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那你可以不
夜巷SY是一家装修风格偏向复古老旧的KTV,座落在老城区的一条胡同中,因为内部环境干净、音质绝佳,深受学生党喜爱。
年橙等人到时,顾晴恰好没等多久。
孙浩请客,服务员拿着房卡,领他们走向二楼一个包厢。
程白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不免有些好奇,朝着四周变色的灯光看了看,隐约有交叠的身影映入眼帘。
少年停住脚步,红了脸。
年橙发现异样,正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倏地,一道影子罩了下来。
程白站在她面前,挡住了视线。
年橙了然,移了目光,正巧看到沈行州和顾晴说说笑笑,金童玉女,极为登对。
郑淑琪挽着她胳膊,“你这不是自找不痛快吗?”
“有这么明显吗?”年橙抿着唇,心里酸酸胀胀的。
“嗯嗯,像个妒妇。”郑淑琪点点头,放低了声音:“你这般喜欢他,他知道吗?”
怕年橙不明白,郑淑琪朝沈行州方向努了努嘴。
年橙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勇敢一点,跟顾晴一样,大大方方去追。”郑淑琪加了火力,煽风点火,“看着他俩出双入对,你不难受?”
年橙平淡地摇了摇头,嘴角漾出了笑,“不难受。”
“真假。”郑淑琪恨铁不成钢。
年橙轻轻把手指放在唇边,“嘘。”
不要告诉他,不要让他知道。
若是沈行州知道自己喜欢他,只怕两人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若是今后两家真成了姻亲,他若知晓了,可他又不喜欢她,那她的少年郎又该怎么办?
是违着心,在人前扮演一个爱妻子的好丈夫,还是打破多年来的情谊,冷着脸告诉她:“不要妄想。”
不管哪一个假设,都不是年橙想要的结果。
进入包厢,孙浩开启了麦霸模式,拿着麦克风,鬼哭狼嚎。
郑淑琪不遑多让,两人从对唱,到斗舞,比得不可开交。
沈行州和程白坐在一旁,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从书本内容,聊到金融股市,未来风向等等。
有时候难以用中文解释一个国外深奥的概念,程白会流利地用英文翻译出来。
顾晴没有坐在沈行州旁边,而是递了一杯酒给年橙,笑着问:“会喝酒吗?”
“一点点。”年橙接过玻璃杯,轻轻晃动了下里头的金色液体,一脸老实憨厚。
顾晴一口气连干两扎啤酒,醉眼迷蒙:“你的麦克风不是我换的。”
“虽然,我很想看你出糗。”她说。
在给年橙领夹式麦克风前,顾晴自己试了试,检查了一遍,确认是好的,才给她别上。
年橙微醺:“我知道,你不会。”
应该是她出场前,因为紧张,去上了次厕所,途中拥挤,刚好有一群人涌了过来,推搡间,别在腰后的黑盒子被人做了手脚。
“就这么信我?”顾晴打量着年橙。
年橙轻嗯一声,也定定看着她。
你热烈明朗,敢作敢当,若是想要什么,会光明正大去争取,更看不上这些小动作。
其实,我很羡慕你。
你比我勇敢。
顾晴莞尔一笑:“年橙,你是我见过最傻的人。”
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与沈行州更近一步,明明见到我也心如刀绞,却要装得若无其事,安静地,平和地,陪着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走了一个又一个春夏和秋冬。
年橙一阵静默,小口饮着啤酒。
傻吗?是有点吧。
若是没有程白这个意外,她曾想过,就这般,草结它的种子,风摇它的叶子,而她,宁静地站在一旁,守着心里的沈家小儿郎。
不知不觉,年橙干了一扎啤酒,白皙的脸颊像水滴在晕染纸一样,面若桃花,望着人时,憨态可掬。
她朝顾晴呵呵眨眼笑。
“年橙,我并没有输给你。”顾晴叹了口气。
她扶正东倒西歪的年橙,知道她喝醉了,将她往程白那边靠。
程白看着一直在傻笑的年橙,眉头微皱。
“喝了多少?”沉冷的语气。
顾晴并不怵他,挑眉嫌弃:“喏,她自己喝的,酒量真差。”
包厢里光线极暗,程白俯身想给年橙换个舒服的姿势时,没注意到顾晴忽然撒手,砰一声响,女孩柔远的身躯撞入他怀中。
一股清淡的橙子香钻入肺腑。
程白浑身僵直。
怦然炸开的,还有他砰砰的心跳声。
包厢门似乎开了又关,有凉凉的风从门口涌了进来,年橙觉得一阵冷,双手环上对方的腰,暖暖的,于是,桃花般殷红鲜嫩的脸紧紧贴着对方胸脯。
程白恍然回神。
一手铁箍一样紧紧握着她的肩膀,拉开距离,一手挑出她的羽绒服,抖开,披在她身上,裹紧,放平。
隔着绒绒的羽绒服,女孩迷糊的脑袋沉沉地压在程白双膝间,白嫩小手刚要去抓什么,程白力道沉沉的压住了,端端正正放在两边。
没一会,年橙呼吸均匀,乖得不像话。
程白低头。女孩酒量不行,酒品却极好。
他松了口气,微掀眼皮,目光凝在五光十色的屏幕上,身子一动不动。
曲目不断在换,可他脑海中,依然只有女孩卷翘的眼睫,桃花般粉嫩的脸颊和水润的薄唇。
孙浩和郑淑琪摇晃得不亦说乎,却晃不走他脑海中的人影。
越来越清晰。
腿上传来女孩暖暖的体温,程白的身子也渐渐热了起来。
他闭了下眼,转头看向身侧,想跟沈行州聊点什么,转移下注意力。
身侧空空如也。
沈行州不知何时走出了包厢,一同消失的还有顾晴。
走廊尽头,变色的灯光忽明忽暗,顾晴放开拉着沈行州的手,看着少年完美侧脸,笑了笑,开口:“人人都说,程白天生铁面,最是薄情,其实他们都错了,你才是最难动心的那一个。”
沈行州诧异,张嘴,看到顾晴醉眼迷濛,终是存了男子的风度,没说什么,扶住她一碰就快倒的身子。
借着酒意,顾晴拍掉了沈行州的手,狂吐真心话:“程白那种人,一开始就告诉别人,别惹我,脸上写得明明白白,而你,总给人一种错觉,让人觉得自己再努力一下,就能触及你的灵魂。”
悬空的手收了回来,沈行州抬头,定定看着顾晴。
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他发现,顾晴的秉性、脾气、爱好其实与他很合。
她的努力,他有目共睹。
“其实,我正在努力把你当女朋友一样对待。”少年眸中带了怜惜。
“你先听我说。”顾晴抬眼,望着沈行州。
她觉得,在一段感情中,对方有必要知道她的不安,她的想法,她的感受。
“在与你交往的这几个月,你总让我觉得,就差一点了,可真的是这样吗?”女孩眼眶有了泪花,抓住少年的衣服,哽咽着:“其实不是的就是这一厘一毫的距离,我走的鲜血淋漓,而你,始终平淡看着。”
“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努力了。
沈行州垂眸,给她手帕,叹了口气,“我知道。”
“真的,我也有在努力。”他说。
顾晴抽噎:“那你可以不管年橙吗?”
