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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月 溺子戏 48077 字 4天前

第101章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 才入冬不过一个月,院子里便积了厚厚的雪。从阳带着阳团在外头玩,在雪地里踩得一步一坑。有时候踩得深了, 拔不出脚, 从阳便会先把阳团从雪地里抱起来放在头上怕它冻着,然后大喊韩哥救他。

韩旭不救, 就这样看着,和先前从阳下河拔莲藕被淤住脚一样, 叫他自己想办法起来。但也不能总不救,比如被温宜发现的时候还是要救一救的, 那疑惑的目光还没递过来,韩旭就起身了, 还不会训他。于是从阳学了乖, 一出事便喊嫂嫂。

冬日天冷,人懒倦出门,就这些闲趣。

也是因为天冷, 这日早早便有人往椿萱堂跑, 说是二爷生了病, 腿疼得厉害, 下人们不敢自作主张, 忙来请韩老夫人去做主。

韩玿的腿是九年前被戏台的梁柱压断的,可这个断不是没有知觉,骨头碎在了里面,筋也在里面断了, 这是一种生不如死的痛,他看着自己的腿好端端地长在自己身上,却无法动弹, 他忍受着逢冬逢雨时的痛彻心扉,却无法再站起来,这是一种折磨。

他常常觉得自己痛不欲生。

这些年韩玿一直住在侯府南面的梨园里,虽然也在侯府,可和主宅相通的院墙却常年落着锁,这边的人过不去,那边的人也不会过来。

那扇门只有韩老夫人有钥匙。

下人们话音才落,韩老夫人连狐裘都没穿,站起来就往梨园赶去,等窦嬷嬷取来斗篷一看,老太太连椿萱堂的门都出了。

梨园的门被打开,满梨园的下人像是看到了主心骨一般和韩老夫人问礼,给韩老夫人带路——

卧房里下着重重的帷幔,遮掉了冬日里本就不够显眼的日光,也让本就浓重的药味变得更加浓郁。韩玿蜷缩在床上,感觉到有一种沉闷而顿重的疼从骨头深处一阵一阵地往外顶,像是有心跳一般带着节律和生命,从他无法动弹的腿渐渐涌上头颅,又像是潮水一般漫向四肢百骸。

韩玿在这样的疼痛里汗湿了一层又一层,整个人陷入昏迷的呓语,只能借着钝痛苟延残喘,然而就在他刚适应了深入骨髓的钝痛时,尖锐的痛楚再度袭来,甚至愈演愈烈,再次叫他痛不欲生。

韩玿觉得自己陷入了幻觉,像是不知哪儿来的手,正在蹂躏着他早已堕落的骨头,逼得他发出痛楚的嘶鸣。他落在别人的手里,没有丝毫的反抗之力,只能用手去捶打自己的双腿,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自己从痛苦之中解脱出来。

韩老夫人看到这一幕,心都碎了,她扑上前来抱住韩玿,用那双早已年迈的手有力地握住了他的,哽咽地命令和哀求他不许这样伤害自己。

底下的人想要去请太医,可韩老夫人不愿——她从不愿意太医院的人近韩玿的身,因为当初若不是因为这些庸医,她的儿子一定能够重新站起来。

可先前一直给二爷治腿的大夫出京给人看诊去了,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赶回来,二爷对于老夫人来说是最重要的,不然梨园的人也不敢在这个时辰前去惊扰。

为今之计,只能让人先去请别的大夫回来救急,再让人快马出京,把二爷的大夫给接回来——这事谁能做?求侯爷和三爷是最方便的,侯爷能调余将军的私兵,调一队人马出城不算难事,韩璋在御前司任职,能随意进出城门。

可在韩玿的事上,韩老夫人最不想求的就是他们——

便是这时,从阳追着阳团进了暂时没有关上门的梨园。

阳团很机灵,在门边转了一圈,感觉到里头氛围不对便没继续往里进,站在原地等从阳进来,从阳最守规矩,府里除了并月堂,从不往别的地方钻。

他一进梨园,便有种闯了祸的感觉,心中暗觉不对,抬头的功夫,瞧见里头的婢女姐姐和背着药箱的大夫进进出出,草药的味道连大雪都遮不住——他矮身抱起从阳的时候,听见里头韩老夫人颓唐地问着:“这些大夫都不行,如今还有谁能出城去把长孙大夫请回来?”

他轻悄着步子来,走的时候,只在雪地里留了几个小坑-

承恩侯叮嘱二皇子早做准备,李佑便按兵不动等待时机,而这个时机也并未让他们等待太久——

不过几日,通政司袁大人便收到了荆楚守备军总兵汪珫有关边关缺粮一事的题本,其中言道:荆楚入冬以来风雪肆虐,营房多有损坏,兵士冻伤者近百。往期所存过冬物资消耗殆尽,军中断粮缺炭、冬衣不足,情势危急,恳请朝廷紧急拨付银两、粮炭冬衣,以济边关。

承恩侯警告在前,户部尚书左士诚借此事令户部侍郎核查边关专项银账目,并将荆楚先前有关屯田拨款账目对不上之处上奏宣景帝。

边关之事马虎不得,宣景帝才听半句,便下令要查。

因为早有准备,不过短短七日,清查结果便呈到了宣景帝面前。

朝会上,韩益站在殿下,听宣景帝把户部呈上来的案卷翻得哗啦作响:“荆楚上报田亩数不过三千,依照每亩银二两的定额,所需不过六千两,可如今拨出去的银子加上追加的补给却有六万八千两。”

不怪宣景帝上火,这数额相差了十倍有余。

户部依着这十倍的差额追查账目,发现这笔屯田款被拆成十余笔小额款项在户部、太仓、转运使司之间来回周转,经手衙门多达六个,历时一月,手续俱全,可当他们试图追踪这笔钱款的最终去向时,却发现有据可查的银子只剩不到六千。

也就是说其余的五万多两不翼而飞了。

经手此事的官员是户部陈郎中,这人的名字提起来众人都不陌生,正是大皇子妃陈氏的表弟。

沾了亲带了故,户部又顺着陈郎中这条线往下追查银两去向,果不其然找到了这五万两银子——入了荆楚守备军几位副将的私账,其中一人便是总兵汪珫。

案卷被摔在龙案上,宣景帝面沉如水地看着大皇子:“此事,你要如何解释。”

早在父皇提起屯田银的时候,李泰便已经跪下了——先是春闱后是刺杀,这些都还可以说是因为父皇对李佑偏心,可勾结边将的罪名就大了,一个不慎便是谋逆的大罪。

宣景帝还好好活着呢,你一个皇子急着要兵权,是想做什么?

李泰在宣景帝带着怒气的声音之中俯首跪地,许久没有开口。

满朝文武在侧,可勤政殿中却是一派寂然,连香炉灰落的声音都开始明显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宣景帝在李泰的沉默中明白了真相:“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儿臣没有什么可说的——”

李泰沉默片刻,声音沉沉:“父皇,儿臣认罪。”

这话一说,大殿之中针落可闻。

可大家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觉得李泰愚笨,这事哪里是能承认的?而且听起来,李泰行此事的时间几乎就在二皇子娶了韩家女儿之后……其中居心可以说是路人皆知。

只大家就算明白,却不敢抬头,亦不敢看承恩侯。

而韩益自始自终只是立在那里,面上看不出多余的神色,像是并不意外李泰会做出这样的事,也仿佛此事与他无关,唯一想的是左士诚办事还算周道。

李泰一句“认罪”,私通边将的事已成定局,接下来是废黜还是什么,底下朝官的心中各有答案,也暗流汹涌,便是吏部萧尚书都出了满额的汗。

可宣景帝却迟迟没有开口。

勤政殿内各个敛声摒弃,没有一人敢开口相劝。

便是这时,李佑站出来了:“勾结边将乃是谋逆大罪,父皇切不可草率下定论!”

他这个时候站出来,不止朝官,连宣景帝都觉得意外,毕竟李泰已经认罪。

李佑说着话呢,像是于心不忍般频频几次看向李泰,喊的是“大哥”——

“大哥先前行事虽有不当之处,可儿臣与大哥一起长大,深知大哥为人。大哥或有贪利之心逾矩之行,却绝无谋反之心,还请父皇明鉴。”

他这话说来其实同没说一样,唯一的作用不过是叫人觉得李佑还算是个看重手足情谊的。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句“没有用”的话,叫宣景帝心中一动。

李佑是看重手足情谊,可李泰呢?

宣景帝的目光一下子讳莫下来,他想着李佑方才那句“大哥先前行事虽有不当之处”,这话看似欲扬先抑、贬中带褒,可却是在提醒皇上不要忘了先前的春闱案和刺杀之事。

是啊,李泰才派人刺杀李佑不久,如今轮到李泰落入不利境地,李佑却还想着替他求情,两人高下立见……

宣景帝的声音更沉了一分:“既然如此,证据确凿——”

这便是要定罪的了,李佑心中一喜——先前李泰将李佑科举舞弊的罪证呈上,宣景帝一直忍而不发,便是犹豫,因为宣景帝不希望看到他的儿子们为了皇位而手足相残。今日证据确凿,又有李泰自己的口供……宣景帝方才迟迟不愿宣布旨意,便是因此。

只这件事明明是户部暗中上报的,宣景帝明明可以暗中处置,但他还是将此事搬到了朝堂来,其实是因为心中已有定论。他之所以要到朝会上来说,便是想让朝官们推他一把——

韩益说汪珫的奏疏是时机,皇上若是将此事搬到朝堂上来议论,也是时机。

世人都说承恩侯府是弄权之门,便是因为他不只会布局,还会攻心。

就在众人以为宣景帝就要发落了大皇子时,李泰突然又开口了,像是为难,他的神色带着明显的羞愧:“但儿臣认的不是谋反之罪……儿臣从未想过要勾结边将!那笔钱,是儿臣用来做生意的……”

这话说来,像是石破天惊,叫众人把目光都看向了李泰,连李佑的目光都倏然一凛。

“封府以来,儿臣府中开销巨大,俸禄入不敷出。五年前,儿臣托人与胡商搭上线,想做点生意,贴补家用……与胡虏做生意,荆楚是必经之路,需要打通沿途关卡,这才拨了五万两银子给荆楚修路设驿和买通守卡士兵……”李泰说着闭了闭眼,像是觉得脸已经丢尽了,那就索性说个干脆,“此事儿臣不是第一次做了,汪总兵他们收的那钱是儿臣付给他们的‘过路费’,让他们放儿臣的商队过去,仅此而已。”

商人运货过关卡收过路费,此事天经地义也是地方军费的来源之一,不然谁来护商路太平?

李泰这话平口说来却合情合理,唯一叫人置喙的便是没有证据。

可宣景帝听他说此事并非第一次做了——他敢说这话,便是在暗示若户部的人往前查账,也会查到类似的屯田款去向。

勾结边将是谋反大罪,但私开边贸不过是违制,宣景帝前后一想,脸上神色因此缓和了许多。

可李泰依旧没有起身:“既然此事被户部稽查出来,儿臣也有一事想要奏禀父皇。”他挺直身板,就这样行了一礼,“儿臣这些年和胡虏做生意,发现荆楚一带多有城墙坍塌,有的地方甚至被狗刨都能刨出洞来,儿臣曾问过地方官为何不修……”他说着顿了一下,似是犹豫,但还是说了,“可他们却说朝廷的银子下不来。”

“兵部要勘合、户部要审核,等银子批下来,半年都过去了,这还是好一点的,可我们的将士挨饿瘦冻能忍,胡虏会等吗?”李泰说着皱起了眉,声音也变得沉重,“在外走商,哪有次次都安顺太平的?儿臣的商队都不止一次遇到过胡虏,遑论其他。”

这话一说,大殿之中,户部和兵部的人不约而同地低了头。

李泰还在说:“过去人人都说西北气候严峻、地势复杂,同样是兵,守荆楚比守西北舒服多了,可儿臣觉得并不如此,儿臣的人在外通商几次来报,都说胡虏的骑兵不对劲……他们的弓马倒是寻常,但有一种火器儿臣从未听过,它像是鸟铳又比鸟铳厉害,不响打得还远!儿臣的商队穿着双层铁甲,却还是被那火器在百步之外要了性命。”

话音未落,群臣哗然,要知道当初陛下之所以把骁勇善战、用兵如神的姜瑱从荆楚调守西北,便是因为西北更难打。

荆楚虽然自古以来便是兵家之必争之地,一直被胡虏觊觎,但天启八年,定国公亲率八万定远军在荆楚打下的那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胜,保了荆楚十四年的安生太平。这些年来,荆楚一直安定,叫众人都忘了当初的艰难,如今突然有人说胡虏人研制出了什么新式火器……

定国公垂暮,姜帅已死,若是祸起,到时候谁能保大靖平安?

