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原点(二合一) 那实在是一

最后云水空手回去的。

鬼鬼祟祟缩回睡袋, 神情恍惚,脸颊滚烫。

那种心率飙升的感觉实在太明显,云水不停给自己降温。

一夜无梦。小队员们陆续醒来, 洗漱完成, 出发去滩涂。

河滩不大, 朝阳从水面升起,把河面照出一片暖洋洋的浅金色。浅水处有奇形怪状的鹅卵石, 还有螺。

云水溜达着捡到一块鹅卵石,整体是赭红色,圆圆的,滑溜溜的小石头,可偏偏有一个非常自然光滑的小缺口, 变成一颗Q版的超圆润爱心。

半浸在水畔, 像果冻碗里面的红色桃心。

翻开石头有几率开出惊慌失措的小螃蟹。

从石头缝隙里横着跑出来, 迷你可爱, 只有拇指那么丁点大, 都不够塞牙缝。

风很舒服。

此时虽然腰酸背痛, 身体透支,但在暖洋洋的晨光里散步很舒服。

路上摘了“蒿蒿菜”,清洗干净,又上锅焯水。挤干水分剁碎,黯淡的绿色留在菜板上, 像是长了一层绒绒的苔藓地毯。

可惜没有白糖, 最后她们突发奇想用棒棒糖煮化了,把糖浆、面粉、蒿蒿菜混合在一起,做成诡异的阿尔卑斯棒棒糖味的蒿菜粑粑。

揉成面团,起锅开始煎熟。两面都烙成了金黄的色泽。闻起来是油滋滋的香, 清新的野菜味混着甜甜的糖味。新出炉的蒿菜粑粑虽然卖相糟糕,颜色混乱,但热腾腾的、香气扑鼻,别有一番风味。

到了野外训练的尾声,就是翘首以盼的大烧烤活动。

终于捱过了排队在简陋的露天浴霸下面洗澡、被突然窜进来的壁虎吓得嗷嗷大叫的艰苦日子!

教官宣布他们可以出山了,全体欢欣鼓舞、好像冲出围栏狂奔的牛羊。

烧烤摊在山脚,她们坐着大巴车依次下山,有种重返人间的恍惚感。

云水马上要登车,却收到了内部通讯。

【执舰官:处理要务,速来。】

不是“可恶的人”。

这是工作通讯软件!

执舰官的消息迅速显示“已读”。云水盯着他冷漠的证件照头像,还没来得及从加班的噩耗里回过神来,就看见了来找她的副官。

副官看着很眼熟,但不是许寅,抱歉通知她:“有临时工作。”

云水与队员们挥泪做别。

我的烧烤。云水哽咽。

副官带着她走向旁边一辆宽大的商务车,不是之前执舰官的私人座驾,大概是单位配车。副官坐到前面开车。

执舰官坐在后座,他换了衣服刮了胡子,穿着简单的灰色衬衫,袖子一丝不苟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他坐姿很放松,像懒洋洋守在领地里的豹。

此时已经到了下午,车内的光源不算很足,薄雾一样缭绕着他英俊的眉眼,顺手附赠一束微微发光的睫毛。

大概是加班太过怨气冲天,因此云水觉得他面目可憎。

但敢怒不敢言,拿起座位上放的电脑,坐下。

“两件事,”执舰官飞速说,“等下有个紧急会议,要做会议记录。另外,萤烛会的事情,需要你配合调查一下。”

车开动了。

“之前萤烛会千方百计要去你的房间截获‘密码本’,所以你房间附近一直是24小时不间断轮岗。我们在你的房间家具物件也没有找到可疑信息,事情并不乐观。你需要回忆一下,和萤烛会是否曾经有交集。”

执舰官:“需要检查你的通讯器。”

云水:“……”

想起她存过的各种不堪入目的漫画截图,网友慷慨给自己分享过的狂野的同人作品,与陈熹各种大放厥词的聊天记录,以及见不得光的地下恋情,桩桩件件都十分令人社死,当即就要晕厥过去。

江榭用余光看她,嘴角很轻微地上扬了一下。

他慢悠悠说:“暂时只需要检查聊天记录,如果一无所获,要地毯式搜索。”

云水生无可恋。

她突然想到,如果要检查聊天记录,那在和执舰官加私人通讯之前、从未聊过天的事实绝对会暴露,和陈熹的对话也能佐证与执舰官从前并无任何联络。

江榭微微皱眉,看她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惊慌地看过来时,还有很明显的、没藏好的无助。

……怎么看都有点可疑了。

执舰官声音低沉:“你有事瞒着我?”

云水哭腔都出来了,还在装傻充愣:“没……没有啊!”

机械地打开电脑,鸵鸟一样输入电脑键盘旁边贴着的开机密码,打开单位软件,登录人员账号。

执舰官轻哼一声。

刷啦——

云水往窗外望去,刚刚突然一下,山里天气变化大,不过顷刻之间,就落了一场大雨。

雨滴打在叶子上,发出噗噗的声响,宛如子弹把叶脉击碎的声音。

整个山峦笼罩在潮湿的水汽里。

雨来势汹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窗和车顶上,山路曲折,轿车前窗的雨刮器高频摆动,伸着勤勤恳恳的长臂,可雨实在很大,能见度太低,才刮出一片清晰的视野,很快就被水痕淹没。

“车里不要看电脑,”执舰官的手臂动了一下,把云水手里的电脑盖上,“之后再用。”

云水“哦”了一下,盯着他扣在电脑上的手。

“休息一下。”执舰官把电脑拿走,塞给她一个枕头,“还有一个多小时才能下山。”

云水抱着枕头,发现上面居然也印着她喜欢的卡通大白狗。一时间,一股酸软的情绪渗透到心房,她把脸埋到枕头柔软的布料上。

听着雨声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似乎找到了什么坚实可靠的东西撑住了头,调整好姿势,有点非常淡的男香、混着须后水气息包裹住她。

山道像一条蛇,湿淋淋地蜷在暮色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被雨声吞掉大半,只剩下一种钝而沉闷的震动,从轮胎传到底盘,再沿着脊椎骨一寸一寸地爬上来。

云水是被猛烈的急刹晃醒的。

甚至没有来得及睁开眼。

轰——

一股迅猛的冲击感扑面而来,雨声尚未停止,一道雷霆般的巨响霎时传来!

空气变得很稀薄,云水一下子没能喘上气。

铛!

是碎石子溅落在车上的撞击声。

低沉连绵的轰鸣。

整个车身猛地向旁边打过去,像是要急切地躲过什么可怕而危险的障碍,车尾甩出一个弧度,还没来得及摆正,一声巨响从头顶炸开。剧烈的颠簸感伴随着尖锐的、令人牙酸的刮蹭声!

云水还没有看清,就被剧烈的失重感袭击。

——车翻了!

尘土与汽油味扑面,金属发出惊悚的变形声,玻璃碎片飞溅。

天旋地转,安全气囊弹开的一瞬间,云水感觉一个身影扑上来,死死地护住了她的头部。

霎时间,鲜血、痛楚和黑暗淹没了她。

……

江榭是在医疗舱里恢复意识的。

要塞最好的医疗舱,设备齐全,哪怕碎成七十二片也能粘回去。

他感觉头非常沉。

熟悉耳鸣声如缠丝,一点点裹紧了他。

医护人员把他转到普通病房,空气里刺鼻的消毒水味弥漫,白炽灯的光亮得晃眼。

他嗓子很哑,询问副官地震的情况。

许寅的眼神变得很奇怪。

副官说:“居民生活基本上已经恢复如常了,要塞的地震临时救援小组还在工作。”

执舰官:“恢复?”

他皱眉道:“地震规模不小,中心区爆炸很大,现在就恢复了?这才几天?”

“将军,”许寅深吸一口气,尾音颤抖,“地震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

江榭一怔。

病房里的电视是开着的,频道的新闻主播声音平直有力:“……震区的地质结构仍然极不稳定。而就在昨日下午,一场持续的强降雨,最终在凤凰山南麓路段引发了大规模山体滑坡和泥石流……记者刚刚从现场发回了最新情况。”

画面切换。灾害现场拿着话筒的记者继续道:

“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凤凰山盘山公路九公里处,山体突然崩塌。巨大的泥石流裹挟着碎石和断木,从近百米高的山坡上倾泻而下——几辆正在行驶的车辆根本来不及反应,被瞬间推挤到路边护栏,随后翻滚、堆叠,被掩埋在泥浆之下。”

“灾害发生后,当地应急管理、交警、医疗等部门迅速启动响应。经现场初步核实,共有五辆车被困,其中三辆被严重掩埋。救援人员清理了泥浆和碎石,扩张钳破拆变形的车门,陆续将所有被困人员救出……”

门被推开,医生进来检查他的情况。

江榭脑海里一阵刺痛,好像如云如雾的记忆一点点从他脑海里逸散出去,像蒸发的水,了无痕迹。只剩下一点潮湿的空气,似有若无缭绕着他。

那些缠绕着、不可消散的噩梦疯狂反扑,所有被搁置的记忆开了闸,洪水一样灌溉在他贫瘠的脑海。

……他好像闻到了一阵微不可查的栀子花香气。

很快被消毒水气息淹没了。

他完完全全想起来了地震之前的所有事情,齿轮般严丝合缝咬上,记忆咔嚓一声“归位”了。

医生翻着他的检查报告:“基本没有什么问题,能想起之前的事情是好事。”

江榭不由摁了一下太阳穴:“我之前失忆过?那这两个月的记忆?”

