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滴,城门卡 旧游旧游今
白鸥问我泊孤舟, 是身留,是心留?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
“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呀, 尤公子。”
殷崽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如悄,被如悄用笔杆敲了下他的脑袋。
“祖宗, 能接着走了吗。”
如悄撑着脸, 对他也笑了笑。
崧洲夜,微风习习。
这里距离长安还有不到一百公里路,只要策马两日就可到达城门之下。
如悄已经在这里待了五日了。
倒不是因为被扣下——她的文牒可是真的,这多谢了白城县令帮忙, 当时的她想要将“尤公子”的户籍落到白城, 便把假文牒交给了县令, 得到了如今“除了名字都是真的”的真文牒。
有点绕。
如悄盯着一口一口吃米饭的殷崽, 心中想着事。
连着赶了一整月的路眼看就要到长安,一路乖巧的殷崽却突然生了场病, 把他的三个养父折腾得够呛。
“尤公子, 我们甩掉他们三个逃跑吧。”
如悄忽然笑了。
她没有摇头, 嗓音里是这几年都没变过的温和:“如果这是殷老板的吩咐,我可以这么做。”
殷崽闻言蔫了回去, 脸蛋鼓着像是在生气。
如悄敲了下他的脑门子。
“告诉我, 是谁教你这么做的, 我带你去吃冰酥酪,好不好?”
尤公子长得实在太好看了。
饶是见过许多好看男人的殷崽也很难不去看他的笑容。以及, 没有一个小孩能拒绝崧洲的冰酥酪!
殷崽扣着手,如实说了:“尤公子,是有个小姐姐让我这样跟你说,你认识她吗?”
如悄倏地从小凳子上起来。
她控制不住地向周围看去, 不惜以暴露自己来得到消息,她迫切想知道这个人是谁,是小姐吗……是她吗。
不是。
视线最后的落点停在了远处的一只黑乌鸦上。
乌鸦的主人正伸出手碰到它的羽翼,她转过身,一袭黑衣在日暮十分显得有些突兀,她的脸上带着一股如悄已经许久没有见到的神色。
是葡萄。
距离上次见面,她长高了很多,看起来……又更像孟声平了些。
她就这么安静地望着如悄,望着她漂亮的脸上扬起的惊喜一步步变淡,最后是恍然。
她走了。
如悄怔怔地坐下。
殷崽伸手拉住了尤公子的手,祈求道:“我听娘亲说,她和爹爹就是在崧洲的上元夜认识的,咱们正好来了,多有缘呀,尤公子,我们等过完上元节再走吧。”
“好。”
如悄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她记得,在江南的那个上元夜,她身上披着件难看的旧衣,撺掇小姑娘同她偷跑出来,在宿江放了两盏鲤鱼花灯。
缘分是怎么样的东西。
二十一岁的如悄静静地坐在河边很久,伸手招呼客小二结账,折扇收在手中,脑海中的人瞬息万变,最后留下来的是一张模糊的脸。
泛灰的左眼,沉稳的黑眸,鬼面。
眉骨和脸颊的疤痕。
漂亮如仙人一般的面孔。
说着不怪她的笑。
耳畔已经很久没有浮现过他们的声音,梦魇时,困顿时,还有宿醉在酒楼厢房被隔壁骚动声弄得捂住耳朵时。
隔江望去,街上花灯如昼,浩浩汤汤,孩童骑着爹爹的肩,牵着娘亲的手,情人眷侣两两相望,姊妹兄弟互诉衷肠。
独她一人。
旧游旧游今在否?花外楼,柳下舟。梦也梦也,梦不到,寒水空流。漠漠黄云,湿透木棉裘。都道无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
春日之景,关中总是不同的。
如悄戴起了帷帽。
殷崽的三位干爹对于尤公子这种早做准备非常赞同,也跟着戴上帷帽,说家中夫人嘱托过切莫引人注意,要守好夫德。
可惜一行人实在太惹眼,三个干爹自愧弗如,又依如悄的提点后换上都城这边的装束后臭美了好一阵,说回去的时候给殷娘子也要买些这边的漂亮衣裳。
快到长安,才知道这一路上见到那么多马车都是要进京赶考的。
如悄想起了晏青。
若是他还活着,定有机会一举夺魁,或是早就跟着新帝得到重用,为国为民造福百姓了。
时间从她的伤怀中缓缓流逝。
茶铺子的对桌似乎是两位考生。
“听说这次春闱是由陛下亲自监考,往年可都是那位裴……”
“要我说早该如此!”
“说起来,春闱都两场了,怎么还不听见选秀的风声。”
“这也不是你该关心的啊,蠢材!”
正在叠衣服的殷家壮汉不知道捕捉到了什么关键词,好奇道:“两位兄长,冒昧打扰,我一直有听说这位陛下在寻找一位女子,确有此事?”
考生没想到自己声音这样大,挠挠头。
“此事当然不假!我曾经在家乡见过那位贵人的画像,真是神仙一样的人……只是后来没多久画像都被收走了,也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找到人。”
“能。”他的友人挽袖款款,“如此绝代佳人,只一眼,见之不忘,若是她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定然能认出来。”
这么好看?
如悄虽从未见过晋王,却一直觉得他给她的感觉很熟悉,这种熟悉就像是如今身旁的柳絮,绵绵不息。
但她当初在晋王眼皮子底下做过许多乱七八糟的事。
如今剩下的可能更多的还是心虚。
她当然不想过多牵扯。
好在茶很快便喝完了。
如悄晕乎乎地和殷崽一起坐回了马车里面,耳边还绕着那位被陛下寻找的女子的特征,漂亮,清冷,杏眸柳叶眉,身长约莫六尺,鼻尖有小痣。
当晚,在驿站踱步的如悄想了又想,把自己鼻梁上的痣也用深粉给遮住。
别被人抓错了。
她给白城的殷娘子寄了一封信,告诉她自己会把殷崽在长安安置好,保持联系,另,留下了“如悄”这个名字,说知心朋友应当坦诚相见,并嘱咐殷娘子给她院子中的花草树木浇水,特别要看好那只胖乎乎的狸奴莫要去招惹那条大黑狗。
总的来讲,如悄这段时间心情还不错。
只剩下一件事情。
她将宣纸铺平,右手执笔,在上边挨个写下几个名字。
裴慎之,新帝登基无暇管顾,远在长安,暂不考虑。
宿泱,生死未明。
孟声平,显然是在近几月才发现她的踪迹,不是他。
果然是他吗。
“崔袂”
从她离开扶渠时便派人跟着她,所派之人武功高强她察觉不了,一路往北,崔老将军带兵戍边于西北多年,而她所在之地正好受其庇佑。
如悄慢慢把毛笔拐了个弯,把这些名字通通用墨水浸湿,看不出痕迹。
回到长安来……真的是她应该走的棋吗。
她也已经许久没有和谁下过棋了,从她记得的,离开长安的那一天,她与尤老对弈,输了,在江南时,她与晏青对弈,也输了。那这次孤棋受困,是否能解?