大殿之中,文官武官交头接耳,韩益立在其中,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儿臣不懂军务,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李泰见自己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语气变得谨慎,“但儿臣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咱们边关的城墙如今连普通的胡虏骑兵都挡不住,更挡不住那种火器。”

宣景帝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泰,眼底里的情绪深邃:“所以你拨给荆楚的那五万两银子,名义上用来做生意,实际上是给汪珫加固兵防了。”

“汪总兵为人正直、赤胆忠心,若是儿臣无缘无故拨给他五万两银子,他定会觉得儿臣是在笼络他,就算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堵城墙,也是决计不会收的,儿臣不得已才想出了‘过路费’的法子。”李泰往前跪了几步,语气恳切,“将士守城不易,裹疮犹出阵,饮血更登陴①,若非真是军费吃紧,以汪总兵的性格,又如何敢收儿臣的‘过路费’。”

他明明该为自己求情的,可如今却是为了一个边关将士——

汪珫出身寒门,性情耿直磊落,宣景帝是知道的,也正是因为知道,才更信李泰如今这话,也更明白边关之苦。

李泰重新跪正,叩首:“父皇,儿臣私开边贸、挪用银两,有违法纪,辱损皇家颜面,甘受任何责罚——但汪总兵对父皇、对社稷,从未有过二心,儿臣亦是。”

宣景帝听完,沉默良久,看向左士诚,说的是:“查了这么久,就查出这么点东西?”

这话一说,便是要将李泰的事轻轻放过了。

可皇上明明可以直接宽恕大皇子的罪责,却陡然将矛头转向户部——是啊,私通边将是大事,户部才查了七日便敢把罪证呈上来,是早有预谋还是办事不力?

那句“就查出这么点事”几乎是因李泰那句“先前也行过此事”,可五年了都没查出来,怎的偏偏二皇子和韩家女儿成亲之后查出来了?查到了还仅仅只联姻后的这一笔。

此事疑点太多,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故意为之。

左士诚冷汗骤下,哪里敢认是早有预谋,如今能得个办事不力的罪名,对他来说已是恩赐,他直直地跪了下来,膝盖在地上磕出清脆一响:“下官稽查不力、审核不严,见账册对不上,便误以为流向边关的银两是大皇子私通边将,请皇上和大皇子责罚——”

见状,文武朝官齐齐行了大礼:“还请皇上息怒——”

宣景帝看着跪在底下的两人,目光扫向站在李泰身侧、脸色惨白的李佑和跟着文武一起行礼、看不出神色的承恩侯,语气淡淡:“大皇子私开边贸、违制通商,有辱国体,罚俸三月,闭门思过半年。”

这个罪责过轻,可谁都没敢出言相劝。

大皇子叩首:“儿臣谢父皇。”

“户部陈郎中,屯田银一事虽有违法制,但念在情有可原,责杖八十,降级留用,以观后效。”

陈朗中亦是跪地叩首谢恩。

又听宣景帝道:“至于左士诚……你位列九卿,职掌国计,却不能约束属官,致使出现屯田银一事。后奉旨查案不力,险将皇子与朕立于险地,既是失察也是失职。你在户部待了二十多年,像你这样的老臣,不该行事孟浪,做出这样有失臣体之事。”

这便是在说他是不是受人指使了。

豆大的汗就这样流了下来,可左士诚根本不敢擦,他跪在哪里,甚至不敢多说一句话,仿佛只要多说一句,就会身首异处。

宣景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像是在看着别的什么人,最后有些叹似的道:“想来是年事已高的缘故……既如此,不若早点致仕归家,也算落叶归根了。”

散了早朝,百官陆陆续续出了大殿——今日朝会出了事,此事虽没有挑明,但众人都心知很可能是大皇子和二皇子在斗法。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今日究竟谁占了上风,谁又落了下,没人敢深谈,玉龙阶上寂静无声,人人都怕招惹事端。

李泰从勤政殿走出来时,深吸一口气,似是仍旧心有余悸,连冬日的太阳都觉得刺眼——方才父皇的目光挨个落在他们身上时,像是有实质般洞穿人心,即便是李泰自己都不敢说有万全的把握。承恩侯也确实了得,方才局势如此,李佑脸色白得一个劲儿发抖,左士诚都要回老家了,他却始终一言不发,像是此事真的与他半点干系都无。

只他想着母妃的提醒,遥遥看到也要出宫的承恩侯,特意等了他一步。

两人并肩往外走的时候,李泰忽然说:“侯爷有些太着急了吧。”

承恩侯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过他的话。

可正因如此,才叫李泰愈发胸有成竹:“侯爷不愧为父皇的肱骨之臣,心计手段均是上乘,先是春闱又到后来的刺杀,若非我醒悟得早,只怕还要被侯爷和李佑耍得团团转呢——”李泰面上带了几分笑,话声一轻,“可侯爷聪明一世,怎的这个时候突然糊涂了呢……定军营的事才露了一点端倪,侯爷便这么迫不及待了?”

韩益明明没有作声的,可目光却在李泰的这句话力略是一定。

“人总不能一直没有长进,孤能有今日,说起来还真是要感谢侯爷。”

承恩侯看了李泰一眼:“不知大殿下说的是什么。”

李泰笑了笑:“梦话罢了。”

长春宫中,端妃亲自给李泰泡茶,听他说今日早朝的事,父皇的诘问、李佑的假意维护……虽然事情已经解决,可如今再听,依旧叫端妃替李泰捏一把汗。

而端妃明明是忐忑的,心里却很高兴——韩家和李佑刚达成联盟,正是该韬光养晦的时候,却偏偏在这时,将一个明明可以置他们于死地的罪证弄得这般错漏百出,为什么?

因为韩益着急了。

他急了,就说明他们如今查到的事情确实与韩益有关,而且此事若是查出来,定会让韩益万劫不复。

“你今日做得很好。”

皇上三言两语地将李泰的罪责轻轻揭过,甚至没有处罚荆楚的将士,除了不与李泰计较,还说明朝廷答应给荆楚追加军费了——

“荆楚每年往京城递了这么多要钱的折子,皇上给他们拨的银子,都是从手指头缝里抠出去的,因为荆楚好守。可有了今日这遭,不止军费,汪珫怕是也要升官。他受了你这么大的恩惠,往后就是不想帮你也得帮,如此,还怕我们手底下没有兵权吗?”端妃语气轻快着,“此事还真是多亏了侯爷呢……”-

又下雪了。

可难得的是个晴雪。

日光透过云层洒在雪地时,上头闪着金光。

韩玿坐在四轮车来到门前,看着漫天的飞雪觉得它们很自由,他问恒叔:“我记得长孙大夫不是离京了吗?怎么突然又赶回来了?”

他分明记得长孙大夫离开京城之前,还专程同他告了假,说自己要离开几日。韩玿还向他保证,自己会坚持。只是他不争气惯了,长孙大夫才没走两天,就又被人接回来了。

这个伤困住的不止是他,还有太多人。

恒叔也是其中一个。

他是这些年来一直在梨园照顾他的一个老伯。

他久居梨园,又身有不便,院子里素日没什么人走动,只有在他伤痛发作时,才能看到人来人往,恒叔是陪在他身边最久的人,甚至连出门采买都不敢走得太远。

恒叔说:“是府里的大少爷快马出城,把长孙大夫接回来的。”

韩玿一时间没有说话,像是在想这个大少爷究竟是谁。

而说谁来谁,话音才落,韩旭便带着温宜来拜访了——原来那日从阳带着阳团在府里玩,不小心跑进了意外开着门的梨园,然后又听见里头的人病重,正着急找大夫,就把这件事告诉韩哥了。

当时听完这件事,韩旭和温宜略一对视,猜到里头住着的人可能是韩玿,便寻了过来。他没有找韩老夫人,找的是窦嬷嬷。

窦嬷嬷就把长孙大夫的事告诉他了。

韩旭是和武镖头的人一起出城的,武镖头有走“急镖”的经验又熟悉路,走官道要花三日的功夫,走小路却只花了两日。

将长孙大夫送来时,韩老夫人看见是韩旭,原是不想让他进来的,可韩玿的身体要紧,她当时并未多说什么。

韩旭带着温宜给韩玿行礼,这还是韩旭回来和温宜进门后,两人第一次见到这位二叔。

韩玿看他们二人齐齐站在阶下:“原是该我向两位救命恩人行礼的,但我这残破之躯……还请二位见谅。”

韩旭看见韩玿身边的这位恒叔代他向他们行了一礼,微微颔首回应:“二叔言重了,不论如何,都该是我们这些做晚辈的给您行礼才是。”

“我们素未谋面,你们也不用说这些虚言,今日我既如此说,便是因为我真的没有什么能表示感谢的,只有这一句空话。”如果能行礼,那是韩玿能做的最有诚意的感谢,但他做不了。

这话里带着的隔阂明显,像是并不欢迎他们。

温宜听出来了,也并不打算久留。

可也是这时,对面街角的屋顶上,一个人影伏在瓦片上手持一把长弓,弦响之处,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箭矢带着尖啸声,擦着韩玿的耳畔飞过,“嗡”的一声钉在了他身后的门框上!

那人见一箭不成,又连射三箭,来势汹汹。

变生肘腋之时,韩旭飞身踏上廊柱,一个旋身的功夫堪堪挡在了韩玿的身前!

可他的身手再快,终究快不过飞矢,韩旭虽护住了韩玿,却让自己暴露在冷箭前,闷哼一声,箭矢刺破韩旭的肩膀,钉入他的肩头,箭羽颤动,鲜血瞬间洇红衣襟。

而韩玿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为了躲避那箭羽,身子猛地一歪,四轮车应付不来这样突如其来的变化,向外倾翻,他试图用手去撑,可废掉的双腿却如何也使不上力,叫他连人带车从台阶上滚落下去!

脊背撞上石阶,右膝磕在棱角上,韩玿蜷在台阶下,浑身发抖,发出了一声比韩旭还要沉痛的哀嚎。

场面一度混乱起来,埋伏在暗处的人影见势不对,并不恋战,翻身跃下屋顶,消失在了深巷之中。

事发突然,也碰巧韩老夫人正好出现在院门前,她才一进来,便瞧见了方才的这一幕,简直三魂丢了七魄,她惊慌失措地推开窦嬷嬷搀扶的手,赶忙去把韩玿扶起来,只她早已年迈,再抱不起这个已经成年的儿子。

她能做的,只是扶着他,一直反复低声问着有没有事,痛不痛……

下人赶忙去请大夫了。

而饶是温宜性格再沉稳端庄,也顾不得那么多,她快步上前,想看韩旭伤重不重。还没开口,眼睛都急红了,像是要哭,韩旭用另一只没有沾血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没事的,别看。”

等大夫赶来的时候,恒叔和扶光已经带着人把韩二爷和自家少爷送进了厢房。

韩二爷被抬到床上,韩旭坐在堂屋圆桌前。大夫一进门瞧见一身血的韩旭,直觉他伤得最重,刚要给他看伤,韩老夫人便在里头喊了起来,说是让大夫进来,先紧着给韩玿看。

韩玿前几日发的那病本就没好,又因为受惊摔了一跤,可以说得上狼狈,如今人躺在床上有些昏昏沉沉的,一直说疼。

韩老夫人心疼得不行,又不想让这么多人看到韩玿狼狈的模样,便以此处是韩玿私宅为由,需要静养,让窦嬷嬷把他们请出去——

温宜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先不论先前韩旭冒雪出京给韩二爷找大夫,单说今日韩旭是因为韩玿才受的伤。她不求韩老夫人对他们说一句感谢,却没想到她甚至还没让大夫给韩旭看伤,就要把他们赶出去。

扶光听着窦嬷嬷的话,眸光一暗,可面上笑得客气:“嬷嬷您看,少爷身上的伤不轻,半个身子都沾了血呢,不如让大夫帮忙止了血,再走不迟。”他说着,像是忍不住似的,又加了句,“毕竟少爷之所以受伤,也是为了二爷……”

这事若是换作平常,温宜定要说他,可今日温宜却一言不发,那双凤眼越过窦嬷嬷,一直看着韩老夫人。

可谁曾想韩老夫人下一句说的是:“那又如何?”

