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萧祸下 共享这个东
女孩听得皱紧眉头。
这些有关先帝的丑闻她从未听过, 在她的印象中,先帝是长寿的表彰,虽然觉得不妥, 却也没有怀疑过他推崇的那些有关尊老的提案,更别提大家都避之不谈的“萧祸”了。
先帝子嗣凋零似乎正是在惩他当初为争权杀死兄弟。
而“萧祸”也的确并非只是简单的为了夺权。
孟声平说到这的时候停下了。
他看得出如悄正在消化这些, 也看得出她并未把这个话语里的弯转回来。
也是, 诉说者将最重要的信息放在了开头,如果倾听者对此敏感,会意识到的,但如悄显然不是对这些遥远历史感兴趣的人。
所以孟声平好心地提醒她:“我本该随母姓萧。”
忽略掉如悄可爱的反应, 男人嗓音淡淡, 接着讲完整个故事——
萧梦改名孟消后, 几经藏匿, 在江南与盟军汇合。
她是个十足的美人,继承了父母的姣好容貌, 与宫中绝代芳华的萧贵妃有过之而不及, 只是因为命运多舛, 眉目间多了几分不似家人张扬的忧愁。
她有着逃亡求生的意志,凭着萧家遗孤的身份, 几乎是盟军的精神领袖。
她实在是太漂亮。
将领们年轻气盛, 总是喜欢和她一起聊根本听不懂的诗书, 而柳将军总是帮她赶走那些围上来的人。
有段日子,宫中的那位养好伤后, 同时调令镇守边疆的崔家军支援江南。
当地的百姓不满盟军的踏入,尽管盟军恪守着军规,没有对百姓动武,他们早就在淮州建立了军营, 所以整队得极快。
孟消成为了参谋。
这需要她上战场,柳将军自请来保护她的安全。
直到那一战。
盟军大获全胜,重创前来支援的官兵,孟消救了许多被战乱影响到的百姓——那些奉命而来的官兵见到萧姓之人便杀,企图以此渲染百姓对“叛军”的仇恨,何其恶毒,她铁了心想要打回长安,可是,当这个想法浮现的时候,她迷茫了。
“这天下是不是一定要有一个皇帝?”
她看着身侧握着长枪的柳将军,或许是风太大,她没听到他的回答。
如此镇守江南十年。
孟消真正成为了盟军的首领,同年冬天,她怀孕了。
柳将军是贺王母家嫂嫂所生之子,叔父是江南刺史,一直暗中为盟军效力,他在得知孟消怀孕时神色惊喜。
孟消身为萧家后人,坚决不能离开军营半步,她早就在年轻时和爱人把这整座山玩了遍,为了贺喜自己有了孩子,她拉着他的手往悬崖边去。
望着天上的星星。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向来喜欢逗她开心的柳将军楞了一下,才道:“女孩,不,我的意思是,是什么都好,因为是你的孩子。”
孟消没有后悔过自己今生的所有决定。
唯独在那一刻,她犹豫了,背叛了自己心中隐约的不安。
军中的人几乎又换了一批。
除了去战场指挥,孟消很少和其他部下对话了,随着月份越来越大,她更依赖柳将军,体恤他上阵杀敌,也没有在意他夜里不归营帐这件事。
因为他还有家人,他的父母在家等待着他。
他的妻子也是。
…
孟声平讲到这里的时候,停下了,他难掩眼中的嘲弄,望向同样悲悯的如悄。
他轻声告诉她:“在你九岁那年,柳将军为首的江南水匪投降后被俘,我亲自去杀的他,为母亲报仇。”
“他死之前很悲伤。”
“我只是将他曾经做过的事情都还给了他。”
“用鬼面人的身份成为他手中的刃,然后在必要的时候,断尾而生。”
只是恰好这条尾巴是他。
如悄望着孟声平以及平淡下来的眼睛,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脑海里有些模糊的景象慢慢归拢,宿江庄子上看见过的那些强壮的农夫,匪患头目鬼面人惊人的准心,然后是孟声平与裴慎之,一官一商,暗中交换身份的目标。
他们是萧家后人。
孟消生产前离开了军营,柳将军认为军中不洁,让她住进了他安排的院子。
第一个孩子,也就是裴慎之,被遗弃在了路旁,待孟消自己处理好腹中剩下的孩子时再派人去寻,已经找不到踪迹。
而孟声平是在军营长大的。
孟消记恨上了柳将军,也真的如他所说一般,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是他的孩子,对外宣称孩子的父亲已经战死。
孟声平有过一段不错的童年,他出生时孱弱,被军营里的大人们一同呵护长大,可是随着时间流逝,那些他依赖的将军们或是战死或是病死,盟军的力量日日减弱。
世人相信了那位陛下所宣称的一切。
他们不是萧家军,不是盟军,而是作恶江南的水匪。
孟消知道,这条路已经走不下去了。
她为自己的孩子讲述了当年的一切,命令他要和盟军里其他人一样死守住“萧家后人”身份而秘密,把这些年的金银悉数交予他,最后,告诉他不必再为过去挂怀,不必去报仇,不必再惹出战乱。
建安三十七年。
柳将军劫持了九皇子晏青。
他以此作为要挟要晏威将那时的首领放出宫,却因为假消息,不知对方已自缢狱中,为此折损仅存的不少兵力。
孟声平眨了眨眼。
“那时候,我的脸被刀割了许多口子,我从那时候起就借此戴上了面具,后来,我的眼睛就不好了,哦,悄悄,别着急,我是怎么和裴慎之见面的,会告诉你的。”
他借此打断了剩下的故事。
其实没什么好讲的,同年,壁虎的尾巴就断了。
他本就是名正言顺的少主,又有一身武艺,军中许多人早就看柳贼不爽,自然暗中听从他的谋划问他效力。
然后就是长达十余年的藏匿潜伏。
又在景定一年,将不忠之将进一步清除。
这些故事在孟声平的口中很坦然。
如悄却只觉后颈有些凉。
男人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到她喝茶的手顿住,忍不住笑道:“放心,你是我们的谁,不会灭你口的。”
“好了。”
他随意地把女孩手边放下的茶杯拿了起来,抿了口。
如悄直觉不好。
这时候把这件事情告诉她,是因为发现她是个能保守秘密的好人,所以信任她,想要把她一起拉上船吗。
而洋洋洒洒讲完这一遭的孟声平只是安静地盯着她。
对视良久。
不可以这样哦。
男人微蹙着眉,无声抗议了下如悄似乎是示弱的表现,他是极希望从她身上看到能使自己开心的表现的。
但她没有。
“我这下倒是相信他说的,你以前没掉过眼泪。”
这个评价如悄不喜欢。
“我不会觉得你是老师,也不会觉得的老师扮演着的是你,东家,如果你们觉得我是很重要的谁,还请你将话说明。”
女孩静默了下来,手捏紧自己膝上的裙角,眼圈泛红,似一只任人欺压的兔子,耳朵耷拉着,找不到力气反抗。
孟声平抛出了一个问题。
“这天下是不是必须要有一个皇帝?”
