?为何对女生不感兴趣?等等。

现在回旋镖飞回自己身上,袁涛有苦说不出。

程白趁着袁涛分神之际,拿回皮夹,放好后又面色平静地看起了资料。

袁涛反应过来,暗暗懊恼,又不甘心,再问:“照片里的女生是谁?”

程白默不作声。

教授此时走了进来,简短说了几句开场话,便开始授课。

课间,袁涛抱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势,刚想开口,程白淡淡说:“是我的妹妹。”

语气认真严肃。

他不想让任何人拿年橙消遣。

袁涛愣了一会,“你俩也不像啊,你这么凶,一看就没人缘,你妹妹却长得那么水灵灵的”

自言自语中,袁涛若有所思:“你上次请假回家,是因为这个妹妹?”

想起程白得知妹妹病了的时候,那吃人的双眼,他不由一阵寒颤。

再想起程白回来时一副被妖精吸光了精气的模样,他又不由唏嘘。

谁家好妹妹这么作践哥哥的。

可照片里妹妹,乖的不行,铁定是程白自己作的。

程白听而不闻,但又觉得烦了,说:“这是本次交流学习的最后一堂课,等会还有考核试题,你确定还要聊这些?”

政法大学设立了助学金,用于品学兼优的学生寒暑假期间赴韩国、香港、英国等海外名校交流学习。

本期的各项学习课程接近了尾声,结业考核也不是过家家,需要真才实学,若过不了,则取消今后的出国留学报名资格。

袁涛熊熊燃起的八卦之心登时萎了,贼兮兮说:“等会考试我做你旁边?”

程白押了几个案例题袁涛,让他自己琢磨。

袁涛喋喋不休的嘴终于消停了。

程白一只手放在桌下皮夹上,渐渐蜷握。

*

年橙大病初愈后,每天吃好喝好睡好,也养了只烟灰色与雪色相间的波斯猫,叫奥利给。

年橙本想叫雪球的,恰巧遇上程白每周六中午打电话过来,便问了他的意见。

程白看了猫猫的照片后,又觉得年橙小时候也爱吃奥利奥,脑中不自觉地出现之前无意间看到的一个视频,于是一本正经地说:“奥利给?”

年橙怔了一会。

这个‘奥利给’的视频她在2016年也看到过,是加油的意思。

以前的程白几乎不会开玩笑,也不会这么前卫,如今忽然玩起了梗,她很想看看那张肃穆凶厉的脸说起‘奥利给’时,是什么表情。

年橙小脸上不由浮起笑容,一下一下顺着猫脊,说:“你以后就叫奥利给了啊。”

那头的程白,听着手机里温柔的嗓音和猫咪温顺的叫声,脑中不自觉浮现青青草坪上,年橙欢快地逗着猫,岁月静好。

事实也是如此,大多数时候,奥利给温顺可爱,只是偶尔黏起人时不分场合。

“再捣乱,我把你关门外了啊。”看着理好的衣服再次被翻乱,年橙佯装生气,瞪了一眼小猫。

小猫哀怨,趴在窗台,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委屈巴巴地望着年橙。

“学校不让养宠物,我没法带你一起去。”年橙撸着猫毛,轻叹一声。

小猫仰头,喵——,还是不同意。

“东西收拾的怎么样了?”敲门声响了几声,年纭走了进来。

年橙看着乱糟糟的行李箱,呵呵笑:“哦,快啦。”

“真不用妈妈陪你一起去报道吗?”年纭收拾起床上的衣物,眼圈泛红,放心不下,说:“这是你第一次,独自出远门。”

年橙走了过去,轻轻抱住了妈妈,微笑说:“妈妈,我长大了。”

之前是她犯浑,放着好好的钟家公主不当,让大家操心难过,更是让那个她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少年又产生了寻死的念头。

也让她明白,她的生命真的很可贵。

她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一条命,而是两个人,一条命。

“再说了,爷爷出市,需要层层审批,关关把控,费钱费力,你和哥哥也是,你们往那校门口一站,信不信第二天,你女儿就在学校出名了。”年橙没说大话。

年纭本就是少时出了名的钢琴家,钟烨嘉本就长得温润如玉,气质卓然,上了大学各类奖拿到手软,期刊上总有他的介绍。而她也真不想一进大学就搅动风云,看着众人期盼羡慕的眼神渐渐变得惊讶,平淡,讥讽,最后他们发现声名显赫的后代,其实也不过如此。