如悄想了整夜,听见院外池塘的青蛙叫了不停。
这下是真的显得沧桑许多,眼下一团乌青,身上的青衫沾染了些雨后泥水,抵达城门时,乖乖牵着殷崽的手给金吾卫看文碟,进入这后,再从郊区走数十里,便可看见长安的街坊了。
“这位公子,烦请取下帷帽。”
如悄应声照做,眼前的灰帐消散,她得以看清面前的侍卫,他们身上的衣服与她当年见到的并无差别,仿若年岁并未流逝,她只是从城外回来,给小姐带她现在曲坊买的香粉鲜花。
“这位公子有些面熟,竟然……姓尤吗,这个姓在我朝并不常见呢。”
他的声音让如悄倏地抬起头。
只见一人从城门后款步走来,周围的金吾卫分分行礼。
而如悄看到的也是一张熟悉的脸,他仍是那副有人欠他许多钱的模样,可如悄记得,自己分明是已经将那二十两还清了的。
苏倦拧紧眉,有些头疼。
他应该怎么给陛下汇报,他想找的人自投罗网了,只是身边还带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悄悄:我可没欠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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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梅花引》蒋睫
第72章 可让夫君好找 “陛下万安
尚书府。
往年的庭院中总是种类繁多, 名贵的月季与蔷薇装点着明媚的尤家,然不知因为什么,好像是从新帝登基, 便再不见尤家满园春色,唯余玉兰盛放。
这是尤湘平平无奇的一日。
少女趴在桌上画画, 头顶忽然掉下来了一朵洁白的玉兰花。
她怔怔地将这朵花过分爱惜地捧起, 良久,凑近闻了一下。
是你想我了吗?
我也很想你,小悄。
“哐当——”声连带着苏倦青涩的嗓音从门外而至,这个总来逗她开心的人手上提着份青稞包子, 绕到她的桌台前, 单膝跪下, 有些认真地说了句什么。
尤湘迷茫地扯了扯他的脸, 忽然站起身。
“如悄?你见到如悄了?真的吗……”
本来就悬在桌上的毛笔被衣摆拂落,在桌角发呆, 尤湘眼眶的泪还没来得及滚落又盈了新的。
她只是很失落。
“怎么会呢。”
“我再也见不到小悄了, 你不用哄我。”
白城听不到长安的消息。
如悄根本想不到……
两年前, 新帝登基大典后,京城发生了件大事。
本为有功之臣的崔家少将军被新帝下令押入大牢, 施以重刑, 逐出从小长大的宫中, 为此,前朝老臣们纷纷弹劾上奏, 朝野一片乱局,只是没过多久,礼王便公然叛乱于江南称帝,崔将军自请出征, 戴罪立功,大捷后领旨开府。
他身上始终流着崔家的血,是新帝不可或缺的利刃。
武将由崔将军为首,而文官,新帝提拔了一群以新科状元为首的部下,这群人在中书令沈阶段带领下,在朝中很快有了实势。
而裴太傅裴慎之依旧位列百官之首。
那些曾经戏谑过他会失势官员们反而接连被贬,尤家因为牵扯进了裴太傅的党羽,明里暗里遭到过新帝势力的许多警醒。
尤湘向来是不管这些的。
直到向来守旧稳重的祖父同意了她为如悄服丧。
尤老早已经是身不由己,他曾经寄希望于如悄能够为他进宫做事,也寄希望于她能牵制住裴慎之,直到得知她的死讯。
兄弟姊妹去世后,需服丧一年,尤湘自请加服两年。
眼看,那场婚约又要回来了。
尤湘恨极了裴慎之。
她质问着为什么要将如悄带走,为什么不让她去江南找她,最后两手空空地离开了裴府,晕倒在了回尚书府的门前。
无数个梦魇里,她得以见到如悄。
苏倦沉默着抱住尤湘。
“如悄没有死。”
“小姐,您还记得吗,我以前同您讲过的,如悄在江南的故事。”
“我隐瞒了件最为重要的事情。”
尤湘怔怔地看着他。
她可怜的小伴读被少将军拦截,被商会的东家强迫,发善心捡到的弟弟是刺杀先帝的刺客,这些事情已经如此骇然,还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他守口如瓶这样久。
聪慧如尤湘,她几乎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
“我要去见如悄!”
失而复得的惊喜慢慢涌上心头,她拉住苏倦的手,就要踏出门时却忽然看见树下端坐着的男人。
裴慎之,他来这里多久了?
他的出现让尤湘立刻竖起了尖刺。
树下的男人抬手将书翻过一页,目光继续停在上边的字上,只有唇边再未见到过的笑意透露了他的些许好心情。
他没有看向这对眷侣,只是嗓音淡淡:“接到了,然后呢?尤湘,不要为府中带来杀身之祸,你不能去见她。”
尤湘嗓子里面难受得不像话。
“不过,但凡她还活着,活着回到长安,一定回来见你的。”
裴慎之抬眼看向苏倦。
“所以我们三人就在这里等着吧。”
苏倦被他盯得心中发毛,他只能扶着被气得站不稳的尤湘回到树下,他告诉她,昨日如悄进城之后就被人拦住了。
等,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他回想起自己刚才是否有说漏些什么,半晌,对着院外的裴慎之无声地警告。
裴慎之倒是不太关注这两人,又翻过一页。
这两年,她的字迹他提笔会写,读到信上笨拙的,隐藏不住的倾慕之情时,心中总会泛起心悸一样的疼,提醒着他往前应当怎么走。
不过今天,他只想留在这里。
等如悄来——
长安。
如悄左手牵着殷崽,右手拿着馕饼。
她其实有点心虚。
对视那一眼,苏倦分明是认出来她的,可是他却没有点破,拿着她的文牒看了好一阵,才递给她,没有说旁的话。
如悄只能翻身回到马车上,一路往正南门去。
殷崽口渴了,她与那三位又坐到了一桌。
高个子和好嗓子都与她不熟,还因为他与殷娘子走得近,如悄能感觉到这两个男人的敌意,而壮汉,当时是做苦力太累晕在了酒楼前,被正好在喝酒的如悄看见,带进酒楼的。
他们算是朋友。
“公子入城后可有打算?”
