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认真回信。
“宿泱的野心并不在此。
他全家因为先帝错案被屠,被迫加入刺客组织成为杀手,如今,他已经拿回全部解药,他不是嗜血之人,若没有遇到姐姐,他也许早就到某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慢慢变老,直至死去和族人与兄弟姊妹见面。
若我孤身,或许会同他一起离开这里。
可是崔折眉,如你所说,我有太多牵挂,连不再看这一眼都做不到。
我会引他与你和解,望珍重生命。
悄悄。”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精修+了1k字可以回看下。
第86章 梦忆 老师,你那
如悄做了一个梦。
她恍惚睁开眼, 才发现自己竟然睡着了。
尚书府的冬天无疑是温暖的,女使们早早地为尤湘与如悄准备了冬衣,此时分外毛茸茸的两个女孩躲在衣柜里面隐藏着自己的气息, 是为了什么……
想起来了。
因为老师留下的课后作业太难,出去浪了整整三日的尤湘一点没动。
“小姐、小姐, 外边好像天黑了, 再不出去的话尚书会担心的。”
蓝衣少女低着头看向怀中的女孩,或许是这样依偎在一起实在太舒服,尤湘不知何时跟着睡着了。
一时间,如悄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偷偷推开了些柜门。
半只杏眸好奇地望向外边, 黑黢黢的, 什么也看不到, 她们似乎成功逃过这次课的时间了, 按照每周两节的次序,小姐有足足五日的时间能把拖沓的课业完成、真好!
松一口气的如小悄接着把柜门往外推, 忽然看见一双履。
坏了。
她的手“嗖”地一下缩了回来。
如悄确信自己看见了老师, 她上课听不进去的时候就会去盯老师的鞋子, 嗯,其实袖口, 衣摆, 还有老师头上的束发也盯了。
所以她很肯定。
犹豫了下, 如悄右手轻轻把小姐摆正,还拿衣服垫了下她脑袋, 自己从衣柜里面小心钻了出来。
房中未点烛火。
如悄有些心虚。她默默把柜门抵了回去,才轻轻垂着头行礼。
男人“嗯”了声。
一时没有人再开口。
如悄没办法,她自认理亏,只能先行道歉:“老师, 对不起。”
男人问她为什么今天不来学堂。
她摇摇头没有说话。
又问,尤湘在哪里。
女孩躲得更厉害了,眼睛里闪着无助,于是男人换了个问题,说尤老尚未从朋友那回来,若是回来没见到尤湘会担心,要她带他去找尤湘,是否可以。
这次她点了点头,小鸡啄米般。
十五岁的如悄,高挑,瘦削,下巴尖被毛领瓮住,睫毛卷翘,水灵灵的。
只见女孩半蹲到旁边的柜台下拿出个火折子,吹亮,回过头看到身后挺拔的老师,见他望过来,又赶紧垂下头将蜡烛点好,塞到灯里。
很精致的锦鲤灯。
在她手中微微摇晃,宛如游动。
眼见离开了房间,如悄恢复了些气势,认真仰起头嘱咐:“即便……老师也不该独自前往小姐的房间里。”
不知道是不是她眼花,裴大人好似嘴角微乎其微地动了动。
如悄不敢多看。
实在好看。
老师就是如悄见过最好看的人,他身量高,穿上朝服格外好看,就像店里的衣架子,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如悄便这样觉得了。
如今已经是数不清多少个年头过去,她还是这般想。
走了好一截路,她才发现尚书府中不见什么人。
怪不得没被吵醒。
如悄望了眼月亮的位置,正在头顶。
“已经不早了,老师今日可是要留宿?”
赶客得有些明显了。
一会若是尚书回来要找如悄,她肯定是要去禀报的,所以定要让老师先走。
至于留宿。
裴大人在尚书府中有个暂居的卧房,里面同时存着些他用来教学的诗书。
如悄有时候会去那找个位置坐着读书。
她对小姐擅长的那些品鉴诗词实在不感兴趣。偏偏这位严师一视同仁,要她这个小伴读也必须交出满意的作业,便只能用课后的时间补课。
如悄见他没回应,有些无措。
她话实在不多。
此时却担心小姐被发现,逃不过惩罚。
其实是有点私心。
平时责罚小姐是罚抄与扣零花钱,责罚她就是打手心,小姐的罚也加在她身上,有时候是戒尺,有时候还会用笔,用卷轴这种打着不痛不痒的东西……她只觉得疼,老师就会握住她的手谨防她乱动。
她心里藏着事,在斟酌怎样开口,裴慎之跟着她一起兜圈子。
他脚步忽顿。
便看到身前的女孩也跟着停步。
“如悄。”
老师喊她名字。
女孩手中掌灯,回过头凝望,眉目间如暖玉生烟,淡极生艳,在深冬夜色里宛如一只剔透澄静的瓷娃娃。
将行笄礼,待嫁年华。
如悄眼中的老师,和老师眼中的她很不一样。
裴慎之认为自己克己复礼,自知心乱,便要抵抗,也要为此负责,过度的绷紧会让女孩不听话,所以他会如现在这样,把人引诱出来,替她解忧。
于是带路的变成了他。
书阁并未落锁,他携身后的女孩一起走了进去,至窗边,将一份册子放在她的手旁。
“上节课给你们讲的,可有遗忘?”男人端坐着点了烛火,搁置在旁,瞧着如悄有些卡壳地把知识总结了起来,背了两句典故,他面色略缓。接着道,“尚书不希望我再在尤湘面前讲起朝中局势,你呢,你感兴趣吗?”
如悄垂着的睫毛忽然翘起,她的小手扒拉住了书,男人却没松手。
于是她点了点头。
半晌,又小声开口:“感兴趣的。”
“听尚书说,待明年此时,您不再会继续留在府中教导我们了吗?”
“嗯。”
裴慎之做了肯定,他示意她研磨,边整理纸张道。
“你可以写信给我。”
“有任何问题,你的问题,我会解答,只是一周只能回信你一次,记住,最好不要告诉旁人。”
如悄领悟着这句话,下意识反问:“小姐也不行吗?”