满屋的人随之一寂。

外头的云把晴阳遮住了,天气骤然冷了下来。却尤不如韩老夫人说出的话冰冷:“救阿玿是你应该做的,你就是为了救他死了,也是你应该。”

韩旭的肩膀还在流血,半边衣襟被血水染湿,即便是温宜身上的兔毛斗篷,都沾上了血迹。

这个情形,韩老夫人不可能看不见,可她抱着已经痛昏过去的韩玿,把话说得铁石心肠:“不过是中了一箭而已,就当是你替你爹还债吧。”

温宜的面色跟着沉了下来:“还什么,还请老夫人把话说清楚。”

她没叫祖母,直接叫的老夫人,韩旭坐在温宜身后,知道她是生气了。

韩老夫人冷笑着,甚至不在意是不是当着众人的面,就像这件事已经压在她心里太久了,她终于找到地方可以宣泄:“如果当初不是因为韩益,韩玿的腿就不会断!我的阿玿变成如今这个模样,全是被他所害,他的腿坏了!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韩旭坐在凳子上,温宜用纱布给韩旭捂着伤口,他们听着韩老夫人歇斯底里,看着她的神情,觉得自己全然在看一个陌生人——

当初韩旭回来,不过辰时她便在正厅里等了,她看着韩旭进来,看着他的眼神是多么小心翼翼,手碰到他脸上,都怕把人给吓着……后来府里传出有关韩旭不祥的流言,她为此生了好大的气,罚走了怀着身子的三夫人的婢女……再后来,春闱结束,韩识嘉回来,韩老夫人刻意安排她与韩识嘉见面,为了韩旭,同她许诺温家的前程,还对温宜说如果他们过得不好,便怨她……

她明明处处为韩旭着想,便是他先前去永定河修堤坝,还会时不时地给他送去热饭,可就是这样一个人,韩旭一直敬重的祖母,如今却当着他们的面,说韩旭就算是死了也没关系……

韩老夫人紧紧地抱着韩玿,看着他们的目光全然像是在仇人。温宜看着那张脸,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她对他们笑是什么时候了……

而也是在她的怒目狰狞中,温宜忽然明白为何当时韩旭封官,韩老夫人没有表示过一点点的高兴,其实她很早之前,便暗示过他们了——

先前韩老夫人说要给韩旭寻个新铺子,韩旭拒绝了,她说:“这么有出息做什么?平平安安就好。”

后来韩旭在修堤坝上有了成绩,她又说:“吃茶赏戏、蹴鞠冬狩……好玩的事这么多,韩家还不到让你败家的时候……我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心里没什么盼的……等那堤坝修好了,就别总往外头跑了……”

……

言尽于此,韩老夫人还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当初他之所以这么盼着韩旭回来,不是因为想看自己的亲孙子到底如何,而是因为韩识嘉太过出类拔萃——

这几年,韩家在韩益的筹谋下越发如日中天,甚至开始参与夺权,她明明参与其中却又因此难受,因为这一切的荣耀,本该属于韩玿。

她的阿玿从小就聪明,是比如今的韩识嘉还要惊艳绝世的少年天才,他明明才是韩家最有出息的人,有着叫众人羡慕而望尘不及的未来,可他的前程却就这样断送了,断送在九年前——他的腿断了,仕途就此断送,他不能娶妻生子,甚至不能享常人之寿,凭什么!

如果她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韩益,她只当是天妒英才,可这一切都是因为韩益——他明明知道承乾园正在修葺,还带着韩玿一块儿去避暑,究竟是安了什么心?他明明看见阿玿被倒下的梁柱压住了腿,却熟视无睹地离开,害阿玿在底下足足被压了三个时辰,那双腿是硬生生压断的!

当时她知道这件事时,整个人快疯了,可韩益居然还有脸说要把孟氏肚子里他的儿子过继到阿玿名下,这不是为了羞辱阿玿是什么?

……为了报复韩益,她让人给孟氏送去了断子的汤药,让他们的孩子胎死腹中。

当她得知韩旭被偷换,还是个鳏夫养大的野小子时,她心急火燎地要把人找回来,她承认在知道他的身世时,心中也有过一丝的心疼,但更多的是窃喜——这个窃喜不是因为韩旭出身乡野、愚昧无知,而是总算有一件事让韩益不顺心了。

为了让韩旭不好过,她让余氏在温老夫人病重时,带着悬阳丹上门逼亲。她许诺温家官职前程,和温宜说如果她和韩旭过得不好,就来怨她……她所做种种,都是因为知道温宜出身清流,最讲究名声气节。

窦嬷嬷曾问她为什么一定要安排她和韩识嘉见面,她明明是最疼温宜和韩识嘉的,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她说:“你就当我钻了牛角尖,糊涂了。”

这段时间来,她看着韩旭和温宜也有过心软的时候,可一看到发病的阿玿,她便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她糊涂怎么了?她不能糊涂吗?她最疼爱的儿子已经没有了前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辞于人世,你让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害人凶手过的顺风顺水?

只这一切原来都好好的,韩旭好好地打铁,因为韩益的谋划,京中人人都知道韩家有个草包少爷,她原是满意的,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韩旭竟然封了官,他比韩识嘉还要厉害!

她最后那点窃喜都没了,为什么他和他的儿子都比韩玿过得好!为什么!

阿玿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因为韩老夫人的话,没有一个大夫敢上前给韩旭看诊。

温宜冷冷地看着韩老夫人——他们早该察觉的。

可不知是因为韩老夫人对韩旭太好还是他们太相信她,从未想过这些话里说的都是真心和暗示……

温宜替韩旭按着伤口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胸口剧烈的起伏着,那些起伏不断的心跳里,是她想要说的千万句话,她明明要说,可韩旭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是那么暖,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看起来坚不可摧。

可温宜知道,当初韩旭来到这里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像是要有一个家了。

可这个家里没有人真的希望他回来。

作者有话说:

①:唐代·张巡《守睢阳作》

好长啊~

本文第一个万字章,可以算是二合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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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韩旭还记得自己第一日踏进侯府时的感觉。

恢弘气派的府邸, 花团锦簇的景致,余氏泪眼婆娑地在府门前等他,哭得妆花;韩老夫人轻抚他的脸时手都是抖的, 韩益的手沉沉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同他说“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那一刻,韩旭真的觉得自己好像要有一个家了。

亲人在侧, 还娶到了一个可人心的姑娘,那时他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几次问自己, 是不是就这样定下来了?

就这样定下来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中忽然有种大石落地之感。方师傅和师父相继离世, 他再无亲人,那段时日他只觉得自己像是飘摇的叶, 可就在这里, 他几次恍惚地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叶落归根的地方——他开始在府里布置自己的打铁房,在京城里看铺子、找长久的营生,同两个弟弟结交、同三叔出去应酬, 有意无意地结识朋友……那段日子其实不算充实, 甚至有些碌碌, 可对于才从九死一生的战场里回来的韩旭来说, 那是数年来久违的平静安定。

他很知足。

可不知是不是这点知足的美满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太过奢侈, 以至于仅仅只是一点的平静安定都像是奢望,仿佛梦中的镜花水月,不用梦醒,仅仅只是转眼, 便已经开始支离破碎——余氏和吕氏的殷勤是为了让她们的儿子能够承袭爵位,韩益送他新铺子、对他关切是为了夺权;即便是平日对他夸赞有加、爱重非常的祖母,亦是另有居心。

虚情、利用、假意、憎厌……

所有的面带笑意背后, 没有一点真心。

韩旭犹记得,当初韩璋千里迢迢去峪北寻他,说他们是他的亲人,要接他回家时的满怀期待与诚意……他当时也是很犹豫的,除了因为自己才回峪北,还因为不论是韩家还是京城,对他来说都是全然陌生的地方,是因为韩璋三番几次登门、话语恳切,韩老夫人给他写了家书,才叫他恻隐。

那几封家书,他从峪北带到京城至今仍然存着,他先前不识字,如今识得了,还特意拿出来看过,可事到如今,他忽然不知道存着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这个家里,没人希望他回来。

温宜深深地闭了下眼,轻吸着气,她想平复自己过分悸动的心跳,却适得其反地让她被韩旭握着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关于她与韩旭的婚事,她也曾疑惑韩老夫人为何执意选她——先前她以为是自己出身书香门第,而韩旭又目不识丁,韩老夫人选她,是为了让她盯着韩旭念书,为了以后好相夫教子,不让侯府的后辈太过难看;后来后宅里几次爵位相争,她也真的以为是老侯爷遗言的缘故……

她想过种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

温宜轻提起一口气,毫不示弱地看向韩老夫人:“您可以对把韩旭找回来的事别有居心,也可以假意对他好,但我想告诉您的是,他向来爱您敬您,只要您不曾真的伤害过他,他心里始终把您当作自己的亲祖母……因为他没有别的亲人了。”

亲人是不能选择,对于韩旭来说更是,因为他不选,便没有了……

当初韩旭官封工部员外郎,从圣旨降下,韩老夫人就没有过开心,除了韩旭去衙门报道那日的不得不“训话”,他们甚至没再说过什么话……对于此事,温宜和韩旭虽并未深谈过,但都知道韩老夫人如此行事定有原因,可不论是什么,她都只是冷漠,并未伤害她和韩旭,他们便当是韩老夫人年事已高,老人家总有阴晴不定的时候。

可前两日韩玿突然发病,韩旭连夜出城,策马狂奔两日才把长孙大夫请回来。韩老夫人明明知道的……他们是家人,温宜也并非想要他们的感谢,可如今韩旭因为韩玿受伤,伤口还未处理,血流不止,韩老夫人明明看到的,却还要开口把他们赶出去……

韩旭是乡野出身,是看着高大健硕,可他也是个人。

是个人就会痛、会累。

他过去已经这么苦了,温宜不想看着还有人伤害他——

“……这个家里这么多人,比起与我,他和你们才是素不相识。即便是我,都对您有过不满的时候,可他却从未。”

端午宫宴,韩益为了让皇上相信韩家是纯臣,算计设计的事被韩旭看穿,可他当时说的是什么?

——“我可以做局中注,但旁的人不行。”

夜以继日地赶路有多累,韩旭根本不敢睡,怕耽误了二爷的病,箭矢刺破皮肉的伤有多痛,可韩旭也没有犹豫,因为韩玿站不起来。他做这些是因为他心善吗?究其缘由,还不是因为这些是他失而复得的家人。

“他从无名之地赶来,是来和家人团聚的,不是来做棋子。”温宜从来没有过这么生气的时候,说话时,整个人都在颤,“你们可以利用他、算计他,这些他都接受了,因为他把你们当成了亲人。可您呢?您这几句话是说得痛快了,却比起那三支箭更伤他,因为您其实,从未把他当作家人。”

韩老夫人侧着身抱着韩玿在怀,听着温宜这句话,心中蓦然一颤,却始终不敢看温宜和韩旭,因为她自知自己对不起他们……韩旭替韩玿去寻长孙大夫她其实是感激的,可就是因为感激,所以才会难过,因为她知道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可他们却不是一路人。

韩旭也并未奢望她会说出什么挽留的话,他已经站起来了,甚至没有去捂伤口,就这样牵着温宜,离开了梨园。

而那原本几乎凝滞的伤口,因为动作,重新裂开了血痕,血肉狰狞模糊,沿着手臂,一滴一滴落进白皑的雪地里,腥红刺眼。

风雪渐盛,不过几阵风吹,就把地上的脚印覆盖了,只剩那几点殷红像是过早凋零衰败的梅花,静静地印在雪地里,怎么也吹不走。

府里遭遇刺客,惊动了府里的护卫,韩益自然来了,也来的不是时候,正好听见了韩老夫人同韩旭温宜说的那些话。

韩老夫人坐在韩玿床边,盯着厚重的帷幔出神,脑海里至今还回荡着温宜方才的那几句话,却又被堂屋突然出现的身影引去了注意。她抬头,目光也因此幽邃起来,声音比方才更加低沉嘶哑:“谁允许你到这里来的。”

韩益立在那处,安静得像是一棵古老又深沉的树,他甚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发出叹的叹息:“……想不到母亲这些年来,一直是这样想的。”

窦嬷嬷已经带着人退下去了。

韩老夫人始终只是侧身坐着,以一个保护韩玿的姿态坐着,甚至不愿看韩益一眼:“你想说我冤枉了你不成?”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自己心里清楚。”

韩益也沉了声音:“……我当卉云的孩子怎么没的,原来是您。”

这便是要算账了,韩老夫人不甘示弱道:“你敢说阿玿的腿,与你无关?”