如悄下意识就要回答,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里面的陷阱,面前的男人此刻嘴角绷紧,眉目间阴恻,不像是在等待答案。
而是在……等待一个施令。
好像如果她做出了否定,下一秒就会大厦倾塌。
可倘若她答了“是”。
必须要有的那个皇帝也不一定会是现在那个人。
怎么这样。
这样去为难一个什么也没有参与,却影响着所有人的无辜小女孩?
孟声平知道自己心黑,却又克制不住地想要更进一步去欺负她,谁让她要去吸引那些危险的人,谁让她不惜危险也要离开他们!
“如悄,你来做这个皇帝,怎么样?”
女孩被吓懵了。
惨白的脸上微微睁大的眼睛显得有些无力,她柔软的唇再没想要张开,瘦削的肩似乎都跟着脸蛋一起垂了下去。
好过分,好过分啊,怎么这样。
那样高大的男人站了起来,指尖擦过桌角,倏地拉住女孩的手,碰到了指腹上她还没来得及消掉的指甲印。
那张禁欲又张扬的,熟悉的分辨不清的脸,摸上去的时候是热的。
如悄被迫跟着他的动作看向他。
男人缓缓单膝跪了下去,睨着她的眼睛,半晌,就着这个让她捧住下颌的动作弯了弯眼睛,薄唇淡淡。
“如悄,你当然不会想坐上那把椅子的。”
“你想要快活自在,想所有人都如你一样善良得到善终。”
“可是好难。”
如悄想要挣扎,男人却终于脱下了属于双生子哥哥的克己复礼,仰头吻了上去,他最后是什么样的姿态面对她的?放荡重欲,拉着她的小腿,没有面具的间隔,他总是能对他想要的东西触手可及。
“我不会听话的,我骨子里的劣根时刻告诉着我。”
共享这个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作者有话说:
晏青拉着悄悄的手在皇宫里乱逛。
母妃在骑马?去喝彩。
萧贵妃的宫殿?进去看看。
龙椅?坐一下。
龙床?睡一下。
第82章 劣根 你愿意相信
一晃日暮。
到酒楼的时候, 如悄最先看到的就是小姐和苏倦两个人伸长手趴在桌上,看起来懒洋洋的,外面还带着些暑热, 两个人在里面坐着有人给扇风,颇为惬意。
而尤湘深吸一口气, 总算看到了楼下正挥手的如悄, 和她身后神色冷漠的裴大人。
终于等到人来,尤湘支棱地大手一挥让小厮传菜。
“怎么耽搁这么久?”
如悄感觉到鼻腔里一股香气,是小姐凑到她的身侧来,耳朵有些痒。
是为了防止隔墙有耳。
尤湘早就知道如悄是她的救星!
如悄一回来, 这个软不吃硬不吃以死相逼也不吃服丧也不吃的裴大人, 终于同意了退婚, 不过因为某些原因, 要过一段时间再公开。
心里的石头也算落了地。
反正尤湘现在挺开心,虽然对自家悄悄本就不多的时间还要分给裴慎之这件事, 有些不快, 但她知道这是在帮如悄的忙, 也就转而让裴慎之补偿——来这吃顿好的。
要说,能和仇人相坐一桌, 全凭饭菜香。
甭管甭管了。
尤湘认真给如悄介绍起这些菜式, 她自信道:“都是以前你爱吃的, 正宗京城菜!”
如悄尝了尝,有些惊喜。
白城的食物和安朝的其他地方都不太相像, 肉厚奶香,非常霸道,虽然这段日子在宫中也有吃到好吃的,但都颇为清淡。
她的口味在这三年里其实有些变了, 但像现在这样回忆起以前珍视的美味也很好。
如悄嚼嚼嚼着把好吃的都吃了遍。
她已经不太遵从食不言这种规则,在白城的时候殷娘子的酒楼里热热闹闹的,都是一边喝酒一边开怀大笑,唯一不然她说话的只有去沙漠找骆驼的时候,风沙太大,会钻进嘴里,沙子可不是什么好吃的味道。
在这呢,则是没办法说话了。
如悄最后只在小姐期待的眼神下点评了这几道菜。
她也没去看“裴慎之”,对方也不脑,维持着君子人设跟她装着仁义道德,连菜都没有给她夹过。
自然最后是他结账。
如悄注意到,他的小厮阿言已经在门口等了许久,再转眼时,便见他揽袖上了马车,并未同他们告别。
“……像是很不开心来这一样。”尤湘嘟囔了句。
尤湘挽着如悄的手腕,边自顾自数着日子:“下次你出宫得是月末,记得提让人传信告诉我。”
如悄点了点头。
她们都看到了月下路旁华丽的马车。
该告别了。
如悄望了一眼天上澄明的月亮,拉住小姐的手,嗓音有些暗淡:“尤老可是要致仕了?”