壮汉把茶端了来,左手右手的被子倒了十来次,又抿了口温度,喂给了殷崽喝。
“我已经办好了殷老板交代的事情,殷崽年少,你们多顾着些,若是他父亲的家人不堪其用,便早些打算。”
“殷娘子给你们的钱应该是够的,若无意外,十日后我会来驿站与你们践行。”
如悄侃侃而谈。
殷崽伸手想要尤公子抱。
如悄让他坐腿上,用手巾给他擦了擦嘴上的水渍,被小孩做鬼脸的模样逗笑了,没忍住捏捏他的脸蛋,颇为亲昵。
她也算是看着殷崽从走路到跑,这两年里,要说他们之间的情谊不比谁的少。
“尤公子不和我们一起回来了吗?”
如悄有些担心殷崽哭鼻子。
但殷崽只是整个小孩趴在了她的身上,小声说:“以后还能见到尤公子吗?”
“能。”
分别的淡淡愁绪似乎也传染到了如悄的身上。
她觉得鼻梁有些痒,抬起头,忽然感觉自己收到了些妒忌的眼神。
让她有些不舒服。
好在,等他们安全回到白城,殷娘子定然会解释——“吃醋?这种事情不是感情的调味剂吗,看他们委屈巴巴的模样,多有趣呀,男人嘛,就要让他们被我们玩得团团转呀。”会解释?吧。
隔壁桌又在讨论皇帝找皇后的那件事。
好嗓子似乎有些喜欢这些风月故事,他对着壮汉说:“这些日子总听到这事,想不到新帝还是个情种。”
壮汉瘪瘪嘴。
高个子:“你们中原人还是太保守了,要我们遇到喜欢的女人,直接自荐枕席了。”
“夫人,找不到,应该是选了别的男人。”
壮汉这次没忍住,直接给了高个子肩膀一巴掌,打得他直喊疼。
“天子脚下,慎言!”
壮汉曾在长安待过数年,故而这次殷娘子派了他一路。
高个子是异国人。
如悄其实没太听懂高个子的口音,但她知道他很不服气。
“夫人说过了,你们中原人是一夫多妻的习惯不好!这个皇帝,我觉得好!”
如悄被高个子的话给逗笑了,学着他的语调问一旁还在擦嘴的殷崽:“我们殷崽觉得三个爹爹哪个最好?”
此话一出,水也不喝了,茶也不泡了,三个男人眼神炯炯地看向小孩。
殷崽眨眨眼睛又坐回了如悄怀里。
在外人看来,真是副美景。
如悄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就快到城门了。”
她拉着殷崽的小手坐到马车上,回过头时,发现壮汉站在一旁的树干前用手掰着什么,如悄顿了顿,向他走了过去。
“怎么了?”
壮汉摆了摆手:“好像有人在这里留下了什么印记。”
如悄凑近盯了一眼,没看出来,壮汉伸手指了下被叶子遮住的枝桠上,嗯?竟然真的有黄色的粉末,看上去还是已经消解了许久的。
她问道:“颜料?还是药品。”
壮汉收回手,似是并不在意,招呼她回马车继续走了。
如悄盯着那片叶子。
她更好奇他是怎么发现这个东西的,也好奇,为什么在她靠近的时候,他就停下了收集采样的动作,装作无事发生。
风吹散了那些被刀刃磨下来的粉末。
如悄抬起头,忽然觉得后颈发凉,她翻身上马坐到了外边,接过了壮汉扔来的帷帽。
少年挺拔着背脊,修长的肩垂落着乌黑长发,发尾系着叶子形状的草绳,对着正南门挥了挥手。
晴日朗朗,也带着她的好心情。
尽管这偌大的长安城中有她不想面对的人。
“重逢”这个词语总是带着人们所期盼的团圆,可她仅仅觉得这是“再见”,彼时的情意或许早就消散在了时间里,爱呀,恨呀,如悄已经不会再被影响到了。
如悄相信“他们”也是这样觉得的。
她在西北自在快活久了,再看到高大的城门时心中已然不起波澜。
还有空咬了口刚才还没吃完的馕饼。
深呼吸,这里的空气并不干燥,也不像江南那样湿润,眼前的树却格外茂盛,已经是春日,她好奇地伸手想碰到上边的花。
竟然是粉色的玉兰。
如悄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见过这种花了,一时看得迷了眼。
她翻身下马。
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殷崽小跑着抱住了她的大腿。
如悄亲昵地把他抱了起来。
进城门后便是真正的京城了,正南门的过关似乎比过去要复杂得多,如悄倒是不担心会被抓住,毕竟苏倦都默许她过去了,若是他能去告诉小姐……
不知道她这一去,小姐会有多担心。
她擦了擦泪。
回家的路就在眼前了,小姐,小姐……
“如悄小姐。”
如悄倏地抬起头,隔着帷帽,她发现这个人并非是金吾卫的打扮,一身黑衣,像是她过去见到过的暗卫模样的人。
她眨眨眼。
“啊。”
如悄认出来了。
“许久未见,雁兄。”
她躬身行了个礼,被雁十七抿着唇摆摆手拒绝了,如悄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便也把想问的话问出口了。
“雁兄如今是在为陛下做事?”
雁十七嗓音淡淡:“跟我走一趟,我们大人要见你。”
如悄帷帽下的小脸有些困惑。
眼看就要被带出去好一段路了,她边走边问:“大人?崔袂吗,你如今为崔袂做事,你可知晏青……”
“晏青?”
再次见到他的脸,如悄却做不到任由风将她的帷帽吹走。
如今她已经看过江那边广阔的世界。
而他为何。
为何、身着一身明黄锦衣,坦然地弯着灰眸,同她对视。
隔着一层白纱。
如悄好像还是被光迷了眼,她伸出手,透过指缝,看见他迎面朝着她走来。
他仍是挺拔如玉的模样。
如悄张开唇,怔忡间,想要说什么,顷刻便低下头跟着周围的人齐齐跪了下去。
“参见陛下。”
晏青弯腰握住她的小臂抬了起来,力道不容克制,另一只手将遮住她漂亮杏眸的帷帽掀开,望尽她闪躲的可怜模样,他并未解释,只是温声道。
“悄悄,你可让夫君好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强吻 “如悄,你
有一瞬间。
晏青身上的衣服将他如玉如神的脸衬得很耀眼, 灰眸中盈着股温和的、如悄全然道不明的情绪,他的手,很冷。
握住她的手指, 攥紧她的指缝,她挣脱不开。
这两年的女扮男装并未让如悄有太大的变化, 至少与她相熟的人都这样觉得, 女孩的杏眸仍然澄澈。
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砰砰、砰砰、砰砰。”
相顾无言。
城门口,跪倒了整片。
如悄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腰已经被男人握住了,领着她往偌大的城门里走去, 她的步伐有些跟不上, 小手下意识捏紧了袖口, 企图制止着什么。
“嗯?”男人脚步未停。
她只能跌跌撞撞地回过头, 红着脸蛋看到了远处队伍里面正哭闹着的殷崽,只见雁十七利落地将小孩抱了起来, 手掐着他脸似乎在确定什么。
“不……不是, 你要对他做什么?”