没想到韩益正告道:“与我无关。”

两人骤然相视,目光相抵,谁也没有移开。

韩益确实没有害韩玿,但他应该是袖手旁观了——

正如韩旭疑心的那样,韩玿当时已经十几岁了,不可能明知戏台正在修缮,还跑进去。他是世家出身的公子,出生时父亲已经封了爵位,又只会读书,平日连这种地方都没见过,也根本不可能靠近。他确实没有进去的理由。

但有原因。

韩玿之所以会跑进去,是因为他路过戏台时,正巧看见一个孩子正往里头钻,与此同时,他刚好抬头看到了开裂的梁柱——韩玿想都没想就冲进去了。

或许是真的倒霉吧,那孩子被他那一声喊,吓了一跳,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往那个地方钻,就从另一边钻出去了,可韩玿刚进来,他长得不算高大,可没有孩子那么灵活,所以房梁榻下来的时候,他根本来不及跑,就这么被压在了下头。

戏台倒塌的动静有些大,惊扰了正在附近议事的韩益,他瞧见那孩子抱着个彩球正好从那头来,便问他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可那孩子知道自己做了坏事,一时间不敢吭声,韩益问他什么,他都是摇头。

与韩益同坐的友人见状,还笑着开解他:“小孩子就是这样的,不喜欢说话,怕生,过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那小孩才说:“那边的戏台塌了。”

两人具是一默,也下意识往方才声音传来的位置看去,确实有很多宫人往那处赶了——为给太后贺寿,皇上下令在承乾园修建一座戏台,这事大家都知道的,他们来避暑之前,工部的人还特来告知,叫诸位贵人不要往那处去。

能到此处的避暑的不是达官就是显贵,不说去工地,便是见都可能没见过,哪可能往那个地方去。

而尽管韩益他们知道了戏台塌了的消息,也只是议论两句就过了,并未放在心上,毕竟已经有这么多宫人赶去了,这事有人管,而且奉旨修建的戏台塌了,后续肯定要追责,去凑这种热闹,很容易惹上麻烦。

两人又吃了一壶茶,看那孩子还徘徊在近处没走,便主动将这孩子带了回去。可明明都已经到了院外,那小孩还是犹豫着不敢走,最后才扯着韩益的衣摆,同他说:“好像有个哥哥被压在下面了……”

其实到这时候,韩玿的腿或许都还能救,可韩益依旧没放在心上。戏台塌了,压死的人最多不过是个工匠,就算不是,同他又有什么干系?韩玿是不可能往那里头去的。

是啊,韩玿不可能往里头去的。

所以当知道工部的人从里头挖出来的人是韩玿时,韩益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心急火燎地往外赶,看到的却已是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韩玿。

承恩侯府的二少爷受了重伤,此事惊动了太后和皇上,太医院的太医全来了,可韩玿被压在下头的时间太久,就算是大靖最好的大夫来,也救不好他那双腿。

韩玿是韩老夫人的老来子,疼爱非常又异常优秀,这样好端端的一个人不过是去承乾园避了几天暑,却断了一双腿,让韩老夫人如何接受?她哭倒在太后宫前,一定要让方戟拿命来偿。

可到这里,韩老夫人都还没有怨上韩益。

是直到后来,韩老夫人让方戟偿命的事一直争执不下,而韩益作为韩玿的长兄,居然帮着从中调和,说是要放方戟一马……

韩老夫人开始怨上心头。

但真正让她恨上的,是孟氏怀上身子时,那日在承乾园与韩益相谈甚欢的那位友人和他的母亲登门拜访。像是心有不安,他们还专程去看了韩玿,离开时,才惴惴不安地说着若是当时去看一眼,或许就不会走到这个地步的风凉话……

“当初的事,您明明也清楚。”韩益看着侧身坐在那里,自己的母亲。

韩老夫人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韩益:“你敢说你当时真的没有半点私心?”

韩益当时真的不知道那人是自己的弟弟吗?

他们兄弟俩一起去承乾园避暑,一起行动才是合适,不然为何韩益在附近吃茶闲谈的时候,韩玿也出现在附近?只有可能韩玿是来找韩益的。

韩益会不知道弟弟要来找他吗?如果被压在下头的人同韩益没有关系,那个孩子会一直跟在他身边吗?他难道真的不曾有过一丝怀疑?

这些事谁能说清?

只有韩益自己。

可韩益有必要害自己的亲弟弟吗?

他是长子,又是新帝的左膀右臂,韩玿是惊才绝艳不假,韩益也并未差到哪去,他有哪里容不下自己兄弟的地方?

世人皆道韩家兄弟不可能自相残杀,只有韩老夫人知道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因为她有心让韩玿承袭爵位。

而如果韩玿的腿断了,他便不可能继承韩家的爵位,韩家的一切都会是韩益的。

正是因此,才叫韩老夫人觉得折磨,因为如果真是这样,那韩玿的腿之所以断,也是因为她。

这些年,她被这件事反复折磨着,她恨韩益,恨那个孩子,恨那对母子,也恨自己……韩玿因为那双断腿困住了一生,可被困住的,又何止是他一个人?

她也受困其间。

他们都应该困受其间。

但韩益没有。

最该自责的刽子手他没有一丝难过,甚至仕途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他显赫一方,受人敬仰,是皇上的肱股之臣,可这一切,本应该是韩玿的。

“不论母亲再问我多少次,我都问心无愧。”面对韩老夫人三番五次的诘问,韩益依旧神情冷淡,仿佛正在与他说话的不是自己身有诰命的母亲,而是一个胡搅蛮缠的老妇,“可即便我再问心无愧又如何?母亲心中已有答案,我说什么都是白费,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多说。”

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是倒打一耙的说法,如果她不知道韩益是个什么样的人,怕是就要轻信了。韩老夫人转过头来,将目光落在他身上,这是她今日第一次正视他:“你骗得了别人,骗过了自己,却骗不了我,何必再这样假惺惺?就像今日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你瞒得了别人,却瞒不过我。”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今日这出戏是为了什么。”韩老夫人冷冷地看着他。

那场朝堂攻讦,左士诚并不中用,白白浪费了一个扳倒大皇子的绝佳机会,甚至还让他们成为了二皇子的垫脚石,引起了皇上的怀疑。

无缘无故,谁会害大皇子?最可能的人选只能是二皇子——大皇子是有错在先不假,可二皇子又哪里是绝对的清白?

先前春闱那事,宣景帝对李佑并不无辜的事心知肚明,再加上那日早朝,二皇子破天荒地为大皇子求情。

此事成了还好,不成便是肘腋之患。

如今的局面便是如此,此事明摆着和他们有关,左士诚究竟受谁指使,不言自明。

他们必须尽快想出办法,不只是打消皇上的怀疑,更是要让萧家分身乏术,因为他们已经对方戟的事起了疑心,手里还有证据,这才是叫韩益着急的地方。

今日这场暗杀,确实是韩益安排的,还是以左士诚的名义。

左士诚并没有到韩家行刺的动机,这场刺杀,只有可能是受人指使。

指使他的人会是谁?

只有大皇子。

至少明面上是如此,因为韩家对大皇子几次设计陷害。

可左士诚几日前才弹劾过大皇子,他明明和二皇子他们是一伙儿的才对。

此局疑云重重,可韩益要的便是如此,让多疑的帝王起疑心——皇上之所以对左士诚这么生气,是因为他失察吗?不是的,皇上真正在意的是他背后有没有人。左士诚弹劾大皇子的事真是二皇子和韩家指使的吗?若是如此,二皇子当庭拉踩岂非太过明显?

此事一出,便能将左士诚与韩家的干系撇清,他弹劾大皇子的可能性变小,受大皇子指使的可能性便会增大,因为这还可能是一出为了荆楚兵权的苦肉计。

韩老夫人年近七十,可她站在那里时,却叫人想起九年前,她就是这样站在永寿宫门前,为了自己的儿子要么道:“韩益,你其实想做什么都可以,但是你不该动韩玿。”

韩益知晓她突然变脸的由来,只是:“……我一直想问母亲一句,我和阿玿都是你亲生的,您为何就这么偏爱他呢?”

可韩老夫人却觉得像是听到了一句什么可笑的话:“你问我为何偏爱他,不若问一问你自己究竟哪里像我和你的父亲。”

当初太后之所以决定留韩疏一命,是因为在这个家里,韩疏是唯一一个对她报着善念的人,他虽然也是个心直口快的纨绔,却有心软正直这一点好处,韩玿的性子随了老侯爷又是他们的老来子,他们下意识对他更偏爱一些。

而也正因如此,才让他们觉得韩益城府太深、心计毒辣,他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像老韩家的人。

这些年,韩老夫人恨他也怕他,她不想牵涉这些阴谋诡计,可她不得不往上走,因为她早就踏上了这条不归路,他们若不想像曾经那样倾覆,便只能同载一条船。

韩益听着这些,只觉得荒唐,竟是因为这样的理由:“父亲太懦弱了,仅仅只是一个赖家而已,就能让他一蹶不振,如果一直像他一样,韩家只会像太后尚未入宫时的那样,没落衰败。”

想当年,韩疏也曾意气风发,可他的口无遮拦害了温世青,这事一直提醒他是个没有担当的人。在那之后,韩疏变得谨小慎微,便是在外吃酒都不敢,封了侯爵之后想做的第一件和唯一件事竟只是要把温世青调回来。

韩益并不理解这些所谓的生死之交,只觉得这个父亲不成气候。

“所以你不像他。”韩老夫人看着他摇头,像是不欲与他深谈,“……事到如今,你既知道孟氏的事是我做的,报官抓我还是杀了,悉听尊便。”

韩益笑了笑:“我怎么舍得,您不是看不得我好过吗?我可得让您瞧好了。”

他明明是来看韩玿的,却始终站在门边,他被一丛不够明媚的日光照着,叫人看不清脸色,可他早就让人看不透了-

回并月堂的路上,扶光已经带着人出府去请大夫了,可再怎么快,也需要时间。

温宜用剪子撕开了韩旭的衣裳,看到那断箭没入肩窝极深,周围皮肉翻卷,暗红色的血沿着锁骨往下淌,染红了半边的身子。那箭簇的形状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糟糕,三面开刃还带着倒钩,韩旭是打铁的,知道这是品质上乘的箭簇,杀手肯定来历不凡。

从他受伤到现在,已经快过去半个时辰了,箭尖早已深嵌血肉,每拖一刻,伤势便会更险一分,再拖下去这手怕是要废了。

韩旭没有等,进门的时候就让从阳取了刀和烈酒来。

温宜知道他想做什么,明明是很担心的却欲言又止。

韩旭把酒放在烛台上烤的时候,见她拧着眉,看自己的眼睛都是红的,好像一眨眼一说话,眼泪便会落下来。

他的面色苍白得像一张旧色的宣纸,额角沾着细密的薄汗,却还有心同她说笑:“我有点疼,可能等不到大夫了,你帮我取出来?”

他确实是开玩笑的,之所以叫从阳拿刀,是想自己取,温宜长这么大怕是连刀都没握过。可韩旭话音刚落,温宜真的把刀和酒接过去了,她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点了下头,像是早想这么做。

韩旭也没有阻止她,像是她想做什么都可以,哑着声音告诉她要怎么做。

“我以前也不会的,后来给方师傅取过一次,就记得了。”

温宜从漆盘里拿起那把小银剪,在火上烫了一遍,动手前闭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用手按住韩旭的肩侧,银剪沿着箭杆没入的位置小心剪开被血黏住的衣料,而仅仅是剪刀刺进皮肉的一瞬,手下的肌肉几不可闻地绷紧起来了。温宜注意到了,手却没动,握着剪子依旧很稳,甚至没有看韩旭一眼。

温宜的动作很利落,很快就把创口扩好了,又换了把小刀,刀尖贴着箭杆将伤口切开,顷刻间,鲜血涌了出来,她反应迅速地用棉布压住,同时另一只手攥住箭杆,干脆利落地一拔——箭簇应声而出,带出新的血迹。

韩旭的呼吸跟着重了一拍,指节蜷起又松,却没有发出声音。

温宜跟着呼吸一滞。

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周大夫来了。

温宜让了位置,在一旁看着他给韩旭清创填药缝合,直到最后一针收紧,剪断线头,她那一直紧皱的眉头才稍微松开了一点。

周大夫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这箭头是谁取的?”

温宜还没开口,韩旭就说了是内子。

周大夫看着刚被温宜拔出来的箭簇,啧啧称赞:“多亏了小夫人及时把这箭簇取出来,我看那伤口极深,只怕是再晚一刻,那箭簇就要扎进筋骨里了,那样的话,这手怕是要落下毛病的。也得亏了小夫人的手够稳,这要是换了我来,只怕这伤口要坏上一大片呢。”

明明是高兴的事,可温宜至始至终只是点头,像是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填了药,缝了伤,周大夫给他们写了药方,扶光出去抓药了,明秋送人出去,问了大夫明日什么时候来换药。

厢房里安安静静的,温宜低头擦拭着指尖的血迹,也是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发抖。

“做得很好,怎么还不高兴?”韩旭白着一张脸,微微抬头,想看温宜的表情。

温宜就这样低着头和他对视,平日里明亮漂亮的凤眼里如今蓄着泪,只是一眼,便叫人心疼了。

韩旭伸开左手,同她说:“来抱一下。”

她瞪着眼睛看着他,是过了几息,才往前靠近,很轻地抱住了他。

怀里的人很轻地发着抖,她明明没有哭的,可韩旭却知道她其实已经吓坏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头在她的颈窝里无声地亲了亲。

温宜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救韩玿。

韩旭搂着人,手轻抚着她的后背:“那韩玿一身的病,真受一箭指不定要怎么样呢,我皮糙肉厚的,养几日就好了。”

温宜不赞同道:“可再怎么皮糙肉厚也是人啊,是人就会疼的。而且……韩二爷是老夫人的心头肉,他受了伤,有的是人紧张他。”

不像他如今,为了别人受伤,却还要被赶出来,连个看望的人都没有,还要自己去请大夫……

韩旭认识她以来,从未见过她像今日这般生气,从方才和韩老夫人对峙到现在,她的手一直在抖,她这么善良的人,从不会说这样的话,这是真的生气了。

韩旭抱着她的手从轻抚变成了轻拍,像是在给她顺气,可他却说不出让温宜不要生气的话,这是被人捧在心间上的感觉,而这个世上,如果还有谁是真的对他好,怕是只有温宜了。

他深深地闭着眼,闻她身上透出来的淡淡玉兰香,疲惫了一天的心和蚀骨的伤痛忽然都变得安定下来。是他牵着温宜回来的,可他却觉得其实是温宜在牵他。

他的师父们相继离世,好不容易找到的亲人待他并不真心,他无处皈依,若是真要论还能属于哪,怕是只有面前这个人了。

韩旭轻轻应着她的话,又像是宽慰自己:“是啊,他们都有人疼。”

这句话把温宜说得掉了眼泪,他那么坚强的人,到底是被伤成了什么样,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温宜的那滴泪像滴血似的,落在韩旭的肩头。

“这个家里的人虽然不欢迎你,但你从不是一个人……你还有从阳、姜老,有吴师傅、武镖头、韩识嘉、邓主事、邓郃公子,还有好多人,甚至阳团……我们都希望你回来。”

韩旭在温宜的这句话里,感觉到自己有被接住的感觉,他感受着她独一无二的温柔,那是包裹着他最柔软的东西,叫他甘之如饴,他问她:“你怎么不说自己?”