如此普通,平凡。

虽然她安定平和地接受了自己的平凡,但她也不想给自己增添不必要的困扰和麻烦。

年纭还是不放心,说:“小白交流学习要结束了,他来接你。”

钟家人现在是彻底认可了程白,把他当作了自己的家人般信任。

程白模样上层,待人接物有礼周到,从不逾矩,能力出众,对年橙更是视为亲妹妹对待,比钟烨嘉还要上心细致。

有程白陪着入学,年纭才能稍微放心点。

年橙抬眸,糯糯说:“还是不要”话还未说完,对上妈妈不容商榷的眼神,年橙垂眸,乖乖听话。

嗳,程白哥也是个学校风云人物。

出发那天,孙浩和郑淑琪来机场送年橙。

VIP等候室里,郑淑琪眼泪不要钱的往下掉,“年橙,你个大骗子,说好一起上大学呢。”

孙浩躲了一个暑假,再见面又是那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小橙子,想家就打个电话,老子立刻200码飙过来。”他说。

年橙温柔地,轻轻地,抱了他们。

“对不起,琪琪。”她软糯糯的道歉。

转头,杏眸莹亮地望着孙浩,打趣说:“我可不敢劳驾孙少。”

郑淑琪擦了眼泪鼻涕,骄傲说:“我才不要原谅你。”

年橙握着她手,悄悄说:“那如果,我给你发你偶像的一手资料呢?”

“好吧,那我就原谅你这一次。”郑姑娘大度地挥挥手,“你走吧。”

孙浩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年橙的小脸蛋,“老子永远是你娘家人,再说不敢,我真揍你。”

年橙也像小时候那样,用力一掐孙浩腰上的肉,嘟着嘴:“都说了,不许揉我脸!”

孙浩笑得更开心了,把紫色短T往上一露,“嘁,爷大度着呢,任你掐。”

登机时间快到了,年纭走上前,又嘱咐了几句。

年橙乖乖点头,最后微笑着,挥挥手,踏上了去往南方的旅程。

*

九月初,沿海城市还很炎热。

年橙为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特意拿手机P了航班时间,只是没想到,眼尖的程白还是发现了。

人流如织的机场,程白修长挺拔的身躯一眼显目。

他真的拾掇了自己,利落的黑发垂落,微微遮住浓烈的眉眼,皮肤白皙精巧,灰色短袖衬衫里搭着白色短T,斯文感弥漫。

站在繁华高大的机场,年橙有点怕生,看到熟人,她弯了眉眼。

“程白哥。”嗓音清甜。

那青年也看到了年橙。

凌厉地眉眼扫过人海,视线稳稳落在年橙身上。

没由来的,年橙感觉有电流穿过身体,心也怦怦地飞快跳动。

想起自己用假图骗了他,改了航班时间,她忽然不敢和程白对视,错开了视线。

程白信步走到年橙面前,弯腰接过年橙手中的行礼箱。

年橙心虚地垂着头,注意到行李箱手把上的手。

青筋有力的手握紧着,骨感强烈,指甲干净,真的很漂亮。

她一时出了神,未注意到头顶那道骇人的视线。

程白始终静静凝视着她,眉眼冷冽,只是转瞬间,目光沉沉。

“我给过你机会了。”他心里想:“是你自己要来的。”

“走吧。”青年深吸了一口气,走在前方,沉静说:“在我这,你永远可以做自己,不必撒谎。”

年橙回神,挽起他结实手臂,撒了娇,“哥,你不骂我?”

程白面色平静,轻嗯一声。

“那你把这个戴上。”年橙翻出包里的口罩,踮起脚,给程白戴上,笑嘻嘻说:“我怕同学们都被你迷花了眼。”

作者有话说:

我也没想到,年关好忙,看到你们的评论,码字动力杠杠的,但是执行力就嘻嘻嘻嘻嘻,最近年会,聚会,排班,家里大扫除等等,我也是没想到会这么忙,我的锅,不知道各位有没有收到红包,要是没有,评论区留言,挨个送,感谢大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