尤湘没打算隐瞒。
“之前有这个想法,但我……”她犹豫了下,还是如实说道,“我劝了祖父,让他再坚持几年,如今朝堂安定并不劳神费心,就当是为了我,我也希望能帮到你,别到时候你成婚时我们尤家没了尚书府的名号,连请柬都得不到。”
“再说了,他老人家身体好得很,只是懒得上朝才告了假。”
见如悄的小眉毛又皱紧了些,尤湘用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过去捏了捏她的脸,见她弯着漂亮眼睛笑了才松开。
女孩的脸上留下了个浅浅的印子。
“下次见面回府里下棋呀!”
如悄点了点头,方才在小姐的推搡下乖乖坐进马车。
长安的夏天有雨,但不是今天,即便如此,在她望进晏青那双晦暗的灰眸时还是想起了那一天,有时候,比如现在,如悄心中会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眼前的他,究竟是真实的吗?
晏青半披着墨发似乎刚沐浴完,如悄趴到他怀里的时候凑近闻了闻,的确有湿润的味道。
马车缓缓往皇城的方向驶入。
晏青的指腹擦过了女孩柔软的脸颊,伸手戳了戳,似乎想借此消掉那个影响他心情的红印子,他轻声问她今天去干了什么。
如悄认真地撒谎。
他的手指轻敲着她的后腰,听到她和尤湘在府中玩,表情疏淡。
“怎么是和裴太傅一起去酒楼的?”
力气加重。
他垂着长睫,看到缩在怀里的如悄耳朵红红的。
心虚?还是羞的。
实话实说,晏青不太能辨别得出来,像现在这样的距离已经很亲密了,他不想在如悄面前再失去信任。
说到底,晏青本来就不是坏人。
她和他都这样想。
如悄有些想要从男人怀中蹭起来,小手撑在了他身后的木板上,刚刚喝过茶水的唇瓣因为动作擦到了他的喉结。
一声闷哼。
女孩被马车颠得歪了动作,被男人借力压在了膝上。
如悄求饶似的喊他的名字。
“晏青……”
不为所动的男人用掌心拍了下她不听话的后腰。
接着往下,挺住。
“和他都聊了什么?”
实在是有些像汇报,或是审讯。
只是臣子犯人都不会以女孩这个姿势引诱帝王。
如悄“唔”了声,按照某个有先见之明的人给她的补偿照答道:“他把我拉到一边去,说他要和小姐退婚。”
晏青觉这个人现在才开始展现自己的贞洁,太晚了。
“一件事情说这么久?别撒谎。”
“啪”地声。
如悄感觉整个人烧了起来,她挣了挣,没用,只能把自己红透了的脸垂着,瓮声瓮气地求饶:“别这样打我,好痛,我没有撒谎,撒谎的是谁还不知道呢……唔!”
晏青笑了声,手上的动作没停。
“是啊,撒谎的人会得到惩罚,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吗?”
如悄装哑巴没成功。
男人似乎是真的怕她伤心,很快将她揽着胸前抱正了,好看的灰眸里带着股惹人怜惜的脆弱,把如悄弄得怔了,明明被欺负的是她,为什么他显得更委屈。
晏青的确有些累,他下朝后就在审讯室待了一天。
那个送头来的人是哑巴,并且毫不知情,就连仵作验尸都表现出来他是个不会武功之人。
这无疑是封战书。
江南残存的匪患势力因为什么突然现身?
晏青静静地将脸埋进了如悄身上,闭上眼,直至一路到了殿门口,如悄几乎没有感觉到他还在呼吸了。
如悄抬起头,下一秒,却被男人隐忍地握住。
“让我留下。”
马车已经停下很久,周围安静得可怕,深宫里面听不到鸟鸣,也听不到叶子坠落的声音,直到……咬着唇不肯泻出呻吟的她终于轻轻“嗯”了声。
“但是我们不能睡一张床。”
如悄把候在门口的女使的灯抄了过来,边道。
晏青嗓音淡淡:“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他漫不经心地推开她的卧房,灰眸微顿,待如悄去换衣服时随手捏住了她桌上的草编花,翻开压在最底下的宣纸,看到了不属于如悄的难看字迹。
身后细细碎碎的声音突然停下了。
像是本来安心整理自己的小猫突然察觉到,主人发现了她的秘密,于是很小心翼翼地踩着爪子过来想看主人有没有生气。
晏青好脾气地没去怪罪。
只是手痒。
“从江南请来的绣娘明日就要来宫中,我午膳后来喊你,别乱跑。”
末尾的三个字似乎被加重了些。
解头发的如悄点了点头,她知道晏青看见了的,反正他的视线现在也和她认识的那些男人一样,一到独处,就片刻不从她身上移开。
或许是因为下午的事情,她突然想到了当皇帝这个事。
如悄很善良地允许了晏青来讲睡前故事。
“太后和先帝是怎么认识的呀?”