沈行州眸光一滞,像是抽吸了灵魂,隔了好一会,才轻轻开口:“对不起。”
顿了顿,“你能不能再等等。”
顾晴吸了吸鼻子,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擦干眼泪,转身,“沈行州,我们分手吧,姐不要你了。我不是年橙,那么傻,那么笨,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去等一个未知的结果。”
沈行州静静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张嘴,嗓子干涩,没有挽留。
沈行州回到包厢时,孙浩和郑淑琪还在深情对唱——
你为什么不爱我?
你为什么不爱我?
沈行州:
程白见到沈行州回来,开始提起自己的外衣,穿上,“这么睡着不舒服,我先送阿橙回去。”
沈行州扫了一眼,看到年橙枕在程白膝上,皱了眉头。
“我来送她,你看着他们俩。”他说。
程白看沈行州一眼,没作声,双手抓紧年橙手臂,扶她坐起来,自己慢慢站起身,双腿有电流划过,麻木感席卷而来。
沈行州要过来帮忙。
少年顿了一会,说:“不用了。”
然后,眸光沉静,蹲下身,将年橙轻轻放在自己背上。
潜意识里,沈行州和顾晴关系暧昧。
他不想让沈行州与年橙再有亲密接触,他宁愿累一下自己,把年橙背回家,也不想让年橙再陷进去。
“你看着他俩,别玩太过,早点回去。”程白嘱咐完,同孙浩和郑淑琪打了声招呼,走出包厢。
深夜,街上已少有人迹,出租车也见不着几辆,能看到的,都挂了个大大的满客牌子。
从KTV到家的距离约莫3、4千米,程思索一下,决定走回去。
朔风凛冽,刮得人脸生疼,程白转头,看了眼粉色帽子下睡得安祥的小脸,放心地迈开脚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程白哥,早
安顿好年橙后,程白拨打了沈行州电话,想问他们回家没。
接电话的是郑淑琪,她望着疯狂对饮的沈太子和傻大个,劝了N次劝不动,索性坐到一边,也不管了,“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他们两还在喝呢,干了一大桶啤了。”
程白抬手看了下腕表时间,快到凌晨一点了。
“我半小时就到。”他挂了电话,走到一楼,敲响了李叔的门。
他本不想大半夜麻烦李叔,考虑到郑淑琪是个女孩子,大半夜打车不安全,还是叫醒了李叔。
李叔惺忪着眼,去接沈行州和孙浩的路上,把两人骂了又损,又说:“还是我们家小橙子省心。”
又想夸夸小白,透过后视镜,李国福想说的话憋住了。
少年似乎累极,双眼闭着,眼底隐隐有一丝乌青。
李叔又心疼了。
都说没有妈的孩子像根草,现在的程白就是一根草,举目无亲,遇事只能自己定夺,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那两屁孩跟他比起来,幸福了不知多少倍,还整天嚷嚷着没有自由。
同龄不同命。
李国福轻轻叹了一声,眼底愈发慈爱,不再打扰程白休憩。
程白打开包厢门时,孙浩和沈行州已经喝得不省人事,他和李国福一人一个给扶上车,又先送了郑淑琪回家,才回到大院。
看到少年做事妥妥帖帖,李叔心里又是一阵心酸。
“你也去休息,明早就别起来锻炼了,难得有个假期,像他们一样,睡个懒觉。”回到钟宅,李叔拍了拍程白肩膀。
程白眉眼低垂,轻嗯了一声。
翌日,天空微微泛白,但还是灰蒙蒙的。
大院里老槐树的枝丫嶙峋地往上延伸,零落的几片枯叶在寒风中摇曳,荡过错落的白楼矮屋。
程白跑完步,浑身是汗,一如往常,在钟家白楼前的草坪上拉伸。
年橙睡的口干舌燥,起来喝水时,发现日常带去学校的保温杯底下夹着一张纸。
“保温杯的水刚换过。”
字迹苍劲清隽。
字如其人。
年橙握着水杯,走到窗边。
冬日草木枯萎,夜里结的霜还凝在上面,屋前一盏院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寒雾里化开,一个清隽的人影浮了出来,在寒霜枯草上做着俯卧撑。
年橙打开窗户,趴在窗边,垂着头往下看,杏眼盈笑。
“程白哥,早安。”
软软糯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安静的,温暖的,落在草地上少年的耳畔,而后似有电流,流转全身。
少年身子僵直,隔了好一会,才起身,仰头,隔着薄雾,定定望着窗中的姑娘。
女孩没有梳头,乌鸦鸦的发散在双肩,双手放在窗沿上,下巴紧贴着白皙手臂,眼眸含笑,注视着他,院中昏黄的灯光就落在她头顶前方不远处,从下往上看,镀了一层茸茸的晕光。
“程白哥,你怎么还是这么早,今天李叔都没起来。”她说。
程白回神,“嗯,习惯了。”
喉咙发紧,嗓音沉沉。
“昨天晚上是你送我回来的吗?”年橙问。
她感觉,有人背着她,走了很久很久的路,寒风刺骨,那人的背,很温暖,很平稳。
程白依旧轻嗯一声。
年橙噗呲一声笑出声来。程白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那我的衣服也是你换的吗?”她调侃。
程白怔了一下,红了脸:“阿姨换的。”
“大早上,整个院子都听到你的声音了,有什么话这么着急,不能下楼聊?”一楼的钟平川站在门口,朝楼上中气十足吼了声,转头,又朝程白吼:“你也是,有什么话不能进屋说,大冬天的,冻死你算了。”
年橙将头伸出窗外,朝爷爷嘻嘻笑,“爷爷,你醒啦。”
钟平川拉着张脸,“快快钻回去。”
一阵朔风袭来,年橙打了好几个喷嚏。
程白抬眸,语气冷硬:“我进屋了,你快把窗户关上。”
年橙“哦”了一声,关上窗,拿起保温杯,喝水。
进屋前,程白抬头仰望,隔着窗,女孩也看着他,憨憨一笑,朝他挥挥手。