如悄的嗓音很重。
白城的风沙此刻再次灌入了她的喉咙, 她冷冽的眼眸中带着无措。
“悄悄,两年不见, 我竟不知你已经有了孩子。”
晏青道。
如悄觉得他昏了头了, 她还不知道他就是皇帝呢。
女孩几乎是被男人押上了这辆华贵的马车, 眸间的隐忍与不解告诉着晏青她不愿意就这么跟着他走,她发尾的草绳被男人的手轻易解下, 刚坐到马车上时,高大的身躯便倾拢。
可怜的女孩睁大着眼,想要抵挡的手被他轻易地扣住在头顶。
“我好想你……”
盯着她脸的男人猝不及防用气声道,如悄只能往后躲, 晏青笑了声,良久,眯了眯眼,宛如水间照花,嗓音又恢复到了那股淡然的模样。
“如悄。”
“为什么不说话?”
如悄咬着唇,觉得他正常了些,尽量让自己不卑不亢。
“我竟也从未怀疑过,您便是晋王。”
在发抖。
晏青嗓音淡淡,安抚着道:“是在下存心隐瞒,还望姑娘不要怪罪。”
他并未移开自己的手,灰眸一错不错地盯着缩在马车木板上的女孩,因为哭了,她脸蛋上的肤色脂粉被弄得有些混乱,显得整个人灰扑扑的,像是走丢了的小动物——忘记了主人,随时会咬主人一口,的那种可爱的东西。
他垂着长睫,脆弱地应着她道:“如悄,庶人、晋王,还是陛下,于我而言,没有什么区别。”
如悄努力去感知他的情绪。
可她没办法共情。
在这种别扭的情景下,连欺骗那种她所讨厌的东西都隐约被消解掉了,如悄感到无力,她能够与帝王申辩吗?去追回那些她施予心中最为重要的兄长的悲悯与怀念吗?太苍白了。
见她呆呆地静默,晏青忽然捏住了她的唇瓣。
“为什么突然想回长安?”
“……”
男人松开了她,女孩散开的发尾垂落在肩上,宽大的马车中,他的手仍然放在她的膝盖。
“抱歉,是我逾矩了。”
如悄仍然红着眼睛。
这让他有些不悦。
登基已经两年,晏青自认已经很少有这样的情绪,但他并不意外,眼前的女孩当然有能力将他惹火。
早在那时,他的悔过就已经刻骨镂心。
清风吹过马车的车帷,如悄错开眼,看见街上被金吾卫排开的百姓,长安街头看起来与两年前并未有什么区别。
晏青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他忽然笑意变浓:“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如悄,这可是你所希望的安朝?”
如悄没有动。
她垂着眼睫良久,忽然哽咽着,想要伸手擦干净自己的泪水。
怎么这么委屈?
晏青从袖中拿出手帕擦干她的小脸,如悄忽然握住他的手,是她的素色手帕……他咬过的,又在他“死后”消失掉的那一方。
忽然,马车停在了桥上。
车帷外,一名男子细声道:“陛下,有人来了。”
“……他是孙余。”
如悄忽然道。
晏青嗓音淡淡:“你还记得他,他是我身旁的内侍,可信。”
如悄想要去掀开帷幔,膝盖上的力道却不容她再往前,她和晏青的灰眸对视,从其中看出了极淡的怨与恨。
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晏青过去的立场与现在截然不同,如悄短暂地回想了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被误会了。
“陛、陛下。”
晏青笑:“你可以叫我名字,也可以叫我夫君。”
两个选择就这样摆在如悄面前,让她无法招架。
女孩似乎是犹豫了下,又重新开口,却在此时——她没能碰到的车帷被一截深色的袖口撩开,脚步落在马车的木板上,“砰”地声,跪下。
棱角分明的下颌,绷直的唇,男人仍然是记忆里高大的模样。
“臣崔袂,拜见陛下。”
如悄盯着他眉骨上那道疤痕,良久,侧过脸小声叹了口气。
两年的时日,足以让她将那段日子的发生的所有事、在脑海中循环往复,无数遍,她所不解的,为什么晏青可以在那样危险的地方立足?为什么晏青敢保证崔袂不会杀他?种种问题,在今天都轻而易举得到了解决。
原来是君臣。
“君者,壤地也;臣者,草木也。”
“必壤地美,然后草木硕大,如悄,你来回答,君臣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老师的教导盈绕回了耳畔。
晏青没有让崔袂平身。
比起请罪,此刻的崔袂更像是只闻到肉骨头的狗,听到了动静便克制不住地凑上来想要来见如悄。
那就继续跪。
如悄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正欲开口解释。
崔袂动了。
他从进来后就未曾抬起过头,可是此刻嗓音沉寂:“陛下,那个孩子并不是如悄的,还望陛下网开一面。”
“勿下杀手。”
晏青笑了,拉着如悄不敢动的手,抚到自己的脸颊上。
这位肃穆清冷的新帝,此刻灰眸中只直勾勾盯着自己胆怯的夫人,嗓音似流水般透彻,如玉如沉:“悄悄,跟我回宫吧。”
如悄没动。
她的目光不受控地望向晏青身后。
崔袂冷冽的脸面无表情,眉骨的疤痕以及浅到近乎看不见,他没有笑容,漆黑的眼眸却在这一刻忽抬了起来,与她对视。
而自己的脸颊肉在此刻,被捧着她的男人轻轻敲了两下,似是想让她回神。
如悄听说过,崔将军不知为何得罪新帝,直到扫平叛乱,也依旧除早朝外不得无召入宫。
她要回宫吗……
“陛下一直在找的人是我吗?”
