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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 木易歌 17436 字 1天前

第15章 一怒为红颜

多变的天气总是让人猝不及防,昨日还晴空万里,今日便小雨飘下。

四周雾蒙蒙,沉甸甸的天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也同时勾出了孙浩心中憋闷多日的火。

“年橙,你到底要什么时候说?”放学后,孙浩扔下手中笤帚,气呼呼地抓住年橙手腕,连名带姓喊她名字,除了小时候互抢玩具时孙浩收不住脾气,随着年岁渐长,他从来没用这般语气对她说话,那模样几乎要杀人。

年橙怔愣了一下,平时含笑的杏眼无波无澜,眼神飘忽望向窗外奔跑躲雨的学生。

什么时候说呢?

这个少年虽对程白总没啥好眼色,见着程白总要骂句“装货”、“假正经”,但年橙知道,孙浩一直将程白划为自己的至亲好友,而且对于每一段友情,他都格外珍惜。

因着年橙也是少年的至亲好友,他忍了三日,三日不发怒,但这三日,已是极限。

“年橙,老子他妈不相信你不知道程白在哪里!那可是程白,程白!我们几人中,谁不知道他同你走得最近,你怎么可以说不知道就不知道,有你这样当朋友的吗?”话到最后,孙浩红了眼眶,似乎想起了那个总站在他身后,替他们收拾烂摊子的程白。

那时的程白依然板着脸,一本正经的令人牙疼,可真没了他,孙浩又觉得少了什么。

沈行州站在教室外头,正要回绝顾晴周末看球赛的邀约,听到里头的动静,总是闪着大眼微笑的他,此时面容霎时变得淡漠,抬脚便往教室里疾步而去。

只冷淡地丢下一句,“这周没空,下周也没空。”

沉浸在爱情里的顾晴,眼睛亮如星星,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中的少年已经不见了。

她转头望向教室。

心心念念的少年,站在了另一个女生面前,母鸡护崽似的,甩掉孙浩的手,脸色冷得可怕。

沈行州,从来不会对她如此上心。

嫉妒油然而生。

顾晴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使她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沈行州目光冷冽:“孙浩,你他妈有病是吧?”

孙浩眯眯眼成了一条缝:“沈行州,你他妈有什么资格说我!你们两个,一个忘恩负义,一个事不关己,到底谁才有病?程白可是跟我们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发小,你们怎么可以说放弃就放弃。”

林奶奶还在世的时候,一个使劲关心,一个称兄道弟,如今林奶奶一走,他两人都装作没交过程白这朋友似的,钟沈二姓就真有那么重要?

沈行州在外头修养极好,可熟人面前又毫无顾虑,尤其此人还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

于是,他冷笑,把年橙护在身后,而后,一声巨响,水桶被狠狠踹翻在地。

四溅的水花洇湿了孙浩和沈行州的裤脚。

由于沈行州控制了力道,年橙并没有被波及。

沈行州望着孙浩,漆黑的眼眸隐隐藏着一团熊熊烈火,嗓音刺骨的冰凉:“跟年橙道歉!”

孙浩冷哼一声,不语。

年橙看着刚拖过的地,努力抑制手心的颤抖,而后,轻轻扶起地上的拖把,再抬头时,温和微笑:“孙浩,天色都黑了,你不想轮值,可以说一声,不要捣乱,我真的很忙呀。”

孙浩冷笑,“这就是程白捧在手心的人。”

“孙浩,你他妈有完没完,跟年橙道歉!”未及年橙发怒,沈行州冷笑,狠狠拽住了孙浩衣领。

“我不!”

气氛顿时安静得可怕。

年橙并不想去劝架,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拖地。

见此,孙浩有种拳头打在海绵上的憋屈感。

“如果消失的人是沈行州呢?”少年盯着年橙背影,目光中是希冀和绝望混杂。

年橙拖地动作顿了一下,小心回头看了一眼沈行州,许久不语。

孙浩自嘲一笑。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他和程白,永远都比不上沈行州。

“孙浩!”与声音一同落下的,是少年飞起白色衬衣的袖角,毫无顾虑,打在了孙浩脸颊上。

孙浩猝不及防,踉跄几步,继而红了眼眶。

没有过多思考,他转身,他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往外走,脚下噼里啪啦,一排课桌翻倒在地。

看着被污水浸泡的书本,年橙终是叫住了少年,“孙浩。”

她微仰着面,淡笑:“就你把程白哥当朋友,可为何到现在你还没有查到他的下落?是真的查不到吗?”