*
过了元旦,很快要过年了。
年前几天,程白找了个吉日,买了冥币香蜡烛,等等年橙去找沈行州后,去墓园祭拜林海芬。
走出大院门口,程白正要打车,孙浩坐在副驾驶上,左手按着喇叭,右手大拇指往后座点点,“上来,老子带你一起去。”
程白瞥他一眼:“我去办正事,不是去玩。”
后座车窗摇了下来,年橙探出脑袋,“程白哥,我们也去。”
在他问冯嫂哪个日子好时,年橙就想到了。
沈行州这几日无课,也无聊,耍无赖了:“你再不上来,可要冻坏本少爷了。”
程白平静地看着他们,握着红色袋子的手,松了又紧。
世人对死人、死物、墓地等不吉利的东西多有忌讳,可他们,全然不在意。
他本命中孤孑,也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原以为会浮萍一生,可何其有幸,得遇几个友人。
天寒,大雪又纷纷落,天地一片苍茫。
孙浩和沈行州拿着准备好的铲子,清扫墓前的积雪,两人嘴里念念有词。
孙浩说:“林奶奶,你泉下有知,可要保佑我,永远有花不完的钱,吃不完的烤鸭,烤鸡,排骨再来个前凸后翘,有颜值有身材的媳妇。”
沈行州说:“林奶奶,孙浩那么贪心,您肯定忙不过来,所以千万别管他,实现我的愿望就好了,我的很简单,嗯,就是您什么时候把孙浩收了吧”
孙浩气了,丢了铲子,向沈行州砸雪球。
沈行州抹了把雪上的脸,也丢了铲子,把孙浩摁在地上狂揍。
年橙站在坟前,静静看着墓碑上的那张黑白照片,眼眶渐渐红了。
这个温柔、知性、强劲的女人,她明明在几个月前才见过,明明没隔多久,可望着照片时,却好似隔了几个世纪。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延绵千里。
程白蹲缩着身体,用手抹去碑文上的雪。
墓碑很新,碑文上的字迹在雪中模糊不清。
他的指尖在凹凸不平的刻字上滑过,奶奶出殡那天,他没能赶到,墓碑上的刻字,他也无权参与。
年橙摆着果盘,看着程白停顿了的手指,抬眼,发现了异样。
孙子一栏中,没有程白的名字。
林奶奶在世时,为程白正名过多少次,都没能成功,她死后,连自己的墓碑,也不能拥有程白的名字吗?
沈行州和孙浩见二人愣神,走了过来。
“看看,看看,现在的工匠,真是粗制滥造。连漏了一个都不知道。”沈行州见了墓碑,了然,转身,要去找锋利的东西,将名字给刻上。
年橙吸吸鼻子,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也只有他做得出来。
程白却站起身,点灯焚香,将三根香交到正要离去的沈行州手上。
“早点回去,等会路要不好开了。”程白望着墓碑的方向,神色恢复平静。
那个名字,他会在日后,亲自刻上。
于是,在某年某年某月某日,依旧是一个雪天,一个女人打着伞,来到墓园,她走后,墓碑一栏,仅多了四个字:
孙媳年橙
*
转眼就过年了,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红色灯笼,贴起了红色对联,只有钟家大门前的对联还是去年的样子。
“爷爷,您来评评理,到底谁写的对联好看?”年橙看着孙浩那七扭八歪的艺术字,绿了脸。
主要孙浩那字,狗爬一样,沈行州居然说好看?就该贴在钟家大门口?
年橙气呼呼地走出书房,右手还拿着毛笔,脸上蹭了墨汁,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客厅下棋的钟平川和程白。
钟平川眯眼,盯着棋盘,说:“去去去,小兔崽子。”
年橙更不乐意了,走到钟平川面前,软软糯糯,哄着说:“爷爷,你就看一眼。”
听着这声音,对面的程白,心里酥酥的,只敢用余光关注着年橙。
可钟平川是上过战场的,此时死死盯着棋盘,就是不抬头。
他不明白,程白年纪轻轻,下的棋倒是老谋深算,诱敌深入。
见爷爷岿然不动,年橙好奇地看了眼棋盘,要知道,爷爷可是打遍大院无敌手,能让他皱眉深思的,寥寥无几。
注意到投射下来的视线,程白抿了口茶。
余光里,女孩一袭大红色收腰连衣裙,头上的发带也红得亮眼,很是喜庆。她一会歪头看钟爷爷这边的象棋,一会又歪着身子看他那边的象棋,嘴里啧啧称奇。
钟平川想了好一会,终于落子。
程白面容平静,手捧茶盏,放下,手在“马”的上方停了几秒,又不动声色地移动“车”。
年橙“咦”了一下,又闭了嘴。
她从小看着爷爷们下象棋,又跟他们下过不少,知道程白刚刚若是走“马”,那爷爷可就又要想半天了。
但他偏偏走了“车”,给了爷爷反击的机会。
钟平川喜笑颜开,豪气万丈:“吃。”
结果可以预料,本来还要一个小时的棋局,没过五分钟就结束了。
程白输了。
而且,输的很有品。
是那种殊死一搏,没搏出来,被拍死在沙滩上的那种。
钟平川看着棋盘,又看了眼始终平静的程白,大笑着去书房品评字去了。
李国福看着钟老那样子,朝程白说:“老爷子很久没这样开心过了。”
书房里,沈行州和孙浩写得天地不知为何物了,纷纷觉得自己写得最好,最配贴在大门上。
“这张谁写的?”钟平川指了指左起第一个字。
“我,我,我”孙浩小跑到钟平川跟前,得意洋洋说:“是不是比去年有进步?”
钟平川咳嗽一声,本想说“毫无长进。”,又想起今天是大年三十,还是忍了忍,淡淡说:“不错。”
“都听到了吧,钟爷爷亲夸了,小爷我的字就是天下第一好。”孙浩吹嘘着,又问钟平川:“那我拿去贴大门了。”
钟平川黑了脸,实在忍不住了,吼:“小兔崽子,滚!”
孙老没眼力见,你也没眼力见。
孙浩也不气,反而安慰钟老,老气横秋说:“多大点事,爷不贴就是了,您老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钟平川哼了一声,又指另一张,“这又是谁写的?”