“如果早知道会是如今,你还会回来吗?”

“会的。”韩旭应得很快。

“为什么?”

“因为我遇到你了。”

温宜的手指轻触着他的心口,指尖跟着一麻:“遇到我就足够了吗?”

韩旭却笑了:“你可能都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值得。”

“就是因为你,刀山火海我也要来。”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又让大家久等了

截至目前,我们侯爷做得最不坏的事已经写完了,后面还有更坏的,希望不要把大家吓住

然后顺便说一下之后就不再因为这个“没写完”的事挂请假条了,因为作者发现自己除了上班和睡觉(从2月份连载开始,作者已经不午休了,中午写1个小时,晚上18点下班又从19点写到1点),就算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写文也没有办法保证日更,每天挂请假条,显得作者没有在努力码字,但作者除了上班其实一直都在写(有时候为了能早点更新,上班也偷偷写)。文章连载到后期,每个章节要写的内容有些多,而且每个章节几乎都是重要情节(作者自认为),作者越写越慎重,也很珍惜每次更新及和大家交流的机会,为了更新而更新的话,作者会觉得又白写了一章,写完了也不敢看大家的评论,战线越拉越长。不敢说自己写得多好,但还是希望能写得完整一些再和大家见面。本文目前已经连载到五十万字了,这是作者目前最长的小说,开文前没想到,会写到现在也没想到,真的非常感谢读者朋友们的支持与鼓励,如果没有大家陪我一起连载,这个故事很可能就草草完结了,真的非常感谢大家,后面还是会一直努力搬砖码字的,希望不辜负每个点开这个故事的大家。

第103章

韩旭苍白着一张脸看着她, 话语里带着几分故意的浮夸,可灼灼的目光并不虚假,这是一句很让人心动的话。

他说完这句话后没再说了, 就是笑, 淡淡的,让人看着觉得踏实。

温宜站在他身侧, 居高临下地看着韩旭,没有马上高兴, 如果这个世上只有她一个人能给予韩旭力量,她会荣幸, 却并不希望如此,因为这样就太孤独了。他是个很好的人, 不论是为了家人奋不顾身, 还是作为丈夫细心可靠,她希望他能得到很多的善意,不应该只是来自她。

“我很荣幸, 可是韩旭……”温宜细细地描着他冷峻疏朗的眉眼, “我还是希望有更多的人值得你来。因为你可能也不知道, 遇见你对我、对我们来说有多值得。”

“那我也算没有白来。”韩旭笑容没变, 可眉眼间的冷硬在温宜温柔地注视里融化, 和煦如风-

许久未开的梨园一开便出了事,消息不胫而走,从杀手行刺,二爷和大少爷受伤;到老夫人和大少爷小夫人起了龃龉, 大少爷带着箭伤回了并月堂;最后又是老夫人和侯爷起了争执……一桩一件随着渐盛的风雪传遍侯府上下。

可不过一日,那些痕迹又被更大的风雪掩埋了——在梨园做事的下人全换了新,就连当日来看诊的大夫也再寻不到踪迹, 叫原本还想议论的下人们吓破了胆子,他们低头走路,不敢高声语,像是希望这些阴云和冬日的风雪一样,尽快散去。

然而就在这样凝重的气氛里,韩三爷的院子里又传来了动静,三夫人要生了——

赫氏是头胎,韩璋又看顾得紧,院子里来来回回都是人,光是接生的稳婆和侍诊的大夫就各请了六个。

侯爷和韩璋坐在偏屋,都在等赫氏肚子里的孩子出生。

其实只有承恩侯坐着,韩璋来来回回地屋子里走来走去,像是无头苍蝇,眼瞧着是比产妇还要紧张,实在放心不下就又走到厢房外贴在门上听里头的动静,叫赫氏的名字,见人疼得厉害,便焦急地同赫氏说些哄人的酸话。也没说上几句,就又被稳婆赶走了,说是三夫人在里头听笑了,没力气生孩子,也是会要人命的,韩璋这才走了。

而这一走,便等到了太阳落山。

一声清亮的啼哭伴随着昏黄余晖浅浅地洒在雪地上,带着不够温暖却晶莹的碎光,韩璋听到脚步不对,赶忙跑过来:“怎么样?蔻娘怎么样?孩子怎么样?”

外头的侍女和稳婆也是没想到孩子才出来,三爷便冲过来了,只得拦着不让进,好说歹说又拖了半刻钟,才稳当当地把孩子抱出来,说是:“母女平安。”

韩璋先是怔了一瞬,笑意随即漫上眼角,明明方才急得恨不能进去替蔻娘生孩子,现在却呆得像个木头桩子,杵在那半天才回过神——他当爹了!

他笨手笨脚地从侍女怀里接过这只有豆丁点大的婴儿,把人抱在怀里时小心翼翼的,他武学不算精湛,却也能骑马攀高、挽弓射箭,可此时此刻却连将她抱稳都显得战战兢兢。

韩璋低着头看着怀里的人,眼睛一寸一寸地看她的眉眼、鼻子、嘴巴,目光比三月的春水还柔和——这是他的孩子,他的女儿,她那么小一团,那么软,即使看起来还有些皱巴巴的,他却想亲一亲她的面颊,可他没有,他怕自己方才急出来的青茬扎着她,他想把她搂紧些,也没有,怕力气太大把她箍坏了……韩璋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般手足无措过,他捧着一块无价之宝,想靠近又不敢太近,整个人僵硬着,欢喜又惶恐。

又过了一刻钟,里头的侍女出来说可以去见三夫人了。

韩璋立刻便进去了。

赫氏的面色有些白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但精神不错,她垂眸瞧着侍女给她挽好床帘,再一抬眼的功夫,就看到韩璋抱着孩子站在了门边。韩璋的脸上带着笑,赫氏便也跟着笑了,她伸手让他们过来,问是男孩还是女孩。

韩璋坐在她身侧说:“是女儿。”

话音才落,赫氏当即抬头去看韩璋,像是怕他不喜欢,可韩璋的面上没有半点不高兴,周围来来往往都是人,围着他们说恭喜,可赫氏的脸上明明有慌张,于是韩璋抱着孩子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很轻地亲了亲:“别怕。”

消息从厢房传到堂屋的时候,韩益还坐在主位上,闻言是难得地说了几声好。

梨园之事后,老夫人一病不起,赫氏生产这天她都没来,像是不想遇到谁,但人没来,礼却到了,这日还没入夜,老夫人便差了窦嬷嬷送了个翡翠镯子来。

韩璋认得这东西,那是母亲日日戴在上手的镯子,是她出嫁时,太后娘娘赠给她的添妆,说是价值连城都不为过。

韩家久没有女儿了,自太后进宫后韩家就再没有过,如今这个,他们已经盼了很久了。韩璋也知道,当初他们之所以会选中比他年纪还要大上一些的赫氏,便是因为听说赫家很能生女儿……

韩益看着韩璋将那女婴抱进来,目光像是带着慈爱,还是别的什么:“长得挺像你,有名字了吗?”

这话说来,似是有心想给她起个名字。

可韩璋始终把孩子抱在怀里,环着襁褓的手有些紧——韩思弦的事尚且历历在目,梨园的事又近在眼前,韩璋对着韩益明明是有些怕的,可这一次他却很坚决:“大哥,女儿的名字我想自己起。”

韩三爷得女,府中各院都送去了礼物。

并月堂自然也不例外,温宜和韩旭没去探望,却一人出了个金锁,凑成一对,让明秋和扶光一块儿送去,纹样刻的是如意呈祥——

先前赫氏把江湖道士请进府中,险些听信迷信偏方,若不是温宜及时阻止,赫氏肚子里的这个孩子还不知会怎么样呢,这些天韩旭受了伤,府里没人前来问候,倒是这个先前和他们不对付,还快要临盆的三夫人,差人送了些补品来。

温宜想着当初自己问赫氏为什么想要儿子,她同他说是因为三爷不想要女儿。

想要儿子和不想要女儿,这两句话听起来多像,换做旁的人家,定会以为他们是重男轻女,可这里是韩家……时至今日,温宜和韩旭早就明白韩璋不是不想要女儿,而是害怕。他害怕自己的女儿将来会和当初的太后,如今的韩思弦一样,变成韩家的棋子。

韩璋早知晓承恩侯是报着什么目的让韩老夫人把韩思弦从苏州接来的,可他又能如何?他也是韩家子弟,还是个庶出,他想要在这个家里好好的活着,只能跟随韩益……他身在其中,尔虞我诈的事做了,丧尽天良的事也做了,坏事恶事他一件不落地干着,另一边又自知手段残忍,不然也不会有这番话。

至于他对韩旭……

三夫人赫氏是户部侍郎的长女,而当初韩璋带着韩旭在外头同那些狐朋狗友结交时,那个邓昌明便是户部主事之子——那段时日,韩旭结交纨绔的事,京城大街小巷都有耳闻,如果韩益真的在意他,不会不知道,而知道了也没提,是不在意还是故意为之?

邓主事是赫侍郎的下属,前阵子户部尚书左士诚又受韩益指使,在朝会上对大皇子攻讦,整个户部几乎都是韩益的人,余氏是为着要把韩旭养成纨绔的性子,可这也不是当时的韩益想要做的吗?

再者,当初韩旭在铺子里遭人暗杀,为了不叫温宜担心,韩旭将此事告知韩璋,他身在御前司,负责拱卫皇宫和京畿,这才调了些人去东街。而韩旭前脚才将此事告知,后脚韩璋便把此事告诉韩益了,也是因此,韩益才和二皇子搭上了线……

大半年前,韩璋千里迢迢去峪北接他,他算得上韩旭这么多年来,自己见到的第一个亲人,可这个亲人对他到底有几分真心?

事到如今,韩旭没再细想。

对于韩璋,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陪王文玉挨打又陪邓郃下河修堤,还护住了赫氏肚子里的孩子,应当不算辜负他千里相迎;

对于韩益,他棋局已入,棋子已做,一而再再而三让他圆了谋算;

对于韩老夫人,他自认孝顺,替韩玿寻医,给韩玿挡箭……

件件桩桩,韩旭无愧于心,生养之恩已报,这个家里,他谁也不欠。

风霰纷纷,玉尘簌簌,积雪浮檐,院中增暮,又是一日冬。

韩旭的右肩伤了,整个右臂都不好动弹,韩旭自己觉得没什么,男人哪有不受伤的?何况他这种上过战场的。更重的伤他都受过,这点小伤对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但温宜却不准他乱动——先前她之所以这么紧张,就是因为韩旭伤的是右手,如果恢复不好……韩旭是个卖手艺的,他的手要是落下毛病,不说打铁,便是写字都会受影响。

她有时候会偷偷看韩旭肩膀上的伤,那箭头正好扎在他肩膀胎记的位置——韩旭的右肩有一个小指甲盖大小的胎记,浅茶色的,说不上来到底是个什么形状,也不知伤好之后,还会不会在。

可温宜又想,都伤成这样了,箭簇拔出来时,血肉模糊一片,应该不会在了,那个当初唯一能证明他是韩家血脉的证据,就这样消失了。

原先温宜睡在韩旭的右手边,夜里睡觉时,还枕着韩旭的右手,如今受了伤,温宜怕压着他,两人就换了位置,而也不知是睡得不习惯还是故意的,温宜醒来的时候发现韩旭又压着伤口睡觉,只得又把韩旭推得翻过去——

韩旭没醒,任她摆弄。

她不省心地叹了口气,将韩旭的上衣解开,替他换药。

棉布换下来时,上头都是血,里头的血肉和药模糊成一片,可韩旭什么反应都没有,平日问起来时都说不痛,伤口一点愈合的迹象都没有,怎么可能不痛,温宜光是看着心就揪起来了——箭是她取的,只有她知道那箭簇究竟扎得有多深。她心里想着那日的情形,指尖似乎还在颤意,连带着上药的动作都很轻,边上药还边轻吹着,像是这样就不会痛了。

韩旭原来是闭着眼的,这会儿却突然睁开了,虚搭在温宜腰上的手揽了揽她的腰:“你上药就上药,别吹,等会儿给我吹起来了。”

他说是这样,可分明已经起来了。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轻轻地碰着,而他们明明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温宜还是被他看得红了脸,她想走的,但她睡在里侧又很规矩地不好意思从他身上跨过去,便只能生气地侧过身,等他下去。

就这么等了一刻钟,她想起来棉布还没粘好:“……好了没有?”