手上研磨的动作没敢停。
男人仿若无闻,没有回答她,也没有责怪她的愚笨,只是提笔写字。
不知为何,如悄总觉得心乱乱的。
周围只留下蜡烛燃烧的声音。
她小声问道:“那……老师下节课要讲什么?”
“君子九思,疑当思问,忿当思难。”
如悄没听懂。
裴慎之嗓音沉沉:“既不再讲上节课的事,便不用批检作业了。”
如悄弯了弯眼睛。
周遭又只剩下了蜡烛燃烧的滋滋声。
如悄本来的困意迟来,本来端坐的头微微垂下,见老师还在写,她想起小姐平日是怎么偷懒的,有些蹩脚地试着学习。
她叠起手臂,趴在了桌的这一角落。
这个姿势能很轻易就能看到老师骨骼分明的下颌线,还有漆黑的眼眸,高挺的鼻梁怎么看都看不腻。
与往日不同的是,这次,被观赏的男人略微垂眸,与偷窥者对视了半秒。
如悄无辜。
可她实在敌不过老师沉着的脸,在重新坐直和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中,选择躲到了自己臂弯里,露出红透了的耳朵尖。
又隔了一阵,裴慎之将毛笔放好。
“你的生辰快到了。”男人凛着眉,似乎在想什么,嗓音沉沉补充道,“我记得你是江南人,若你有想要的特产,我可以托人帮你买。”
如悄摇了摇头。
她觉得今天已经很好了,老师没生气,小姐没被抓,作业不用写了,自己还有机会与老师通信。
是个很懂得知足的小女孩。
屋内坐久了还是有些凉。
她打了个喷嚏,见到老师拧紧眉,垂着头道了声歉。
“也罢。”
裴慎之收走了刚才写的东西,起身,示意如悄起来领路,看着女孩被冻到的后颈,毛领子都乱糟糟的,无声叹了口气。
江南路远。
他也无法确定如悄有没有想家。
若她开口,他应当能给他一份不错的及笄礼物。
“你想离开这里吗?”
如悄手中的灯忽然被抖熄,她怔怔地抬起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侧的老师,再次摇了摇头,复述了一遍自己小小的愿望:“我只想看着小姐自在快乐,她与心爱之人成婚,我就能拿回卖身契,到时候……到时候再说吧。”
“长安这么好,我离开了还能去哪呢?”
她顿了顿,敛下有些困惑的神色,嘴角平平的没有什么笑意。
良久。
久到她自己也没明白,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如悄。”
“嗯?”
“下雪了。”
裴慎之撑开了从屋中便握着的伞,伞骨划过薄薄的雪片,在头顶遮住了凉意,他望向自己伞下的女孩,她手中的灯不知为什么忽然又亮了,烛火影影绰绰,照在她脸蛋上。
他竟不想让雪花碰到她。
雪花洋洋洒洒地骤然落大,他们站在路中,一时寂寥。
她握紧了灯柄,抬起头,看向淡漠如常的裴大人。
老师,你那时候在想什么呢?
小姐的及笄礼上,尚书府举办了盛大的赏花宴,如悄如常跟在尤湘身后,与人群外的老师相顾一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悄感觉自己再也没能偷看到他。
一旦她的眼睛望过去,总能撞到老师似乎没有情绪的目光里。
第一次是吓,第二次是懵。
到现在的习惯。
裴大人送给尤湘的是前朝著名诗人的真迹,被小姐装到了那三箱礼物箱子其中一箱里面,一直没有拿出来过。
反观如悄攒了一年多的月俸买到的耳环,被尤湘分外珍惜地挂在了梳妆镜前,也不戴,纯欣赏,见到密友使劲炫耀,把如悄逗得每天都脸红红的。
好像是从那时候起,如悄喜欢上了写信。
春天盎然降临尚书府,夏日好多雨,秋天叶子落下,每周的课,如悄照常问询得到解答,又隐秘地把信纸递给他。
直到第二年冬,裴慎之任太傅。
那场冷冽的风吹不散长安炎暑中的热,如悄倏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浑身热气,竟是在浴池里睡了过去。
这次梦醒。
她抬眼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是晏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行宫 得寸进尺。
“做噩梦了?”
见她摇头, 晏青失笑问:“那你梦到谁了。”
约莫在如悄困顿时,他便已经站在了浴桶旁,毫不在意地将指节伸进水中, 搅弄本来平静的水面,水温已经有些凉了。
反观女孩浑身冒着粉色的肌肤。
或许温度刚好能让她舒服。
一时, 如悄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起来。
在她打了第二个喷嚏后, 陛下善良地起身从一旁把巾帕递到了她手边。目视着女孩的长发垂落在后腰,他嗓音淡淡:“你去找崔袂了?”
如悄这才明白。
手上动作未停,规规矩矩扣好衣服的她仰起头看向灰眸沉寂的陛下。
男人的手捏住了她的脸颊。
是该跪下?还是主动伸出手去让他不要生气。
其实她都不太想选。
发丝还在滴水,男人的动作变了, 伸手将她胸前浸湿了的一缕握住, 似是惩罚女孩的默认。俄而, 他如常道:“晚膳想吃什么?”