“我的。”年橙说。
“落笔太快,收笔太慢,不够干净,“年”字的悬针竖因为太快了,不够舒展有力,显得有些小家子气。”钟老看着这些字,突然忘了这是自家孙女,不留情面的点评着。
孙浩在一旁拍手叫好。
年橙小小翻了他一个白眼,垂下了头。
“但‘年’字重新写一下,可以贴门上。”钟老最后肯定道。
“老头子,你也忒偏心了。”孙浩不服,他就想在钟家留下他存在的痕迹,也不知是存了什么心思。
钟老呵呵笑,“我疼自家孙女怎么了。”
孙浩泄气。
“那这张呢?”年橙指了指自己旁边突然多出来的一张纸。
钟老眼睛亮了一下,“有天赋。主笔突出,章法和谐,气韵天成,”
“这是谁写的?”他问。
一旁沈行州慢悠悠开口:“鄙人不才,区区几笔,让各位看官见笑了。”
态度谦逊礼貌。
年橙望过去。
少年轻靠椅背,修长双手展开着,气质卓然出众,只是红润薄唇带着一抹窃笑。
年橙呆住了。
眼前的少年,总是对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表现得淡漠,即便感兴趣的事,也都是付出七分,保留三分,不会竭尽全力。
从而,让她忘了,沈行州原本就是一个极具天赋、灵气的少年。
不是他做不到,而是他不想。
与程白后天的持之以恒,截然相反。
“上上品,可贴。”钟老满意地看向沈行州。
沈行州朝钟平川微微颔首,装得矜持。
“呜呜呜,你丫的,真能装。”钟老走后,孙浩大受打击。
沈行州拿着自己写的下联,又拿着年橙重新写的上联,对孙浩扬了眉,笑:“本少爷就勉为其难同意横批处贴你的字吧。”
孙浩感激涕零,当即写下:旭日祥云。
于是,钟家大院门上,出现了三种字体。
上联:喜居宝地千年旺。
下联:福照家门万事兴。
横批:旭日祥云
四人站在金灿灿的大门前,望着别样喜庆的字,笑出声来。
千年万岁,春满钟宅,阖家团圆。
作者有话说:
有在认真码字,感谢支持,努力多更点,争取在年前完结,但我不敢保证。嗳,我是不是又立flag了。
前天夜班忙到起飞,夜下睡了一整天,今天更一章。
感谢大家支持。
第23章 程白哥,咱
除夕之夜,到处是欢声笑语。
钟家和沈家跟往常一样,在一起吃团圆饭、守岁。
在年夜饭开吃前,钟安庆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他一身板正军装,原本分明的棱角经过岁月和风沙的洗礼,不再完美,像一座沉默的山,望人时,目光深邃正直。
“阿橙,咱爸回来了!”正在和孙浩争电视遥控器的沈行州,见到玄关处走来的男子,嘴巴变得异常甜。
孙浩嘴角抽搐:为了红包,你丫的脸都不要了。
“阿橙,咱爸回来了!!!”转头,孙浩朝餐厅喊得响亮,学的有模有样。
嗯,他也不要脸。为五斗米折腰,不丢脸。
在厨房帮忙的钟烨嘉文质彬彬觑了他俩一眼,毫无杀伤力。
年橙和程白正在帮冯嫂摆盘,听了他俩的话,白皙脸颊上泛了红晕,小跑了出去,抱紧了钟安庆。
“爸爸爸爸爸爸”她激动了,眼泪几乎流了出来:“我还以为你今年又不回来了。”
钟安庆笑了,宠溺揉了揉她乌发,“答应你的事,爸爸什么时候没做到?”
还未过年,年橙便连番电话轰炸,问他今年回不回来,更是放了狠话,要是不回来,以后就都别回来啦,比年纭还要狠。
“那我的零嘴呢?巧克力,蛋糕,还有南市有名的糕点呢?”年橙眨了一只眼,小心望着年纭。
“都有。”钟安庆低了声音。
年纭走了过来,拉开年橙,一脸嫌弃睇了眼男子:“你爸都没洗澡,脏不脏。”
男人也不恼,布满老茧的手重重抱着年纭,一双眼,温厚疼爱地望着她。
年橙轻轻回到了厨房。
美酒佳肴,准备得差不多了。程白端端正正站在一边,不是切菜,就是给冯嫂递盘子,面沉如水,一声不吭。
冯嫂也摸透了程白的性格,越看程白越满意,笑:“你也出去,去跟他们一起玩会,就两个菜了,老婆子这不需要人啦。”
李叔从地窖里取了钟老指定的美酒,大笑着对程白说:“今晚你要跟我统一战线,誓不把老爷子灌醉,不罢休。”
年橙静静看着程白熟练切菜的身影,莫名心疼了。
沈行州和孙浩从来不会进厨房,永远都是高贵无比,等着饭菜喂进嘴里。而程白,她不知道他以往是如何过年的,居然会切菜,刀工似乎还不错。
她学着沈行州的顽皮,开了口:“程白哥,咱爸回来啦。”
程白转身,抬眼。
头顶灯光璀璨,灯下的女孩,盈盈站着,望着他时,温柔无两,光芒万丈。
程白微微眯起眼,满屋的光芒仿佛在一刹那照进他心里,顺着血液,把耳根熏热了。
明明是句玩笑话。
他却呼吸一滞。
“你是程白吧?”男人并没有先去拾掇自己,而是来到餐厅,望着程白时,带着和年橙一般的纯粹温厚,笑了。
由于钟安庆工作特殊,他一年中只有过年才能放几天假看望家人,是以,程白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他了。
程白顿了顿,隔了好一会,才点点头。
“我是钟安庆,你可以和沈行州他们一样,喊我一声钟爸。”对于家里小辈,他总是宽容着。
程白自觉自己失礼,微微颔首,“叔叔。”
嗓音清冷刚正。
一旁李叔见他一板一眼,惋惜得心肝儿疼。
如此攀亲的机会,他硬是不接。
钟安庆粗粝的手掌揉乱了程白头发,问他:“年后愿不愿意把户口转到我们家?”
跟程志海交涉完后,他本该在年前就将程白的户口转到名下,因为年前事多,耽搁到现在。
看着男子目露一丝愧疚,程白眼眶泛红,可想到什么,说:“我再想想。”
李叔走上前,“想什么想,是不是不当我们是一家人?”
程白摇摇头。
“是叔叔着急了。”钟安庆带着军人的锐利和文人的儒雅,倾尽了近乎所有的包容。
年纭过来催促钟安庆去拾掇下自己,在家了还穿身军装,吓唬谁呢。
在老婆的嫌弃声中,钟安庆不得不被她推着上楼。
年少夫妻老来伴。
不知何时,程白转身,透过雕花屏风,沈行州正和孙浩斗嘴。
沈行州说:“就知道占我家阿橙的便宜,爸也是你能叫的?”
孙浩也不服气:“你就能叫了?”
沈太子登时如天鹅般仰了漂亮脖子,“那是。”
孙浩嘲笑:“切,八字还都没一撇,嘚瑟个什么劲儿,人家小橙子同意了吗?”
沈太子扬了半边唇,如桃花盛开,戏说:“阿橙,你同意了吗?”
年橙正悄悄藏着零嘴,没听清他两吵啥,懵懵懂懂抬头,遥遥望着一方绝色,点点头。
她对他,总是宠溺的。
程白手指握紧,闭了下眼,将所有心思快速埋了起来。
他在妄想什么?