“……没这么快。”

温宜偷偷在他腰侧捏了他一下。

只他的肌肉太结实,根本捏不动,像是给韩旭挠了个痒。韩旭笑了一下,捏着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真快了你又不高兴。”

温宜捂着他的嘴,红着耳朵尖:“你先快,再看我高不高兴。”

这是真有出息了,连这种话都敢接,韩旭把人抱过来:“也不知道受不住的是谁。”

她说的分明是时间,到了他这就成了速度,他真是流氓来的,温宜怎么都说不过他,只能在他怀里仰着头,把还没包扎好的伤口继续粘好。

其间,韩旭埋首在她肩窝里,闻着她身上的馨香,任由她动作,虽然还挺着。

温宜乖乖的,处理好他的伤口后没有离开,指尖轻轻地往下,在他心口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往下,在小腹上勾勾搭搭。

韩旭就把她的手捉住了。

他不想做。

从梨园回来的那日,温宜便觉得他不太对劲,她不知韩旭是不是还在为韩老夫人的话而难过,却也觉得那日她明明把他哄好了,于是她在他耳边轻轻地问着:“你怎么了?”

酥酥麻麻地感觉从耳下往下蔓延,它轻跳着,存在感愈发明显,然而韩旭只是更深地埋进了她的颈窝,闻她的味道,没有说话也没再动作。两人就这样等着等着,没一会儿便睡着了,从清时到了日午。

等到真正收拾妥当,院子外头来了人,说是梨园有人要见他们,是韩二爷。

比起上次见面,韩玿的脸色看起来更白了些,像是受惊未定。也是,大病未愈又逢一难,普通人都要伤筋动骨,何况是他。

而比起上次见面,韩玿对他们客气了不少,没站在门前逐客,屋里还备了热茶。

这回他没有口上答谢,也没有让恒叔代为行礼,而是坐在四轮车上,对他们深深一拜:“今日厚颜相邀,是想同两位说两句感谢,再说一声抱歉——一谢韩旭小侄披雪夜行,为我寻医,二谢你不介无礼,仍替我挡箭。”他说着,无声地重重一叹,“最后是想说一声抱歉,母亲所作种种,皆是为我,对不起。”

披雪夜行、千里寻医,知道这件事和知道做这件事的人是韩旭时,韩玿和韩老夫人感同身受,那是韩益的儿子,韩益欠他们的如何还都不足够,如果仅仅只施点恩惠就想让他原谅,那他这些年的痛不欲生又该像谁讨公道?

他们不是同辈,按理上一辈的恩怨也不该下一辈来偿还,所以在韩玿表示了对他们的不欢迎之后,韩旭竟然还替他挡了那一箭,这是出乎他意料的。那日在厢房,母亲对他们的无情和歇斯底里,他虽没有醒来,却一字不落地听完了。

无端被卷进这些纷争,并不是他们能选择的,他们何错之有?

不过是同他一样,被困住罢了。

或许是因为一直生在这样的人家里,见过了太多虚情假意,所以偶尔一次遇上真心,叫人不知如何回应。

他把母亲和韩益的恩怨讲给两人听:“今日同你们讲这些,并不是想要你们的原谅,我是个残躯之人,已经斗不过韩益了,能做的不过是提醒——按理来说,这些话我不该说,因为那是你的父亲,可据我所知,你们的关系算不上好……”

这话说得难听又刺人心,可说的人语气平常,听的人也神色平平。

“韩益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私自利者,是个没有情感的人,只要有利所图,他都不会放过,不论这个人是自己的至亲还是挚爱……”韩玿说这句话时,深深地看了韩旭一眼,像是有话要说却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作罢。

“他之所以安排这场刺杀,很可能是为了转移皇上的注意力。”

朝会上那场争锋,已经让皇上起了疑心,韩益必须有所行动,才不至于在大厦将倾之前便铩羽而归。

“这场刺杀,最好的对象本该是他,但他却选中了你我……我偏居梨园数载,活着与否,影响不了大局,倒是你——近来有没有什么让他生疑的地方。”

韩玿这话一说,便让两人想起他们最近正在追查的方师傅的旧事。他们目前所接触到的与方师傅的事关系最密切的就是韩玿,因为方师傅之所以会去军营里,就是因为韩玿。

先前韩旭让工部的小吏帮忙整理了方戟尚在工部时的所有卷宗,查到了天启十三年,方师傅频繁出入兵部,几乎是被“调”走了一年。

他曾问过方师傅的随侍小吏,知不知道方戟被调去做了什么,小吏说不知,后来他又旁敲侧击地问了邓科,他也说不知……

按理说来,这种跨部门且长时间的差遣,该有官牍文移才是,可他翻遍案卷,非但不见半纸批文,连句口头的交代也无。既如此,那方戟在兵部所做之事,要么不合规程,要么便是机密,不仅旁人无从知晓,连方师傅自己也闭口不谈。

“既是如此,方师傅为何中途又抽身督建承乾园的戏台?是因为圣上口谕?”温宜沉吟片刻,“只怕兵部不是‘调’他,而是‘借’他,人借去了,但还是工部的……”

也因为是借,工部若有圣上布置的差事,兵部就是想拦也拦不得。

“可兵部到底借方师傅去做什么?”这么机密,连方戟当年的随侍小吏也不知道……

结果韩旭说:“做火铳。”

温宜不可置信地看着韩旭:“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第二次遇到方师傅,便是在军营,他当时之所以会去,便是为了火铳。”

天启十三年,姜帅带着新研制出来的、才有一点成效的火铳进京述职。那东西机密非常,除了皇上和兵部的几位大人,谁都没有得见。

当时那火铳还只能连发两枚弹丸,近十步方才命中,却叫宣景帝大为震撼。力排众议给定远军拨了五十万军费就为了研制这东西。

而也是同年,工部营缮司主事方戟被借去了兵部。

这是个品阶不高,可才入工部就有百工才名,公输之称的全才。

他能去,谁也不意外,却因为事涉军机,方戟谁也不能说。

韩旭尚不懂官制,但他这么说,温宜便明白了:方戟因为通晓火铳制造,被兵部密调参与研制,但他所涉之事是机密,不能留有记录,同时为了不让他这一年的考绩落空影响仕途,有人将他的名字挂在了修建戏台一事上——这是事关太后寿宴的大事,工部需有人督造,方戟名在差中,具体事务由工部都吏贺仓负责,这样年底考评时,他便有一桩参与钦工的功劳可写。

这是官场的常见操作。

可也是因为这个原只是挂名的工事,酿成韩玿的惨祸,让方戟被贬为奴。

韩旭尤记得邓科的话:“此事全赖贺仓收受木商贿赂所致……可这批木料质量到底有多差才会在戏台尚在搭建之时,便断了梁柱?贺仓也是工部出身,就算他收受贿赂,用这样劣等的材料,就不怕东窗事发?”

“他不怕,或者说,他就是为了东窗事发。”温宜抬起头,却忍不住皱眉,“可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韩老夫人到永寿宫前哭诉,第一个死的人就是贺仓。

“……他们这么做,是为了方戟。”

温宜反应过来:“他们想让方师傅去军营?”

韩旭从军之后,兜兜转转了大半年,才被调到了定远关,之后又在军营里遇到了方戟。

当时两人都很意外,韩旭是意外方师傅怎么会在这里,而方师傅是意外他才这个年纪,怎么会来当兵,后来方戟就以研制火器需要精铁为由,将韩旭带在了身边。

温宜想到什么,怔怔地看着韩旭:“当初韩二爷被房梁压断了腿,老夫人到永寿宫前哭诉要方师傅偿命,是侯爷从中调和。”

两人皆因为温宜的这句话出了一身的冷汗。

温宜的心口怦怦直跳,但还有一事不解:“他们看中了方师傅的本事,直接把人调去军营不就好了,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

可韩旭说出的下一句话,却又让她竖起了寒毛:“因为方师傅先去的不是定远关,而是荆楚昌州。”

“……他们也想造自己的火铳。”

韩旭和温宜拜别韩玿,最后问的是:“你们为什么会认定侯爷知道被压在戏台下面的就是您呢?”

韩玿因为这话沉默了片刻——韩老夫人世家名门教养出身,兰心蕙质,韩玿年少时也是公子无双、清容有度,他们不是不讲理的人:“因为那日我同他说过我要来找他,而且……那个往戏台底下钻的孩子他认得我的,那人是兵部职方清吏司吴郎中的独子。”韩玿说着,顿了一下,“不对,不能称呼吴郎中了,如今该尊称一声尚书大人。”

韩旭眉头一皱:“祖母不是说那孩子死了?”

韩玿却很轻地笑了一下:“我不是说了,那是独子。”

当年,吴显鸻的儿子因为贪玩,不小心把手里的彩球滚进了正在封顶的戏台里,也是碰巧遇到了正要去着韩益的韩玿。

韩玿看到个小儿往正在修缮的戏台钻,自然被引去视线,结果没想到竟看到了戏台的梁柱正在断裂,他想也没想地就往那处跑,叫吴家小儿赶紧出来,可谁也没想到那小孩没事,出事的反而是韩玿……

闯了祸事,吴家小儿不敢走远,瞧见了韩益,又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可他到底还是个心智不全的孩子,又吓坏了,支支吾吾着根本不敢说清。

后来东窗事发,韩益虽也沉痛,可他想的更多的是自己,他心知自己一方面可以利用此事顺利承袭爵位,另一方面也有了拿住吴显鸻的把柄——为了让儿子活命,吴显鸻将兵部有火铳和方戟是总负责人的消息告诉韩益,可这件事韩益早就知道,吴显鸻思来想去,给韩益想了个法子,而这也是为什么方戟会在峪北停下的原因。

吴显鸻从峪北上奏的需要调兵救灾的折子知道峪北正逢洪灾,便暗中谋划将方戟发配去了定远关,地方官府有征调流犯的权力,可以顺理成章地让方戟被留在峪北,到时候他再以密旨勾抽,谁也不知道方戟的去向。

方戟就这样被送去的荆楚,在那里研制了三年的火铳。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从韩思弦开始,到韩玿,到方师傅……每一件都与韩益有关,也每一件都沉重非常。

它们压得人喘不过气,以至于回来的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

天色渐沉了,连黄昏都挂上了星子。

而今夜明明有月色朗照,却叫人觉得分外的清冷。

温宜给韩旭换药的时候,见他有些出神,用手戳了戳他的脸。

韩旭扬了扬眉,无声地问她做什么。

“所以你知道方师傅去了哪里吗?”

韩旭沉默了一下,说:“在这里。”

温宜抬眸看他。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新烛教入关之事。”

温宜当然知道,刘辰翁曾在《春景??寒食月明雨》中提 “汉苑传新烛”,此句明面上写的是寒食禁火后重燃新烛的场景,可实是暗喻王朝更迭,叛军以此为旗号,意欲推翻朝廷,兴建新朝。这是天启年间气焰最盛的乱党,能止小儿夜啼,温宜小时候虽不喜欢哭,却也被韩璋用来吓唬过,所以记忆犹新。

“方师傅便是死在了这一场暴乱中,其间还死了许多人,他是唯一一个跑出来的,但他还是没能活下来……”韩旭目光远远地定在某处,“我说他在这里,是因为我安葬了他的尸骨,却带着他的衣冠入了京,他得的是不可生还的圣旨,如今这样,应该能魂归故里了。”

温宜闻言,指尖轻轻地发颤着,韩益当年到底是谋划了什么,才酿成了波及到如今的惨祸,而到底是造了怎样的杀孽,才叫他仅仅只是起了疑心,就对自己的亲儿子起了杀心……

“你害怕吗?”温宜问他。

“我不害怕。”

“那你难过吗?”温宜又问。

韩旭问她:“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这几日看着心情都不好。”

可不论是韩老夫人说的那些伤人的话,还是知晓了韩益的心狠手辣,温宜都不觉得这些能把韩旭困住。

韩旭看着她眼底里的忧心,觉得自己太过糟糕:“我是心情不好。”

决定来京城的时候,韩旭什么都没想,他孑然一身,没什么好怕的,来也不过是想看看自己真正的亲人到底什么模样。

所以真心也好,假意也罢,知晓了谜底的韩旭其实并没有那么难过,毕竟同样的事早在五岁之前他就已经尝过了,如今只不过是重蹈覆辙。

当时他年幼,尚不懂什么是失去,而如今的他,好像也并未失去什么——说好的来看看,如今就当是看过了。

温宜问他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还会来吗?