医生道:“大概率比较难恢复。这种情况罕见,医学上有类似案例,但现有技术无法疗愈。大脑在恢复期处于异常状态,有时形成的记忆是碎片化、非典型的。当正常记忆恢复,这些异常记忆可能被覆盖、或标记为一种‘无关数据’而难以检索。也就是这两个月的记忆,被识别为异常值剔除,暂时被屏蔽,无法主动提取。如果想要恢复,一些熟悉的环境或者事物刺激,可能唤醒残留的神经痕迹。”

江榭默然,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很不好受。

他一闭眼,还是中心区地震时的疾风骤雨,塌方的路面和滚滚烟尘,泥泞和血液仿佛还留在身上,带来黏腻的厌烦感。

江榭头疼欲裂,低声问:“既然是山体滑坡,车上其他人呢?”

许寅说:“将军您伤得最重,其他两位只是轻伤,使用医疗舱当天就无碍了,已经出院了。”他随后又说了云水和那位开车的副官的名字。

有两个字一出来,就好像触电似的,稀里哗啦缠绕着每一寸神经震动,想捕捉,可只有一团茫然的灰烬遗落着。

江榭:“……”

云水?

她?

那个秘书处的新人?能力勉强还成,用着还算顺手,就是脸皮太薄,说几句就露出那种可怜的眼神。

他还记得前阵子,因为要写那种非常形式主义无聊的年度计划书,她不得不硬着头皮来找自己。他当时正在和工程部吵架,和她说话时大概语气凶了点,真是奇怪极了,往常这个新人都已经要锻炼出厚脸皮和抗压能力了,那天居然突然一下没忍住似的,眼睛里骤然含了泪。

她那时端着光脑使劲在憋着,不让泪滴下来,好像整个人都是一朵潮湿的小云。

坚韧的,低落的。

令人感到麻烦的。

后来他只是随意去查了一下档案,发现去年的今天,她有一次请假记录,事因是亲人进了ICU,病得很严重。

如果、假设她的亲人没有挺过去的话……可能这个日子就是忌日。

最好她的亲人是已经康复了。希望这个猜测并不成立。

可是江榭晚上失眠,忍不住想,如果真是亲人离世的日子,脆弱一些似乎也情有可原,他一向是这个德性,不过把人说哭了实在是……有点该死了。

他辗转反侧,变得有点烦躁。

之后再和云水对接工作,他就尽量压抑着自己的“出言不逊”的欲望,稍微和颜悦色了一丝丝。

还叫她去蹭食蹭喝,给她机会加班多挣点钱,顺便送点小礼物安抚一下。有时间逗一下,一惊一乍也蛮好玩。

不知道她有没有被安抚到,每次都看起来都有点蔫蔫的。

医护人员检查完,又说了一些注意事项,刚转身走,江榭拔掉针头就想起身。

“将军!”副官连忙说,“您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医护人员立刻转身,目光谴责。

江榭被摁回去,心乱如麻。窗外的树木已经长得茂盛起来,疯长的绿色像泼出的油漆。

他总想出去确认什么事情,但始终想不起来。

副官递给他一部新通讯器,估计旧的已经在泥石流下碎成了渣。

他掐了一下眉心,连接终端,除了内部通讯云端一直保留了聊天记录,私人通讯全部一片空白。

要参加的会议也没能如期进行,好在云端的文件备份还在。

他专注地看了一会儿,副官去买午饭,医护人员调整好输液设备就离开了。此时整个病房静悄悄的,可以听见窗外的鸟鸣。

有人小心翼翼叩了门。

江榭头也不抬:“进。”

那人手里还提着果篮,一进来就伴随着一股有些甜蜜的果香。

“将军,你还好吗,医生怎么说?”

鹅蛋脸,微微耷拉的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又清又润。在白炽灯下的皮肤显得有点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轻轻抿起来。

发丝并不是纯黑的,在一束暖色的光照下泛出一点栗子的色泽。她还顺手带了一小束花来,是一些有蓝色晕染渐变的……玫瑰?

看清她的脸时,江榭感觉心口一松,迫切的焦躁感突然缓了片刻,随之而来的是头颅剧烈的阵痛。就连嘈杂的耳鸣声也变得幽微,渐渐消散。

江榭忍着痛,诡异地说:“云水,看望长官不需要带玫瑰。”

云水踌躇了一下,似乎无视了他的话,而是很诚挚地说:“将军,谢谢你,要不是为了护住我,你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然后悄悄观察了一下他的反应,继续说:“我……真的很感激。”

她笑了一下,眼里的东西很闪亮,情绪盈了出来,剔透得像是冰晶,能看清笑的纹理,仿佛白贝母一样的光泽。

然后她把花放在床头柜。

江榭对上她的眼神,心里很轻地“叮”了一下,有种闷痛感。

云水是真的很感动,很感激,那个时候被他死死护住,整个人都被执舰官的躯体包裹住,只受了很轻的伤,可护住她的人头破血流。

她偏头看过去。执舰官本就是锋芒毕露的长相,零碎的发丝洒在额前,眼睛像一丸寒气森森的玻璃珠。

沉沉的。

云水一顿,总觉得执舰官有点奇怪。

他先前失忆,也没有性情大变,可此时周身气质,莫名就让云水想起之前在高唐要塞第一次打照面时的样子,眼神总含着点漫不经心的冷肃,薄凉如利刃。

她忍不住微微倾身。

鼓起勇气,蜻蜓点水地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像贴住了薄锋似的刀面。

她疑惑道:“怎么啦,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执舰官:“?”

执舰官:!!!???

他脸色蓦地沉下去,很凶地叫:“云水,你疯了?”

云水:??

他真的动怒时,阴鸷而冷漠,云水被这样的视线看着,一愣,心一下就沉底。

那实在是一双毫无情爱可言的眼睛。

她手足无措地站起来。

眼神如刀,她没有任何躲闪的余地,一时间见血封喉,什么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又干又痛,像吞下了絮果,蜇人的毛刺卡在呼吸间,逼出一点血腥气来。

云水想起在种满栀子花的温房里,充斥着钢琴声的傍晚夜色,想起自己偷偷摸摸把爱心形状的鹅卵石当做“纪念品”塞进他的外套口袋。想起所有的一切缘起,都始于一个卑劣的谎言。

她沉溺在虚幻,自然不愿意醒来。

回忆像是那种乳白色的、黏牙的糖,走街串巷、背篓里颠簸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廉价的甜味沁在舌苔上,就能快乐很久。可是迟早会这样,方方正正的一大块硬硬的糖饼,被锤子铲子摁住毫不留情地敲碎,击打,最后横尸在雪白的布上。

第二只摇摇欲坠的靴子终于落下来了。

云水好像被吓懵了,退化了,只会无措地问:“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执舰官略微偏了下头,审视般看着他,面上被气得微微发红,“无故骚扰长官,云水,没有下次了。”

他警告一样打量了她:“收起你不该有的心思。听说我救了你,不用以身相许,只要和我保持磁极相斥一样永不靠近的距离,女士。”

云水:“……”

江榭慢条斯理地撕开湿纸巾包装,非常用力地在脸上擦,一副相当反感的样子。

他面色阴沉,锋利的下颌线崩着,眉心浮现褶皱,漂涨着的情绪落下去,露出内里拒人千里的本色来:“这是医院,如果你是来感谢我,不必了,把你的丑花拿走。”

云水呆立片刻,一连串的刺激不小,她宕机一会儿,锈掉的脑子艰难运转,能推测他似乎记忆回到了原点。

她表情空白,眼尾轻轻垂着,一时间像是被抢了糖的孩子,无措地拧眉,半是难过,半是有些恼羞成怒。

她本来应该转身就走,但一口气提着,含着一腔七零八落的畏惧、难受,最后不敢抬头,竭尽全力、用尽量凶狠的眼神盯着执舰官衣服上的扣子,破罐子破摔地很小声嘟囔:“……丑。哪有你送的破栀子花丑。”

执舰官面色一冷:“你说什么?”

“哦,将军不知道吗,”云水战术性后退一步,免得被打,深吸气,一鼓作气开始说,“当时地震后在临时安置点,我处于人道主义照顾了你几天,没想到将军铁树开花,被我的魅力折服,情真意切、死缠烂打,非要和我告白,我拒绝三次无果,只好答应。没关系,我知道,你脑子不好使,已经连续失忆两次了,大概有什么精神病隐疾。”

云水就是这样,越是难过越是紧张,就越变得混乱和喜欢胡说八道。一连串说完,执舰官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可以形容了。

他额角青筋直跳,怒意上涌,汹涌的情绪冲击在心口,像被戳中了软肋似的烦躁,不由嗤笑道:“我看上你?我疯了还是瞎了,有臆想症还是早点就医,米粒点大的脑子稍不注意就自我消解了,人一旦毫无自知之明,姿态就会变得丑陋!”

“我丑陋?”云水被他惹生气了,口不择言,“那我也没办法了,你就是有恋丑癖!”

有些人自损八百也要杀敌一千。执舰官怒不可遏,像被攻击的大螃蟹,张牙舞爪地要钳人,头疼欲裂也阻挡不了:“你是不是智障?我百分之一百确定,哪怕是脑子有泡,也不会……”

他冷冷看着云水。女孩眼眶已经红了,带着色厉内荏的怒气,看他的眼神就像看渣男。

执舰官冷笑:“出去,别出现在我面前。”

云水:“分手。”

执舰官用很讽刺的眼神看她,忍不住攻击道:“本来就不可能在一起,哪来的分手。真好笑,你今年的体检报告真的没有查出精神问题?死缠烂打的到底是谁,真难看。”

云水拿着花转身就走。

她愤然离开,炮弹一样发射出去,差点把提着饭盒准备进来的许副官撞成天外飞仙。

许寅看她:“你……”

云水突然想起什么,又噔噔噔转身,把房间里的果篮一起拿走,扬长而去。

副官看这两人的神情,不敢贸然开口。云水一转身,背对着执舰官,许寅就看见她睫毛颤了好几下,风一样卷走,似乎有亮晶晶的东西在眼眶闪烁。

许寅:感觉很完蛋。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一直支持鼓励,抱抱只发一章好像卡在半路不上不下就两章一起发啦,所以明天暂时不更新。这两个人会分开一段时间啦,经历非常激烈的小学鸡吵架才能和好!