女孩的嗓音清亮,一字不落,稳稳地落在孙浩耳边。

孙家要想查一个人,怎么可能超过三天还没结果!不过是孙家装作不知道而已,不过是孙浩装不明白,孙浩是没心眼,不代表没脑子。

即便她告诉了他们,程白的位置,他们所有人都没能力做些什么。

孙浩怔住了。

为何查不到程白的下落?不过是他不想当这个领头羊。从小到大,不管做什么事,他都是跟在沈行州或钟烨嘉身后,一旦犯错了,都有他们在前面顶着。

如此,他便能高枕无忧。

半晌,孙浩满脸通红,磊落的背影如天气般蒙上了一层灰,最终,他选择落荒而逃。

看着满地狼藉的教室,年橙拎起水桶,准备继续打扫。

沈行州此时心情也同孙浩一般,又烦又怒,却又不似孙浩无能狂怒,他拿过年橙手中的水桶,打了一桶水回来,整理好桌椅,便了选了个角落,安安静静趴在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年橙干活。

从小到大,沈行州从来没参与过学校的大扫除,今天能安安静静等着年橙,能打水,已经是他这个贵公子对年橙的又一次让步。

而年橙从小到大不会拒绝人,为人又老实憨厚,总是将沈行州那一份也给干了。

爷爷总是说,吃亏是福,她便如是做着。

可每当看着沈行州那乖巧可爱的脸,她倒是觉得是自己得了天大好处。

回家路上,沈行州笑看年橙,眉飞色舞地吐槽着最新科幻烂片,又想尝尝最新青春片的咸淡,他那孩子般的心性下却藏着善解人意的温柔。

年橙驻足,低头看着小白鞋,轻声道:“行州哥,我没事。”

“我知道。”沈行州伸出手,细长白净的手心里放着一颗水晶蓝糖果。

年橙看着糖果,忽然委屈了,扒拉一下塞进嘴里,甜甜的,可是,喉咙益发苦涩。

沈行州又打开了一颗糖,垂眸看她,沉默着,亮亮的眼睛慢慢揉了光,温暖无比。

灰蒙蒙的四周,水晶糖果格外明亮。

看着糖果,女孩终是落下了泪,失了态。

“孙浩真的太讨厌了”她含糊不清,重复着,滚烫泪珠落在沈行州的手心,少年怔了,似被灼了一下。

他走上前,轻轻把把女孩揽入怀中,手心盖住发顶,低声:“我知道,我们阿橙,是顶好的女孩子”

年橙贯来将情绪藏得很好,可藏得再好,一遇上沈行州,总会无处遁形,总会委屈,而后倾泻,哭得近乎抽噎,从而忘了少年对她的迁就,也忘了深究少年的心意,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只是慢慢成了一种习惯,习惯了有沈行州可以依靠。

习惯到少年也忘了,阿橙从来不是一个没了他,就无法独立的孩子。

以至于,这是沈行州这辈子难得离她最近的一次。

*

林海芬的追悼会安排在周末。

一大早,程氏集团海淀园区的大门两侧,及对面马路站满了人,上至集团高管,下至集团打杂员工,更有退休老人,自发前来吊唁。

往来访客,不计其数。

他们多打着黑色的伞,站在雨中,与洁白的、鲜黄的菊花掩映在一起。

林海芬掌管集团期间从不拖欠员工工资,也不会因员工年龄大了而辞退他们,该有的社保一个不落,在慈善公益方面,更是走产业振兴的共富之路,如将新兴科技用于新疆棉的采摘、处理、制衣等,提高了当地老百姓的生活水平。

看着这般空前盛况,年橙眼睛蒙上了一层雾。

因为有林奶奶的善良、热爱、担当,才有程白的善良、正直、无畏,只是林奶奶走了,没人再为程白撑腰了。

以后的路,只能是他一个人走。

也只能是他一个人,爬出地狱。

黑色加长林肯停在了园区正大门,一个个带着白手套的黑衣门童撑着伞迎了过来,他们脸带微笑,说着敬语,领着钟家人穿过两座高楼,绕过一间大大的厂房,往灵堂走去。

“都快点。”西边小道上,正在窸窸窣窣的响,混着噼里啪啦的雨声,听不清说了什么。

年橙循声而望。

一个西装革履、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撑着伞专心走在前面,似得了什么神通,跨步格外高远,偶尔回头,催促后面同样一身黑衣的四名男子。

“快点送回去。”

“摁紧了。”

大雨磅礴,后面四人没有打伞,雨水洇湿了他们的衣衫,初冬的天气本就冷得直打哆嗦,年橙微皱眉,停下脚步仔细看。

程氏集团总部园区里除了几座高楼大厦、一个厂房、几棵樟树,便只剩下看得分明的广场。

因为广场一无所有,所以格外清晰。

后面的四人手中,紧紧扛着一个瘦骨伶仃的少年。

年橙愣了一下,定睛再看。

那被五花大绑的少年,只剩下脖子可以动,他奋力地抬头、转动,颈项伸得很长,眼里闪出一种凶厉厉的光。

架着着少年右胳膊的男人早已没了耐心。

啪的一声巨响。

一只手掌狠狠打在少年后脑勺上,将他的头压了下来。

只静了一会,那颈项便又摇动起来,凶厉的眉眼闪瞬在年橙杏眸里。

那是程白!