他无法替过去的自己判断对错,因为他已经知晓结果,让现在的他重新回头再选一次,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来,因为相比于失去与难过,他已经得到太多了。

不是流淌着相同血脉的人才是家人,可他却在这样的不同里,找到了要共度一生的人。

西窗未落,有雪盈额,可方才一路牵手回来,他们已经淋过同一片雪了。

韩旭看着自己,又想着温宜。

可她明明可以不淋雪的。

如果不是他,她根本不用卷进这些事来。

先前祖母同他说起与温家的婚事,那话模棱两可的,叫韩旭现在才知道,原来韩家是故意趁温老夫人病重,上门逼亲。

他也是这时才明白为何温宜当初刚进门时那么谨慎纠结,担心他回门时,温母温父不喜欢他……

她对他说过她是愿意的,只是不乐意罢。从前他以为是因为他们素未谋面,他又出身乡野,不是读书人,却没想到竟是这样……

这件事,温宜从未同他说过。

可韩旭又想,她能说什么?

说她是因为被逼迫才嫁给他的,说她其实不愿意吗?可说出来之后呢?她能如何?

怪韩家吗?可韩家确实拿出了世所稀有的悬阳丹救下了祖母。

怪韩旭吗?这跟韩旭又有什么关系,当初被偷换也不是他能选择的,穷乡僻壤吃了那么多苦,到头来这事还要怪罪到他身上……

怪韩识嘉吗?他寄人篱下,自身难保,寒窗苦读数十载,就算愿意为了温宜放弃举子身份,温宜又真的敢嫁给他吗?

还是怪父亲?一边是祖母的命危在旦夕,一边是寻药无果,父亲也尽力了。

她能怪谁?

她谁也怪不了,到最后,只能怪自己,怪自己是个女儿,怪自己时运不好,她发不了脾气,到最后只能生个闷气……

可其实温宜不是不能怪,这些人哪一个她都可以怪,但她没有,因为她不是这样的人。

但偏偏就是这样,才叫韩旭觉得难过。

他忽然觉得那天他不应该去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的,这样她就有了出口,至少可以说是被诓骗了,但他去了,让她怪不了任何人还要同他说一句愿意的,这口闷气憋在心里,只剩下委屈。

温宜没想到韩旭这些天来一直在想的竟是这事……

是啊,她能如何?甚至没有一个可以怪罪的人,只能一个人独自承受这些难过与悲伤。

她靠自己惯了,自知无能为力,连怪别人的念头都没有。

她委屈吗?或许当时是有的吧。

“如果我觉得委屈怎么办?”

“……那我会说,不会回来。”这是唯一一个叫韩旭却步的理由。

他来,是因为喜欢上了一个人。

他不来,也因为喜欢上了一个人。

可就是这么沉重的时候,温宜却忽然笑了起来,她轻轻地捧住他的脸,说:“这其实并不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韩旭看着她。

“如果我喜欢你,这道题就有了新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韩旭:我不想做。

:不,你马上就想了。

我来了~

作者写这么多剧情线,就是为了写这个啊啊啊啊~!

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04章

话音才落的瞬息, 韩旭握住了温宜的手腕,问她:“什么意思?”

晚晴风歇云来去,天淡花疏雪数枝。今夜无雪, 可夜色并不寂寞, 甚至透着几分温柔,就像温宜的目光:“你明明知道的。”

她捧着韩旭的脸, 当初那双叫韩旭一眼心动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先前不是一直问我要我的喜欢?”

是啊,先前一直追问温宜的是他, 可如今不敢问的也是他——

先前刚开始喜欢温宜的时候,韩旭说的是在意。

在意她的喜怒, 在意她的哀乐,在意她是不是也在意自己。那时他看温宜, 只想拥有她, 不管是身还是心,想要她和自己一样的心情,所以他吃醋、提醒、追问……

他有些心急, 却也在这样的拉扯之中感受着甜蜜。

这份在意是从什么时候变成喜欢的?

好像是从温家的事之后, 他知道温宜之所以会嫁给他, 是因为叔母和姨娘的算计, 他知晓了她的曾经, 她听闻了他的过去……再后来韩思弦入宫、韩识嘉离京,他们遇见了太多的不开心。

可那时的韩旭始终没有彷徨,他投身永定河的督建,准备长成羽翼, 他轻声问着自己在温宜心中的进度,像是想要给她的不开心带去一点安定,如果温宜也喜欢他, 是不是就能变得轻松和开心。

对于这件事,他和温宜没有谈过,但两人却很有默契。她知道韩旭为什么追问,韩旭也知道她为什么迟迟没说给他听,这是个相守一生的承诺,韩旭野心勃勃,要许她一个庇佑一生的死生契阔,温宜笃信不疑,要应他真心真意的与子成说,明明一切都好好的。

可渐渐的,韩旭没再问了。

连他自己都有些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敢问的,或许是从察觉了韩老夫人的真心,又或者是发现韩家与方师傅的事有关……韩益的阴谋、韩璋的假意,甚至他的经历、他的来历、他的如今、他的过去……

那些原本不过是他一个人需要承受的事,如今突然有个人要同他一并扛着……

想到这件事,韩旭下意识皱了眉。

他是想要她的喜欢,可现在却觉得如果她真喜欢他了,会不会难过——韩玿的提醒并非没有由来,若当初真是韩益设计把方戟送去的军营,那他很可能会知道韩旭也曾出现在定远关。

他修了堤坝、进了工部,还让人查方师傅的过去,种种迹象都表明他很可能与方戟有交集。如果韩益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梨园那场刺杀就是一石二鸟的试探。那是个信号,是在告诉他们,韩益已经盯上他们了,那么接下来不论发生什么事,韩旭都首当其冲。

他们早已领教了韩益的手段和心计,当初韩玿被压断腿的事不过是凑巧,可韩益却根本不在意断腿的人是他的血亲,他顺水推舟地坐稳了爵位,让吴显鸻将方戟暗度陈仓放到荆楚,还顺利地在兵部安插了自己的眼线……此人城府之深叫人胆颤,韩旭看着尚且心有余悸,何况温宜。

她明明是暖阁书香长大的女子,为什么要因为他经历这些?

从前没有喜欢上一个人和刚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韩旭不懂,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这叫心疼。他喜欢上了一个人,心甘情愿等自己能为她遮风挡雨的时候才听她说一句喜欢,所以见不得她经历风雨。

“她比我们想的还要厉害。”

这话还是先前他说给韩识嘉听的,可如今才过去多久,这句话就还给了自己。

他是觉得她不厉害了吗?

他知道不是,但他依旧不想让她经历这些,她已经因为他受了太多委屈。

温宜轻轻描着他的眉眼:“你觉得你让我受委屈,可这么久以来,我的所有委屈都不是因为你,而不论你知不知道侯爷都做过什么,这些事他已经做了,与你无关,你也无从阻止。你以为你来是拖累我,可我觉得恰恰相反,你是来救我的——承恩侯想要向皇上证明他没有争权的野心,只是纯臣,韩识嘉我便嫁不得,可有老侯爷的遗言在,不论韩家的长子是不是你,我都会嫁进韩家……”温宜顿了顿,“如果这个人不是你,那便是韩识烨,甚至韩识钦。”

这话说得韩旭心口一紧,连眉头都不自觉皱起来了。

温宜又用手指轻轻帮他分开。

“你回来,不是引火烧身,不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而是一个契机,一个揭开一切让我们知道真相的契机——方师傅为什么会去荆楚,侯爷想要做那批火铳是为了什么,又用去了哪里,他为什么害怕被人知晓,这些都应该有一个交代……你的出现不是拖累,想想那些因为你,河堤不用改道而间接救下的百姓;想想姜老,如果没有你,他能不能走出心结,他老人家往后又能靠谁怀念姜帅和母亲?”

温宜的话音清婉,可每一句都掷地有声:“你明明是来救我们的,为什么会觉得担忧呢,你应该想,如果没有你,我们该怎么办。”

韩旭因为温宜的话,再开口时声音里竟带着几分艰涩,他说:“……我知道。”

温宜始终温柔地提问:“可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没有信心。”

是啊,他为什么这么没有信心……

他用了师父的名,替师父去了战场,那是生死攸关的地方。

出发前的那一夜,两人坐在院子里说了一宿的话,师父说:“当初把你买回来,就是想有个人能给我养老,如今你去,咱们债也算一笔勾销。”

当初韩旭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还说:“那我还想欠着怎么办。”

师父没说好与不好,只是敷衍地摆手说:“再说吧。”

后来韩旭才知师父是什么意思——将不可先计死生,计则胆怯,要上战场的人,如果太在意能不能活下去,仗还没打就先输了。

师父不希望他带着牵挂走,因为人一旦有了牵挂就会怯,会惧。

那时的韩旭并不胆怯,因为他经历了洪灾,知道生死有命,就算自己真的有一天死在战场,还过师父的养育之恩,也能算没有遗憾。

他孑然一身,自认生死无惧,可那是从前。

如今,他有了温宜。他看着她那双明亮漂亮的眼睛……他当时一眼就喜欢上了。

这一路走来有这么多的风雨,他明明早已经喜欢上她,却还是会为她而心动,比如她明明很害怕的,却还是不顾脏污地从巷子里将受伤的阳团抱了回来;比如她彻夜不眠,替他手书治河条陈,就为了不让他白白受伤,不愿他的付出落空……再比如昨日,他知道了韩老夫人的真心,知道了这个家里没人希望他回来,她却说他不知自己对他们来说到底有多值得……他是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明白,那就是他时常因为这个人而怦然心动。

从前无惧生死的他开始变得有些瞻前顾后,因为他知道往后的路会难走,也因为知道这个人会始终陪在他的身边。这个人让他变得坚毅,也让他变得柔软。

多思则忧,多虑则惧。

温宜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的眼睛,明明是她要看的,可看着看着却像被烫到了一样——韩旭的目光太深太沉,仅仅只是对视,便叫人深陷其中。温宜在这样的沉沦里看到了这个人对她的珍视,也因为里头的厚重生出一股胆颤。

她心口发烫着,酥麻的感觉渐渐传到指尖,叫她甚至不敢触碰韩旭的眉眼,好像一碰就会露馅:“……你好像很喜欢我。”

如果说她从前的迟迟不说喜欢是对韩旭的相信,那如今说出口的喜欢便是约定。

是啊,他们已经知晓了未来会有一段难走的路,但只要他们在一起,那就不会为难。

这话把韩旭直接说笑了:“是啊,我好像有点太喜欢你了。”

温宜也笑了:“那怎么办呢?”

语调轻扬的话像是鼓励,鼓励韩旭继续问下去,也仿佛是要再给他一次机会,他问,她便会答。

韩旭握住她的手,慢慢将人牵进怀里,说得郑重:“你也喜欢我一下,可不可以。”

而明明是温宜要他问的,可等到他把话问出口,又开始秋后算账:“我想说可以,可又觉得他好像也不是很想听。”

不然怎么会没有信心。

韩旭捏着她的手心,对她的话并不以哇,他早知道的,她那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

他认错道:“他想的。”

温宜的手从韩旭的手心里钻出来,敲了敲他的鼻尖,佯做生气:“想也没用,负心汉。”

“他错了。”韩旭认错很快,目光始终一错不错地看着她,问的是,“你想怪他吗?”

温宜的呼吸慢慢一滞,笑容落了下去,过了片刻才皱着眉开口:“……你是故意的吗?”

他对她说知道她谁也不会怪,却又大大方方地告诉她,自己的没信心,他将自己的怯懦彷徨毫不掩饰地在她面前铺陈开,就为了让她可以怪一怪他吗?

韩旭带着笑,不答反问:“要怪吗?”

那笑里,明明带着紧张和犹豫,可比起这些,她的开心和如释重负才是叫他更在意的。

温宜的心间泛起细密的麻意,甚至有些疼了,像是没想到一个人的喜欢,竟可以这么的举重若轻:“……可以怪吗?”