如悄像是在确认着什么,她已经猜到了,那夜晏青突然离开是因为京中生变,在皇权争夺与和她扮演夫妻游戏骗过晏青之间,如果是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连夜朝着京城去。
可为什么用一具可能连尸体都不是的残渣,欺骗她。
晏青也想起来了这些事。
“我要找的人,当然是你。”他没有任何的犹豫,哪怕在今天之前,他都以为自己已经找不到她了,帝王的灰眸带着怅然,“还好你回来了,还好你还愿意回来……”
如悄觉得被晏青用这个姿势抱住,有些奇怪。
“我想去见小姐。”
晏青回。
“我们这么久没见了,我有很多事情想要和你讲。”
如悄望着晏青衣服上绣着的金色锦缎,很快意识到了,她好像没有办法再讨价还价下去,可她不愿意。
应该再试一试吗?
她觉得眼前的晏青很不一样了,或许是在白城的两年里她过得太恣意,她竟然无法无天地开始试图和帝王讲道理。
“我回长安是想念小姐,还请陛下让我去尤府。”
崔袂的余光看见了陛下捏紧的手。
他记得,领着那条消息回京的那天,新登基的帝王冷着脸似乎毫不在意地让他领罚,罚?如果那样的审讯也能叫做罚,贼寇都未曾在他身上留下这样的伤,值得吗?男人的黑眸紧紧盯着他的女孩。
这一次,如悄好像终于意识到了,晏青在生气。
“陛下?”
“你还在怨我吗,怨我没有早些找到你。”
她的脸蛋再次被捏紧。
晏青是极为清冷神性的长相,这两年里时常一丝表情也无,如今乍一生气,却更显得人眉眼凌厉如寒锋。
他重复道:“如悄,你该喊我什么?”
“我以为我再也听不到了。”
如悄大概能猜出晏青想要听到什么,但她不想喊。
她敏锐地发现了一件事。
不,两件。
那个跪在地上的、如悄最熟悉不过的高大男人,此刻有股她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像是无奈?她企图看清,这是他们再见后第一次真正的眼神交流。
如悄忽然意识到了。
他好像在说:“悄悄,为什么要离开笼子?”
都是他。
照顾她南下的人是他,在她最信任他时囚禁她的也是他,崔袂,你为什么会选择放我走,又为什么保护了我一路?这些如悄都问不出口,因为她现在只能睁大着水润的杏眸,唇瓣被咬得发疼。
吻落在她的唇。
女孩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本来捏紧的手想要推开身上的人,她脸颊上的发被揉开,男人的吻很轻很轻,却不肯让她逃离。
为什么要接吻?
如悄喊不出一声“夫君”,也喊不出她曾经调侃过的什么“晏青哥哥”。
她不敢咬回去,她害怕。
所有的情绪都在强迫这一条件下瓦解。
在这个吻里。
崔袂就这样忠诚地纵容着帝王对如悄的爱欲,他如愿以偿、亲眼见到,那个曾经以极高姿态站在如悄身旁,被如悄信任到不惜假成亲的兄长晏青,再也不会被如悄信任了。
欺骗,是臣子恨。
纵容,是君王的默许。
他是第一个明白如悄心中所愿的,哪怕苦海无涯,他也要帮她抽身。
这是崔袂赎的罪。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洄从之,道阻且跻。
哪怕崔袂行至暮年,仍然不得已离开京城,他辅佐帝王左右,是为忠臣,他再也不能见到如悄一面。
都很好。
只要你开心。
如悄的眼里滴落了泪,被压住的女孩忍不住地哭了起来,很委屈,很漂亮,但是晏青没有尝过她的眼泪,所以他没有松口。
玉扳指擦过她打湿了的睫毛。
她口中的津液被男人试探着卷走,灰眸微微眯起,手上的宽袖顺着滑落,他最后吻了吻她的鼻尖。
晏青知道,这是饮鸩止渴。
他热得厉害,原本洁白的脸上也漂亮地染了些红。
很好看。
如悄却没有心情欣赏。
“我可以走了吗?”
在她的理解中,亲吻算是最浅显的交易,对付男人,她只要没有拒绝,那他们都会给她些甜头。
可是晏青早就不想玩那些游戏了。
男人莞然:“先回宫好生休息,夜里,我带你在宫中走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可有骗到你? 晏青今夜不
如悄没有进过宫。
她不喜欢这。
因为尤湘不喜欢, 小姐总是躲得远远的,宫中有什么递来的请柬也不愿意去。
与尤老对弈时曾听他提起过,尤湘少时误入“明镜宫”, 回府后大病数日,他请人来算过, 说是惹上了宫中的怨。
深宫里面最为玄乎的无非也就是明镜宫了。
当年的萧贵妃甚是貌美, 喜爱欣赏自己的容颜,圣上便将各地的明镜置入殿中以昭宠爱,只是后来萧贵妃失宠,这座殿宇再也不复荣华, 甚至传了些歪门邪道生人勿入的闲言碎语出来。
正是如此, 如悄在听到选秀的消息后便一定要替小姐入宫——
时移世异。
马车缓缓驶入宫门, 如悄端坐在位置上, 长睫下的杏眸有些怅然。
崔袂在她与晏青接吻之后就被送下去,她来不及想更多的事情, 马车的车帷被孙余低着头捆上去, 如悄再次看见他, 脑海中浮现的都是他尖细的那几声拜天地,原来那时候, 自己就已经靠近漩涡中心了。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
被耍得团团转。
在她以为已经结束的时候, 命运又给她开了个玩笑。
“您……的名字是什么呢?”
女孩水润的眼中带着明显的探究, 她企图把自己以前受到的骗局给重现一次,好像这样能好受些。
但男人只是弯了弯眼睛。
“晏青。”
“我的名字是母亲取的, 她是江南人,怀我时思乡心切,故而叫青,悄悄, 若你不愿意唤我夫君,便继续叫我名字可好?”
如悄想,晏青很少这样说很多话。
大概以前开口比较多的是她吧,而现在她沉默着,回避着,她或许知道这是不对的。
陛下这样的身份压在了如悄的心底。
像是石子从高处砸落,本该摔碎的是石子,可她的心中是平静的湖泊,那样大的巨石会将她的湖水弄得翻腾。
马车驶过高墙。
“我因何要称呼您为夫君?”