第32章 争吵 实在是贞烈

云水夺门而出, 在医护人员诧异的视线里僵住,深呼吸,体面地整理好表情, 小碎步加速前进。

一出医院就是公园, 她找了个没有人的小亭子坐下, 垂头丧气,如丧考妣, 犹犹豫豫地给陈熹打了个视频电话。

陈熹正在蛋糕店铺里的里间写新的售卖计划,扫了一眼屏幕,被她兔子一样通红的眼睛吓一跳:“怎么了宝贝儿!”

云水觉得很丢人,很尴尬,很猝不及防, 很人生至暗:“我、我失恋了呜呜呜呜……”

陈熹大惊失色:“不是、你什么时候恋了?”

云水悲催地、难以启齿地说了全过程。

陈熹:“……”

真是看不出来啊。

她默默翻阅聊天记录, 质问云水:“是谁说和执舰官‘没有可能’, 让我不要提这件事的?看你浓眉大眼的, 怎么还能叛变革命呢!”

云水自知有错, 乖乖听她说话, 露出可怜巴巴的神情。

陈熹还是难以消化:“这也太狗血了!”

她把两个食指并在一起:“首先是地震,他震失忆了,在安置点相处一段时间,他认为你是他的女朋友?……他为什么能理所当然觉得你们在一起了,他可太奇怪了!”

云水痛苦抱头:“我也想知道, 他大概真的有病!”

陈熹分开指尖:“然后你们缠缠绵绵谈着恋爱, 结果倒大霉遇见山体滑坡,得,他又恢复原状了?之前地震后的记忆没有了?他又变成‘不可攻略’状态了?”

云水点头,双目空洞。

“呃, ”陈熹拿着蛋糕店的宣传册急躁地扇了扇风,“要不什么时候,你把他‘砰’一下推到墙上,直接撞他脑袋,给他再来个脑震荡,哎,说不定什么都想起来啦!”

“……”云水抱头叹气,“要真的什么都想起来了,我的死期也不远了。”

两个人你来我往斗了几句嘴,陈熹绞尽脑汁、嘴皮子上下翻飞安慰她:“小可怜。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失眠了记得给我打电话爱你。”

云水点头,给她做了一个隔空亲亲的动作。

结束视频,她懵然坐在原地,地上有一堆蚂蚁在搬动一块大饼干碎,热火朝天。云水端详了片刻,发现有几只小蚂蚁还在偷偷摸鱼,只是气氛组一样围着蚁群打转,根本没有在认真搬。

还是很难受,这股难受的劲无处发泄,她最近还有工作上的考试,遂直接打开之前下载的软件,坐在微凉的风里悲愤地刷了几个小时的题,顺便怒气冲冲拆开果篮洗了葡萄吃,直到太阳都落山了,她被猛地冻得一激灵。

这是在干什么。

云水呆呆站起来,神游般把玫瑰拆下来,插在亭子石柱的缝隙里,提着果篮往回走。

公园逐渐热闹了起来,跳舞的老年人士各就各位,广场配备的降噪装置把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围炉煮茶的小摊稀稀拉拉坐了些人,烤橘子烤红薯的香气四溢。用水痕写字的野生书法家已经提着自己的泡沫尖大毛笔和塑料桶慢悠悠往回溜达。公园门口卖手抓饼、炸鸡柳、鱿鱼串的无人售卖机和虚拟投影的店员依照每日行进路线飘然而至,滚动的电子屏还贴心标注了配料和热量表,被小学生战略性包围。

云水也走不动道,买了一把烤鱿鱼串。

原本心情已经平复了一点。

可是,等习惯性扫了指纹和虹膜、打开门,和如临大敌的、半裸的执舰官面面相觑时,她心率飙升,瞳孔都在地震。

“你这个疯女人,”执舰官面色阴沉,不可置信,“你都追到我家来了?”

云水同时开口:“你不多住几天院吗?”

沉默。

开着的门刮进来一点凉飕飕的风,云水感觉执舰官的胸口有东西立起来了。

居然是粉色的。

江榭勃然变色:“云水,你胆子很大?你往哪看?”

为了保护他的上半身隐私,云水慌里慌张地把门关上。

一回头,执舰官气急败坏地往衣帽间走,她不开心地趁机多看了几眼。

他大概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没有吹干。大步走的时候,肌肉绷得很紧,结实的腰腹和胸肌线条实在赏心悦目。他本就身型颀长,皮肤还沾了点水,水滴从锁骨沟往下一路到块垒分明的腹肌,淹没在人鱼线下的浴巾里。

只开了客厅一盏小灯,因此起伏的肌肉阴影格外明显,狰狞的疤痕也一览无余。

套衣服时,起伏的背肌像拱起的兽。

执舰官冷着脸:“再看把你眼珠挖出来。”

实在是贞烈。

云水还在生气、还在恼火,美色也缓解不了太多,她小声哼了一下:“不穿衣服,不就是让人看的。”

“你说什么?”执舰官大步走到她面前,捏着她的后领子就要把她推出去。

云水今天本想去医院表达感谢,特意买了很贵规格的果篮,以及玫瑰。因为算是探望病人,她穿了长袖衬衣,领口弧度俏皮,算是介于正式和休闲之间。

可惜是无用功,还方便被人揪着领子送客。

“你松开!”云水很难受地喘息几下,“这很不舒服……江榭!”

执舰官神色冷峻:“出去。”

云水艰难地攀住门:“我住在这里!要不然、为什么我的虹膜和指纹能开锁!”

执舰官动作停下来,闭了闭眼,难以接受:“你住这里?真的是疯了……”

云水飞快地把星盗以及搬到这里的事情说了一遍。

执舰官不相信,飞速给副官打电话质问:“为什么她会在我家?”

许寅:“……”

多新鲜呀,当时搬家您还很积极地拎包呢。

执舰官冷静了片刻,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他看着云水。

她提着果篮,里面东西吃掉了一部分,显得没有原来那么饱满好看了,卖相颇为不佳。手里还提着塑料袋,看起来很廉价的油纸包着几根竹签,散发着劣质香料的香辣味。

脸惨白,眼睛有点红,又是这副叫人烦躁的可怜样。

云水整理了一下袖子,脖子难受地动了一下,默不作声地绕到开放式厨房。

执舰官忍无可忍:“你干什么?真当这里是自己家了?”

他想去拉她。

云水打掉他的手,刚刚被他拽着领子,差点憋死,脖子一圈都是红的,伴随着痛楚,她难受极了:“我饿!我没有吃午饭,没有吃晚饭,我饿死了,不让我用厨房的话,你给我去拿外卖啊。”

执舰官横眉冷对:“第一,你对我图谋不轨,我觉得你很不对劲。不管你曾经使了什么手段住进来,限你三天内给我搬出去。第二,你饿关我什么事,我逼着你绝食了?我不需要为你的行为负责。”

云水低头不看他,抽了一层空气炸锅的专用垫纸,把没来得及吃完、已经凉透的鱿鱼从签子上撸下来,乱糟糟的调料和卷卷的肉堆叠在油纸上,不好看,但出奇香。她闷头调好温度和时间。

执舰官不喜欢被无视,立刻摁了一下线路开关,嗡嗡运作的机器立刻停摆。

“你干嘛?”云水好烦他,去推他的手,“打开!”

执舰官立刻攥住她的手腕,咬牙切齿地说:“我说话你听不见吗?”

云水生气:“让我搬进来的是你,现在又要让我搬出去,世界上最反复无常、无理取闹的就是你。你松开!真的很痛!”

执舰官深吸一口气,烦躁道:“你别乱动,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我反复无常?只怕是你阴谋诡计!”

莫名其妙跑到别人家里的是谁啊!莫名其妙亲人的是谁啊!怎么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好大的威风,”云水双目通红,“仗着自己力气大,就可以又勒脖子又抓手腕,动不动就诉诸暴力,恶心!我说了很痛!你要干什么!暴力狂脑残神经病!”

执舰官怒气冲冲扔开她的手:“就这种程度都喊疼,你的体质测试是不是作弊了?我恶心?神经病的到底是谁?我恶心,你还跑过来亲得那么开心?有问题的是你吧云水?还自作主张在别人家呆着干什么!”

两个人吵得惊天动地,院子里的鸟都被吓飞二里地,啾啾抗议。

云水冷笑着给他展示被弄得通红的手腕,语无伦次地骂:“只会钳人算什么本事。你是螃蟹吗?猪!”

“螃蟹猪”被气得仰倒,几步气势汹汹上前,云水怀疑他又要抓狂,立刻抽了锅盖挡在自己面前,连忙后退几步:“哦,现在恼羞成怒有什么用,我说的都是事实!”

执舰官顺手抓了架子上的硅胶搅拌铲,怒气冲冲地“乓乓乓”敲在她的锅盖上,速度之快力道之大,把锅盖击打得震天响,冷酷道:“事实还是诬陷?赖在别人家不走的是谁,强吻别人的是谁,气焰嚣张的是谁,对着长官呼来喝去、强词夺理的到底是谁!”