闻言,男人神色柔和并未有什么变化,他笑了笑:“怎么突然好奇这个?容我想想怎么给你讲。”
“非要说的话,他们的故事还算好听。”
沈家当年出了个皇后,这件事情和远在江南的沈荷没有任何关系,她是个十里八乡都喜欢的小姑娘,善良,热忱,捡了个满身是伤的男人。
那时的江南被萧党围了起来,晏威御驾亲征来平定战乱,却被对方参谋设计陷害。
身受重伤冲到河滩上。
那是一个雨天,沈荷撑着把伞去河边捡贝壳,突然看到了这样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担忧地凑上去试了试鼻息,见是活的,小跑去喊自家的婢女找大夫。
十六岁的沈荷正该议亲,瞧见这样一个俊朗高大的男人,看上去不比她大多少。
晏威醒来后跟着下属匆匆离开,沈荷委屈地冲上前,却没有问他姓甚名谁,只是递给了他一把伞。
阳春三月,情愫忡忡。
一眼误终生。
“母亲怀了我才名正言顺离开江南来到长安。”
帝王的强迫多难抵抗。
若他只是打仗受伤了的小卒,被江南富庶沈家女儿一见钟情。
“他们是相爱的,我作为孩子,没有办法否认这一点,可是猜忌这种东西从我出生时候就种下了,后来母亲没有再坏过孩子,晏威便疑心我的血脉,对我百般惩戒要我性命。”
如悄听得不困了。
这样一个男人,就因为他是皇帝,都干了多少坏事了。
晏青如愿看到女孩义愤填膺的可爱模样,轻轻在她唇边落下一吻,捻好她的被褥,对视,唇边有着未曾落下的淡淡笑意,他的吐息落在她的眼睫,而灰眸中闪过些许执念。
“悄悄。”
“我身上流着烂人的血,你愿意相信我是个明君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巡田人选 孟声平说这
半依在床上的女孩点了点头。
晏青微乎其微地笑了下, 吻重新落回她的脸颊上,那里已经没有看得见的红印了,烛火下只晓得见白皙肤色, 和紧闭的唇。
“困了吗?”
他想问的问题其实还有更多。
如悄为什么能这么沉静。
为什么不握着他的手,告诉他这一切都已经过去。
也对……
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坦荡的、由他来哭着倾诉的悲痛剖析。
这个小女孩真的很会审视适度。
当她面对的是主动放低姿态的弱者, 她会试图挽救他, 而面对似乎拥有一切的上位者时,她又是这副烂漫迟钝的模样。
望着如悄困惑的目光,半晌,晏青才失笑地起身, 离开时的背影在吹灭的烛火下看起来有些孤寂, 他步行出殿门, 孙余等候多时。
“陛下, 太常寺那边已经将吉日卜好。”
“选最近的时间。”
孙余头低得更低了些:“回陛下,最近是在两月后, 大暑。”
帝王脚步未停, 只是拂袖低笑了声:“倒是巧了。”
原定今年入伏之后去江南视察田地, 此事本可以暂且延后,可江南匪患以探子头颅回馈引他派人深入查验, 如今这个时间恰好撞上, 是否表明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名字。
“宣裴太傅进宫。”
亥时。
宫门早已落锁, 太傅的马车秘密入宫,于金銮殿后停泊, 男人一袭黑衣,下马车时微眯了下左眼,挺直的背款款上阶。
此处是宫中家庙。
裴慎之本以为此时召见,是为了如悄。
是他想多了。
夏夜闷热, 晏青身上披着件衣袍,脖颈的青筋微微露了出来,灰眸淡然,此时刚从地上起身,他竟然跪了?与身前的神像颇为相似,一副无神无色模样。
“你来了。”
“记得我三年前假死离开长安时,向你讨了个人,你那时候没有同意。”
话音落下,他目光落在仍在飘散的炷烟。
仿佛也记起了初遇如悄的那一日。
为了探听裴太傅的立场,尚为九皇子的晏青带着副好棋,拜访尤尚书,在玉兰树下见到了一边扫地一边读书的蓝衣女孩。
明明是分心做事,却又显得认真,杏眸中闪着灵动的澄澈。
隔着府中围墙。
他窥过复杂的窗花,嫩绿的叶攀附着藤蔓,梢头处,女孩的睫毛跟着风颤动着。
许是因为府中有江南的影子,晏青灰眸中闪过些温和。
这不是当时担任刑狱的九皇子该有的神色,但他的确因为见到了这个女孩,下棋时都露出了些许锋芒。
青年落下白子,嗓音淡淡:“母妃担心尤家妹妹身子弱,托我带了些红枣燕窝。”
尤老“哎”了声。
“还要多谢娘娘曾经派了大师来帮忙,如今湘儿身旁已经有了带心字之人,我们祖孙俩也是越来越好了。”
“裴慎之与尚书府缘分不浅。”
尤老闻言摆摆手:“不是不是,回江南的路上我与湘儿被匪患袭击,有个姑娘救了我们,她父母都死在了那场劫难里,也巧,她八字与名正是湘儿欲寻之人!”
晏青盎然。
“她叫什么名字。”
“如悄。”
“如此便好。”
…
年轻帝王冷冽的嗓音落在宽大的家庙中,回眸,见裴慎之站在殿宇外,神色沉沉,只是为人臣,欲与君王言,必先待其闭,而帝王挥袖凝望那尊描绘先帝壮年之姿的像,释然一笑。
“此次巡田,你替我去,如何?”
裴慎之拜谒:“臣,遵旨。”
他们一前一后站在殿内外,晏青今日颇为冷漠,在江南时他虽为幕后之人,却总是以温润的模样作掩,可帝王不需要这些。
有时他自己也分不清,哪副人皮才是他本身。
和臣子相处,他是
见到如悄的时候,晏青却想要像以前一样,在她身边,只是一个旁观者和提建议的兄长,即便是骗她,玩弄她,还是在她伤心的时候哄她?他没有仔细考虑过。
“陛下。”
本以为裴慎之要领命告退。
他却是躬身道:“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
“臣恳请陛下放过如悄。”
也跪了下去。
帝王从殿中款款走了出来,灰眸中带着些比雾色还要浓的情绪,他垂眸看着脚边的臣子,无声地凝视着。
俄而,他转身离开。
原地的男人跪了很久,直到一旁的孙余公公前来才站起身。
他也望进去那扇家庙的门。
过往局势紧张时,孟裴二人几乎需隔两三年的时间才会互换,而且是特定的时间,裴慎之那个家伙没告诉过他尚书府里有个如悄,他也没告诉过裴慎之,自己曾经见到过先帝伤怀的场景。
先帝子嗣凋零。
虽列下有数十位有名有姓的皇子公主,到最后也只剩下了长公主、四皇子、八皇子和九皇子。
苍老的晏威面对自己唯一信任的臣,诉说成为人父的喜悦。
这无疑是极刺激人的场景。
少时夺权得天下的帝王不复年少,自食其果,万分悔过,又哭笑不得地砸了手边的玉玺,说这江山最后不也是他的儿子来继承。
孟声平想过,如果那时候他身边的是真正的裴慎之——这个一步步用底层身份爬上太傅位置,得到帝王信任的纯臣,或许他真的会被激出他君子的那一面,毕竟他本性良善,或许真的会不忍心接着亲手下毒。
可惜了。
也可惜了如悄。
想到这,孟声平有些维持不住自己脸上的沉稳。
他真觉得晏青有病。
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怎么能够给别人爱,让她永远在身边是爱吗?让她作为妻子给她盛大的封后大典就是爱吗?