他竟然真的爬出来了。

天气很冷,年橙心口却有些热,静静看着远处的程白。

少年瘦骨嶙峋,脸庞苍白,血气不足,四肢被人固定着,无法动弹,唯剩的脖颈最后也抬不起来了。

即便如此,程白也不曾放弃,像沙漠中的白杨,枝干挺拔笔直,宁折不弯,在千疮百孔之后,仍选择沉默地抗争。

年橙自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勇敢的人。

她很胆小、怯懦,尤其在程白这事上,她从来没有勇敢过,可看着前方的程白,年橙心底慢慢涌起一股热浪。

程白走了九十九步,如压不垮的白杨,只差最后这一步,便能见到林奶奶了。

她为何不能拉他一把?

黑伞下,年橙身子微微颤抖。

最终,她伸手拿过程家菲佣手中的黑伞,目光坚定地走了出去。

小路上的五人神情紧张,一门心思赶路,此时没有注意到主道上的异样。

而程白,在转头的刹那,发现了年橙。

她撑着伞,步履坚定,一步一步,朝他奔了过来。

年橙。

程白青紫的薄唇轻轻动了动。

别过来。

他想起什么,不再挣扎,低下了一直伸得很长的脖颈,轻声呢喃,气若游丝。

别再趟这浑水了傻瓜,别过来了

被程志海的丧心病狂波及到,会很痛苦的

年橙没有停下脚步。

此时此刻,程白听着主道上传来菲佣的叫唤声,心中无不期盼,那架着他的四名壮汉,能够健步如飞,下一秒便消失在这里。

他不想让年橙沾染上属于他的因果。

事与愿违。

年橙很快地冲到了他们面前,堵住了他们的去路,朝黑衣人大喊:“放下他。”

温温柔柔的声音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领头的男人也是吓了一跳,眉尾的刀疤颤了颤。

他细细打量年橙,观其衣着,猜度是个贵客,只好对后面四人摆手,使了一下眼色。

后边的四个男人顿时心领神会,其中两个男人放开了手,挡在年橙跟前,另外两人匆匆忙忙地架着程白往西侧门走。

年橙急得收起伞,冲了过去,抡着伞一顿狂打:“你们听不到吗?我让你们放下他!”

架着程白的两名男人并不理会年橙,依旧往前跑。

年橙不管不顾,要往前追,却被后面的两名壮汉抓住胳膊。

冰冷的雨水滑过面庞,年橙挣扎,朝后边程家的菲佣大喊:“快去叫我爸妈!”

菲佣呆若木鸡,看了眼黑衣男人,复看着年橙,唯唯诺诺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眼看程白的背影快要消失在视线中,年橙又急又怒,气得牙齿都在打颤,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推壮汉,从两人手中挣脱后撒腿就追,边追边喊:“程白程白”

今日是林海芬的追悼会,来往宾客极多,能进灵堂吊唁的人非富即贵。

刀疤男瞥了眼主道上侧目过来的宾客,脸色铁青地追了上去。

在得罪贵客与没命之间,他选择了前者。

年橙从来没有跑得这般快过。

毫无顾忌,抛下面子,不要形象。

她像个泼妇,一脚踏进水坑,污水四溅,泼满了她白色的衣裙,她浑然不觉,直冲向程白。

追上刹那,她死死拽住程白小腿,一动不动,瘫坐在地。

架着程白的两壮汉松开了手,怒气冲冲地要扒开年橙的手,可年橙趁机换了个姿势,抱着程白,如抱珍宝,不肯撒手。

程白一动不动躺在地上,身下传来的温暖让他清醒了一点,眼睫勉强扯开一条缝。

风雨中,他看到了一张女生的脸。

女孩头发散乱,小脸被冻得通红,平时含笑的杏眼此刻红通通的,圆溜溜的,狠狠地瞪着壮汉。

是年橙。

从模糊到清晰,程白轻轻皱眉,满是绝望。

“走”

他想让年橙走开,可声如蚊呐。

年橙听不清,纤细的背脊挺得笔直,专心瞪着领头男人。

“快走!”程白提着一口气,重重地说。

年橙听到了,她愣了一会,下一瞬,抱着程白的手更紧了。

“我不走。”她小声的,倔强着。

领头男人正挂完电话,睇了眼程白,阴笑道:“上头发了话,两个一起送进去。”

话落,四个壮汉满眼凶光,扑了上来,年橙自知不敌,她还是个学生,力气小,只好扯开了嗓子喊:“杀了人,杀人了”

男人急忙用手捂住年橙,年橙张嘴就咬,逮着那儿咬哪儿,疼得黑衣男子松了手。

远处侧目的宾客并不想深究里头的门道,权贵人家的水,他们是一点也不想碰,更不敢碰。

年橙看着外围那群冷漠旁观的人,圆溜溜的杏眼中,带着几乎可以预料到结局的悲伤。

原来被抛弃,是这样的绝望。

她不敢想象,这几日,程白是如何绝望的拼命往外爬。

年橙深深呼吸,哆嗦着,紧紧抱着程白。

她看着高大魁梧的男人们,眼中泪水硬是一滴没落下。

她说:“我是钟家的掌上明珠,你们若敢碰我一下,我的爸爸妈妈不会放过你们的。”

再撑一下,只要再撑一下,爸妈就能发现她不在,回头找她了。

领头男人嗤笑一声,“钟家算什么东西?”