“天地良心,”云水从锅盖后面露出眼睛,愤怒地盯着他,“不在岗位上还自称长官,要不要脸?好不讲道理,那就是比摸一下还轻的动作,就是强吻了?您的脸可真金贵,比纸还薄,怎么,被亲得漏风了?哦,那可真是贞洁烈男的败北!”

执舰官想抢她的锅,被她惊险地躲开,他绕过去追着她,气压直线上升,沉着脸:“哦,还想三言两语扭曲事实,明明桩桩件件都是你做错了,现在还反咬我一口,脸皮比城墙厚!真是诡辩的好手,我告诉你云水,就你这副心机深沉、目中无人、无法无天的样子,不要说是两个月前,哪怕是一百年、一万年后人类都死绝了,我也不可能看得上你!”

“多谢夸奖!”云水已经被冲昏头脑,早就忘记了什么情情爱爱、什么上下级、什么工作不工作,平时唯唯诺诺的老实人被惹恼了,胜负欲直线上升,逮谁咬谁:

“你怕是还不知道吧,你说着不喜欢不稀罕,其实笑话都被我看完了!亲一下又怎么了,更过分的事情我又不是没有做过!我告诉你江榭,你完蛋了,你的清白早就没有了,全部被我夺走了!你之前那个样子,对着我摇尾乞怜,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知道有多爽,没办法,谁叫英明神武的联盟第一执舰官就是我的舔狗呢!”

执舰官被她气得发疯,硅胶勺捅在锅盖上,差点把锅盖把手的钉子戳掉。

云水见势不妙,转身往花园跑,执舰官觉得心脏被她烦得要爆炸:“跑?这个时候知道跑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大放厥词,真是出息了!你回来!”

云水能听他的话就怪了,可惜刚抓住花园的门,就被他一把拽着袖子掐着要摁住,旋身堵在门廊上。云水想把他的手扒拉开:“又来了又来了,说不过就要动手!放开!”

执舰官:“颠倒黑白的是你,落荒而逃的还是你,允许你跑不允许我追?双标至极。”

两个人都气狠了,也不知道到底在生什么气。

云水怒目而视,实在是比游戏里的喷火辣椒还气焰更足,整个人都要噗噗冒出战斗的熊熊烈火特效。

她万万不肯就此罢休:“与其说我颠倒黑白,不如睁开眼睛承认事实!不相信也没有用,我还有录音照片,有些胆小鬼怕是看都不敢看吧……啊!”

执舰官拧着她腰间的软肉,云水吃痛,立刻曲膝去踢他,这一下毫不留情,执舰官下意识要躲,被她拿着锅盖“锵铛”一下狠狠抡在肩上敲了一下,虽然没有伤筋动骨,但那金属嗡鸣声直冲云霄,比老年协会打锣鼓的动静还响亮!

好端端的突然上演全武行。执舰官彻底被激怒,半低着身子立刻抓住她的小腿,直接把她甩到沙发上,把云水整个人拧过身子,在一阵怒斥中,以一个不容挣扎的力度把她拖到自己大腿上,抄起硅胶勺往她臀部狠狠抽了一下。

云水:“……”

江榭:“……”

她不可置信:“你、你做什么?你打我屁股?”

云水气急败坏,震惊极了,疯狂挣扎。

“是,”执舰官冷笑,“你这种叛逆的笨蛋,就应该被狠狠教训!你才是完蛋了,云水,之前才哪到哪!说我恶心?说我是猪?说我舔狗?嗯?”

云水穿的春秋款的长裤,即便是隔着一层偏厚的布料,也感觉那一下火辣辣的力度击打在身上,伴随着绝对的压制和极其难为情的羞耻,她还想躲开:“不要打了!江榭!混蛋!”

可是怎么也挣扎不开,她崩溃地闪躲:“你这是侮辱人……变态、丧心病狂!江榭,你疯了!”

江榭深呼吸,压着火。

云水彻底绝望了,羞愤交加:“你不是人!不是东西!”

执舰官余怒未平:“嗯。”

她实在无法接受,这种事情,气愤也变成了难过,渐渐有了哭腔。

“神经病!”

“疯子!”

“我恨你,江榭是世界上最恶心的人……”

“丧尽天良……”

“不讲道理的蠢货……呜呜……”

执舰官面色阴鸷,明明教训人的是他,可整个人从额尖到下颌,都崩着一股冷酷无情的怒气,好像要把云水千刀万剐才能解气。

云水才是被他气坏了,眼泪都气出来了。

她像一条风干的咸鱼,瘫倒在生无可恋的原点。冷漠的风沙吹拂着鱼干的头部,传来咸涩的绝望气息。

执舰官手背贴在她眼角,感受到湿漉漉的东西落下来。

他一僵,默不作声地把她平移到L型转角沙发的最里面。不动声色换了一个坐姿,把硅胶铲拿在手里翻转几下:“知错了?”

虽然只有一下,但云水的臀部还是痒麻交加。她不能接受,紧紧握拳,咬牙难受,她早就不是小孩子,却莫名其妙以这种形式体罚,实在无法想象,觉得自尊心变成了炒花生米的薄皮,轻易被碾碎吹飞了。

她拒绝回答,脸埋在沙发里。

潜意识已经把执舰官想象成史莱姆一样弹软的流动物体,放进年糕石臼里,用大锤狠狠敲打,直到他魂飞魄散、肝胆俱裂、吐血三升!

云水受不了了,她宣布明天就要用执舰官的牙刷刷马桶,临走前网购一万只蟑螂幼崽放在这个房子里!

两个人开始冷战。

云水是真的记仇了。

她好伤心,想崩溃大哭。

执舰官依然冷若冰霜,毫无愧疚之情。

怎么能惹到这个疯子。

云水脑海昏昏沉沉,哭累了抬起头,沙发上留下了不体面的眼泪印子,四个不规则水痕的圆圈,眼睛鼻子嘴巴,像一个骷髅头。

“不要把鼻涕弄在沙发上,”执舰官忍无可忍,“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云水短短一天哭了太多次,崩溃地把心肝脾胃肺都要哭出来了,她很久没有这么伤心了。她哭着摸索着去拿茶几上的纸,碰倒了立着的电子钟,咣当咣当的,江榭忍无可忍把抽纸盒塞到她手里。

连抽好几下,有纸在手上,突然之间情绪烦闷地一塌糊涂,彻底崩塌下去。

云水几乎放声大哭起来。

“呜……混蛋,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再也……”

“呜呜……”

“再也、再也不会……永远不会……”

她嚎啕大哭,毫无形象地涕泗横流。

因为江榭是胎神。更为自己的蠢笨,贪婪。

自作自受。

这种自厌和愤怒把心里的防线击穿,一溃千里。

为什么,为什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呢?

我明明要好好生活才对。

为什么自己总是这么差劲,眼光更是无敌霹雳的差劲。

为什么江榭这种人,还没有被人咒死!

她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运气又好又坏。

明明她这么善良,还经常把支付软件养小鸡的电子鸡蛋捐献给山区儿童,助力慈善计划。可是到头来,倒了血霉要遇到江榭、遇到命中有此一劫。

我好惨。

她哭得头昏脑涨,满腹心酸。

最后缺氧了,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直接晕在了沙发上,脑子陷入黑暗,失去了意识。

半夜。

云水肿着眼睛起来,嫌恶地扒掉身上的军服外套。

她幽幽抬起眼睛。

打开终端,下单东西,点击加价立即送达,用之前执舰官绑定的账号直接付款。

屏幕的光照在她红肿又冷静的眼睛里,显得严肃极了,她颤颤巍巍地活动一下僵硬过头的四肢和脖颈,往沙发上最松软的地方一靠,握住靠枕的一个角用力揉捏,整个人心无旁骛地散发漆黑的怨气。

好怨。

好生气。

好想报复。

想把江榭整个凌迟切成云片糕。

叮,收到配送完成的讯息,云水同手同脚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她神态萎靡地进去,神经亢奋地出来,立刻出门取了东西,极其迅速地拆快递,若隐若现的冷色月光从窗帘透进来,照在她冷酷的侧脸上。

一字排开。

肌肉松弛剂,捆猪绳,皮鞭。

她的指纹可以打开室内所有的房间,包括执舰官的卧房。

但现在的江榭一无所知。

云水全力以赴地调动脸部肌肉,试图挤出一个冷笑。

你完蛋了江榭。

她轻手轻脚地把手指摁在卧室的感应锁上。

滴。

门开了。

一步,一步。

她无暇审视房间布局,只是死死盯着床铺的位置,往里一点点走。

执舰官躺在黑暗里。他眉头微蹙,并不安眠。

云水在心里冷哼一声,放轻脚步靠过去。

微微俯身。

光很暗,看不太清。云水只觉得心里的怨气积累成大榔头,只想往执舰官身上招呼。拿着试剂的手不受控制地兴奋又紧张、轻轻颤抖起来。

有仇就要当天报。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支持和喜欢,看见宝贝们在催更,所以今天加速抬上来啦,也非常感谢宝贝们之前的留言灌溉投雷,所以努力写肥一点,字数多多(但明天不一定能这么快了,呜呜)

第33章 鞭子 从来、从来

她屏住呼吸, 靠近。

本来疑似深陷噩梦的执舰官骤然惊醒,异常敏锐地睁开眼。

云水心道不好,却手腕一麻, 一只铁爪猝然伸来, 猛地扣住她的手腕!