女孩微弱地抵抗着。
晏青的灰眸沉沉地看着她,忽笑了声:“也好,待我处理好我手上的事,便下旨娶你为皇后,如此一来便合乎礼法了。”
“……”
如悄眼中的惶恐有些多了。
冲淡了晏青喜闻乐见的她真诚的珍重与欣喜。
的确如此。
如悄很高兴晏青没有在两年前的夜里死掉,很庆幸,能和他再次见面,他在她远远想不到的地方承担了合适的责任。
她的兄长真的这样厉害,他所带给她的安全感原来是因为这样。
没有人能够阻挡他的想法了。
如悄也是。
她不太能理解晏青对她的感情。
她甚至希望是他,弄错了。
直到晏青又牵起了她的手,护着她下马车,如悄抬起头看向眼前的殿宇,宫女和太监们正在院子中忙碌。
“这里都是我布置的,你先沐浴,夜里我再带你去我的殿中。”
如悄在想怎么拒绝。
晏青的指节按住了她的手。
“跟我来。”
如悄踏入殿门。
只见——花枝坠在枝头,柳树孤高地在院中垂落,两方躺椅,有只小猫见到人来舒服地伸了懒腰,院子里最漂亮的是秋千。
随着风摇摇晃晃,像极了江南里如悄的店。
是了,当时的房契也是晏青给她的,他真是吃透了她的喜好,只是那时候如悄毫无所知。
男人清冷的灰眸中带着怅意:“我还以为你不会看见了。”
如悄没明白。
“这里准备很久了吗?”
“嗯。”
“那我回来,就能看见了。”
“……”
晏青捏了捏女孩的脸:“脏成小老鼠了,一会穿上好看的衣服同我去见母妃。”
如悄转过身,看见一旁有两个小女孩走了过来,对她行礼,这两年在白城,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这样的女使了。
她踏入浴池时,仍觉恍惚。
原来宫中的浴池也不比孟园的大多少,不过如悄想,那或许只是孟声平那个坏蛋太奢靡爱享受,才修那样大的地方当澡堂。
四周空荡。
晏青知道如悄羞赧,此时也需要一个人静静。
但他没想到如悄会睡着。
浴池的水温偏高,花瓣没有铺满整个水面,从他的视角看下去,能见到女孩白日里被衣服藏住的白皙肌肤,她的手垂落在膝盖,长发铺开,睫毛里的水汽不知道是被热的,还是把隐忍了很久的委屈哭了出来。
在这样陌生的地方也会睡着吗。
晏青已经换上了黑金色的衣袍,他是为了去见如悄特意穿得青涩了些,可登基两年,争权夺势,平息朝野,处罚逆王诸般种种,都已经昭示着他已经成熟了许多。
他叹了声。
转身抚开门帘,灰眸睨至孙余身上。
内侍躬身道:“陛下,裴太傅求见。”
“不见。”
晏青冷声道。
他倒不知道那个人有这么想念如悄,若不是尤家那个孙女想办法,怕是早就完婚去了,两年的时间,裴慎之如他名字一般谨慎行事拿不到一点错处,若是利用如悄……
孙余正要退下,他抬手道:“派人盯着将军府。”
“是。”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晏青命人去把如悄叫醒。
泡久了会晕的。
如悄换上了件格外华丽的衣服,珠珞云肩,手腕绕了缕薄得透明的纱,蓝色的很漂亮,她被按到铜镜前,实在有些不快,便赶走想要给她上花钿的女孩,望着镜中绮丽的女子良久,自己抿住唇脂。
这件衣服着实衬她。
叫云儿的女孩欠了欠身:“姑娘国色天香。”
太会夸了,如悄知道自己顶多算个清丽,更别提这段日子男装过得太惬意,走姿步伐都大手大脚了些。
这没什么不好的。
可若是要去见如今的太后,她还是有些心虚。
如悄觉得自己和整个宫中都格格不入。
尽管他们好像都在照顾着她,会喊她姑娘,对她温和地笑,不让她有着高高在上的不适,也不让她觉得自己被看轻。
可是如悄过去也从未这样觉得过。
她有话想要给晏青说。
如悄和他走过宫中的御花园,他淡声同她讲:“宫中这两年种的花都是你喜爱的。”
“我……”
我何时能出宫?
“我曾听人提起过,您的母妃是沈家的嫡女,气质绝佳,也喜欢这些花草。”
晏青闻言忽然有些笑意,牵着如悄的手更紧了些。
“悄悄说话何时这么谨慎了?不过……都说错了呢,我的母妃是庶女,她虽是江南人,喜欢的却是射艺,如今后宫空置,有部分殿宇已经拿来给她当赛马场了。”
女孩的兴趣被挑起:“我也会骑马了,还会骑骆驼。”
“母妃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两人步至德芳殿时已是黄昏。
如悄已经很久没见到这样的云与夜了,她仰着头看宫墙,还没有变得明亮的月缓缓挂在天边,雾气淡淡的,似乎是入夜后会下雨。
她不紧张了。
殿外,有位掌事宫女提着灯来。
如悄心中不免好奇。
世人对皇帝的赞誉颇多,却鲜少有提到这位太后的,或许是因为当时的中宫皇后已经空置许久,也或许是因为,她是那位皇后的妹妹。
这些风月往事还是孟声平同她讲的。
那时的她躺在床上看着江南的月亮,满心思念的都是长安的月。
如今宫墙中的月又有何不同呢。
“青儿?”
女人一身浅青的锦衣,正撑着石桌边沿微微倾身,手中执起的箭矢正投了出去,擦过壶口,贯耳,好中!
沈荷的目光饶有兴趣地落在如悄的身上。
如悄跟着晏青行礼。
“母亲,可有打扰。”
沈荷身后的晏庆钗眯了眯眼,在她耳后轻笑声:“……哎呀,没见到过自投罗网的,该输你五十银。”
两位如今最为尊贵的女人私下打了个赌。
如悄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仰起头,看到红衣凛冽的晏庆钗,一时不知道应该喊什么。
如今的长公主是先帝的大女儿,与先皇后所出,如悄倒不是很惊讶她们熟识,只是有些惶恐,惶恐自己曾经在江南的一言一行是否都被盯住、转述。
“会投壶吗?”
沈荷的嗓音如江南的露水一样。
“会。”
如悄接过沈荷手中递来的箭矢。
轻易一丢,坠在壶中心。
她在白城的时候与殷娘子可是为了投壶斗过酒,酩酊大醉。
沈荷笑了:“再来!”
如悄只能眼睁睁看着长公主把原来壶中的箭矢拔起,把壶挪得远了些,沈荷先手投了出来,中了。
那怎么办嘛,如悄只能陪着她们玩,左手右手两根箭矢同时射中,满场喝彩。
晏青弯着眼睛在一旁鼓掌。
“悄悄好厉害。”
“有点意思。”晏庆钗数着壶中所积的分,判了如悄赢。
沈荷拍了拍手。
她的目光落在晏青伸出的秀帕上,女孩在他抚摸脸颊擦汗的时候怔了下,好像……她并不像晏青所说的,是同他成亲拜堂过的夫人。
两人绝对不似夫妻。
不过,她又有什么立场和晏青提起呢、
小女孩亮着眸子过来说话了。
“太后娘娘可是会武!”