他从口袋拿出一包烟,点了一支,边抽边说:“老子当年杀人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

雨雾缭绕,他眉尾的刀疤格外狰狞。

年橙对着这句“钟家算什么东西”陷入深思。

是啊,即便钟家祖上出过几位声名显赫的将军,在穷凶极恶之人眼中,也只不过是一条随时可杀的生命,跟狗无甚区别。

年橙忽地淡笑,直视领头男人,“你又算什么东西?若没有程志海替你们背后遮掩,你们又岂能站在阳光之下?”

刀疤男子盯着年橙看了半天,眼神慢慢地由淡漠变得阴森:“到底是钟老养出来的孙女,面对我们这群恶人还能这般冷静,是我小瞧了你,以为吓一吓,你就会晕过去。可你还是太年轻,我们这些光脚的,又怎么会怕穿鞋的?”

他拿出兜里折叠的户外刀,朝年橙靠近。

年橙敛了笑,商量说:“既然都是卖命,为何不换一家?钟家如何?我会让我爸妈给你们出双倍的价钱。”

“都说了,钟家算什么东西?一个只知明哲保身,两袖清风的老头,敢雇佣我们这些杀人犯?”刀疤男似乎不耐烦了,语气变得锐利,“区区钟家,给你脸了?”

谈判无果,年橙不敢再惹怒对方,垂眸看一眼怀中少年,轻轻说:“程白哥,我没有食言,你看,我还是很勇敢的,跟你一样,不是一个胆小鬼。”

程白早已昏迷,苍白的脸色,与死人无恙。

脚步越来越近,年橙闭了下眼,用身子护着程白,紧紧的。

良久,刀子没有落下。

一道微哑的,带着三分痞气的金属嗓音率先穿过雨幕,稳稳落在年橙耳畔,“是吗?”

年橙抬眸。

刀疤男身后,是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如果加上沈、孙两家呢?”少年嘴角噙着笑,漆黑的眼瞳里流淌着火一般的怒色。

高而健硕的身形,张扬而立的黑色高领上,是一张贵气与痞帅自融的脸,正是刚刚说话的少年。

沈行州!

在他旁边,别扭地看向别处,昂着高高的头颅,双手插裤兜的,是孙浩。

“行州哥浩浩。”年橙微笑,颤抖着开口,复而不知从何说起,眼中只剩下无尽悲伤。

偌大的地方,敢站出来的人,只有两个少年。

如果她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没有钟家背景,不认识他两,那她会不会就此死去?

悄无声息。

沈行州从未见过这样的阿橙,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

他慌了神。

孙浩也怔住了。

下一瞬,两个少年双眼通红的,与五个壮汉扭打在一块。

年橙边擦眼泪,边解开程白身上的绳子。

程白早已晕了过去,不省人事。

壮汉们见到来人是沈家和孙家的长孙,一时间也不敢下死手,两班人马打得难舍难分。

不稍片刻,程志天带着清一色的保镖,踏着威严地步伐,走了过来。

程志天身后,站着三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钟老看年橙蓬头垢面,嘴唇冻得发紫,呆坐雨中,登时变了脸,铁一般青。

他强压怒火,冷哼:“我钟家的姑娘,从来都是锦衣玉食、细致妥帖地养着,怎么一转眼功夫,就成了这模样?”

程志天凝睇着刀疤男脖颈的纹身,已经明白了大概,转身,毕恭毕敬地颔首示礼,“是我们程家招待不周,三天内,我定给各位叔伯一个交代。”

原本要施压的沈老和孙老见程志天谦逊认错的态度,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今日还是林海芬的追悼会,他们也不想睚眦必报,驳了彼此的面子。

钟老拐杖一拄,不发一言。

风卷云涌间,硝烟弥散。

沈行州走到年橙旁边,小心翼翼扶起她,护在怀里,低声说:“还能走吗?”

年橙点点头,轻轻开口:“程白哥”

“他也会没事的。”钟烨嘉带了医护人员过来,围住程白。

年橙狐疑地瞅着钟烨嘉,不安心:“真的?”

钟烨嘉揉了揉眉心,彬彬有礼说:“哥哥从不骗你。”

年橙松了口气。

走过程志天身边时,沈行州难得挺直了身板,素来懒散肆意的他,难得认真:“你最好给出一个满意的结果。”

嗓音冰凉得刺骨。

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其实少年教养极好,这般无礼,“仗势欺人”,锱铢必较,失了贵气与分寸,是他平生少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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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还有一章哦

第16章 他可以自己

年橙等人离开后,程志海闻讯赶来。

他神情颓丧地拿出一堆病历,叹息:“各位叔伯,这都是误会。我家程□□神上出了问题,近两年一直在吃药维持,前些日子他已经无法正常生活,这才将他送去了医院,只是不曾想,他自个跑了出来,我正准备将他送去回医院医治。”