江榭一向浅眠。

他抓住云水时, 能感觉到笨蛋已经被吓呆了,做贼心虚地蜷缩起来, 像甩蟑螂一样试图把他轰开。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半夜潜入。

图谋不轨。

江榭不得不认为云水坏透了,喜欢自己还死不承认,却情难自禁,这样觊觎他的身体, 以至于做出这样的事。

他不由哂笑, 开灯, 气恼之余忍不住盯着她, 看她还要怎么样狡辩。

云水颤颤巍巍举起一个瓶子。

噗呲。

江榭:“……”

云水:“……”

她漫长地吐气, 小心翼翼地问:“你有觉得浑身无力、头晕目眩吗?”

江榭脸色很差:“……没有。”

云水立刻怂了:“好的。再见。打扰了。”

江榭气笑, 立刻想把她捞回来算账:“你这算是什么……”

没捞住。

两个人同时僵了一下。

执舰官面色一变,不可置信:“云水……你私闯民宅,对我使用违禁药品?”

他四肢开始乏力。

江榭冷笑:“你以为这点剂量就能放倒我?何况现在控制终端就能启动防御装置,你想上军事法庭吗。”

云水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她此时聪明极了,立刻“噗通”一下, 整个人挤到床上, 就是执舰官的床太硬,差点膝盖磕疼。

“我是以你的名义申请的药剂,有备案有记录,”云水学着他平时不可一世的样子, 嚣张地抬头,缓缓从身后拿出一个口袋,开始掏掏掏,“完全合法,而且,据我所知防御系统启动会留下影像备案……”

她用力扯开江榭的睡袍。执舰官胸肌起伏得非常明显,衣衫不整,半遮半露,极其不端庄。她幽幽地说:“将军,你也不想被别人看见这幅样子吧?”

执舰官看起来要被气晕了。

依照他现在的力气完全也可以把云水掀下去,只是这款肌肉松弛剂的会让人感官某种程度上失调,如果贸然用力,控制不好,可能直接会把她拍飞到天花板上。

为了避免命案发生,江榭深呼吸,疾言厉色:“云水,你不想活了吗?”

他捏住手腕的力度变得很大,云水立刻惊慌失措想要挣脱,顺手抄起试剂就往他脸上狂补十几下,架势比灭蚊还凶猛激烈。

江榭:“……”

云水害怕极了,但坚定地从口袋里继续把长长的绳子摸出来,给他打预防针:“我要捆你了。”

“云水,”江榭额角青筋直跳,“无论你要做什么,现在停下来我还能原谅你……”

“你才不会,”云水小声反驳,磕磕巴巴地宣布,“你开天辟地第一记仇。不过你以为我很好惹吗?你、咳,你‘胆敢’打我,真是、真是丧尽天良,无恶不作,我当然要报复回去……”

江榭冷笑。

“被打轻轻拍一下而已,至于吗?娇气。”

云水翻白眼,老老实实闷头扒他的睡袍。

他面色微变,忍无可忍,整个人僵硬又震惊,恶声恶气地斥责她:“色魔。”

手感太好了,云水其实有点羞愧,脸颊滚烫。

她手紧张地一直抖,哆哆嗦嗦地扯睡袍,能感觉到执舰官的温度直线上升,就连结实白皙的皮肤都浮上一层不可言说的薄红。他大概实在是怒,肌肉都气充血了。

到了这个地步,云水也回不了头了。

她业务不太熟练地把很粗的绳子拿出来,好心解释道:“将军,你们体质特训过,这些药物的作用都有限,所以为了我的安全,我还需要把你绑起来才行,对不起啊。”

江榭横眉怒目道:“……我需要说‘没关系’吗?”

只能任由云水扒掉睡袍,一世英名的执舰官突然有点后悔。

……本来能够反抗。

心软一刹那,就被成倍的药剂贴脸,导致居然被这个战斗力弱爆了的坏女人屈辱地摆弄!

江榭表情很臭。

云水认真开始五花大绑,她实在没做过这种事,磨磨蹭蹭极了。

粗糙的绳子捆在皮肤上,她动作又慢,摩擦得很痒,顿了片刻,她还非常贴心地把那根绳子绕开了不该缠的位置。

执舰官无法忍受,怒不可遏:“云水,你要死吗?你这是什么恶心玩意儿?为什么还是红色的?”

云水还是有点害怕地移开视线,摸摸索索着点开终端的购物界面,慷慨地向他展示:“将军,只是很正常的加粗捆猪绳而已……”

界面一本正经显示了三个颜色,高原黄,西瓜红,典雅灰。西瓜红的小方块上还有一个跳动的小火苗标记。

她弱弱道:“这个颜色销量最高哎。”

执舰官一噎,烦躁冷笑几下,简直要被她气厥过去。他极其不配合,虽然有药剂干扰,但竭力挣动几下,绳子就变得很松散。

云水烦恼地皱眉。

她飞速把他的手绑起来,坐在床边愁眉苦脸地点开终端屏幕。

江榭压着怒气,故意露出轻蔑的笑来,明明竭尽全力对抗药力,却依然很装模作样地、风轻云淡地把挣脱出来的手慢悠悠枕在后脑勺,嘲讽她:“你这是绳结还是摆设?”

云水无暇他顾,正在学习。

室内静悄悄,只有终端传来科普视频讲解的声音:“接下来我们学习一种古老的绳艺——这是古代逢年过节时,屠户杀猪时用于捆绑猪脚的绳结,无比结实,越挣扎越紧,绑法极为简单牢固,又叫——猪蹄紧锁扣!”

江榭咬牙切齿:“云、水!”

云水充耳不闻,严肃学习中。

片刻后抬头,目光灼灼。

执舰官面色铁青,浑身上下怒气翻涌,坚贞不屈,低声威胁:“你敢?”

云水笨拙地开始绑“猪”。

江榭眼神很冷,死死盯着:“你羞辱我。”

“你之前打我的时候不是很得意吗?”云水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手里动作不停,把“猪手”绑得紧紧的,因为江榭不配合,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气喘吁吁地终于按照视频的教材绑好了,把她累坏了。

这个时候视频也放到了尾声:“以上就是猪蹄扣的死结方法,死结极其牢靠,彻底无法解开,温馨提示您,切记不要用在人身上哦……”

云水:“……”

江榭:“……”

空气安静几秒。

云水心虚低头。

一低头,无可避免地看见执舰官被结实的困猪绳无微不至地捆绑起来的样子,像一只性感的端午粽子。

江榭阴沉沉道:“你笑了。”

云水:“啊,我有吗?”

江榭怒道:“你有。很好笑吗?我告诉你云水、你今天不要想活着出这个门。你就等着被通报批评吧,今天你犯下的错,必须付出代价!”

云水其实已经开始害怕,但是嘴硬:“好低级的威胁哦。罪名是什么呢,要在公示的文书上写我……捆绑长官?”

她弹出终端屏幕,点击摄影功能。

江榭勃然变色。

云水彬彬有礼地再次说明:“将军,这只是针对于你率先对我‘施暴’,所进行的合理范围内的‘反击’,您并没有受到伤害。其次,我已经拍摄到您现在略微不雅的‘英姿’。作为守法公民,也不会敲诈勒索您,只是用于防范您的报复。”

“视频用了不可篡改的区块链技术,”云水谨慎地补充,“希望您大人有大量。”

执舰官实在是经历了难以置信的、巨大的冲击与人生至暗时刻,无论如何也“大量”不起来,只凶狠盯着云水,雷嗔电怒,像是要用眼神把她大卸八块。

动作间他的头发垂在额前,往眉眼间扫了一层刻薄的阴霾。

身躯线条流畅精悍,半遮半掩的夜色里显得异常结实,灯是偏黄的色泽,把白皙的肌肤刷上了一层蜜色。他生气时,胸腹随着呼吸显现出分明的弧度,块状分明的肌肉被艳丽的红绳勒住,像被束缚的兽类,侵略性与危险性十足。

云水:“我要开始了。”

江榭嗤笑:“哦,原来还没有羞辱够吗?”

云水动作幅度很小地从包里继续掏出了一个黑色长条,越抽越长,高举着缓缓拿出来这个……皮鞭。

上面还有格子状的编织图案。

“你打我了一下,”云水认真开始计算,“打一赔十,我要打十下还回去。第二,给我造成了心理阴影和创伤,再加五下。第三,说话讨厌,措辞难听,再加五下。”

“你看,”她向他展示之前被捏青肿的手腕,语气变得很坚定,“我要你也留下这么深的印子,将军你皮糙肉厚,我要重重打才行。很公平吧?没有异议吧?”

江榭越听越是脸色铁青,恶狠狠质问:“嗯,是不是还要给你报数啊?”

“那最好了,”云水捏着皮鞭,命令他,“我打一下,你报数一声,不然不算。”

江榭到现在还无法相信。

好脾气的云水,唯唯诺诺的云水,乖顺的云水,觊觎自己的云水,变态的云水,竟然真的就是眼前这个一脸歉意举着鞭子的大坏蛋!

执舰官跪坐在床上,手腕被绑在后方,宽阔的背脊呈现出极具爆发力的线条,红绳刁钻地缠绕着背肌,被云水竭尽全力摆弄成“负荆请罪”的姿势。

云水犹犹豫地一鞭子抽下去。

她本意是羞辱报复,用的力气不算小。

可江榭觉得,虽然是这样重重抽过来,对他却是一种不痛不痒的折磨,甚至伴随着难堪的麻痒,痛很浅,屈辱感反而成倍增加,连带着被她抽打的背部都泛起滚烫的感受。糟糕的是,离得这样近,甚至能嗅到她身上浅浅的沐浴露的清香。

那股柔和浅淡的味道萦绕过来,一时间施加在脊背上惩罚变得更加灼热、令人神思不属。

他惊愕之余,声色俱厉地警告她:“你疯了?”