女孩错开眼。
“粽子。”
或许是担心陛下生气, 她还是没有继续当哑巴。
她默默把自己的头发抢了回来,坐在院子的榻上, 想把自己晾干, 今日端午, 晏青下朝时就派人去买了粽叶与糯米,亲自包了粽子。
算着日子, 巡田队伍应该就快到江南了, 而距离她去见崔袂已经过去好一段时间, 为何此时来问罪。
如悄现在和晏青的关系,很微妙。
她在等待他开口。
因为她不可能信誓旦旦凑上前去大声告诉他, 她并不爱他。
可是晏青似乎对这件事情早有预料,他始终陪伴着如悄……以前的他想要如悄多与他说些话,而现在,他清楚不能给她机会表达。
晏青早已习惯将所有的情绪敛下来自我消化。
所以他是一个合格的帝王。
这是用登基两年的时间来融合的。
尚为九殿下时, 他执掌刑狱,阴晴不定,为晋王时,他暗中布局,得登大统。
好像,身边真的再也不缺什么了。
晏青不想用太多的思绪去反省自己为什么爱上如悄。
他今日来,是邀如悄去行宫避暑。
如悄困惑地从榻上坐起。
“又往后延了?”她想着这段日子发生的事,从江南来的绣娘们一同感染了风寒,如今都还在京城外隔离,巡天队伍因为天热,出现马匹中暑等事情,赶路时间变缓,预计回朝时间也不可能再是大暑之前。
而晏青向来体恤官民,定然是不愿再在这样的天气里大兴庆典。
如悄也是个不耐晒的。
就那日去将军府上没躲太阳,手臂就被晒得差点脱了皮,她偷偷擦着药没敢让谁知道,却还是被下朝顺路来探望她的陛下发现,找来了西北蛮国进贡的好伤药。
她被小姐科普,光论封后这件事,非常简单。
一封诏书就能让这个女人属于皇帝,被困在深宫再也出不去。
所以如悄觉得晏青也在犹豫。
行宫偏远,这一行,晏青带着如悄共乘马车,跟随的部下多为护卫,如悄难得看到雁十七,同他招了招手。
宿泱围着下半张脸,抱着剑,不太爽。
长公主与太后各自带的人倒是不少,如今后宫空缺,两个女人各自带了些自己的好友,包括尤湘也被迫跟着这堆人,她向着如悄,对即将限制自家悄悄自由的长者们自然不太喜欢,沈荷倒是不生气,她提了几嘴当年与尤湘母亲的往事,就逗着小姑娘同她讲了不少如悄的事。
此地名为澄微苑。
晏青现改的名,也是登基两年第一次移驾至此。
为了如悄。
女孩的确对这个地方充满好奇,只是到了目的地时,本来水润的眼睛忽然变得有些难掩紧张。
这里长得很像扶渠山上,像曾经晋王的营地。
她曾经费尽心思想要逃出去的地方——
这一次,如悄只能和晏青住在同间房内。
殿宇众多,最清凉的还得是帝王居所,不知道是不是如悄的错觉,她总觉得,若是她开口,晏青或许会让她自己一个人住这。
晏青很忙。
他下令将整个朝堂搬移,大有要在这住上一整年的感觉。
朝臣们毫无微词。
他真的是个很好的皇帝,如悄没事干的时候就在行宫乱逛,远远有看见那些近臣的家眷也住进了行宫边缘。
如悄见到了沈阶老先生。
他遥她下棋。
如悄没法拒绝,只能坐到竹林里,认真接过小厮递来的棋子,微微点头。
“我曾经见过你,不知你是否还记得?”
曾经的尤老与沈阶走得并不近,他们虽然年龄相仿,却在为官上有截然不同的理念,尤老是个仁人,不涉党争,而沈阶作为国舅,无疑会向着九皇子。
如悄实话地摇了摇头。
她觉察到沈阶的棋风有些熟悉,很快联想到了晏青,他也是这样游刃有余。
沈阶笑:“朝中是希望有人能当这个皇后的,为陛下绵延子嗣,早日立下太子。”
如悄暗道不好。
怎么这件事是您提呀,太后都没开口呢。
眼见面前的漂亮女孩像是含羞草一眼垂下了睫毛,下棋时落子也犹豫了些,沈阶暗自摇了摇头,再提点:“陛下不愿选秀,是要找到曾经拜过堂的你,所以此时说起要封你为后,我们只觉受宠若惊,可长此以往,总有人会转过弯。”
“您不想我与陛下成婚。”
如悄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她对这个观念有不少的认同感,只是,孟声平与崔袂的不愿是为了她的自由,她的幸福,和他们的私心。
而眼前的沈阶老先生,是为了陛下与安朝。
这是一股陌生的压力。
她思绪飘忽地将棋赢了下来,忽听到竹林外的脚步声,忽抬起头,看向表情戏谑的宿泱行礼道:“沈大人,陛下有请。”
沈阶有些意外这位杀手能这般和颜悦色,他当然是少数清楚先帝死因的其中一人。
如悄看到,沈阶老先生似乎并不为被窃听到对话而惶恐,他或许早就想这样规劝她了,半晌,她看到走了段路的宿泱忽然撑着老人不注意,回头拉下面罩,对她笑了笑,虎牙很可爱,把她的心情也掰回了些清凉。
有些不想回去了。
晏青会来告诉她勿要胡思乱想吗?
朝臣肯同意她做皇后,是因为陛下坚持了两年的不娶不纳不选秀,寻找一个已经死去的皇后,这是朝臣退的那一步,而陛下现在找到这个人,要成婚,要封后,这让朝臣又往前走了一步,一切归拢原点。
如悄很清楚,人的劣性就是会得寸进尺。
她从扶渠山上营帐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差点被抓住后在此撒开逃到了白城,在男人好心的笼子里过了一段自由潇洒的日子。
可她又偏偏想念小姐,想念长安的一切,所以又把自己陷入困局。
想到这,她把棋局留了下来,转身往回走。
这说不定是个突破口。
想到这的如悄又有些紧张地独自往回,突然听到路过的竹林里传来好几声清澈的笑,颇有些青春靓丽的感觉,吸引着她。
一时不留神、肩膀突然撞到了一个银盆。
如悄思绪回拢。
眼前的女使猛地跪了下去,手中的盆早在撞击时便没拿稳,“砰”地一声坠在了地上,包括里面本来乘着的冰块。
哗啦坠了满地,同时安静的,还有本在竹林里欢闹的声音。
一声狐疑:“是谁在那!”