程志海从小在蜜罐里长大,虽早早没了父亲,可有程志天和程志安护着,小时候只要有人欺负他,程志天总是像个父亲一样,替他出气,站在他身前,因而程志海从不敢惹怒程志天。

当程志天沉脸走出灵堂时,程志海知道纸包不住火,赶忙想了个补救办法。

他抹了把脸,满脸慈爱:“这都怪我,没有告诉大家,让小橙子以为有人要害程白。”

在场众人都是人中翘楚,业界精英,翻看手中的病历后,心里跟个明镜似的,看破不说破,孟家老头出来打圆场:“既然都是误会,说开了就好,别伤了和气。”

辛家老头附和着:“既然生病了,还是早些送回医院,幸好没有闹出人命。”

程志海看了眼程志天的脸色,眼中泛着泪光:“各位叔伯说的是,此事传开也不是我的本意,都怪我,忙着处理公司和家族中的事,没注意到孩子的情况,教他跑了出来,又让年小姐受惊了。”

“我也不想”

“你要真是为程白好,就不会连程白身上大大小小的针眼,大片大片淤青都没发现,就不会连件衣服都不给他换。”年纭走上前,温柔的杏眼射着寒光。

她本不想多生事端,可程志海那意思分明是怪年橙将他家丑事宣扬了出去,让程白今后无法立足,他到成了为自家孩子打算的好父亲。

一个好父亲,连自家孩子穿着病号服都未注意。

就这样错误百出,还想把脏水泼到一个女孩身上,这让好脾气的年纭也动了怒。

“嫂子,你也知道,近日程家事多,我”程志海辩解到一半,被钟老声音打断。

“志天啊,你们家的家务事我们也不想掺和,但我家阿橙,确确实实受到了伤害,你们该给个说法。”老人没理会程志海,拍了拍程志天的肩膀,阴沉着脸往灵堂方向走去。

钟老发话,沈老和孙老自不会坐视不理,三人本就是从打小穿一条裤子的情分。孙老跟在钟老后头,拍了拍程志天的肩膀,“志天啊,你们程家近日事多,忙呀,顾不上小白,海芬妹子在时,最爱小白了,如今小白这副样子,你们是真孝顺!”

孙老没文化,说出的话自然难听。

程志海听了脸上挂不住,想要反驳之际,程志天伸手拦住了程志海,目光复杂:“还不滚回去!”,又转头跟上三位老人,恭恭敬敬说:“叔伯教训的是,是我这当大哥的管教不严。”

“管不管教的跟我们没干系,只是这小白,你们照顾不好,那我厚着脸皮,也要带回钟家,不然九泉之下没脸见海芬妹子。”钟老缓缓说。

年纭一愣,这是要留程白在钟家?

“别说九泉之下了,尸骨未寒啊!”孙老越想越怒,可反应过来,也是一惊。

钟老从政至今极爱惜羽毛,凡事谋而后动,此时为了一个小辈,宁愿冒着撕破脸、被程志海记恨上的风险,也要如此荒唐地护着一个人,又是为了什么?

钟老如何不明白其中利害关系,只是瞧了刚刚年橙心如死灰的样子,若还放任程白不管,只怕孙女信仰崩塌。

小孩子心思单纯,性格又执拗,如果不好好引导,那些个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社会主义价值观都将被摒弃,最后走上一条不归路可不是他的本意。

沈老始终笑眯眯的,跟在钟老身后,精明扫了眼程志天,“北四环外的那块地皮是不是还没出手?快四年了吧?”

“有五年了。”程志天顿了一下,如实说。

沈老说:“当初让你别盘这活,你不听,这上亿的项目,砸自己手上了不是?”

言外之意,便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程志天不是个二愣子,沈老一提点,便明白了。这三位叔伯是想要程白,又或者说,是钟老要留下程白。

他望着救护车离去的方向,顺着说:“沈伯伯说的是,近日程家很忙,若非有各位叔伯的帮衬,坐镇,就凭我们这些小辈也请不来这么多有名望的人,对程白这事,是我们疏忽了。如今钟叔叔愿意帮衬一二,照顾程白,帮我们程家解忧,小侄不甚感激。”

*

到了医院后,医生看着程白瘦得皮包骨头,浑身是伤,昏迷不醒,差点要报警。

钟烨嘉在一旁办入院手续,打点关系,在各科大佬主任查看程白病情无大碍后才得了片刻休息,坐在程白床边。

他看着程白肿成馒头的脸,心里不是滋味,在利益取舍间,他放弃了程白。

半晌,钟烨嘉抬头狠狠煽了自己一耳光。

夜里,年橙换了身干净衣服,就要去医院看程白,被年纭拦了下来,“能不能先顾下自己?看到胳膊上、腰上青一块紫一块了吗?”

年纭素来温柔,很少发怒,如此严厉说话是年橙这些年来第一次见。

年橙吐了吐舌头,乖乖坐回沙发上,让冯嫂给自己抹药油。

“妈妈,刚刚电话是哥哥打来的吗?程白哥醒了吗?”女孩看着年纭,杏眸黑亮。

年纭黑着脸,摇摇头,她已经被气得不想说话了,可到底是自己的亲骨肉,叹了口,说:“年橙,从小到大,妈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在帮助别人之前先保护好自己,你看看今天的事情,你可做到了?”