曾经拥有过也想要实施的孟声平清楚地知道。
那时候,晏青的出场让如悄下定决心离开孟园,离开他身边。
真是极容易效仿的招数。
悄悄。
重蹈覆辙吧——
一晃月末。
转换身份的事情几乎都是由孟声平主动,因为他会武,不眠不休骑马不到七日就能从江南到长安。
他夜视能力佳,裹紧黑衣也并不会有人打扰,以及,商会老板的身份更方便。
这次江南巡田落在裴慎之身上,朝野上下有些异议,每年夏季江南日晒足,农田有概率干旱,况且而自景定开年以来,陛下下令于江南种植新研制的种子,又早有传言今年陛下会亲临,太傅的职责并不在此。
故而大家猜测此行别有用意,也是应该。
如悄身边粘着只尤湘。
尚书府里有凉爽的冰块和扇风的女使,还算凉爽。
尤湘开心道:“等裴太傅这次回来,我就要考虑和苏倦的婚事了,悄悄,你觉得怎么样?”
如悄觉得小姐跟着别人一起喊“悄悄”这件事不太好。
这边话音刚落,门外忽然被敲了敲,紫色锦衣,淡漠的眉,裴大人与如悄对视,见女孩屁股不动,便上前一步拎着她肩走。
如悄只能让小姐放心,自己跟着他往外边走。
“为何不来送我。”
男人的墨发谨慎地束官,不悦时的神色让如悄一时有些恍惚,似乎见到了真正的裴慎之,可她很快从对方捏紧的力气里缓过神来。
如悄没辙:“如果我去了,陛下会生气,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
男人不悦。
他肃穆时分外与裴慎之相似。
如悄被他盯着,隐约觉得他像是在考量着什么,她忽然退后半步:“我不会跟着你去江南的,我的家在长安。”
“我知道,栓住你的是你的小姐,我没有畜生到那种程度去乱杀人。”
孟声平明摆着的生气。
他很难哄,如悄一直知道这一点,她以前很怕他生气,因为受到报复的总是她自己,要么被他按在浴池里面搓澡要么去伙房里面热腾腾地被他吃,可麻烦了。
脸红的如悄显得有些弱势。
她试着坦然去面对自己的这副不经用的脑袋和身体,但很难,最后只能泄气地凑上去抱了抱仰着下颌的男人。
孟声平有些无语。
“是不是谁欺负了你,你都抱回去?”
如悄觉得挺有效的。
而且他现在讲话好像崔袂,说到崔袂,如悄忽然皱着微红的脸问他:“崔袂是否知晓你与老师的秘密?”
“怎么了,担心他。”孟声平两只手捧住了如悄的脸蛋,微微弯腰,凑近她的眼睛,吐息落在她盈着些水雾的脸上,“这个问题,我给你的答案是……”
吻落在女孩的唇角,然后是松开的左手掐住她的后颈,迫使她张开嘴。
舌头钻了进去。
像他那日所作一般仔仔细细描摹起了他熟悉的嘴,熟悉的味道。
女孩的眼神变得湿濡又可爱,孟声平并未因此放过她,天边飞走的乌鸦叫唤的声音似乎是在催促他该走了。
这一次带着裴慎之的身子离开,不知下次见面是何时。
不过孟声平相信,会很快的。
“不要和他成婚,乖悄悄,听老师的话……”
如悄耳朵噌地红了起来,她没有办法抵抗般垂着眼睛呜咽了声,推搡他肩膀的手也被握住,亲吻,像啃咬着美味食物的吻顺着落在她的胸前。
这几乎像是一个咒语。
男人用着这副样貌,这副嗓音,说着她曾经爱慕之人从未说过的话。
女孩没了力气,瑟缩着,像是无依无靠的一团云。
被云霞弄得浑身粉红的火烧云。
紧抱着女孩的男人却是克制着自己不去厌恶这份扮演,孟声平已经有些不认识自己了,可如果如悄爱的只是他的脸,不,这个假设在三年前就已经发生了,她会被孟园里的东家吸引,不就是因为他与裴慎之的相似吗。
孟声平有些无奈地想,如果现在有张面具覆在他脸上,或许才能挡住这份浓烈的自卑。
“松开、松开。”
如悄发出抗议。
她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袖口里变出来了个东西。
“你这次回去是不是就要换回来了?”女孩认真地把这个歪歪扭扭的面具递给了他,男人明显有些束手无策,本来绷直的冷脸显得很有趣。
“这是生辰礼物。”
如悄错开了下眼睛,其实她是根据老师的生日来推断的。
以前每年,她都会给老师送一份礼物,以此得到自己生辰时候的回礼。
她还是很期待地对孟声平眨眨眼。
男人深吸一口气,接过面具,在女孩目光的注视下放到自己脸上,最后收回袖中,离开前也没有把内心的想法再像刚才一样坦然告诉她,这个东西真的很丑,不像是如悄捏出来的手艺。
他也真的无法抵抗地喜欢。
作者有话说:
为了连更七天活动而奋斗!