如悄刚弯下腰把女使扶了起来,女使又猛地跪下去,又小声地默念,说什么沈家小姐定要责罚她,像小飞虫一眼嗡嗡叫着,似乎能算作善意的提醒。
那位似乎是“沈家小姐”的领着三个年岁相仿,衣服贵重的女孩走了过来。
她表情里有股怨气:“你竟敢偷听我们聊天?”
“要不是我的婢女把你撞破,你还准备在这待多久?”
此处是从膳食宫回主殿的必经之路。
如悄正欲解释,忽听沈家小姐身后的一个蓝衣女孩委屈道:“这天这么热,还把我们冰块打掉了,你是不是得赔我们?”
如悄挺慷慨的。
“可以,你们要什么?”
蓝衣女孩被堵得噎了回去,半天不知道说什么,盯了半天如悄漂亮的眼睛,无趣道:“你是长卿殿的人吗?我怎么没见过你。”
如悄又要开口,又被蓝衣女孩旁边的年岁稍小略显青涩的少女问道:“你知不知道陛下何时经过这呀?”
“喂!”沈家小姐斥道。
她一直在观察着这个莫名出现在这的漂亮姐姐。
肤色白,模样好,衣服穿得虽然简单却有极好的料子,怎么看也不会是个婢女,可她也的确不知道这次来行宫的世家中有这样好看的女儿,她见妹妹既已把自己的真实目的道破,便咳了咳,潮红的脸上有些邀请。
“你,叫什么名字?”
如悄的目光看到了不远处的竹林中,四个女孩本来坐着的地方,宿泱高挑地站在那,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姐姐不懂,但姐姐很听劝。
所以如小悄非常迅速地穿上了熟悉的马甲。
“小簇。”
远处的宿泱差点踩到一旁的草。
作者有话说:
休息两天,累昏了。
第88章 喜欢陛下吗? 那你希望我
于是如悄就这样坐到了小聚会的中央, 教四个年龄比她小些的妹妹编草。
沈薇嘟囔:“这东西也太难了,要不是听说陛下喜欢,我才不会对这个东西感兴趣、姐姐, 你怎么这么厉害,连这个都会。”
她说起话来颇有些高高在上。
身旁的三个女孩被暑热蒸得有些冒汗, 但还是跟着她在这休息。
长安城中最为尊贵的世家无疑就是她沈家了, 如悄以往还听小姐提起过——小姐觉得沈家嫡女幼稚高傲,不好接近,加上尤尚书本欲避嫌,故而如悄过去并未见过沈家人。
如悄把用草编成的小鸟递给沈薇。
“我得走了。”本来与沈老先生交谈的疲惫渐渐被缓和, 或许是太怀念在小姐身边的感觉, 如悄待在女孩子堆里总觉得会很放松。
况且, 她总觉得宿泱一直盯着她, 有些不舒服。
他的视线总是太粘腻。
又担心会被这几个女孩察觉,引来误会, 如悄反省了下自己, 只想安安静静坐一会的她好像已经用假名引发了误会。
可是逗弄宿泱的感觉还不错。
女孩认真盯着沈薇, 见她有些犹豫地还想要说些什么,坦然笑了笑, 像是等着她开口。
沈薇咳了咳, 红着脸, 小声问:“你知不知道,陛下今天会不会路过这?”
如悄若有所思。
“你喜欢陛下?”
本来明媚的少女倏地垂下头, 半晌,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陛下长得那样好看,我当然、当然喜欢。”沈薇很小声地说着,她红着脸地回过头瞪了眼无形催促她回答的同伴们, “哼”了声,“若我能见到陛下,陛下定然会喜欢我。”
如悄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反应。
她好像没有遇到过这种场景,喜欢自己的男人同时被别人喜欢着,如果换成她心中的任何一个人,她或许都会有些不安。
不愿意把自己喜欢的人拱手让出,好像是人的本能。
对哦,他们曾表达过的,不愿意她被觊觎,想要把她藏起来,就是这种情绪。
可这是晏青。
三妻四妾,后宫三千,这些迂腐的历朝历代的规矩,后知后觉。
沈薇看出漂亮姐姐走神,不知为什么,有股自己没回答好问题的挫败,明明早就把这些话烂熟于心,怎么还是……
她有些迁怒,有口无心道:“你莫不是也喜欢陛下?”
如悄摇了摇头。
几乎是本能做出这个动作,她才自觉自己反应得太快了,这里是陛下的行宫,既然能有宿泱一个偷听的,那便会有第二个来监视宿泱的,或许她的“不喜欢”很快就能传到晏青的耳朵里。
倏地,如悄觉察周遭风寂云淡,听到不徐不急的脚步声靠近时,心中迟迟道不好。
沈老跟在陛下身后,远远看到孙女沈薇果真在那,正欲松口气,便听两个人一问一答,答的人是自家孙女,气虚,表现得极差,又听她拙劣反问,一时警惕,却见自己身前的陛下嗓间轻叹,似是无意,凤眸含笑。
他此刻才惊觉沈薇对面坐着的是谁。
只能握紧拳头望见陛下屏退众人,携他款步而去。
“为何摇头?”
晏青今日着龙袍,墨发束官,右手放在了如悄的肩上。
他下朝后留下部分官员商讨江南巡田应对之策,听到下人通传沈老求见,又知晓他与如悄下了棋,暗中布置,本有意制止的他又听见如悄遇到了新朋友,略有好奇地与沈老同游至此。
他向来神色深沉不怒不喜,神像般如玉如骨的面容此时竟带了些怜意。
怜悯的是她说了让他不高兴的话。
却也不愿当着外人,给予不听话的她些许惩罚。
他并未喊如悄的名字,手中的力气渐加重,不让她从位置上起来行礼,嗓音淡淡接着问道:“既不喜欢,可还要和我成亲?”