年橙心虚,带了小小的讨好:“我下次不敢了,妈妈,你别生气了。”

年纭冷哼:“你还敢有下次?”

年橙当即跳了起来,吃痛一声,又乖乖手指竖起,发誓:“绝对没有下次了。”

看着这般活泼可爱的女儿,年纭语气软了下来,“程白那边你不用担心,有你哥看着,你这些天也先待在家里,等伤养好了再回学校。”

年橙点点头,小心问:“那我可以去看望程白哥吗?”

下意识的,年纭想拒绝,她其实并不想继续与程家人深交。

即便程白人品端正,卓然出众,可他到底还是程家人。

目光扫过女儿的胳膊,看到上面的青肿,年纭想到这段时日自己对女儿的忽视,若她早点发现女儿不在,年橙也不至于遭此罪,摸了摸女儿发顶,“让李叔陪你一起。”

这算是默认了。年橙撒娇:“妈妈最好了。”

程白昏睡了很久。

医生说,程白之前被注射了大剂量的精神类药物,有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即便醒来也可能会精神失常,更可能痴傻。

钟家几人听后一阵沉默,惋惜,懊悔,不忍浮于脸上。

程志天也每天派人来询问程白情况,钟烨嘉将程白情况如实告知。

年橙每天上完学,得空后都去医院看望程白,给他讲学校的发生事情。

沈行州和孙浩有时陪着一起。

时间一天天过去,程白还是没有醒来,钟程两家开始商量程白最后的去处。

钟家是外人,无法决定程白的去处,只能建议。而程志天也不能久留国内,最后商议之下,程志天决定将程白带回法国的疗养院。

也不知谁外泄了消息,程志海得知后怒气冲冲赶到医院,以监护人的身份要求将程白转院,医院请示程志天,程志天闻讯赶来。

年橙坐在病房里,听到医院走廊里程志海和程志天吵了起来。

“大哥,程家所有的家产,你占了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我和二哥分,这我都忍了,可你为什么要插手我的家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因为程白,我这半辈子承受了多少风言风语?你又不是不知道,外头人怎么说的我?说我就是个连屌都把控不住的人渣,说我头脑简单,说我永远不如你!”程志海怒气冲天,伸手抓住程志天的衣领,拳头几乎要落了下来。

本来程志海当初也是个根正苗红的大青年,若非被人做局,一夜间跌入尘埃,他何至于一辈子要仰望着大哥。

况且当初那些真正要做局的人的目标其实是程志天。

只不过恰巧被他撞上,成了那个倒霉蛋。

程志天站着一动不动,眼神欲言又止,淡声说:“当年之事是哥没保护好你,你有怒气就冲我来,何必再折腾程白,他如今都成这幅样子了。”

“还不够!”程志海咆哮,“死杂种,死了才好!”

年橙起身将门反锁,俯身双手堵住程白的耳朵。

紧紧地,不曾放手。

“程白,你会醒来的对不对?”年橙微笑着,自顾自讲着话,满眼泪光:“高中物理好难,没有你的笔记,我这次月考又不及格了。没有你在,浩浩吃饭总抢我鸡腿,他真的越来越讨厌了。行州哥哥开始上各种课程了,沈叔叔安排他高三毕业出国,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去,我想留在国内,不想出国……”

程白紧闭的双眼微微颤抖了一下。

*

年橙回到钟家,钟老把她叫进了书房。

老人神色有些复杂:“阿橙,你和程白一起长大,自小感情好我知道,只是,我们是外人,不便插手别人家的家事,况且,我们对程白已经仁至义尽了,再这样僵着,也于事无补,你放手吧。”

年橙垂眸,想了很久,说:“爷爷,能不能再等等?”

说不定,明天程白就醒来了,

沈行州自己要走,她拦不住,可程白,他都没有自己想法。

钟老带了怒气:“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都一个月了,人主任都说了,醒来的机率微乎其微!更何况,你没有自己的事情干?你还要上学,以后会有大好的前程,怎么能在这事上死犟?咱们钟家又不欠程家任何恩情,能帮他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再下去,只会画蛇添足,惹得一身骚。”

年橙低着头,苦笑问:“程白会被送回精神病医院吗?”

“这是程家的事了。”这是钟老第一次在孙女面前,把话说得这样明白,这样毫无回寰的余地。

年橙轻嗯一声,转身,眼前灰雾一片,泪水止不住落下。

书房门打开,冯嫂站在门口等候多时,见到年橙,语无伦次说:“醒来了,医院来电话了,说是醒来了!”

年橙怔愣,擦了擦眼泪,问:“谁?程白吗?”

“是是是。”冯嫂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年橙立马朝爷爷喊:“爷爷,你听到了吗?”