云水认真说:“没有报数,不算,再来。”

江榭咬牙。

从来、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

这一刻,他听见自己被气疯了的心跳。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鼓励支持比心明天换榜暂时没有更新啦

第34章 篇外:诊疗室 “我……忘

这是一座白房子。

窗户做成拱形的外框, 嵌着透明的玻璃。从窗外橙红色凌霄花的缝隙里看去,远方的海浪裹挟着飞鸟涌进潮湿的风里。

一楼有一架奇异的木质矮柜,显然年代久远, 扁扁长长地立在那里, 底部伸出两个有点生锈的踏板。煞有介事地围了一圈红色的警示线, 仿佛展馆里不可叨扰的文物。

江榭驻足片刻。

常晏停下来:“这是我的新藏品。”

江榭不太关心地嗯了一声:“常老师,我赶时间。”

常晏摇头:“既然喜欢, 多看两眼。”

她没有染发,银色的发丝从乌发里细细密密地抽条,形成一种花白交杂的斑驳感,无可避免有种憔悴和衰老的灰败感。但她神色平静,步履从容, 眉目呈现出截然相反的锐利。

她是长辈。江榭忍耐地停了一会儿:“行了吗?”

常晏:“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江榭扫了一眼:“长腿的柜子。钢琴吧。”

常晏:“是, 新淘的古董。银河旧历十九世纪产于大陆西岸的‘奥舍’牌钢琴, 折叠式键盘可以收纳在精妙设计的橱门里, 节省空间, 专门用于航海时放置于船舱, 可以最大限度节省空间,名副其实的‘海上钢琴’。”

江榭:“我一直有个冒昧的问题,很多年都没有来得及询问您。”

常晏慢悠悠的,叹了一口气:“你讲吧。”

江榭:“请您原谅我的出言不逊。您小时候会被同学笑是‘肠炎’吗?”

常晏:“……”

她转身:“走了。”

江榭先被她带去在仪器上做了种类繁多的测试,然后又填写不知所谓的众多心理测评, 耐心即将告罄时, 常晏拿着报告分析:“你的失忆症几乎是无解的。”

江榭:“……”

常晏平和地笑:“从不太专业的角度和你聊聊吧,现在开始不收费。”

江榭:“找我陪聊要付费。”

常晏:“正常而言,失忆症对你的影响是很轻微的,舰队事务都有工作日志, 联盟休战期无限拉长,除了偶尔骚乱外,星盗还算安分,有什么可困扰的呢,执舰官。”

江榭:“……”

难得在他冷淡的脸上窥见“欲言又止”四个字。

江榭沉默良久:“我……忘记了一个人。”

常晏挑眉。

他轻微有点烦躁:“我走了。”

“等等,”常晏叫住他,“我感觉你还有疑问。”

江榭气势汹汹地坐下:“心理学上,怎么解释一种现象?”

常晏:“请说。”

江榭:“假如,我只是假设。”

他咬牙片刻:“假设我有一个朋友……”

常晏:“……”

江榭:“我这个朋友对亲密接触很排斥,很反感两坨黏糊糊的肉挤在一起的感觉。更恶心一切交换口水的行为。”

常晏探究般问:“哪种程度的亲密接触都不能接受?”

江榭:“原本,是的。”

常晏:“其实这也不能全部笼统归结成心理问题,人本身就是有多样性的。但在Y染色体范畴中……比较罕见。不过其实这种说法没有大量样本支撑证实,并不严谨。对了,你、你朋友阳.痿吗?”

江榭:“……”

江榭深呼吸:“不。”

常晏:“对我没必要隐瞒,我可以给你朋友推荐联盟最好的男科医生。”

江榭:“您太不专业了。”

常晏:“现在是不收费闲聊时间。我还能给你提供医疗资源,年轻人,别不知好歹。你这辈子还长,早发现早治疗。”

她顿了顿:“当然,如果纯粹是心理上排斥,也是正常的。成因多种多样。”

江榭:“不是我。我换个问题。”

常晏:“请讲。”

江榭:“我还有一个朋友。”

常晏接受过专业特训,并没有发出笑声:“让你朋友自己来行吗?”

“我那个朋友,”江榭罕见地迟疑片刻,闭了闭眼,淡淡地说,“那个朋友的下属,是个正常的……异性。并且对我的朋友有非分之想。”

常晏:“喔唷。”

江榭:“但我朋友不知道怎么对她。赶不走。”

常晏:“哟呵。”

“您能不能好好听我说?”江榭额角青筋直跳,“别发出这种自以为可以调侃我、我朋友的声音行吗?”

认真当捧哏的常老师:“……”年轻人真暴躁。

她:“这位同志,无论你的追求者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壮士小姐,还是比较疏于锻炼力气不大的亚健康小姐,都不存在‘赶不走’的问题,如遇骚扰报警就好。何况你不是很善于拒人于千里之外?”

常晏:“你们认识多久了?她是什么性格?”

江榭想了想:“快一年吧。她很恶劣,但平时装得很乖很怂。”

常晏:“之前一直相安无事?”

执舰官斩钉截铁:“对。”

“照理说不太应该,”常晏分析,“你凶名在外,对下属应该也比较严厉,这姑娘平时性格比较温和,应该很难向你直接表达好感。你是不是无意识时,给了她什么积极的暗示?”

“什么积极暗示?”执舰官匪夷所思,轻轻皱起眉,“没有。”

常晏缓缓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比如,你是否对她和别人不一样,格外和颜悦色、或者格外冷酷,让她产生了‘独特’的错觉。再比如,你家世优渥,缺乏金钱概念,是否赠送了她超过可回礼范畴内价值的礼物?”

江榭:“……”

常晏看他表情:“哟,看不出来呢。”还是个闷骚。

江榭嘴角动了几下:“不是我。都说了只是我的朋友。”

常晏没吭声,自顾自地斟茶。

江榭开始复盘昨晚上的事情,仿佛心头一把火爆裂地燃烧起来,那种巨大的不甘心和愤怒感如此真实,他冷冰冰道:“我朋友和她吵架,情急之下打了她一下,但是……”

常晏:“??”

江榭:“很轻一下,拍一下而已,也算不上用力,皮都没有擦破的那种。我朋友承认当时较为冲动,想小小惩戒她,贸然动手是他不对。但是他却遭遇了那个异性下属惨无人道的……报复和迫害。”

常晏把茶杯端起来,疑惑道:“这么严重吗,你会不会误会了?通常情况下,如果这位小姐喜欢你,又怎么舍得‘迫害’你呢。”

江榭:“她本身就很不正常。”

常晏吹了吹茶沫。

江榭深呼吸:“事情彻底不对劲了。”

他低头,不太耐烦地整理了一下手套,几乎带着真切的困惑:“她打我,明明也是带了力气的,用的作案工具也很标准,也留下印子了,我那时却一点也不觉得疼,为什么?”

常晏:“……哦哟。”

执舰官:“?”

常晏:“……”

执舰官:“??”

常晏:“。”

执舰官:“您到底在发出什么拟声词?能不能正常说话?”

常晏悲悯地看着他:“斯德哥尔摩目前还没有被学术层面真正证实。此外,有没有一种可能——当然也只是我个人的臆想,你不用当真:也许你被‘迫害’时,注意力全部被她吸引,导致了对疼痛不敏感。”

她笑:“你看,楼下那个像木柜一样的奥舍琴,即使键盘折叠藏身于柜门腹腔,整个机身都彻底包装成了一系列平直的线条,几乎看不出是个乐器——可它也不得不伸出踏板,露出小小的‘马脚’。再怎么伪装,也无法抹杀内置的钢琴键,也无法变成哑巴似的矮木柜,它始终具备发声的腔体。就好比模仿得再像,人与蜡像终归不可混淆,心脏既然藏在肉身里,又怎么可能真的无动于衷?”

江榭:“……”

常晏:“这个人和你之前说忘记的,是同一个人?”

江榭默认了。

最后他不得不向治疗师承认,非常不情不愿地说:“和她吵架时,我从不耳鸣,大概被她气晕了。”

“而且,”他整理思路,笃定道,“她最近对我格外恶言恶语、动辄打骂,她对别人完全不是这样的。”

常晏:“呃。”

“根据您的理论,”江榭有理有据,“她必然是在冒犯地试图吸引我注意力。”

常晏失笑:“嗯。大概吧。所以终于不是你的朋友了?那你对这位小姐是否产生超出同事以外的……”

江榭:“不可能。”

他重复:“绝对不可能。做梦吧。”

走出房间时,江榭的心理问题没有得到任何好转。

午后的阳光透过一层的落地窗映在木质地板上,外面有个小型喷泉,印下流水摇摇晃晃的影子。

他生出后悔,曾经竟然向常晏团队的诊疗室提前支付了多年的诊金。

按照诊疗师的意思,云水对他格外恶劣,也许是在掩饰自己的爱慕。

又按照诊疗师的说法,云水如果喜欢自己,凭什么舍得对自己又打又骂。

令人心烦。

弹开终端的屏幕,沉思半晌,他点进了云水的私人通讯账号。

气愤的情绪冷静下来,他准备好好审视一下这位恶劣混蛋的社交圈。

动态对他是开放的。

江榭轻哼一声,嘴角冷酷地抬了一下,本来就应该这样,她必然正在全神贯注地求偶,纵然使用方式欠妥。

云水的动态空间几乎都是食物景物动物照片,满是云霞的天空、吸饱汤汁的番茄拉面、饱满的桑葚果……并不频繁,很快就能看完。

桑葚果的图片是动态实况,点开后,疑似闪过一双手。

很快,几乎无法捕捉。

但……如果没有看错,是属于男性的手。

谁?