好想好想写分part的番外所以我要加油更正文。
初恋组将迎来大返场。
(其实我一直觉得崔衣才是真正的初恋男友来着)对了嘿嘿去加了一点好看的卷标,然后文案史诗级加强。
第84章 将军府 “我只想你
诚然, 除开宿泱时不时的暗中窥伺,如悄这段时间过的还算不错,好吃好喝, 好睡,出宫的限制也宽松许多, 她每天起床后没事就想去尚书府玩。
如悄几乎没有和晏青有认真坐下来的时间。
陛下忙于政务, 只在最初有让她同去宣政殿陪伴,后担心她劳累没再提起。以及,他真的不介意宿泱的登堂入室,如悄肯定他清楚, 默许, 却始终不曾提到, 像是刻意在回避着什么。
而她本以为会有的囚禁, 也根本没有发生,不过这也依靠如悄自己的不主动不拒绝, 她没有表现对封后这件事的抵抗, 给她带来了缓冲机会。
可……
她其实并不了解现在晏青, 或是陛下。
眼看今日送走了孟声平,如悄说干就干, 准备去堵崔袂的门。
正午, 烈日高照。
监督完巡田部队南下, 从城门步行回府的崔袂一袭黑衣,他脚步忽顿, 看到了站在墙角下的女孩。她今天仍是身浅蓝色的苏绣襦裙,没有撑伞,半依在柳树下,脸上的红似乎是热出来的, 有些薄汗。
“崔袂。”
她喊他的名字。
男人似是深吸了口气,朝她走去。
如悄瞧了眼他,有些困惑怎么不见身边有小厮什么的跟着,就孤零零地回来?若不是长得好看身量高,真不像个如今武将之首该有的威风——她是把眼前的人和她这段日子见到的武将们对比了,当然,他们都没崔袂好看。
她把自己手上的吃食递给他:“请我进去坐坐?”
崔袂自然接过,却没有动,他黑眸寂静,盯了她良久。
“府中没有能招待你的东西,若你有话要说,就在这说吧。”他隔了很久,才错开眼看向手中的糕点,是长安西巷里的桃酥,听裴慎之说起过,她爱吃。
被拒绝了的女孩明显怔了下。
如悄抿了下嘴,觉得自尚书府赏花宴一别,崔袂就不再出现在她面前,果然是有原因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算是容易退缩之人,但动作比心更快做出决定,她拉住他的手,往他府中的门那拽。
别扭什么呢,来都来了。
门口早注意这边动静的守卫表情惊诧,对视一样,默默收回握住刀柄的姿势。
那位脾气不好的崔将军,此刻高大的身躯就这么被漂亮女孩轻松拉动,两个人拉拉扯扯走到门中,如悄青涩地松开手,眨了眨眼,眼看崔袂仍然闭着嘴,欲去解释半句。
崔袂默不作声地把她的手够了回来,然后示意守卫关门。
十指相扣。
他看着如悄颤动的睫毛,自觉犬齿有些痒。
很受用。
男人盯着她鼻梁上的小痣,和弯弯的眼睛,只觉不够,还是不够,赏花宴那天太短了,要他评价也仍然看不出如悄这两年里长大了多少。
他明明可以不缺席这两年的。
她说要逛逛。
崔袂解释:“里面其实很小,别失望。”
如悄想到将军府的规格怎么也不至于小,犹豫了下,问他是不是自己挑的地。
“嗯。”
“反正也只住我一个人。”
男人神色未变。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府中道路平缓宽大,很方便,的确像是一眼望得到头,没什么植被和景致,崔袂还是在如悄期待的目光下给她简单介绍了些。
院前的空地拿来练武,院后特意做了纳凉的席子,最后,目光深处是一张格外漂亮的秋千。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
女孩围着秋千转了个圈,仰起头问:“我可以坐吗?”
崔袂很快“嗯”了声,绷直嘴角,掩饰自己的失态。
修府时他只求简单与隐秘,却在院中留了处树荫,自己上山砍树劈柴,与长安城的工匠学手艺,一步步将这个秋千组装,然后让它安静地坐落在那。
每次挥剑挑枪,若遇风,得见秋千轻轻晃动,就像如悄正坐在那,看着他。
如悄伸腿,收腿,这个秋千很大,稍不注意就飞得有些高。
背后的大手忽然加大了力气。
女孩惊叫了声,顷刻又弯着眼睛笑个不停。
崔袂终于也笑了。
“好了好了,放我下来……”
就这么一路走到那最大的卧房外,如悄推门而入,里面的暑气闷着涌出,她生动地表达了嫌弃,然后像是一只找到地方撒欢的漂亮老鼠,溜进去给他开窗通风。
崔袂的且慢都没说出口,他的手只能捏紧,跟到她身后。
如悄一眼就被桌上黑漆漆的墨痕给吸引。
那个常见到几乎每个少年都会背诵的、关雎。被工整抄写在上面。
横的,竖的,边缘已经放不下的。
不知写了多少遍。
将整张四尺大的纸填满。
她自然想起来,当初握住他的手教他写字,以为是个普通人家的车夫,得了老师信任才护她下江南,是个莽夫,是个文盲。
也并不全错。
回头看见欲言又止的崔袂,如悄微微伸长手,将窗推开,她几乎半个身子坐在了书桌上,小腿的脚尖刚触到地。
几乎是本能的,男人的宽大手掌按住了女孩垂落在桌上的手背。
他的膝顶往她的腿间。
是她在引诱他吗?望着她微微泛红的白皙小脸,崔袂觉得自制力要消失耗尽了,这段日子他拼尽全力把自己的位置放正,只是她出现在自己面前,便全都功亏一篑。
如悄想要接吻,她觉得找崔袂问事,应该付出些代价。
况且这些事会惹他生气地。
只是下一秒,她睁大的漂亮眼眸慢慢浮现了股无措。
因为崔袂松开了他。
“热的话,我让人去凿些冰来。”他的手背在身后,似乎看出来了她的想法,“你今日找我是来做什么?我们去书房聊。”
于是女孩只能慢悠悠把自己的屁股从桌上挪下来,不再在屋内乱转,她发现崔袂有意把她带得离床远远的。
终于,两个人在偏殿相对而坐。
如悄瞅了眼面前的棋,右手捻了白子,落下。
棋局缓缓展开。
崔袂以往的棋艺并不好,几乎没有,因为如悄会下棋,他有段日子缠着裴太傅陪他钻研棋术,对方倒是没有很不耐烦,但实在差距太大没劲,他之后又去找军中略懂棋术的人下,最初没什么愿意和将军的他来对弈。
但崔袂本着如果对方不用全力,他拳脚可不只是略懂,因此,还是学到颇多。
琢磨着想全力在如悄面前挣个脸。
他也没想过还有机会能施展出来,还是在如今这个心境下。
如悄分心地看着她。
她觉得今日的崔袂不太对劲,却又没能抓住到底是为什么,即便他真的如她所想,放下了,也不应该是这副模样。
还是先谈事?