程白醒来了,他可以自己选择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程白哥,

程白醒来的时候,闻到一股橙子的香味,淡淡的,又清又甜。

当他睁开眼,身边空无一人,还是在病房,只不过不是原来的病房。

程白缓缓起身,警觉地瞥了眼守在病房门口的保镖,为首的是熟悉不能再熟悉的李叔。

李叔名国福,早年跟在钟老手下,退伍后便在钟家当了保安兼司机,对钟老忠心耿耿,几十年如一日。

看到李叔,程白心中的不安感顿时消了一大半。

程白打开门,朝打盹的李国福轻喊:“李叔。”

李国福梦中惊醒,立即站直,敬礼:“到。”

“是我。”程白扶着门沿,虚弱说:“李叔,我想打个电话。”

看着活生生的少年出现在自己眼前,李国福愣了几秒,扯开了喉咙喊医生,全然听不见去少年的话,只扶着他躺会床上,“你这臭小子,醒来了就喊一声,自己跑出来干啥子噻。”

程白漆黑的眼睛望着李国福,没有任何怨恨和委屈,只是平静重复:“李叔,我想打个电话。”

李国福坐在床,望着程白,越发心疼,泪眼婆娑:“等医生看了后就给你手机,想打多久打多久。”

幸好上天眷顾,程白没有变得痴傻。

可又一想,少年该有多强的意志力,才能撑到此时此刻,不倒下。

程白点点头,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霞光万丈。

医生又给程白全身检查一遍,确定无大碍后,李国福才敢走出病房给各家打电话,通知这个好消息。

“醒了,程白醒了!快告诉钟司令。”李国福爽朗大笑,看得出他是真的很高兴。

病房里,护工照顾程白喝粥,他不喜欢被照顾,让护工出去了。

李国福打完电话,看着憔悴的程白,想起程志海,渐渐黑了脸。

“李叔,我想打个电话。”程白喝完粥,提醒道。

李国福抹了把脸,把手机递给程白,窃笑:“瞧我这记性,是不是要打电话给阿橙?她要亲耳听到你醒了,肯定要开心跑过来。”

大病一场,程白瘦了,骨相更显清冷,严峻,锋利。

听到阿橙二字,少年长睫颤了颤,声音难得温和:“还要麻烦李叔,帮我买件像样的衣服。”

小孩子人长大了,自然要面子。李国福没多想,高兴地亲自去商场选衣物。

程白看到李国福走远后,才按下一串号码,对面想了两声,电话接通。

“何律,是我,程白。”

十六岁这年,少年失去了最爱他的奶奶,从亲父手下死里逃生。

身子骨软弱无力,脑子却异常清醒。

如今的他,举目无亲,孑然一身,唯余几个友人。

钟家因着年橙对他照顾有佳,可他不能不识趣。

他带给钟家的麻烦够多了。

更何况,程志海的疯狂,他亲身经历,不敢,不愿,再牵扯上年橙。

这个地狱,就让他一个人走吧。

*

年橙到医院时,病房里已不见了程白身影。

桌上,留着一张白纸,纸上写着:“谢谢大家的照顾,我很好。”

年橙看了眼笔迹,遒劲锋利,是程白亲笔所写。

“程白哥自己走了。”年橙抿抿唇,心中有些害怕、担心,“他会去哪?”

明明以前的程白是一个极守规矩的孩子。

在以前,明知各家长辈会来看望的前提下,他从来不会提前离开的。

更不会不告而别。

李国福拎着大包小包,见了此景,愣了许久,他该想到,程白素来质朴,怎么会突然在意起自身的形象,是他被高兴冲昏了头脑。

钟老并没有责怪李国福,反而安慰:“李警卫,这不怪你。”

程白这小子,从来不是池中物。

他坚韧、机警、聪明,是他见过意志力最坚定的人,如此乱糟糟的事态下,他还能保持清醒,有自己的想法、安排,着实让他也不得不佩服。

钟老叹了口,朝小辈们说:“天色也不早了,你们明日还要上学,先回去。”

“爷爷呢?”年橙恍惚问。

“爷爷去趟程家,看看程白是不是回去了。”钟老目光锐利。人没了,总要给程家一个交代,当初他可是夸下了海口。

“我也想去。”年橙低声说。其实她不想去,一见程志海的嘴脸,她心里就瘆得慌,手指微微颤抖。

可要是不去,程白是不是又会被欺负?

沈行州走上前,漫不经心地握上年橙的手,弯了眼睛:“钟爷爷,我们也一起去。”

孙浩骂骂咧咧:“气死老子了,我也要去,挖地三尺都要把程白找出来,然后打一顿,什么人啊,说走就走。”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程家,又从程家浩浩荡荡地出来。