“点头。”
这是一个命令。
晏青当然明白如悄吃软不吃硬,所以才会一等再等,迁就她没想明白该不该成婚的小脑瓜,可是现在,他好像得到了一个不喜欢的答案。
如悄没有动。
她的目光看向了面前跪在地上的女孩们,她们似乎承受着强烈的不安。
如悄很尽力地去感受她应有的妒忌,可她又很怅然,因为旁人喜欢的都是陛下而非晏青,这或许有些弯弯绕绕,但她能肯定,成亲这个词属于的是后者,所以她没有撒谎地对他说:“我们回去吧。”
晏青没有卸力。
看着和自己抵抗着的如悄,他温和地弯了弯眼,垂睫让孙余去处理这些人,紧接着对身后战战兢兢的沈老道:“叔父,暑热难耐,明日您在府中休息,先不必早朝了。”
如悄的手腕被他严丝合缝地叩住。
女孩把沈薇领了起来,嗓音无波地道了歉意。
引导她撒谎的始作俑者已经不知道去哪了,她不太愿意去猜想是宿泱前去报的信,这个一点也不听话的小孩。
沈薇脸上的表情不似被戏弄的刁蛮,反而是松一口气。
手腕的力气很重,如悄对她颔首,被晏青拉着离开了。
竹林中,沈老先生嗤了声,背着手没去理会孙女,自己顶着日晒离开。
而沈薇后知后觉地与伙伴们对视一眼。
“天呐,她就是那个陛下寻找这么久的女孩……”
“我早觉得不对了,我们躲在这都花了多少银子,陛下怎么会允许陌生人在这路过!”
“若非她太和善,我也这样想,哎,她真的好漂亮好香。”
“她怎么没穿蓝色衣服?”
“这些情报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唯一说对的,是陛下真的只看得见她一个人。”
沈薇眸中闪过些红晕,低声制止:“我们走。”
“且慢——”
竹叶抖落日光,覆着半边黑布裹紧下颌的少年忽然站在路中间,见四个女孩皆有些惊恐,少年悠悠抱剑行礼。
来人真是刚才隐匿了身形的宿泱。
他弯弯的桃花眸中藏着股不变的冷。
“方才她说的小簇其实是我,实在不是故意要骗你们。”
“谁问了?”见此人没有敌意,沈薇有些生气道,边指使着蓝衣女孩去收好桌上的草编,刚伸出手,就看见本来漂漂亮亮的草编小鸟,被射出的银针刺开,霎时散了满地,她更恼怒,瞪红了眼,怒斥,“你这是什么意思!”
竹林里空荡荡的,只惊了两只真的小鸟,四散而飞。
宿泱等人彻底走了,方上前两步,将桌上的碎叶子和草捻作一团,又将暗器使劲从木头桌里拔了出来。
他在思考,若是现在去长卿殿上方,肯定会被发现,和他实在担心姐姐被欺负,不过,会讲实话的姐姐实在是太可爱了……——
今夜,月光皎洁,长卿殿内只剩烛火燃烧的声音,与浅浅吐息。
如悄躺在床上。
天气炎热,她不喜欢盖被子,故而窗上的被子都由晏青一人裹着,他睡觉的时候也端着,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样一个人简直就是按照皇帝活的。
她又没有等到晏青的质问。
这让向来温和的她也有些哑火。
如悄知道晏青没睡着。
他睡着的时候与现在的姿态很不相同,会轻抖睫毛,放在身侧的手也会轻轻推开薄被褥,似乎是热的,抿紧的薄唇会松开,秋水为神,不能叫人看久了。
她不知道,当她睡着时,男人是否有这样看过她?
应该是有的。
晏青很多时候给她的感觉是放松的,同他在一起时,只有淡淡的亲吻,和温暖的拥抱。
和,和其他人不一样。
没有人告诉如悄这是不能对比的。
世上除了她以外,也不会有人胆子大到将帝王与其他的男人混为一谈,甚至在某些区域里,还比不过她选定的男人。
晏青没有宿泱年轻,比起他,崔袂更能讨她唤醒,他倒是比孟声平与老师那张脸好看,可其实都很好看,他还是陛下,有些糟糕,陛下在她的心中好像已经成为扣分的选项了。
如悄想,自己今天不能这样睡下去了。
自己以前从来没有胡思乱想过。
女孩忘记了,她的生活早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被骗得团团转。
晏青听到了身侧又翻了个身的动静,睁开眼,有些无奈:“睡不着吗?”
女孩有些好奇地探头过来,看见他果然没睡着,半依着脸蛋在他胸前,无辜地眨了眨眼,又点了点头。
这一动作,让她回想到今天下午不好的回忆。
“晏青,你爱我吗?”
如悄小心翼翼地开口,像是走出了起跑线的兔子,却频频好奇地看向仍然慢悠悠在起跑线内的对手。
她得到了对方极其肯定的答案。
“爱。”
夜风将烛火吹得有些影影绰绰。
好像,明日会下雨?好像是孙余公公说的,说雨后山上有座瀑布,问她是否相邀小姐一同去看,而陛下明日……似乎是今日了,要为巡田颁布道旨意,抽不开身。
女孩穿着单薄的寝衣,杏眸中无甚反应。
“你觉得我爱你吗?”
晏青面前浮现着女孩果断摇头的景象,无声地回望她此刻澄澈的眼。
见他不答,怀中的女孩忽然又问:“那你希望我恨你吗?”