盯着男人认真下棋的黑眸,她三言两语将这段日子的心事告知于他,又满是讨教地对他眨了眨眼,像是全然没有审视过这些话有多大不敬。
直到那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崔袂实在捏紧了拳。
“为什么问我?”
他怎么会知道别人行不行?一忍再忍,崔袂才没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这让如悄更狐疑了。
她承认自己有逗他开心的成分,却没有得到该有的反应。
如悄继续围堵着黑子,坦然道:“因为你是最熟悉晏青的人呀,我相信,你应该知道他到底会不会放过我。”
崔袂沉着着听完,不再有心情下棋。
于是场面变成了如悄一个人把棋局接着走,周遭安静,只听得见她衣服上所坠珍珠碰撞的声音。
今天的他沉默着回避了很多次她的对视。
终于,崔袂再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告诉她:“如悄,我绝非你口中所说之人,他现在也并不信任我,事实上,我谎称你死了,他对我怀恨在心,已经明里暗里通知过我,要对我动手,让我早做准备。”
崔袂从不觉得自己躲得掉。
他未能保护好如悄至其死掉,陛下让他受鞭刑,命他带伤剿匪,得胜回朝后此事明面上便了了。可他隐瞒了如悄的踪迹,暗中护如悄离开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陛下恐怕会想要杀死他。
在放走如悄时,他就预想到了她会回来。
他没有想过阻止。
阻止如悄去见她最放心不下的亲人,组织他想要见她的私心。
崔袂没有准备告诉如悄,在他的布局里,如悄从他身边离开,要去哪里,他都会尊重并支持她的决定,所以他会目睹她去西北,也会见证她一路回来。前者能成功是因为当时的晏青实在疏于管顾,信任于他,而现在他无法下手,同样是因为晏青对他的手下管束之严厉,他同样无法下手。
他只是在为自己减刑而筹谋。
“我曾受过晏青恩惠,故而为他做事,一直以来我都没能有机会跟你道歉,隐瞒他的身份是我的职责,我本以为将你放在身边,他会歇了对你的兴趣。”
“对不起,悄悄,我为一己私欲囚禁你,伤害了你,我希望你一直怨我。”
直到我死去。
他忽略掉了女孩怔zhong的目光,将她犹豫了很久没有落下的白子放进了棋盘。
黑子输了。
如悄静坐良久,直到眼泪砸落在她大腿遮住的衣服上。
听到女孩的抽泣声,崔袂只是捏紧拳头,没有像过去一样凑近她,捧起她的脸认真吻过她的泪痕,他忽然想起来,第一次欺负她哭的时候,她还懵懂地想要尝尝眼泪的味道。那时候下雨了吗?他忘记了。
“赏花宴那日,你明明不是这样的……”
崔袂失笑。
他与如悄对视了一眼,从她眼中看出来了,她什么也不知道。
陛下看似什么都没有做,实则把她保护得很好。
这也是他希望的。
“我没想过你会来找我,你踏进我的门,晏青那里一定会得到消息,我一直知道,我只是一个将军,过往是少将军,现在是镇国将军,可是已经地方用得到我了。”
如悄领悟着他所言,用得到将军的地方无非是争斗,战场,突然,她像是抓到了一个本就犹豫的线索。
他接着说。
说父亲年迈,崔家军镇守边疆,禁军已不由他指挥。
明明,也是他先认识如悄。
为什么会眼看那个鬼面人从他身前掳走她,为什么要被迫听掌权者的话回到长安,为什么又来迟了一步,让她的身边挤满了觊觎她的人。
如悄只觉得崔袂的头垂得越发低,俄而,才翘了翘嘴角,恍若什么也没发生。
“做决定很难,对不对?”
如悄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极其艰难地将这句话告诉崔袂。
“我不想见到乱世。”她回想起了年少时因为战乱流离的百姓,记起了初见小姐与尤老时他们浑身是伤的狼狈模样,还有她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父亲,母亲,她自己,怯懦地不敢进一步试探的话全都抖了出来,“我只想……只想你们……你们都好好的。”
崔袂却平静了。
他近乎不忍地抬起头,手放在如悄的脸上,他们离得很近,男人眼中的火灼得女孩本能瑟缩起来,他终于生气了。
“你太好欺负,所以你会害怕晏青对你施暴,其实他就算这样做了,你也会哄着自己,说他是帝王,无法抵抗,对不对?”