江榭皱着眉退出,忍不住刷新界面。

叮。

云水在三分钟前发了最新的动态。

江榭面色一变,仔仔细细、完完整整地打量这张新的图片,放大又缩小,那张尽在掌握、傲慢自负的俊脸突然黑了下去,甚至浑身都开始冒着阴森凉气。

他皱眉摘掉手套,被遮挡的手腕有一圈比较明显的捆绑痕迹,实在不太体面,他又面无表情地重新戴上。

那张新的图片里……有异物。

云水怎么敢这样?

作者有话说:

【云水的终端备忘录】(已删除)(已备份)男朋友小心眼至极。今天自己窥屏手滑点赞了我半年前的社交动态。还拒不承认。截图为证。不乖。

第35章 盘问(二合一) 对我做出了

许寅是早上六点接的电话。

执舰官的声音微微有些哑, 似乎含着怒意:“速来,我授权了你的临时权限。”

副官兢兢业业驱车到了门口,按指令走到走廊尽头。

卧室门开了一道缝隙, 许寅按他吩咐把锋利的刺刀推进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刚才一瞟, 居然看见了诡异的红绳散在地上。?

许寅恍惚,陷入沉思。

门内, 江榭踢起刺刀背手捉住,翻转抵在被捆住的手腕上的绳索,略一使力,手起刀落,把死结斩断。

上半身全是浅浅的勒痕。

他背身看了一眼镜子, 整个背部肌肉上鞭痕交错。不太明显, 是比较浅的红, 层叠平铺在背上。

坏蛋打完了人就溜之大吉, 还再三以照片威胁委婉劝说他们“恩仇了断”、“一笔勾销”。

江榭面色阴沉, 冷冷把刀甩在桌面, 提起军装披上。

……

为避免被恼羞成怒的执舰官灭口,云水决定早点搬家。

她咨询了连锁的房屋中介机构,并在终端添加了联系方式。周末去实地考察,看完一间房子,感觉光照太差, 浴室都有发霉的痕迹, 大失所望。路过生活区有在举办面包节,顺便去凑凑热闹。

是露天的面包展会。隔着好远就有发传单的人,以及轻快的小喇叭声。

成群结队的摊主推着餐车过来,每一家上面都有自制的横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烹饪糕点特有的香气。

她慢慢挪到试吃队伍的后面, 久违地收到了白明驿的消息。

【白明驿:我夜观天象】

【白明驿:你失恋了,对吧?】

云水震惊。她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

【云从窗里出:不是?】

【云从窗里出:你哪里来的小道消息[敲打]】

【白明驿:[洋洋得意.JPG]】

【白明驿:我还神机妙算,知道你在我三点钟方向。】

云水一愣,环顾四周,发现离她很近的一个小摊边上,一个高个子的男生手里提着好大一个购物袋,向她笑眯眯挥手。

他走过来,云水惊喜地问:“你也在这里?”

两个人许久不见,云水好奇问:“你怎么还在高唐要塞,还没有复课吗?”

“唔,”白明驿笑了一下,“快了,我申请了长期离校实践,因为是援助性质的,学校批复了,大概再过一周我就回去了。”

他开玩笑一样,遗憾地说:“没有谈成恋爱。”

云水排到了,接过试吃员递给她的小纸盒,里面装着切好的半个面包,闻言转身,好笑道:“那就算了,又没有KPI。”

两个人走出队伍。面包是粉色的,里面装着满满的芝士酸奶馅料,咬下去能感受到软糯的夹心随着咬合力度分布到口腔,混合着草莓味的柔软面包,实在美味!

云水忍不住拍照发给陈熹。

她好奇地问眼前的人:“你为什么说我失恋,我明明什么动态都没有发好吧。”

白明驿眼珠转了一下:“哦,随便胡扯的。”

云水怀疑地盯着他。

现在天气有点热,在太阳底下活动难免出一点点汗。白明驿用纸擦汗,动作特别谨慎小心。

云水调侃他:“怕把妆擦花吗?”

白明驿一本正经道:“我抹了防晒,怕擦掉了。你不懂,这是作为帅哥的基本修养。”

他话锋一转:“哎,不会真的失恋了吧,我可是瞎说的。你背着我恋爱,实在很不厚道。”

云水看着他,最近心情太过烦闷,忍不住小小吐槽了一下:“是地下恋。分了。”

白明驿:“???”

真恋了啊!

他毫不留情扬起幸灾乐祸的笑容:“所以真的失恋了吗,告诉我吧,让我开心开心,求你啦!”

云水心虚地说:“他是我大学认识的一个……人。后来在这边工作时候遇到了,稀里糊涂在一起了。”

“什么!”白明驿有点生气,“我这么优秀阳光的男大你不要,和社畜谈地下恋爱,云水,你糊涂啊。”

云水哭笑不得:“你没有很喜欢我!我知道的!”

白明驿哼哼:“可是我就是看你很顺眼,怎么啦,不行吗。”他凑近一点点,用气声说,“成年人谈恋爱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社交平台也不官宣,怎么,是办公室恋情吗!”

云水一脸被雷劈的样子。

白明驿:“比我帅?比我会讨你欢心?”

云水沉默了一会儿,含蓄地说:“你们是不同的赛道。”

白明驿:“……”

他倒着走,一边看着她:“哦,所以现在怎么恋也不恋了?一拍两散了?啧啧,你看看你的黑眼圈,为情所困了?”

云水现在只要想起执舰官,就从骨骼里生出饱满的愤怒,用力摇头:“彻底掰了。”

白明驿狡猾地笑,再次确认:“你真的不喜欢我这款?不喜欢的话,我给你介绍一个超级超级帅的,你要不要?”

云水:“……”

这些社交恐怖分子一天到晚爱好很特别啊,人脉广的人就可以这样乱七八糟牵线吗!

他翻照片,突然停下来,把屏幕给云水看:“喏,他是我母亲那边的亲戚,就是血缘已经有点淡了,我和他还是挺熟的,他很久没有谈恋爱了。”

云水礼貌性看一眼照片,想找理由婉拒:“哦也就长得一般吧……我天!”

可是照片里的男生实在是太漂亮了,眉眼精致,气质出众。

白明驿酸唧唧道:“我发现了,你不喜欢我这种亲民接地气帅哥,你就喜欢高岭之花,是不是?”

云水晕眩一样看着照片,磕磕巴巴说:“啊?你在说什么?”

俨然一幅为色相所迷的样子。

白明驿挪动通讯器,云水仿佛开了视线跟随,随着屏幕小幅移动脑袋。

兴奋劲过了,她才遗憾又恋恋不舍地、本着对美好事物的欣赏,又看一眼:“他怎么会单身?”

白明驿摇头:“他是社恐,不出门的。”

“啊?”云水很意外,“也、也不上班吗?”

白明驿说:“他是一个艺术家,居家办公。”

云水迟疑了一下:“画家?”

白明驿:“雕塑家。”

云水一时间脑子里只有大胡子的米开朗基罗。

“就当多交一个朋友嘛,”白明驿轻松地说,“他整天又沉默又孤僻的,我真的好害怕他抑郁了!你就偶尔和他聊聊天,就当电子宠物了,帮个忙嘛,行不行?”

云水叹息,“勉为其难”地从通讯器软件上点开名片,点击添加好友。

边聊边逛,对面一个小摊上摆了很可爱精致的小面包挂件,云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想要吗?我送你吧!”白明驿说,“就当临别礼物了。”

云水:“好啊,我也送你一个吧。”

这些小挂件做成碱水结面包、牛角包、蝴蝶酥的各种样子,有的还加了猫耳朵和小爪子,画上活泼的五官,灵动可爱,上面泛着油润的光泽,酥皮纹路的细节活灵活现,云水好像还闻到了淡淡的甜香。

“是用淀粉做的哦,”店员亲切地说,“但是可以保存特别久,只要注意不要沾水就好了。”

云水挑了一个可颂小熊的,白明驿选了个画着腊肠狗的碱水结。

云水挥手:“一路顺风!”

白明驿提着大包小包潇洒地走了。

三十分钟后,云水回到指挥中心,有点饿了,去食堂的窗口打包了一份豪华版麻辣烫回去。

这个时候天已经黯淡下去。刚用虹膜开锁,发现室内没有开灯,天色擦黑,显得整个房间死气沉沉。

轻微的塑料摩擦声,云水把打包盒放在餐桌上。

她想去找开关。

谁知一转身,就冷不丁看见一个黑漆漆的影子坐在沙发上。

云水一时间汗毛倒立,吓了一跳:“你怎么不开灯?”

不太清晰的光晕落进来,执舰官幽幽地坐在一片黑暗里,脸色发白,面沉如水,手里捏着杯子极安静地呷一口。

只有通讯器是亮的,那一点白光苛刻地从下方打上来,显得他面相都变得狰狞。眼神绝对算不上友善,睫毛移动,仿佛就有冰碴簌簌地落,像索命的非人类。

云水视力实在太好了,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还能看见他终端留在一个好友动态的界面。

最新的一条,云水拍了一张两只面包小挂件的合照,配文只有一个字:萌。再加上一个面包的小表情。

图片上另一个拿挂件的手只露了一点点,但很明显是一个男生的手。

让江榭回忆起一晃而过的桑葚照片,也是这样。

异物一样的手出现在云水的动态里。

到、底、是、谁?

死寂。

江榭的脸隐匿在黄昏里,窗外的天色仿佛凋谢了,漏进来的只有斑斑点点的尘屑和微光。

那点吝啬的光点在他英俊沉郁的眉眼浮动、跳跃,显出一点微妙的瘆人。

云水差点被外卖盒子烫到,忍不住后退:“你、怎么了?”