*
吃完饭,沈行州和孙浩马不停蹄,争先恐后跪在了钟安庆面前,摊开手:“钟爸,钟爸,新年快乐。”
钟安庆一年也就回来一次,按照往年习惯,他给的红包总是最大的,深得一众小孩的心。
“都有,都有。”钟安庆无奈,抽出五个红包,一个孩子一个。
见着钟烨嘉还有红包,沈行州的目光深深落在他头上,扑通跪倒他跟前:“哎呀,烨嘉哥,新年吉祥!”
钟烨嘉还未反应过来自己是个大学生了,死死捂住钱包,温和有礼说:“老婆本你也想抢?”
孙浩抓住漏洞,满脸羡慕:“烨嘉哥,你有女朋友了?”
“嫂子长得啥样?叫啥名字?”
客厅里一众长辈纷纷望了过来。
钟烨嘉低头瞥了眼一脸坏笑的沈行州和轮番轰炸的孙浩,憋了半天,痛心疾首地从红包里取出最薄的两个,一人一个,挂了淡笑:“新年快乐!!!”
大人们见此景,笑声炸开,眼睛几乎眯成了缝。
奸计得逞,沈行州又偷偷瞄向了躲在角落里数钱的年橙。
“老头子忒偏心了,我才是他亲孙子,怎么比起你的薄了这么多?”委屈的声音在头顶萦绕。
年橙抬头。
沈行州靠着墙壁,笑嘻嘻盯着她,双眸纯良无害。
年橙如临大敌,抱着数到一半的红包,装傻:“你看错了,都是一样的呀。”
“我不信。”沈行州大眼睛水汪汪:“你让我数数才可以。”
年橙背过身:“不行不行,你数了就不还给我了。”
“本少什么时候做过这么没品的事?”少年笑得纯真,低沉说:“阿橙,你就这么不信我?”
美色诱人,她可以转身不看,可嗓音魅惑低磁,她有些招架不住了。
钟烨嘉走了过去,忍无可忍:“你小时候骗了她多少次自己心里没点数?”
“前前前前年,小橙子刚到的压岁钱还没捂热,就被你骗去游戏厅打老虎机。”
“前前前前年除夕,你带着她去干啥来着?还要我提醒你?”钟烨嘉温和有礼地细数沈行州的罪状。
沈行州无辜地眨了眨眼,呵呵笑了两声,逃也似的消失在了年橙眼前。
他当然知道。
他带着她,拿着姑娘所有的压岁钱,大方豪气地包下了一整个游乐场,疯也似的玩到天亮。
程白安静地坐在沙发,蜷握沉甸甸的压岁钱,瞳仁漆黑幽深。
这是他头一次,在除夕收到这么多个压岁钱。
也是他第一次,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除夕。
以前的大年三十,只有奶奶会给他压岁钱,也只有奶奶一人,陪着他坐在空荡荡的大屋子里,看着冷冰冰的春晚。
那时,他怕奶奶伤心,看着春晚,会故意笑出声,让她安心,又怕她累着,总会自觉地过了晚上九点就说:“我想睡觉了。”
可到了深夜,鞭炮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时,他会一个人起来,站在阳台,看着绚烂的烟花,迎接新年。
但是今年开始,似乎不一样了。
奶奶,你看到了吗?
我过的很好。
*
屋子里的人都习惯了程白的沉默寡言,也没有因此刻意要拉上他玩些什么。
大家搓麻将的聚一窝,看春晚的聚一窝,打牌的聚一窝。
放完鞭炮,沈行州等人为了不被长辈管着,将窝挪去了钟烨嘉卧室。
几人选了一个老旧的搞笑影碟,席地而坐,喝着清冽的低浓度啤酒,配着花生小菜。
年橙自从上次宿醉后头痛欲裂,没有再沾酒。
她乖乖坐在一旁,搞了个炉子,烤橘子、芋头、番薯,看着电影,傻笑个不停。
程白这次倒是和他们一起喝起了小酒,玩起了斗地主。
余光时不时扫一眼年橙。
红彤彤的身影软软靠着旁边柜子,鲜亮的衣服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刺眼,笑声响起时,脸颊被炭火烘得红扑扑的,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可爱醉人。
女孩偶尔低头,看着炉子上的东西,浅浅笑:“橘子烤好啦,你们吃吗?”
钟烨嘉摇摇头。
年橙又问沈行州。
他摇摇头。
孙浩已经有醉了的样子,她直接跳过,直直盯着程白。
程白看着她把橘子皮都剥好了,点点头,接过吃了。
“味道怎么样?”年橙问。
看着她希冀的眼神,程白轻轻咽下,说:“好吃。”
“那你再尝尝这个?”
程白:“”
夜沉了,几人都喝得微醺,忽然,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稀稀疏疏响起,渐渐密密麻麻。
清醒的年橙兴奋地打开门窗,“新年了!”
冷气扑面而来,屋里的四个少年精神抖擞了些,慢慢起身,走到阳台,站在年橙旁边,望着黑夜中的万家烟火。
烟花五彩斑斓,绚丽璀璨。
迎着冷风,五人仰着头,庞大璀璨的烟花忽明忽暗,照亮五人的背影,像是一幅电影镜头,年橙多希望时光能停留在一刻。
无所忧,无所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恭喜你
回屋后,几人又喝了点酒,沈行州和孙浩醉醺醺地被家里人扶回了家,钟烨也喝得不少,直接仰在床上呼呼大睡,程白身姿笔直坐在沙发上,面色淡淡,闭着眼。
年橙站在程白面前,微弯着身,问:“程白哥,你还醒着吗?”
少年一开始没什么反应,隔了好一会,眼皮微掀,露出微微泛红的眼角,黑眸幽深地看着她。
“还能走吗?”年橙问。
程白眨了下眼,有些茫然,呆呆地看着她一会,点点头,然后起身,倏地,重重往前方跌去。
年橙忙握紧他双臂,可到底男孩的身量高了自己许多,两人双双跪坐在地上。
程白的身子贴着年橙,头也靠在她肩膀上,呼吸时,一股酒气与淡淡的清冷香钻入她的肺腑。
年橙哭笑不得。
即便是这种时候了,他还是跟个犟驴一样死撑。
想了一想,年橙将程白的手放在自己肩膀,往他房间走去。
年纭和钟安庆阔别已久,现在正是甜蜜期,她不想打扰他们。冯嫂和李叔晚上高兴,年纪大了,也有自己的小家,吃完晚饭就离开了大院,现在钟家能照顾人的也就只有自己了。
把程白扶上床,年橙去厨房泡了两杯柠檬蜂蜜茶醒酒,一杯给钟烨嘉,另一杯给程白。
年橙叫了好几声“哥哥”,钟烨嘉睡得跟死猪一样,愣是没醒。无法,她将蜂蜜水放在了桌子上,余光瞄到桌边的手机,一直有短信进来,一闪一闪。
如此深夜,是谁会一条又一条短信进来?