如悄被捏得恨疼,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挣开了他的动作。
崔袂看了她眼。
她忽然主动抱住了他,小小的女孩埋在他的胸前,泪水浸润了他的衣服。
如悄抱歉的。
她不想让崔袂看出来,她甚至希望他能更生气,实在不想再看到宛如弃犬的崔袂,女孩的手抓紧了他的领口,半晌,松开了。
或许真的如他所说。
“所以……所以我不想让这件事情发生。”
“你们都是很好的人。”
“崔折、折眉,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在如悄以为他会失望离开时,男人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喉头的痒意,赤诚地献上了吻,对着湿漉漉的女孩又啃又咬,像只叼着骨头不肯送的狼。
“唔……”
哭声溺在了呻吟里。
作者有话说:
这章欺负悄悄了,下章欺负回来。
怂货宝宝。
应该会修一下赏花宴末尾。
第85章 不要丢下我 宿泱的野心
风平浪静的长安城。
如悄下午时路过后宫, 听到太后和长公主在那骑马,好奇地过去坐在一边啃果子。
她望着宫墙外的天,想起白城此时一定炎热, 骑上骆驼都会烫屁股。
在窄小的路上纵马,沈荷失笑道:“少时我也想要离开这, 可现在, 这里就是我的家了。”
“晏青是个好孩子。”
“若是你有什么想要的,先开口告诉他,他或许会听。”
或许是有些刺耳的,如悄只是迟钝地继续坐在那, 周围有女使扇风, 很凉快, 今日她与晏青说好了不出宫去, 让他得空后来她宫中一趟。
与晏青沟通并非难事。
可陛下,如悄是不够熟稔的。
来到长安已经有三月的时日, 算起来, 她南下的路途不过也是这样长的时间, 如今在宫中混着日子,却实在过得太快。
如果再有机会离开长安……
普天之下都是陛下的国土, 她又要怎样躲躲藏藏才能苟活下去, 自己真的窝囊, 心软,太过良善, 崔袂字字沉声在她耳畔的话如雨如坠,同她的泪盈了满脸,她才擦干脸告退,从经过御花园的小路离开了。
许久未听过的脚步声紧跟着她。
“姐姐在伤心什么?”宿泱的嗓音在暑热离有些粘腻。
他漫不经心。
“怎么突然想起去将军府了, 真碍事,姐姐若是想要玩秋千,我去禀报陛下给姐姐做一个更大的。”
少年微微仰起头,笑起来露出虎牙。
见埋着头走的如悄不理会他,他委屈得不行,三两下走到她的面前,弯下腰,万分小心地捧住了她的脸。
怎么哭了?
少年狐疑地眨眨眼,然后“嘿”了声:“他怎么欺负姐姐了?我给姐姐报仇!”
如悄小声:“你现在是陛下的人,自然是知道他对崔袂都做了什么,倒也不必去加害。”
宿泱被她冷冰冰的话刺得一怔。
“我是姐姐的人。”他的手臂被推搡开,少年有些想不通地愣在原地,然后又似影子般凑了上去,接着狡辩,“姐姐觉得我为陛下做事,就是陛下的人吗?”
宿泱可怜兮兮地将毛绒脑袋凑到姐姐面前。
手指到自己右脸的长疤:“姐姐看,陛下与崔袂才是一丘之貉,他们害得我不能和姐姐一起远走高飞……”
他看到如悄失望的表情,话音一转。
“好、好嘛,我如今的确受了他的恩惠,也因此才能来找姐姐呀。”
“皇宫很难进的,当年的我进来差点没了半条命呢。”
少年就这么脚根脚直到如悄走回殿里。
眼见她敕令里面的女使关门,他脚步一转躲在门后,单手撑住房檐翻身,强在姐姐进门时把自己也塞了进去。
然后可怜兮兮地坐在她床边,仰起头,像只走丢了的小狗。
三秒,两秒,一,这只委屈到要哭了的少年眸中带着股无助,他看向以沉默回馈他的姐姐,上前半步,跪了下去。
“我做错什么了吗,让姐姐生气……让姐姐难过了。”
他这段日子都在查探江南探子之事,只在夜深时得空溜进房中隔着窗看了一眼姐姐,并不知道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姐姐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他。
少年桃花眸中含着无辜的恐惧。
如悄摸了下他的头。
她心中默念着崔袂给她的办法,长睫抖了下,嗓音是如常一般淡淡的带着些许冷清、似乎低语:“宿泱,我有没有跟你讲过,为什么要给你取名小簇?”
少年的懵懂在她意料之中。
他当然记得到自己的来时路,可在这两年的谨慎行事里,纸扎店中往事有些太遥远了。
年轻人或许都有种,能领会“释然”这种情绪的能力,如悄按着他头时也还在想,自己曾经也有的,只是在江南的所有事情她都无法忘掉,她走的每一步,做错的每一件事情,都被她深埋着,用西北白城的黄沙吹干痕迹。
单论侍奉,宿泱真的很差劲,他只会用蛮力,吮食她的水渍和肤肉。
发散着思维的如悄在心中默默作出点评。
东家坏。
崔袂挺好的,或许是因为她亲自教的?
“疼。”
宿泱当然能察觉姐姐的分心,委屈地深吸一口气:“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放下你!就因为我没有用,只是一个暗卫吗?”
他恶狠狠地真的像小狗一眼咬了口她。
又咬。
像是泄愤一样,越想越委屈,就这样埋在女孩腿心哭了起来,呜咽声无处可藏,泪水盈了整个漂亮的桃花眸,宿泱咬着唇不肯说话。
姐姐这时候才轻轻用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就在这时,他的手却又猛地覆住那只手。
“姐姐,我真的很怕你死掉了,我一直在愧疚,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小心被崔袂那个家伙骗了,我才会没有保护好你……”
宿泱的泪留不住。
这些话不再是隐忍的带着情欲的低语。
沉痛得要把他压垮。
少年不再去想这样会不会让姐姐内疚,他只恨姐姐不把他放在眼中。
“……我知道了。”
如悄垂着睫,水珠顺着她的眼睛落下。
她想要回抱住他。
这样也能安慰到她自己。
但。
少年忽然又按住了她的腿,脸颊的疤似乎蹭得女孩有些痒,瑟缩地往后躲,他只能闷声继续往前:“姐姐,不要丢下我。”
如悄在心里埋怨崔袂出的什么馊主意。
装冷脸,然后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要她拿回宿泱的信任——他说宿泱在这两年里迫不及待想要打压他报仇,所以为新帝做了很多事,是其雁姓暗卫的幕后首领,这都是为了她的死,可他分辨不出少年究竟有没有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