这一刻的晏青其实是无奈的,他又有一副“果然,你还没有恨我。”的依赖,又有股“怎么这么乖,连这个都要问。”的不值。
可最后他也只是学她,无声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许多问题 “是不是早
晏青当然有问过自己。
他究竟爱不爱如悄, 如果不爱,为何听到她死讯时,近乎失控险些砸了手边的所有东西。
若非失而复得, 他会坚持至此吗。
他总是矛盾地处理着有关如悄的一切,却没有让她知道。
以前是她没办法知道。
下令寻找他的妻子, 暗中差人走访皇室后裔年轻子嗣, 甚至前去八王的封地面见了他与王妃,过继之举不言而喻。
无后而终。
本该是对晏家的诅咒,他却隐隐甘之如饴。
也罢。
有时,晏青甚至不幸于自己能把见到的所有事都记住。
如悄说他像是她的兄长。
或许是觉得他可靠的意思, 她被他的游刃有余吸引, 却不知道背后是因为他有着滔天权势, 故而对任何事都能旁观, 置身事外。
是,他骗了她。
对于江山, 晏青筹谋数年以退为进, 假死让圣上放轻疑虑, 随后与长公主同谋为其下毒。
这绝非釜底抽薪求死而生,因为一切尽在他俯瞰。
可如悄于晏青真真切切是失而复得。
逢夜深时候, 女孩清冷可爱的面孔永远盈绕梦中。
所以晏青时而审视自己, 为何会在看见如悄缩在崔袂怀中时心头一动, 会在漠视宿泱夜里潜入如悄房中时觉得不悦。
他以为,自己能够坦荡地、像如悄所言那样, 作为兄长陪在她身边。
可是兄长怎么会对妹妹有情欲。
她哭着求他,他用指腹自然地撩开了她规规矩矩垂落的发丝,抚过她的眼尾,摸到了湿润, 她的脸颊隔着一层水,柔软,他也没有摸到过。
需要强忍着多少颤抖才能覆上她的身体。
不如,我们假做夫妻?
晏青反省自己当时答应得太快,若他真的那样平静,兴许会让女孩哭得再委屈些,他拥她入怀,仿若应了夫人想要成婚拜堂的期盼,吻她的鼻尖,轻轻允了,无论是刚到晋王营中的书生,还是晋王,他都愿意与她成婚。
所以他叫来了自己信任的部下们,布置了房间,最后在女孩小声要求演给崔袂看洞房时,静静凝望着她。
那是最后一面。
所以午夜梦回的每一次,他都在梦中妄为地更近了一步。
拥抱,亲吻,十指相扣,解下了她的衣裳。
梦中闪过的脸全都变成了他晏青。
她不再视他为兄长,而是夫君,晋王功成回长安,他自请留在江南,在苏州城继续做着教书先生,回到府中时看见夫人穿着他挑的漂亮衣服,正啃着糕饼小跑过来递给他一口。
对于晏青,这才是妄念。
身旁的呼吸声有些不均匀,在如悄问完问题后,他让她好好睡觉。
拖延的并非只有如悄。
晏青知晓这件事,且坦然地等待着如何解决,他向来不是先声夺人的,可江南暗藏疑点,若是这次巡田有意外,他或许得亲自前去。
故而,成亲的事情还是得提上日程。
已是子时。
如悄实在睡不着。
她轻薄的衣裳轻轻覆在身上,背后枕着枕头,侧过头就能看见晏青漂亮疏淡的眉目,但她只仰起头看床顶。
“我们可以不成亲吗?”
两人都把这件事叫做“成亲”,而非“封后”。
如悄终于认栽。或许是今日窗外蚊虫蛙叫都很安静,她只听得见内心紧张的“砰砰”声,半天没得到男人首肯,她咬着唇犹豫了下,又道:“若我要做你夫人,定是不允许你再封妃子拿其他人,可你是陛下,真要受困于我,我也没办法,这样受伤的还是我。”
“谁教你的?”
晏青的声音在烛火畔隐隐约约。
他知道如悄根本想不到,也不会在意这一点,她少时虽然经历战乱,却被保护得很好,再加上南下之行经历的事情,她或许早就认为“被喜欢”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而她没有对任何一个喜欢她的人产生独占欲,也潜移默化心安理得地被很多人照顾,分享,笨得可爱。
心中的名字渐渐浮起,宿泱?他更蠢。会是裴慎之还是崔袂。
晏青睁开眼,灰眸中静静映入了如悄半依在他手臂上的身影,她看起来情绪迷离,卷翘的睫毛似眨非眨应该是困了,肩半露在外边,长发顺着耳后垂落,漆黑的澄澈眼中带着股被质问的无辜。引诱着他伸手捏她脸蛋,留下红痕。
他坐了起,按在膝上的手微顿。
“立圣旨,若我今后有任何背弃你之事,允诺你可以带着数万财宝离开我身边。”
“可好?”
如悄似乎思考了下:“若我背弃你呢?”
晏青告诉她。
没关系。
怎样都没关系,悄悄,若是你喜欢上其他人,想要和其他人在一起,或是做出了让我伤心的事情,都没关系。
只要我永远爱你。
你就不能从我身边离开。
……
“背弃是什么意思,如悄,你来说。”
女孩穿着一身厚厚的兔毛披风,被点到名后怔怔抬起头。
她顶着小姐期待的目光站了起来,挺直着背,手在身后微微搅紧。
“背,负也,弃,捐也,故背弃者,违盟誓、绝恩谊之谓也。”如悄幸运自己才背了几段《广雅》与《左氏》,有模有样化用。
她认真仰起头等待老师的肯定。
端坐在前方,手握书卷,男人闻言微微颔首,又言:“背弃之人可有信用?”
“自然没有。”
如悄一时没想到有什么类似的遭遇。
“若旁人许你背弃,你该如何。”
天下哪有这样好的事,如悄不太明白老师的用意,最后只是顶着他沉稳的表情里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答不上来。
盯了眼男人桌上摆放的戒尺,没有要拿起来的意思,她才逃过一劫坐回小姐身边。
……
如悄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她昨天跟着晏青聊了好久的天,最后被他抱着哄了好阵才睡着。
她感觉自己好像变得有些粘人。
以前跟在小姐身边,小姐喜欢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她觉得很幸福,分开的这三年似乎把小姐这个坏习惯反刍一般学会了。
昨夜好不容易开口说这件事,结果又被搪塞回去了。
正把头发绾好,女使云儿快步走了进来,猛地跪了下来,口中说道让她去见陛下。
如悄看出来了对方的慌张,没有多问。
踏出长卿殿,她才发现外边刮起了一阵大风,头顶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没见到宿泱。
一路上,云儿并未像往常般逗她开心。
如悄心中有些隐约不安,晏青难得让她走这么一道,他今日应是在为巡田之事拟后续旨意,难道是老师他们出事了?