年橙本想给手机关机,想了想,还是一动没动。
回到程白房间,男孩睡得安稳,呼吸均匀,乖乖的,平日里肃穆的眉眼都变得平和起来,竟不凶了。
年橙小声问:“程白哥,你想喝水吗?”
听到声响,男孩突然睁开了眼,浓眉皱着,静静看着来人,直到眸底映出女孩干净温和的面容,他才放松下来,迷糊地嗯一声。
年橙轻轻一声叹气。
之前的事,还是给程白留下了阴影,宛如惊弓之鸟。
即便每个月钟烨嘉都有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他也有每天在锻炼,强健体魄,可那些无法磨灭的伤害、痛苦、苦难,是真真实实的在他生命中出现过,无法抹去。
年橙坐在床沿,俯身,一手轻轻扶起他,一手将柠檬蜂蜜水递到他嘴边。
程白垂着眼,唇张开,小口喝完,又阖上眼睡了。
年橙将被子往上拢了拢,起身关灯时,看了眼四周。
房间里干干净净,除了书柜的书本,衣柜里的衣服,桌子上的文具,没有多余的个性装饰,像是临时居住,没有任何属于程白的痕迹。
寒风拂过静谧的夜色,窗外的大红灯笼不住摇曳。
年橙悄悄关上灯。
屋门阖上,程白慢慢睁开了眼。
自从被关进精神病院后,他便有入睡困难症,原以为喝了酒能好点,可稍微些许风响,他还是醒来了。
在他把头靠在女孩的肩膀,望着她纤细的脖颈,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橙香时,他就醒来了。
只是他不想让他们担心,更是贪恋她的温暖。
装醉了许久。
想着自己的贪婪,程白心中有些闷。
沈行州和钟烨嘉视他为兄弟,年橙视他为亲哥,他们对他,如斯信任,可他偏偏对年橙生了别的心思。
明明他最是克己知礼之人。
屋外的大红灯笼还在摇曳,他起身,打开窗户,让朔风吹打脸庞,吹散酒意。
事与愿违。
脑海中,关于女孩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似乎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正月初一,万家灯火,鞭炮声声中,程白坐在书桌前,打开毛边纸,磨着墨,提笔,企图练字静心,强压下心中酒意,不知不觉,纸张上出现了“年”字,以及写了一半的“橙”字。
咔嚓一声,屋门再次被打开。
程白回头。
纸上的那个女孩,霍然出现在视线中。
她站在门口,看到屋内的人影,原本小心翼翼抬着的脚搁在了半空,手里握着的两个福橘也晃了晃,于是,重心不稳,她差点跌倒。
程白起身,迅疾地扶住了她。
“嗳,程白哥,你醒来了?”年橙惊奇。
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度,程白收回手,哑着声说:“你泡的蜂蜜水解酒效果很好,我醒来了。”
朔风阵阵,年橙抱臂抖了抖,看着窗户打开了,要走过去关窗户,程白想起桌上的那未写完的字,信步走在她前方,重新披了张纸盖在上面,又缓缓关上窗。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程白始终站在她身前,挡住了她的视线,让她瞧不出一丝端倪。
“有事吗?”男孩转身,面容谨肃,又恢复了往日生人莫近的模样。
被他提醒,年橙才想着自己此行的目的。
她举起手中的两个福橘,走到床边,放在床头,又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红包,压在枕头下。
“程白哥,新年吉祥。”
她定定望着他。
程白心中好不容易重新建立的屏障,在看到女孩那粲然一笑时,轰然倒塌。
如此脆弱。
如此不堪一击。
于是,他放纵了,信步走到她面前,双手抱紧了她肩膀,脸埋进她的乌发,汲取着她的气息,低沉说:“阿橙,谢谢你。”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然后,黑沉沉的眸子闭了又张,他放开了手,声音清朗:“也恭喜你,年年平安,事事顺遂。”
往后余生,你只需平平安安,无忧无虑。
所以,提前恭喜你。
恭喜你,年年平安,事事顺遂。
“嘻嘻,那程白哥记得吃福橘哦。”年橙眨眼笑的俏皮,双手摊开:“但是有祝福语还不够,红包还没给,不能赖。”
程白愣了一下。
看着眼前笑个不停姑娘,心里的酸楚少了一大半。
她总能在任何时候,不分场合,扣动自己的心弦。
程白转身,去取了抽屉里早已准备好的红包。
年橙握着红包,厚厚的,沉甸甸的,呵呵傻笑:“程白哥,要是红包还塞得进去,你是不是还要塞?”
程白一僵,语塞,也任性了一次,把姑娘推到屋外,清冷说:“早点睡。”
隔着屋门,他听着她脚步声渐渐轻,才坐回书桌前,看着写了一半的字,终是将它收进了从程家带出来的白色盒子中。
*
年后开学,想着又开启枯燥、乏陈学习,沈行州和孙浩都恹恹的,
年橙欢天喜地。
她其实蛮喜欢上学的,做着数学题能让她安心,画着物体的受力方向,可以天马行空,幻想着在失重的条件下,她追赶沈行的脚步是不是就不会那般沉重。
读着《出师表》中:“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脑海中,会自动浮现程白那张脸
爷爷总说,没有背景,没有漂亮脸蛋,就该好好学习,扎根学习,其实不是的,不管什么情况,都需要学习,肚子中总要有点墨水。
孙浩对此嗤之以鼻,说:“你爱学你学,书呆子,跟程白一样死脑筋。”
于是,孙浩又啃了一次草以及多了一道冷冷的目光。
回教学楼路上,一个男孩走的太急,恰好撞上了气头上的孙浩。
孙浩当即拎起对方衣领,呵呵笑:“让我看看,到底是哪个没长眼的东西?”
低头,另一只手摘下对方的校牌,戏谑的念了起来:“何亮?”
那个被称为何亮的男孩看了眼孙浩,视线越过他往后瞧,果然看到了另外三人。
一个眉目浓烈,清正肃穆;一个眉如远山,温和澄澈;一个剑眉星目,流光溢彩,放眼人群中,三人形貌极为出挑。
更气人的是,据说这几人的家里背景通天,非富即贵,最好不要招惹。
“对不起。”何亮奋力掰着孙浩的手,使出了吃奶劲,还是掰不动。
突然,孙浩放了手,何亮踉跄了几步。
“浩哥,对不起。”何亮并不想与他们发生口角,站到一边。
孙浩嗤笑一声,把校牌扔给何亮,说:“软骨头。”
孙浩不知道的是,他随口而出的一句软骨头,在何亮心底生根发芽,恨意滋长,何亮更是在日后竟然成了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而他们,差点被他团灭。
草长莺飞的四月天,万物复苏,欣欣向荣。
学校里各项赛事有序进行,只是,公告栏里关于参加6月份省内奥数预赛的大红名单贴了又撕,新更换的名单中少了一个名字——程白。
站在大红榜单前,年橙从第一个名开始,到最后一个名字,数了又数,看了又看,还是没有程白的名字,她都上榜了,程白为什么突然就没有了?