沈荷笑意盎然。
“是啊,可惜没有教给青儿。”沈荷没什么当太后的架子,前朝的妃子们都去殉葬了,她如今也不用管后宫的事,她似是随口道,“小时候,我无意让青儿去争权夺势,故意让他显得柔弱无害些……”
“可有骗到你?”
沈荷笑起来的样子和晏青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漂亮,像神仙。
如悄的脸被沈荷伸手捏了捏。
女孩好像有些不可置信,却没有躲。
那太后娘娘只能心道不好了,她这样迟钝,这样可爱,却对青儿有所防备。
沈荷有些想要收敛自己的情绪。
“母亲,既已夜深,我们便先行告退了。”
晏青不动声色按住如悄的手,他没有回头,步履极平,耳畔却听到她清澈的声音:“陛下,你既说太后娘娘想家,为何不让她回江南去?”
“沈家旧宅在淮州城。”
“萧家恨我们,早就在叛乱的时候把旧宅屠戮,母亲已经没有家了。”
如悄从来都不知道这些。
她跟着晏青又一路走了回去。
其实天早就黑了。
或许是见她玩的开心,他才一直没有开口要走。
但是他一开口。
她就必须要听他的命令。
如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去尚书府见小姐,她想等到晏青看起来心情好些的时候问他,可现在她必须先提出这件事。
“我们去哪?”
月夜下,如悄肩上的珍珠一摇一晃,撞出细碎的声响。
晏青闭上眼,再睁开,眉尾懒懒:“回我宫中,给你在侧殿安排了床。”
如悄和他对视,觉得他的表情有些奇怪。
或许是因为他是陛下?
不过她很坚定的拒绝了,她目前并不想再和谁更进一步,如悄希望晏青不要像她所认识的那些人一样说出“尚未合离”这种话。
毕竟假结婚本身就是假的了。
晏青拒绝了她的抵抗。
“你初来宫中难免睡不着觉,我……”
如悄松开了他的手。
“陛下若是让我回小姐那,见了小姐,我定然能睡个好觉。”
很犟的女孩。
晏青很久没有领会过如悄的脾气了。
但他控制不住。
他希望自己能尊重如悄的意见,可是他给予她的自由换来的是什么?是她死掉的两年,他再怎样找也找不到的,最无力的那两年。
女孩的手腕被按出了红印。
晏青终究是按住她的后颈吻了上去,他迫切地渴望着如悄能够正视他的欲念,空荡荡的宫墙下,他灰眸凝望着颤抖的女孩,她的呜咽被他的薄唇堵住,他不会亲吻,只是这一次他的妻子也不愿意教他作假了。
红痕落在了如悄的脖颈上。
青年每咬一口,她就挣得更用力,他全然是在报复她的不听话。
直到最后,她只能掩耳盗铃般克制自己的喘气。
今夜,晏青不想做帝王。
他想成为如悄的丈夫,打横抱起她去他夜深难耐过的床榻。
如悄从来没想过动手打晏青。
她在少时有过父母,知晓亲人之爱,这种温暖的舒服的情绪她带给了小姐,小姐也带给了她,所以如悄在晏青身上发现时倍感珍惜。
扇巴掌会激怒人。
拿腿踹会被凭借巨大的体型差压倒欺负。
她只能咬他。
狠狠使劲咬上青年的舌尖,听到他很轻的声叹。
青年的吐息凑近她的脸,掌心擦过她被弄得糟糕的涎液,灰眸里的欲和天阶的雨一同坠落,他盯紧着悄悄闭眼时落下的泪,笑意淡淡,抿干了自己口中的血。
“也好。”
“明天我下了早朝来你院子里找你,就要落雨了,和我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小狗翻墙 姐姐,真希
晏青无疑是优秀的帝王。
登基两年里平反叛乱, 稳固朝纲,建交边陲小国,大力推行科举新政, 唯一拿得到错处的便是不愿成婚,执着地寻找着某个传闻已经死掉了的人。
宫墙并非密不透风, 这些真真假假的消息总是世人喜闻乐道的。
有人在崔将军身边说起过, 那个副将好奇地问他的老大,其实是不是根本没有这个人,陛下不成婚其实是另有隐情。
崔将军给了他一棍子让他休要议论。
传闻,同样的问法, 在裴太傅那是另一个回答。
“你是觉得陛下身上哪有隐情吗, 倒是不怕死。”
下属吓得第二天就请罪离开京城了。
还是怕死的。
毕竟上面那位以往便是管刑狱的, 如今也只有刚入仕的官员会被他温和的模样骗过了。
不过, 有一个人倒是觉得晏青挺大方的。
月上柳梢头。
宿泱抱着胸坐在宫墙上,嗓音又腻又阴鸷, 像是刀刃与呼吸一同落在女孩的脖颈, 叫她一时只能仰起湿润的漂亮眼眸, 动弹不得。
“姐姐,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呀?”