程白没回程家。

各家发动人力财力四处找人,可程白就像是人间蒸发了般,寻不到一点踪迹。

直到一周后。

程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林海芬墓前,上香,磕头,祭拜。

他才重新回到了程家。

彼时年橙放学回家,听冯嫂说起程白这些日子的事,才明白,程白到底有多难。

林奶奶去世前,将京市的这栋别墅留给了程白。

程志海和许心怡便动了歪心思,想占为已有。

林奶奶也明白单凭程白一个人的力量是斗不过程志海的,即便有程志天在其中斡旋,也不会起任何作用。

程志天有偌大的一个家族要管理,还有因对程志海的愧疚,遇事必定不会偏心程白,便给程白找了退路。

私下里,林奶奶给程白设了信托基金,由律师界里口碑极好的何律以及远在国外的陆家妹妹代为监管。

在程白成年前,信托基金每月只能取出利息。

虽然只有利息,可也抵得上普通人家半年的工资。

靠着这笔钱,程白雇了私家侦探,去了许心怡老家,连着许心怡祖上十八代扒的一干二净。

程白手上有了谈判的筹码,又雇了人在暗处盯着许心怡一大家子,做好了十足准备后,他带着何律,回到了程家。

从早上谈到现在,还没谈拢。

冯嫂和李叔在客厅里夸着程白。

年橙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程白也不过是一个十六的孩子。

这个年龄阶段的孩子,正是需要呵护、引导,在爱的滋养中,然后一往无前,蓬勃向上的时候。

而他,无人保护,在黑夜中,踽踽独行。

因为文工团有演出,年纭不在家,点醒年橙的事只能钟老来做。

钟老睇了眼年橙,见她眼中满是怜惜,冷了脸:“程白这小子,有担当,不怕事,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手段、谋略,确实值得欣赏。可他这人,也很危险,此事过后,你们也少来往。”

其实钟老存了私心,程白心思深沉,若真狠起来,只怕日后这些小辈,都玩不过他。

一个会利用许心仪的九族为筹码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的人,从来不是一个善茬。

“哪里危险了?他只想活着。”年橙并不知各中细节,也没有钟老想得深。

程白哥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坚韧的人了,难道还不配好好活着吗?

“以后离他远点。”钟老讪讪的,不想聊这事了,岔开话题:“你和行州最近怎么不怎么一起玩了?”

年橙也讪讪,温和微笑:“爷爷,您忘了吗?行州哥哥在上各类课程,准备着出国,还是您告诉我的。”

“那你呢?”钟老问:“你想好要出国了没?”

年橙心虚地挪开眼睛,低声说:“没想好。”

“小时候,行州走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爷爷抱你回家,你还动手打爷爷,怎么长大了,倒是不爱跟他屁股后面了?”钟老是想自己孙女和沈家多亲近的。

沈行州是他从小看着长大,明面上虽然是浪荡子,但做事有分寸,也挺懂洁身自好,跟沈思景这般来者不拒的人比,实在好得太多了。

年橙红了脸,磕磕绊绊说:“我长大了也有自己的事情。”

“你的事情就是盯着程家小子?”钟老白了年橙一眼。

年橙并不想将沈行州已经谈恋爱的事情告诉爷爷,恨恨地坐到另一边沙发,板着小脸:“爷爷,你就这么看自己孙女的?我难道没有自己想干的事?”

钟老也怒:“你想干啥?我们让你出国,你也总决定不下来,让你出门多去认识些其他人,参加下宴会啥的,你都不去,你说倒是说说,你想干啥?”

年橙撅着小嘴,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以后想干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她确实没想好。

过完年,就要开始选课了,到底是偏向文科,还是偏向理科呢?

以后做什么工作呢?

沉思间,钟老不知何时离开了,一群人从钟家大门前经过,程家的李秘书也在里头。

年橙跑到大门边,扫视一圈,没发现程白。

“李秘书,程白哥回家了吗?”她朝远去的人影喊。

李秘书回头:“年小姐,二少爷还在。”

“哦,好,谢谢。”年橙笑眯眯。

李秘书没说程白是否回家,只是回了一个目前还在程家。

也不知事情谈到什么地步了,解决了没有。

程白今后会不会继续留在程家。

年橙心里有点担心,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

夜间,下起了雨,雨水淅淅沥沥,夹杂着电闪雷鸣。

年橙被雷声吵醒了。

她走到窗边,远眺。

程家紧闭的,黑色大门缓缓打开,里头走出来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隔了太远,年橙看不清样貌。

莫名地,她觉得这就是程白。

想也没想,她打开房门,拿起雨伞,就冲了出去。

守门的保安见了年橙,一个激灵,“年小姐,你出去干啥子?外衣都不罩一件。”又回头喊:“年小姐跑出去了!”

年橙全然不顾。

离得近了,见着黑色大门前的人影,年橙悬着的心才渐渐落定。

少年真的很瘦,厚厚的羽绒服在身,也是满袖盈风,似乎风一吹就会摔倒。

程白没有倒,他捧着一个小盒子,稳稳地,走出程家大门。

在他身后,程志海朝他吐口水:“小杂种,死得越远越好,别再让我见到你!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

程白紧紧捧着小盒子,和平时一样,神情严肃,眉眼间一派清冷,一步一步走出程家,没有回头。

十六岁的这年,他看清了程志海,也不会再有着幼稚的想法:觉得终有一天,父亲会看到自己。

年橙呆呆地凝视着少年。

看来,程白彻底脱离了程家。

也意味着,今后的他,孤苦无依。

大雨还在下,少年在雨中走着,双手护着小盒子,没有撑伞,京市的十二月,天气冷得可怕。

爷爷那句“离他远点”的话似乎还回荡在脑中。

年橙握着雨伞,哈着气,哆嗦着,犹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