心里不解,失落,难过最后只剩下去找高二六班班主任问清楚的念头。
榜单下,人头攒动。
有的同学看到自己的名字,激动得念了出来,声音响亮,有的同学没找到自己的名字,默默叹了口气,失望离开。
年橙站在人群最后方,转身,看向程白。
他神情平静,眼眸漆黑,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年橙踌躇了一下,转身,朝教学楼奔去。
程白的数学天赋那么高,凭什么没有他的名字?
没一会,一道影子落在她头顶。
“回家吧。”程白说。
年橙抬眸。
程白站在她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跟平时一样,一脸严厉凶相。
“你早就知道了吗?”年橙问。
程白点点头。
在新榜单贴上去前,班主任就找了他,告诉他,有人向教育局举报学校带奥数的数学老师收受贿赂,为某一个程姓学生开了绿色通道。
为此,学校专门成立了调查组,发现那位被举报的数学老师并没有任何问题,只是,程白因为近期几次数学考试的成绩不理想,没法再获得免推资格,即便他曾经获得过无数奖项。
“为什么?”年橙又问。她好气。
程白低头看着她,说:“天不早了,我们该回家了。”
语气平淡,眼眸中无任何情绪,没有悲伤,没有怨愤。
不去竞赛,对他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他不需要提早进入强基班,不会因为获得保送名额,而提前离开上林,离开她。
往回走的路上,响起了一道极嚣张的声音:“看吧,尖子生也有落榜的时候。”
年橙寻声望去,那人满脸青春痘,正朝他们走来。
“我本以为,我们会在赛场上一较高下,没想到,被赶出程家的你,这么快就出局了。”长了青春痘的男孩挑衅地看了眼程白。
程白目不斜视,握着年橙的手继续往校门口走。
与青春痘男擦身而过时,年橙瞥了一眼他的校牌——陈一鸣。
似乎有点熟悉。
走远了,年橙问:“刚刚那人是谁?”
“不认识。”程白想了想,认真回,他是真不认识。
年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未道名姓,
回到钟家,年橙把事情详述了一遍。
钟老本想让手下打听下是谁暗地里使的坏,被程白拒绝了。
“其实,我不想当数学家。”他神色清淡,说:“明年参加统考,也不错。”
从小到大,凭借着竞赛,他一路被保送,那些决定普通人的人生大考,他一次都没体验过。
钟老在此事上,没有由着他,仍然派了手下去调查此事。
君子防微杜渐。
调查结果很快出来,是陈一鸣。
他觉得只要没了程白,第一名非他莫属,况且前段时间,传闻程白被赶出了程家,一个爹娘都不要的人,凭什么那般清高。
钟老问程白想怎么处理,对这种小鱼小虾,钟老并不放在心上。
程白坐在钟老对面,下着象棋,微微颔首:“爷爷,不要告诉年橙他们。陈一鸣,就随他去。”
他没有把陈一鸣放在心上。
即便他出局了,陈一鸣也进不了国家集训队。
当奥数天才跌落神坛时,那些平日里嫉妒他成绩的同学总爱凑在一起,说很多风凉话。
程白置若罔闻。
一如既往,早起锻炼,跟年橙一起上学,在学校安静地坐在座位,看着书,上着课,做着作业,全神贯注,有条不紊。
钟老早上起来,见着程白,不得不佩服他的自律克己,坚定刚毅。
一开始,他曾琢磨过,程白可能是装装样子,等日子久了,尝过荣华富贵的味道,自然就会懈怠,现出原形,暴露本性。
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少年除了长高了,侧脸轮廓越发凌厉,气质愈发威严冷峻,其他的行为习惯竟毫无改变。
比自家那最近几日魂不守舍的亲孙子强了不知多少。
夏去秋来,年橙和沈行州眨眼成了学长学姐,程白也踏入高三。
家里又有一位高三生,年纭推了不少演出,亲自带着程白去复诊。
年橙也不敢任性地拉着程白去商场逛街,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去胡同喝一下午的茶,看着夕阳落下。
十月底,霜重月薄,秋风萧瑟。
上林一栋栋白色教学楼依然灯火通明,晚间放学歌声响起,疲劳了一整天的高三学子并没有上演百米冲刺,而是睡眼迷蒙,打着哈欠,穿梭于校园。
西侧门的保安大叔看到远处走来的身影,习惯说一句“你家妹妹还没下课。”
上林的学生,只有高三同学才需要上晚自习,年橙现在高二,按理说不用上晚自习的。
但她回家后,只剩她一个人待着,有些不习惯,也申请了留校做作业。
因为沈行州决定了出国,课程安排跟她天差地别。
孙浩自知在文化课上没天赋,走了体艺路线,晚上也都有安排。
年橙还是决定先不出国。
她有点恋家,喜欢跟爸妈住一起。
程白在保安亭门口站定,肩背挺直,朝保安大叔礼貌颔首,“多谢。”
说完,他目光的落在了朴素淡雅的走道。
年橙没等歌声响,就收拾好了书包,铃声一响,拔腿就往校门口跑。
高三生的时间极宝贵,她不想让程白哥等她。
跑到一半,几个女生羞答答地喊住了她。
“年橙学姐,你你能帮我们把这封信交给沈行州学长吗?”一个长相甜美的女生率先表明了来意。
自从沈行州和顾晴分手后,年橙总能收到很多情书,礼物,不过都不是给自己的。
朦胧的路灯下,年橙眼睫抬起,打量了几人。
她想告诉他们,沈行州从来不会看这些信,也不会收任何礼物,都是直接打包丢垃圾桶。
可每次见着她们眼中的希冀,又不忍心,最终只收下信,说:“我会转交的,明天中午我会给你们回复。”
几个女生激动地尖叫。
程白寻声望了一眼,看到年橙呆呆地站原地,其他几人欢天喜地跑开了。
教学楼的灯一盏盏开始熄灭,程白迎面走过去。
年橙还未将信收好,头顶就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在想什么?”
年橙惊了一下,看清来人,她敛了眼中的悲伤,不想让程白操心她的少女心事,旋即笑开,“没什么,我们走吧。”
看着她笨拙的收拾信,程白两道目光始终盯着她。
年橙眨眨眼,呵呵笑。
偶尔悄悄掀起眼睫,瞥了程白一眼,想跟他说话,但又怕自己会影响到他,又忍了回去。
程白见她欲言又止,轻笑一声,取出口袋里的流心糖,说:“我只是上了高三,不是皈依佛门。”
年橙剥开糖纸,吃了一颗,问:“还有吗?”