这件事孰大孰小,她有了猜测,却并未深思,担心一会反应引晏青起疑。
殿外,跪了一片官宦模样之人。
女孩今日穿着身华贵的广袖衫,浅蓝色显得布料薄些少了炎热,她踏入殿中,忽觉周遭压抑,让她有种不愿继续往前走的直觉。
没有想到会是这副场景,如悄提了口气,才发现云儿低声道了句错,领着她往殿后走去。
似是故意让她在朝臣面前走了一圈。
如悄的目光只在殿内靠紧中心的背影上停顿了,那是崔袂,他没被允诺住入此地,只能在议事时传唤入宫,十来日未见,男人身形仍然挺拔,只需一眼便能认出是他。
究竟发生何事?
待女孩的步履离开殿门,长跪不起的人中,崔袂才漠然回过头。
他看见如悄高挑素雅,置身事外。
只来得及见到她正欲收回的侧脸,白皙的脸颊中因为天气闷热,似是落了滴香汗,被她袖中手帕擦过,红唇抿起,神色清冷。
“噌——”
殿外撞响的钟声同时进入两人耳畔。
崔袂沉寂地面向眼前,龙椅上的人早在半个时辰前拂袖离开。
而如悄表情骤然变得无措。
此时撞钟,是为……她捏紧自己裙摆,示意云儿走快些带路,直到转入厢房内,她微微睁大眼,看到书房内的晏青神色冷寂,手中握紧一样东西,有则诏书摊开在桌前,无人问津。
如悄忽觉浑身发冷。
她看到了晏青手中,是一方带血的木牌。
江南孟家商会之信物,老师让她南下时给过她的便是这个模样的木牌,倏地,如悄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与垂着睫看向她的晏青对视。
他很疲惫。
手中的木牌血迹已经干枯,即便如此,他还是将素帕包裹起,再递给了如悄。
未等她开口,他不急不徐看向如悄。
将女孩内敛的困惑尽入眼底,晏青似要开口,却又哑在嗓间。
良久,才似是宣判般道。
“裴太傅遇袭身亡。”
他看见如悄咬紧了唇,眸间闪过无措,她会问什么?总不会像面对他时候那样哑巴了,会哭吗?此刻的他才真切像是随手生死的帝王,冷漠地想起,自己当年似乎也是这样死在了如悄的眼前,只是他没能见到她的反应。
会哭吧,晏青很无奈地想起,他曾听说过,如悄以前是不会哭的。
若是能得到如悄的眼泪。
裴慎之也是值了。
不过,这倒让晏青想到件事,江南巡田队伍在途径淮州城时遭到山匪袭击,有人目睹裴太傅被鬼面人一箭刺入胸口,倒地不起,纷乱中,却是没能找到尸体,不,巡田里的其他人也并未见到尸体,全都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帝王面无表情地盯着明显愣住了的女孩。
她今天准备去哪?沐浴过,发髻绾得特别好看,头上的簪子是他送给她的,之前他有注意到被随手放到了妆匣里,今日为何特意翻了出来,只是因为好看吗?
他只在朝堂上有着早该有的多疑,竟也期待起自己的夫人会有什么反应。
如悄垂眸看到了旨意上所写,巡田若是大捷,会提拔此行副手,并未看见任何嘉奖裴太傅之事。
这本身就是一个局了。
若是老师回来,他便继续做他的掌权太傅,朝臣之首,若他命丧于次,便如陛下此刻所做,领朝臣默哀,大丧功臣。
她微缩着颤抖的瞳孔,细声问,是谁做的。
“鬼面人。”帝王如实道,“他在淮河一役时并未现身,此时率人袭击,是以为我会亲临,这下有意思了,江南竟还藏着一波训练有素的匪徒。”
他俯瞰着面前小脸煞白的女孩。
“悄悄,你说,这该不该算是崔少将军当年剿匪不力?”
一声极短促的笑。
他看出如悄没有被话中意思吓到。
“太傅之死得举国哀悼,可这些徒然冒出来的匪需要大把人力去探查,我们的婚礼是应该从简,还是再延后呢?”
好多问题砸到了如悄眼前。
她最初的谨慎胆怯渐渐变得迷茫,勉强意识到自己此刻需要示弱,这样才能规避开晏青的审视,他的神色仍然似玉非神,让人看晃眼,她也是,漂亮得光是站在殿内便显得周围明亮许多,但她眸间明显是灰暗的。
到这一刻,晏青才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那些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话,他再没有期盼她能回答,只是将同样温和的吐息埋在她的颈间,灼得她发抖。
似乎他也很困惑。
“悄悄,为何你一回来,就有这么多事呢。”
“是不是早就有人想夺走你了?”