江榭缓缓抬头:“我怎么了?”

他整个人绷着,显然不太平静,看云水的目光暗藏风暴,好像阴暗地要把她生吞活剖。

云水心虚再后退,劝诫他:“你别冲动啊,你的那个、那个那个‘不雅照’还在我手里呢。”

执舰官肉眼可见地被刺激到了,冷声质问她:“云水,你很得意吗?”

云水谦虚:“还好,还好。”

他冷冰冰地看过来,压着火,一字一顿:“云水,你胆子比我想象的大,无法无天,你打了我,毫无愧疚之心,还和别的男人出去玩?”

“将军,”云水大仇得报,唯唯诺诺的主人格复苏,还是不敢太过得罪他,尊敬地实话实说,“我的事情好像与你无关。”

江榭沉默片刻,凉凉地反问:“无关?你对我做出了不可饶恕的事情,还胆大包天把我看光了,亲都亲了摸也摸了,你就这样轻飘飘一句‘无关’?”

云水瞠目结舌,他现在浑身严酷的气场实在骇人,靠着桌子的小腿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你、你什么意思,你还要我怎么样?”

执舰官用力捏着杯子的把手,重重放下,指着画面里的另一只手,冷冰冰道:“他是谁?”

以前“恋爱时”,云水的动态没有屏蔽江榭。

在仿若冻结的氛围里,她小心翼翼地拿出通讯器,把他的账号拉入不可见的名单。

人在屋檐下,她怕莫名其妙踩雷,所以偷偷给自己加油鼓气,顶着疾风骤雨般的压力,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避而不答:“怎么不开灯,黑灯瞎火看屏幕对眼睛不好。”

执舰官的呼吸有点沉,他缓缓说:“你去哪了?”

他机械性地刷新了一下,突然发现这条记录不见了!皱眉点进云水的动态,空空如也。

执舰官:“……”气笑。

云水不喜欢被这样查岗一样逼问,纳闷道:“将军,既然是非工作日时间,就算我去南极看恐龙,您似乎也管不着吧。”

执舰官:“南极没有恐龙。”

云水:“。”

她非常小声、自言自语嘀咕说:“但指挥中心有神经病。”

江榭发现云水在惹人生气上非常有天赋。

他眼神微微一动,她的包旁边,坠了一个可颂形状、小熊耳朵的面包挂件。

和她动态里的图片一模一样。

很丑,看着它就很烦躁,想把它毙掉,云水的审美真的很差劲。

面包挂件又不能吃,还专门发一条动态。就这么喜欢?还和别人一起,很开心吗?真的毫不愧疚、毫无心理负担?

执舰官冷着脸,刷新终端,新闻软件跳出一条消息,仿佛有窃听功能似的——“点击就看,最新研究揭秘南极洲恐龙化石最新发现!”

江榭:“……”

他扔掉通讯器,以一个极其紧绷笔直的姿势盯着云水吃麻辣烫。

云水打开灯,默默进食。

江榭盯着她唏哩呼噜吃得非常香的样子,语气阴沉,忍了三秒,再次盘问:“你今天到底去哪了?”

云水自然不能说“去看房”这种好没气势的话,于是她做了几秒心理准备,理直气壮地说:“去拜托朋友给我介绍新的男朋友了。”

江榭深呼吸,嗤笑:“什么叫‘新的’,你好像从来都没有过男朋友吧?”

空气里渐渐有了火药味。

“请你放心,”云水违心地大放厥词,“我一眼就看中他了,他特别帅,特别好看,特别完美。他简直是我的命中注定!”

执舰官勉强压住翻腾的情绪,看起来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茶几上的遥控器,语气讽刺:“这样吹牛,只会显得你很可怜。”

云水怒从心起,立刻调出白明驿发给她的照片,放大,朝执舰官全方位展示:“哦?不信啊,大发慈悲给你看看好了,不要太自卑了。”

“……”执舰官靠近,说,“歪瓜裂枣。”

“呵,”云水狠狠咬了一口鱼籽爆蛋,语重心长,“我知道,男人都是心眼很小的动物,看见长得帅的同类,就忍不住打压和诋毁,真可悲。”

“我诋毁?”执舰官冷笑,“实话实说而已。”

“不过也是,”他把手里遥控器捏得咔嗒咔嗒响,摩擦出难听的声音,冷言冷语,“就凭你这样的,也交不到什么帅的男朋友。”

“我什么样?我是怎么样?”云水被肉丸里飞溅的烫汁烫了一下,觉得舌头泛起刺痛。她面无表情地放下筷子:“我不丑,不胖,不瘦,人格健全,帅哥配我,绰绰有余。”

即便云水内心不够自信,也不觉得自己能怎么样在情场里大杀四方,全是夸张的假话,但她绝对不能在这个恶霸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意。

她被刺得狠了,一字一句地反驳,用浮夸的字眼给自己加油助威:“我就是这样,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你是劣等品,确实不够配我。我也不想将就。”

执舰官:“自大狂。”

云水:“彼此彼此。”

她现在看见他的脸就吃不下饭,把椅子挪了一个方向,背对执舰官坐下。

诡异而焦灼的沉默,只能听见云水搅拌汤汁的声音。

她憋气,给那个刚加上好友的雕塑家帅哥发了一个打招呼的表情包。

对方没有回。

耳畔一声轻笑。

云水怒气冲冲偏头,执舰官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注视着她,光明正大地窥屏,懒懒散散重复云水的话,带着嘲弄的语气:“你的‘命中注定’怎么不回你消息?”

“别人是艺术家,”云水怒斥,“说不定别人正在进行伟大的艺术创作,你烦不烦?”

江榭哼一声,似乎有点不屑地盯着对话框片刻,快步走了。

他刚离开,终端消息叮一下震动。

云水微笑,把对方发的表情包保存,展示给听到了声音、停下脚步回头的执舰官:“感觉会是很有趣的人呢,是不是?”

执舰官嗤之以鼻。

云水低头。对方的头像是个灰色的感叹号。

【云从窗里出:你好呀。】

【[灰色感叹号]:乔霜。】

云水改备注。

【云从窗里出:你的名字很好听。】

【乔霜:谢谢。】

然后就停止了对话。

云水抓耳挠腮,也不知道说什么。

【云从窗里出:白明驿说你是雕塑家,作品大概是什么类型的呢?】

【乔霜:最近兴趣点在陶艺。】

云水一愣。

她突然电光火石之间,有种奇怪的直觉,陡然之间一些模糊的异常串成一根朦胧的线,从她意识深处浮现,可她看不见摸不着。

她一抬头,听见执舰官似乎破防地关掉大门的声音。

云水立刻弹跳而起,把刚刚顺便去超市的袋子拎出来。里面有一管芥末。

林林总总加起来,新仇旧恨,执舰官总爱这样挖苦人,云水实在觉得他需要一点小小的报应。

她轻手轻脚走进一楼的卫生间。

那是个很大的空间,浴缸很大,洗手台上放着简单的水乳,收拾得很干净。整个浴室一尘不染,似乎还有似有若无的香氛气息,台面比酒店还锃亮。

云水拿起牙膏。

天助她也,牙膏膏体挤出来也是绿色的。

可惜当晚执舰官并没有回来。

第二天云水上班,接到内部通讯,还是执舰官冷若冰霜的头像和文字:准备出差。

云水垂头丧气,详细邮件通知显示她今天下午有紧急事务,随后需跟随执舰官去东城参加一个为期多天的大型军事防御会议。

她回去换了衬衣,提着电脑头昏脑涨地开完小会。录音笔的会议记录还没有整理完,就匆匆回去收拾行李,当天夜里就去了机场。

深夜的机场里只有空荡荡的播报声。机器人推着餐车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来回巡游,滚轮在地上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云水拉着行李箱,一队伍的人快速走过安静的通道。

飞行器起飞,云水趁机眯了一会儿,但睡不太着,透过窗户往下看,交织的灯火蔓延成银河一样的夜景。

这款飞行器时速极高,到达时天还未亮,有专车来接送,下榻的酒店条件很好,云水单人一间大床房,睡得昏天黑地。

第二天会议开幕,中间有个插曲,他们中途临时去了东城的军工巨头举办的新型机甲展示会。

云水看举办方巨幅展报上写着“单兵重力机甲定型装配展示会”,下面洋洋洒洒罗列了一水的研发单位和资金支持单位。昂扬的音乐声布满整个会场。很快剪彩撒花,各种领导演讲汇报完,就是鸡尾酒会。

云水和许副官当跟班,双目无神地看着各色人类们游刃有余地闲聊寒暄。

许寅作为唯一的知情者、目睹执舰官失忆又恢复、行为诡异、变幻无常的副官,艰难按捺住自己八卦的欲望,也没有进一步探究执舰官疑似小众的爱好,只是礼貌关心她:“你真的快要搬出去了吗?”

云水尴尬地说:“啊,应该是吧。”

许寅也尴尬起来:“啊,好的。”

云水:“……”

执舰官走过来,生硬地从他们俩之间穿过:“走了,也不嫌无聊。”

云水和副官面面相觑,没办法,他们一个算是保镖,一个算是助手,再无聊也得跟随。

执舰官今天穿得风度翩翩,衣衫笔挺,甚至郑重其事地打理了发型,整个人力求达到一种严苛的精致,一举一动都极为优雅,云水无聊地看着他晃来晃去,感觉他身上似有若无的清淡男香都要蹭到她周围了。

偶尔不小心对视上,执舰官微抬下巴一脸目中无人,云水飞快转移视线,可是还是感觉有目光幽幽地、时不时扫过来。

云水有点被监控般的烦闷,尽量机智地走在他的视线盲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