如悄有些无助地看向就将踏入的院中, 许是晏青担心她不适应, 只隐约看得见卧室外站着两个提着灯的女使。
没有人看见宿泱。
少年挑着弯弯的眉, 有些委屈。
“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姐姐, 我超级自责,我真的以为是因为我没有跟上你们,才导致姐姐你遇害,我险些跟着姐姐一起去了。”
“可是我舍不得看着凶手苟活在这个世上, 我一定要给姐姐报仇。”
如悄像在听故事。
她后知后觉明白晏青今天为什么这么奇怪了。
原来没有人来找她是因为,她已经死掉了,这个消息是谁带回来的,如悄短暂地失了神,眼前被忽视的少年气鼓鼓地翻墙落地,倏地抱住了她。
女孩被迫张开手臂揽住他。
宿泱长大了。
算起来,他应该快二十岁,比起分别时少年被追杀后满身伤痕的破败模样,他如今算得上健硕,腰腹的线条紧绷,他应该还长高了些。
“姐姐,我好想你,好想你……”
如悄到现在才有一种自己回到了长安的感觉。
很畸形的。
晏青在城墙堵着她不由分说带她回宫,她见到的许多人好像都怀着“原来是她”“她还活着”这样的心思,如悄不擅长应付这种关系,她甚至觉得最放松的是投壶那一刻。
她也变了很多。
在听到宿泱可怜兮兮的抽泣后,她觉得满足。
耳畔的诉说绵延不绝。
宿泱又整个人趴在了姐姐的胸前,少年的耳朵红了个透,他的指节不安分地捏住了女孩的手指,半晌,让她捧住了他的脸。
如悄的目光自然落在了他的脸侧。
那道疤痕在夜色下已经很浅,宿泱有些瑟缩着将自己那道疤陷入她的掌心中。
“姐姐有想小簇吗……”
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少年好像有意想要让如悄回到两年前那个相似的夜里,小蛇肆意地向饲主展示自己的脆弱,以此得到美味的泪水品尝。
他又重新缠了上去,原先依附的姿势变成了牢牢将女孩困在墙角。
吻落在唇瓣上,很轻很轻,然后是隐忍的啃咬,脸颊的泪水流淌进了她的指缝。
如悄被亲得腰软。
或许心里也是柔软的,终于在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被放开了。
少年身上的衣服很精致,他幸福地分享:“我其实是长公主的人啦,如今被陛下收编成暗卫了哦,刚才姐姐被强吻的时候我都看见了。”
他凑近啄了啄如悄被吮红了的唇角,虎牙带着笑。
“今天晚上让我陪着姐姐睡觉好不好,我给姐姐讲这两年的事。”
如悄想了想,同意了。
于是她回到殿中又洗漱好换下衣裳,刚想推开门去找宿泱,却忽然被拉住了手,惊呼被手心捂住,少年温热的嗓音落在耳垂下,瓮声瓮气:“我还以为姐姐不要我了。”
半口不提自己是怎么早就偷偷摸摸进房间里。
不过他向来是好哄的,被如悄伸手碰了碰后脑就乖了。
像是白城里面殷娘子送给她的那条幼犬。
浑身雪白,因为身形小被其他狗欺负,喜欢去沙漠里面,最后死在了沙漠的漩涡里。
如悄很伤心。
殷娘子赶来的时候只把她拉了起来,她从此没养过新的小狗了。
也再也没有一个人去沙漠。
想远了……
如悄盯着少年红润润的眼睛。
宿泱努努鼻子,很认真地等待着姐姐的审阅,他迫切地想要告诉她,自己是怎么能够在宫中来去自如,为什么得到了晏青的赏识,还有自己给崔袂制造了多少麻烦!
但如悄关心的人永远都是她的小姐。
少年只能无赖地躺倒在如悄的床榻上,又将脑袋趴到了如悄的腿上,“哼”了声,嗓音里带着股涉世未深的调皮:“姐姐的小姐给姐姐挂了丧,裴慎之到现在都没能完成联姻,要我说,如今这个狗东西已经不需要尤家作为盟友,不如干脆直接退了呗。”
诶?嘴快了。
宿泱的桃花眸抬起看向如悄,见她没有什么很大的反应,又趴了回去。
“还是不退好,免得惦记我的姐姐。”
这下如悄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蛋了。
“休要胡言。”她大概明白宿泱为什么会在长安了,少年很快绘声绘色地讲起他是如何领到任务,给先帝下毒,全身而退。
烛火摇晃。
宿泱的小指勾住了如悄的手,轻声问她:“姐姐,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如悄没有回答他。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很少做出承诺。
不过也有。
比如想要带着“小簇”一起回到京城,想要带着晏青一起回到京城,如今看来,两件事情的完成难度一个比一个另她发笑。
她能做的或许就只是答应殷娘子帮她的孩子回京城了。
“我还以为那是姐姐的孩子,我差点就冲上来杀了他了,他怎么敢、怎么敢由姐姐生出来……不允许。”
宿泱演都不演了。
他恨不得现在起来在月下拉着姐姐看他的武功多进步,现在的他可不再只是个简单的刺客,他掰着手指给姐姐分享,说长公主安排人给他教书,学兵法,学礼仪。
少年弯了弯眼睛:“多亏了姐姐教我写字,夫子们都夸我基础好呢。”
如悄觉得他不像学懂了礼仪的样子,否则也不会翻墙来堵她。
“在京中可交到了朋友?”
宿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如悄会用这样家常的口吻问她,但很快,脸颊上的红便浮现得在烛光下都看的清晰了。
这种被姐姐在乎被姐姐关心的感觉,让宿泱爽得发疯。
可惜他没能交出满意的答卷。
如悄看着他激动地怂回去就懂了,摸了摸他头:“看到你能安然无恙在宫中,我当然是开心的。”
小狗点头。
小狗也超开心。
“姐姐,我会想办法带你离开这里的,我知道姐姐不会喜欢宫中的。”
宿泱今日能进宫多亏了长公主。
新帝登基不久后,宿泱便被礼佛终了的长公主接回了长安,他将对孟声平的探查停掉,长公主也告诉他,以后不必再做这种事。
虽然没从孟声平那查到什么,但宿泱还是为了私人恩怨给他找了不少麻烦。
这些如今也并非机密,他想要一直和姐姐说话,便也都一股脑告诉她了。
如悄不知道该提起一口气,还是松一口气。
那张面具下的脸又重新在她合上眼时出现,她有些生气地捏住宿泱的脸,垂着眸,指腹擦过了他脸上的疤痕。
或许她真的该去和老师见一面,可她当真要将自己的怀疑问出口吗。
时过境迁,叛王被剿已经有快两年的时间,她……真的猜对了吗,她还没有想好。
如悄有很多事情都没想好。
她的手没再动了,直到困倦席卷,她任由自己闭上眼。
身旁的宿泱如他答应一般只是陪同睡觉,白净的脸蛋一直乖巧地枕在她的大腿上,半跪在地,和她一起闭上了眼,并未逾矩。
至少在如悄以为是这样。
少年缓缓睁开清醒的桃花眸。
姐姐的呼吸很均匀,浅浅的,应该是在做好梦吧。
宿泱撑着手,烛火早就熄了,他在夜里却能仔仔细细重新描摹她的脸,身子,只要是他能看到的,他都想牢牢记在心里,不带欲念的,仅仅是为了缓解这两年里带着仇恨的愧疚,他就想这样永远看着她,看着她熟睡过去,在他的眼眶中一刻不逃开。
可是怎么会压抑得住那些想法呢。
他最爱的姐姐,他见到第一眼就已经撑破了的姐姐。
希望姐姐睡个好觉的弟弟只能蜷缩在床下,鼻腔嗅入她的气息慰藉自己,直到后半夜,他都舍不得将自己的左手从姐姐的身上移开,宿泱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做的事情是为了什么,如果是两年前的他一定会恶劣地叫醒姐姐,问她:“姐姐是怎么教小孩的,告诉我……我都做了什么呀。”
小狗只是很无助地将自己硕大的身躯趴回如悄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