女孩此时的大眼睛才隐隐有些泪光,她心中砰砰地跳,才不是笨蛋的她当然能猜到老师也是假死,所以不觉悲伤,至于现在的眼泪,全是被男人捂得难受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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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毒 为何如此不
淮州城。
孟声平颇为狼狈地从地上站起来, 单手拔出了胸口的箭,擦干血浆,略一抬眉, 没去看身后已经死伤满地的残局,转身向山上走去。
“裴、太傅……”
身前求救般的呼喊被他反手用箭头刺入喉管。
他就这样步步向鬼面人走去。
“还呆着做什么, 走了。”他说罢盯了眼衣服下的胸口, 刚才箭刺入时虽有胸甲格挡,仍扎破了皮肉层,此刻因为动作挤出的自己的血依旧顺着衣服流下。
他的声音太熟悉了。
鬼面人痴痴喊了声“东家”,猛地掀开自己面具跟了上去, 赤诚的黑眸中闪着股激动之情。
这次行动的命令是助京中来客假死脱身。
可为何要这样做?他们不敢多问, 只觉得首领这些日子越来越冰冷, 似乎所谋大事就要登场。
饶是孟声平的徒弟阿聪都被他这副模样吓一跳。
“射得准, 回去请你吃肉。”
男人隐忍地抿紧惨白的唇,右手扶紧少年的手腕, 紧拧着的眉不悲不喜。
裴慎之这个名字, 往后, 便再也不只是京中太傅、两朝权臣。这次巡田官眷几乎全部灭口,却仍然难保风声不被走漏。
只是时间问题。
扮演过这个角色许久的孟声平都有些唏嘘。
“真是个疯子。”他自嘲似的叹道, 仰起头看向远处手后背着剑的“自己”, 好笑地从他身侧抽出剑, 颇有些玩笑地挽了个花,再紧握手中, 似是以此稳住已经十分虚弱的身体。
若是此刻,真的有一个裴慎之死去。
闪过这个意图时,孟声平才发现自己早就该拿不动剑了,松手倒在地上时, 他面前的兄长仍然端着那副文人模样。
合上眼之前,他听到他低声问道。
“竟穿着龙袍,假扮天子替身……”
“若我们今日没有动手,晏青又会如何待我。”
没有答案。
孟声平再次醒来时,正值日暮。
望着远处一大一小正在煎药,他右手动了动,嗓间哑得只冒出咳嗽的声音,看见那张与自己近乎一样的脸孔冷淡回望。
是有点怪。
少时重逢不久,他同他讲了母亲遭遇后,这对双生子就很少再不隔着面具,如此面对面。
葡萄走过来把水喂给东家。
她撑着手,嘴里问:“如悄娘子真的要和陛下成婚吗?她真的愿意?嗯,不愿意也没办法,那可是皇帝,再假死一次?”
“不过东家你貌似并没有说动她呢。”
孟声平收回了想夸赞葡萄长高了的想法。
他才看出这里是孟园。
“休息两日便出来开会。”刚刚死掉了的裴慎之将药包好,嗓音与孟声平相差无二,表情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这次的袭击应该就要报回长安了。
他们特意挑了“鬼面人”袭击,便是想让如悄放心。
作为老师,裴慎之觉得如悄是聪明的。
只是身边缠着她的人或是天之骄子或是天子,这不是她的错,思索间,他忽觉得自己的措辞也有些朝着孟东家的身份去靠拢,一时有些无奈。
他自当在意如悄如今的想法。
也不解于,孟声平没能劝阻到如悄。
在他的印象里,如悄还是三年前那个懵懂率真的女孩。
“裴大人。”熟悉的称呼落在身后,裴慎之回过头,看见孟声平半依在榻上,手正握住胸前绷带,黑眸沉寂,他嗓音淡淡,“数月不见,我倒对盟军的计划不太了解,可要与我讲讲?”
他真是一个很好的老师。
孟声平曾经有些不解,明明出生在母亲身边的是他,裴慎之却有着如此重的仇恨?直到他这两年重走访了安朝北边与西南,看到了活下来的百姓们过着的贫瘠日子,他才对灾情有了实感——盟军中治下严厉,他从不知道,建安死人最多的并非战乱,而是无从医治的天灾。
裴慎之所恨之人是纵情声色的晏家,他们弃百姓不顾,扭曲实事,满手鲜血。
至此。
男人突然重重咳了起来,乌黑的血喷到了湖蓝色的被褥上。
“毒?”裴慎之吩咐葡萄去叫医官,自行戴上银色面具,两只一模一样的黑眸闪着股疑虑,作为盟军首领的孟声平没有机会被下毒,这个毒只能是为“他”所下。
眼看孟声平咳得整个人都要瘫倒在床上,裴慎之万年不变的冷终于有了些愠怒。
“咳、咳咳咳……恐怕是,来这里的路上就、咳……”
孟声平的血流了满地。
看着自己相同模样的一张脸受这严重的伤,很不好受吧。
他希望从裴慎之紧握的手中看出他有灭他口的想法,无疾而终,医官被葡萄领着飞驰赶来,滑跪到地上垂着头给他把脉,见他胸口还在流血差点吓到,赶紧将阵痛的药丸灌入口中,施针止血。
或许如悄说得对,裴慎之这个家伙才是真正的没心没肺。
他到底有没有想过,当初母亲怀孕时那个贱人为何不安,正是因为柳贼想要自己当皇帝,若是有了萧家后人,他便再无机会。
这天下偌大,皇帝这个位置却只有一人能坐。
双生子可以暗中互换身份多年,是因为江南路遥,而孟家商会的老板从未以真面目现身。
若真的有那日,大厦倾塌,终需要一人,独独一人。
失血过多的晕眩再次如浪花般卷入脑海。
“悄悄、悄悄……”他口中念着的是名字,裴慎之很清楚,他无声掩下情绪,容葡萄问询医官此等症状是因为什么,如何治疗。
医官紧皱着脸,在心中默念了个名字。
“您可知道沧山?”
葡萄拧着眉:“沧山?西边那个会下雪的山,它们有何关联?”
“传闻此毒出自此山,故而命名,是个极阴极之毒,服下后每三月的时间便需要服用解药,此毒如今在体中已经到了时间,如今正是需要解药的时候。”
一旁沉默已久的裴慎之伸手按住葡萄肩膀,示意她请离医官。
随后道。
“晏家曾经豢养过一群死士,他们组织便叫沧山,此毒,确是陛下所下,你可知情,是否知晓解药配方?”
榻上吊着半口气的孟声平望了过来。
没有力气说话。
裴慎之摘下面具,叹了声气:“副手身上有搜到不明药丸,或许就是短期解药。”
“为何如此不谨慎。”
药咽下去,终于缓了些的孟声平终于不再边吐血边咳嗽。
他低声说道:“这段日子,还得劳烦大人多加小心。”
他至始至终没有称过他为兄长。
裴慎之“嗯”了声,背身走了出去,与医官交谈研制解药之事。
作者有话说:
短小的一章,不确定有无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