程白又从口袋中取出一颗。
“程白哥,其实,我不喜欢给她们送信。”年橙玩着手中的糖纸,“可我看到她们那无所畏惧的心,又觉得,真有勇气,比我强多了,于是,我又决定送了。”
一个富贵女,天天给人干跑腿的事儿,这老好人的名声,也算是打出去了。
“辛钰珏总瞧不起我,说我胆小、懦弱,光占着茅坑不拉屎。”
其实,她说的没错。
就像现在四下无人,只剩下信任的程白,我都不敢说一句——
我心里也住了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未道名姓,也不敢说。
下颌微微上扬,年橙将手中糖纸折成了飞机模样,下一瞬,从手中飞出,消失在了黑夜。
程白静静听着,陌生感觉涌上心头,泛着隐隐的疼。
静了一会,他深吸一口气,指节蜷握,嗓音沉静:“你一直都很勇敢,如果遇到了喜欢的人,你也会勇敢的。”
勇敢告诉他,我喜欢你。
*
又是一个新年,大家坐一起眉开眼笑,喜气洋洋。
年纭与沈行州母亲陈蓓唠嗑家常。
看着落地窗外,几个小鬼玩鞭炮玩得不亦乐乎,陈蓓脸上难得露出笑容。
“一眨眼,小橙子都这般亭亭玉立了。”陈蓓目不转睛盯着年橙。
年纭也笑,说:“就许你家行州长成翩翩公子,不许我家丫头长成花姑娘了。”
年纭与陈蓓是手帕之交,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好,无话不说。
关于沈家的一些秘辛,陈蓓无人诉苦时,会偷偷找年纭抹眼泪。
“我家这个不省心的,看着就烦,还是姑娘家文静,讨人喜欢。”陈蓓很喜欢年橙,恨不得自家儿子早点把她娶回家,可一想到自家儿子浮躁的心性,大抵会跟他爸一样,万花丛中,片片要沾身,瞬间觉得自己儿子配不上年橙。
若不是上一辈订下了娃娃亲,她都想给年橙另寻个好人家。
年纭给她换了杯茶:“大过年的,净说些瞎话,什么烦不烦的。”
陈蓓苦笑,想起今早沈思景交代的事,说:“小橙子确定不出国了?”
年纭点点头,“她自己不想出国,我们呢,也怕她出去后没人照料,就由着她了。”
又问:“行州这一去,是不是没个个七八年,回不来了?”
沈家老爷子看着对谁都亲切,一张脸上总挂着笑,可恨起来时,可以六亲不认,尤其在培养接班人这事上,更是一点也不马虎,甚至近乎残忍。
陈蓓抿了口茶,无奈:“这是他的命。”
“只是可怜了小橙子。”
一个花季少女,还没谈过恋爱,因为老一辈的承诺,就被决定了结婚对象。
陈蓓越想越于心不忍,本来想要说:等高考结束,不如就让他们俩先把婚给订下来?以防夜长梦多。
终是没能说出口。
年纭知道陈蓓的顾虑和心疼,拍了拍她手,说:“行州这孩子,品性还是不错的,你要相信他。”
“但愿吧。”陈蓓淡淡说。
这么多年了,陈蓓早就过了会被男人甜言蜜语哄骗的年纪。
以前她也相信海誓山盟,可随着岁月流逝,容颜渐衰,那个对她发誓的男人,找了不知多少新欢,甚至近些年,还有了一个私生子。
吃完团圆饭,沈思景有些微醺,借着上厕所空挡,问了陈蓓,有没有提起订婚一事,陈蓓摇摇头。
沈思景给了她一个要你何用的神情。
回到客厅,沈思景三两句就将话题引到了沈行州和年橙的婚事上。
“俩孩子都还小,这么着急做什么?”陈蓓拉着沈思景坐下,端正大气。
沈思景笑了一下,说:“夫人说的是,都怪我,一喝了酒,就管不住嘴,是我着急了。”
程白坐在一边看书,听到长辈催着给年橙和沈行州订婚,翻动书页的指节顿了顿,两道目光落在年橙脸上。
年橙红了耳根,懵懵懂懂望着年纭,又不停瞟向沈行州,想看少年的反应。
沈行州倒是无所谓,嘻嘻哈哈:“老爹,你个禽.兽,不想养我就早点说,把我丢给钟爸算啥。”
末了,抹了几滴泪,“我可不要入赘到钟家。”
年橙抬起头,一脸正经,说:“我家的米老好吃了,你入赘也不亏的。”
“我又不爱吃米”少年傲娇着脸。
“那你晚上还吃了三碗大米饭!”
众人一阵哄笑。
程白收回视线,垂眸看书,书中内容再也没看进去一字。
原来时间过得这般快,转眼间,那个姑娘,已经开始被催着订婚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第26章 年橙,再见
2017年的四月,程白离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
年纭见程白这孩子又瘦了,每天变着花样煮着汤,年橙屁颠屁颠跟在程白身后,眼泪汪汪问母亲,“妈妈,妈妈,我的呢,我的呢。”
年纭扶额,无奈,只得给她也备了一份。
结果,程白依旧清瘦,而年橙倒是胖了整整一圈,以往的啦啦队裙子穿不进了。
年橙大哭,无奈退出四月底的篮球联赛拉拉队。
孙浩见着年橙不开心,心里乐开了花,安慰说:“小橙子,别难过,你即便穿了那裙子,站在最中间,大家也注意不到你。”
年橙嘴角抽搐,想说“滚”,郑淑琪恰恰走了过来,揪着他耳朵,咆哮:“听不到集合二字?都说集合了!”
靠。
郑姑娘来了脾气。
本来她混进后援队只为了盯着自家偶像看,偏偏孙浩总出幺蛾子。
年橙坐在观众席上,看着孙浩吃瘪模样,笑得合不拢嘴。
孙浩是校篮球队队长,此次联赛,他把程白也叫上了。
美其名曰:给高中画上完美的句号
不稍片刻,馆内的气氛忽然沸腾了起来,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年橙往球场内看去。
沈行州和程白换了一身白色球衣走了出来。
人群拥戴中,沈行州恣意张扬,一个挑眉微笑,一微弯唇,都能惹得观众席众人连连尖叫。
他本就生得龙章凤姿,换了运动服后更显英气勃发,男女通吃。
程白站在他们身边,不怎么开口,教练说了什么需要他回应时,点一点头,回答一两句,清冷沉静,面容平淡,目光偶尔淡淡飘过观众席,对上年橙盈盈笑容时,他的神色稍柔和了几分。
哨声响起,表演开场。
郑淑琪不知何时扛起手中大旗,坐到了年橙旁边,给程白加油助威。
场中一名穿着九号红色球衣的人明显被这不要面子的呐喊声给影响了,目光幽幽地觑了眼郑淑琪。
于是发了狠的,针对程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