“只要你想就可以。”韩旭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手心,“喜欢一个人,可以拥有对他得寸进尺的权利。”

“可我还没说……”

韩旭就这样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睛里始终带着灼灼的笑意。

这一瞬,温宜想了许多,甚至皱了眉,但很快又松开了,她轻提起一口气,像是管不住自己的情绪,而那个情绪就叫做:“我喜欢你。”

温宜同他说过许多好听的情话,这句最简单也最简短,可她说出这句话的这一刻,在韩旭听来,却胜过她从前说给他的许多。

韩旭因为这几个字怦然心动着,直觉自己又一次为她动心:“再说一次。”

“我喜欢你。”

话音未落,吻就咬上来了。

唇舌勾缠,呼吸相闻,韩旭在骤然逼近的亲吻里夺走了她的呼吸,仅仅只是须臾,就让温宜陷入窒息。温宜在这样的亲昵里,感受到了他的悸动、他的情急,他今夜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这个吻里。

仰着头亲吻的姿势叫韩旭并不痛快,他左手握着温宜的后颈站起身来,吻却没有离开,把温宜吻得脚步凌乱、节节后退。温宜本就不算会亲,根本招架不住他的胡来,顷刻之间就乱了呼吸。好不容易靠在墙上时,以为终于寻到了支点,却换来了韩旭更深的吮吸。他含弄着她的唇瓣,也舔舐她的齿舌,叫她渐渐忘了生气忘了委屈,只剩意乱情迷。

夜风沿着窗沿悄悄攀进来,吹灭了几盏烛灯,不然温宜怎么会觉得看不清。握着她后颈的手带着骇人的烫意,烫得温宜下意识踮起脚尖,环住韩旭的脖颈,迎了上去,像是要用距离,换回一点的可以喘息。

可也是这个动作,叫她碰到了韩旭粘着棉布的伤口。

旖旎渐生的距离里,像是骤然落了雨,叫温宜有一瞬间的清醒,她怕自己把韩旭碰痛了,也怕再这样下去不行。轻解罗裳,兰舟已上,这样的担心在韩旭看来就是走神,他将温宜的两只手握住,轻易压去了她的头顶,这个姿势叫她整个人都只能往自己怀里靠,韩旭感受着她的玲珑,也叫她感受他的强硬。

“伤、还没……”温宜又羞又怕,脸红成了一团,她被吻着,声音断断续续。

韩旭含掉了她泄出来的声音,俯身把人抱起来抵在墙上,重新吻了上去,叫她连那几声担心都变得多余,然后在温宜几次喘息不过的间隙里,将她的手搭在肩上,吻落在她的肩窝里:“想怎么抓都没关系。”

温宜不敢抓他,甚至不敢出声,好像这样,伤势未愈就放荡无矩的人就不是她一般,她推着他,手却攥着他的衣襟,说不能继续。

韩旭喜欢看她羞怯的模样,不那么规规矩矩,也不那么事事周到,他把手伸进她的手里与她十指相扣,叫温宜刚找到借力的地方,就碎了声音。

几阵风息,确有烛灯灭,他们在影影绰绰里,模糊得只剩下一个人的身影。

他今晚有些急切,也带着几分情急,落在温宜身上的每一个吻都留下了痕迹,夜深人静之时,有霜落乌啼,细雨泠泠,也有叫人听来羞涩也断断续续的低吟。

寒梅缀琼枝,明月渐玲珑。

到底过了多久,温宜有些记不清,只知道韩旭很久都没好,她又累得不轻,抱着他脖子的手逐渐使不上劲儿。她细细地发着抖,有些想要放弃,不知觉的变化叫韩旭轻吸了一口气,手上的青筋愈发明显,哑着声音问:“……怎么了?”

“……累了。”温宜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声音跟雾似的,叫人根本听不清。

韩旭把人放下来,轻哄着人:“那站一会儿。”

站着比抱着好些,起码有一只脚能使劲,但那是往常,如今两个时辰过去,温宜早已经没了力气。她摇摇欲坠地站了一会儿便不自觉地往下滑,看起来可怜兮兮。韩旭知道自己娶的是个文弱的娇小姐,只得抱着人往榻上去。

温宜像是才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刚躺上榻,整个人软得不行,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可韩旭拍拍她的腿侧,就叫她重新张开了怀抱。她环着他的脖颈,闻到他身上除了汗还带着血腥气,于是有些扫兴地在仰着脖颈的喘息里叫他慢些:“伤口……受不住。”

韩旭将粘在她面上潮湿的发拂开,吻得轻轻:“那你呢?”

他的发丝随着动作落在她颊边,温宜刚好侧头,像是吻了他的发,用低哑的声音说:“……还可以。”

这夜无雪,水池因风皱,月色攀西楼,小窗如昼,情共香俱透,千里人长久。

温宜是几时睡去的,她自己也记不太清,只知道昏睡过去前,好似看到了窗纸上的朦胧日色。

日上三竿的时候,厢房里头还是静悄悄的。

明秋和桃月在外面走来走去,两人都有些着急,因为已经快午时了,却始终没有听到屋子里头的动静。小姐和姑爷向来早起,从没有睡到这个时辰的时候,她们有些担心,但又知道姑爷不喜欢外人进厢房,只能耐着性子等到晌午。

日色又偏,明秋才终于下了决心,小心推开门缝,想看小姐和姑爷是不是出了事——只才推开一点,就看到堂屋里散了一地的衣裳,连桌上的茶盏和桌布都滚落在地……这一眼叫明秋红了面,她连忙退出去,撞到了也想一探究竟的桃月却没有解释,只说了叫下人们不用靠近。

外头的声音惊动了里头好梦的人。

温宜睡在韩旭怀里,睡梦中好似听到了“吱呀”作响的开门声,虽然只是很轻的一下。她半梦半醒地在韩旭怀里翻了个身,可仅仅是动了一下就僵持在了原地,因为身上痛得可以。

韩旭感觉到怀里的人的动静,手下意识将人摸了个遍,像是对她这个状态很熟悉:“……怎么了?”

温宜其实没有醒,睡眼惺惺,半阖着的眼睛透着薄红,那丁点溢出喉咙的声音,带着同昨夜如出一辙的哑意。

韩旭屈指刮了刮她的侧颈,像是在安抚她的不舒心。毕竟她昨夜有了往时少有的声音,以至于只是听见自己喘息,就面红耳赤得可以。可不论是她的低吟还是她的红晕,在昨夜的韩旭看来都像是战利品,更何况如今。

他将人往怀里又拥了紧,用同样低哑的声音回她:“没事,继续睡吧。”

两人这一睡,就到了傍晚,再醒来的时候,都有些无精打采的,也不知到底是睡够了,还是没睡够。

早膳没用,午膳没吃,如今直接吃上了晚膳。

韩旭原本是最在意这个的人,这会儿却一句话也没说。

他不占理,说也是白说。而原本因为手伤的缘故,这几日都是温宜喂他吃饭,可昨日他将人欺负到了天明,伤口又裂开了,今日便没了这个好运。温宜没有喂他,叫韩旭用左手吃饭,韩旭瞧着她脖子上露出来的星星点点的红印,受了她这无声的脾气。

也是用过晚膳之后,两人的精神头才稍微好些。卧房里似是还残留着昨日缠绵的气息,两人心照不宣地转去了书房。

精神不济,温宜是想泡茶的,但韩旭不许:“现在喝茶,晚上还睡不睡了?”

两人因为这话对上视线,想的是明明刚刚才醒……

后来到底还是没泡酽茶,温宜让明秋煮了姜枣茶,说是补气血——

昨夜温宜说了可以,韩旭便压着人做到了天亮,答应了人家去洗,却把浴桶里的水洗得漾出来了。做完之后,韩旭的伤口果不其然裂了,却睁眼说瞎话地哄着温宜睡觉。

也没想到温宜始终惦记着这事,今日醒来就要看,韩旭说不用,再一问才知道原来自己找大夫偷偷上过药了。

这就是做贼心虚。

温宜觉得他道歉的方式有些粘人:“怎么不问是谁要补气血?”

这是个台阶,韩旭从善如流地让明秋再加泡一壶:“两个人都补。”-

照水阁。

鹊桥脚步匆忙地端来药箱,放在吕姨娘身侧,伺候她给二少爷上药。

自从瞧见儿子带着一脸伤回来,吕姨娘的眉头就没放下过,她皱着眉给韩识钦上药,话声絮絮的:“……脸肿了,嘴角也流血了,韩识烨竟敢打你!”

韩识钦是在自家书堂前的花园里被打的——

那会儿才下学,几个富家子弟凑在一块儿靠说人闲话解闷,开口就是一句:“听说你家韩二少就要和郑家大姑娘成亲了。”

“郑家?哪个郑家?我怎的不记得京中有这么一户人家。”

话音未落,便传来了一阵嬉闹嘲笑之声。

“赖兄自然没听过了,一个田垄边的破落门户,哪可能入得了赖兄的眼。”

“据说这郑家门第极低,祖上就出过一个六品小官,郑大姑娘的爹考了一辈子就是个秀才,在一个说不上名字的地方给人教书,简直是误人子弟。”

“说什么呢!人家郑姑娘好歹是嫡出,配他韩识钦绰绰有余。”说话的人正是韩识烨。

众人听着又笑了。

赖兄连忙抱着拳鞠躬作揖:“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没想到竟是郑家的嫡小姐,真是多有得罪——”

一群人吱吱地笑成一团。

假山之隔的后面,是韩识钦和几个友人。

他们听着几个连童试都考不过的傻子装着糊涂嘲讽,只觉得可笑。

这事换做从前,韩识钦定一声不吭,今日倒是难得回了一句:“郑家门第虽不算高,却是实打实的清正人家,郑老爷虽止步秀才,手底下也教出过举人、进士。”他说着话锋一转,也学着他们的语气冷嘲热讽,“不像有些人,自己仕途不进,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这么大的年纪了,竟还要靠母亲四处打点、花钱替他张罗婚事……依我看,这哪里是姻缘,分明是知道他坏了脑子,花钱替他买前程罢了。”

友人瞧他平日寡言,今日倒是说话狠辣,便知道他是真生气了,当即也学着隔壁那些幼稚鬼嗤笑起来。

这些话音调不低,自然一句不落地传进了一山之隔的韩识烨的耳朵里。

韩识烨怒不可遏,翻上假山,从另一头一跃而下,骤然把韩识钦揍翻在地!说话时拳头已经打上了他的嘴角:“你说什么!”

那文远伯是文官重臣,最是迂腐讲究气节体面,这些年做官做得两袖清风,也得罪了不少人,多亏了文远伯夫人拿着嫁妆替他打点关系才不至于让柳家丢了爵位。这门婚事文远伯原是不愿意的,可他花着夫人的钱,又已经是这个年纪了,胳膊拧不过大腿,文远伯夫人说家中实在拿不出银钱给儿子娶亲取仕了,文远伯这才松口。

余氏花了多少银子才说服柳家和韩识烨结亲,韩识烨心知肚明,也不痛快。

心知肚明,就是不能说出来的意思,今日韩识钦当着他的面竟敢对他这么冷嘲热讽——一个庶子,这叫韩识烨如何能忍?

韩识烨想着他方才的那些话,又往人脸上揍了一拳。

两边的人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连忙上前拉架。

韩识钦倒在地上,原本干净的袍子沾了雪,整个人看着狼狈。他挨了打,手脚并用地格挡,直到身上的韩识烨被人拉开,像是才看清状况,张口便是一句:“三弟怎么也在——”

一句话,教韩识烨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韩识钦那话虽是在说他,却没有指名道姓,他若是生气,便是对号入座,但要是白白让他逞了嘴上功夫,他就不姓韩。

韩识烨气得眼睛都红了。

赖兄怕韩识烨还要揍他,连忙把人拉住,大喊着:“夫子来了——”

一群人这才散了。

韩识烨边走边回头,还啐了一口,恶狠狠道:“我早晚要把他打一顿。”

吕氏听着儿子的话,擦药的棉棒都折断了!

韩识钦咬牙切齿道:“娘,我真的只能娶郑家大姑娘了吗?”

他虽然也瞧不上郑家,但让他更看不惯的是韩识烨的得意。那人分明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比那韩旭还要多上“纨绔”二字,这样的东西凭什么能娶到文远伯家的女儿?就因为他是正室嫡出吗!

大夫人如今一门心思地要给识钦定下郑家的大姑娘,可那郑家就是个破落门第,祖上就出过一个六品小官不说,连她父亲都不如,而且那还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到如今,郑家最厉害的就是那郑大姑娘的爹,可再厉害也不过是个秀才,韩识钦都已经是举人了,这门婚事分明就是在作践他们母子,叫他们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换做往日,吕氏早就到老夫人面前诉苦去了,可眼下老夫人因为梨园的事借病不出,她虽不知当日究竟出了什么事,但府中的闲言碎语并非空穴来风,只怕韩玿的腿还真和侯爷有关系,既如此,识钦是侯爷的儿子,老夫人就更不会管了。

鹊桥站在一边,见自家主子被大房欺负成这样,难免心焦:“姨娘,咱们不若去求求侯爷吧?怎么说二少爷也是侯爷的亲儿子,侯爷总不能白白看着二少爷受这种委屈。”

吕氏捏着帕子,目光晦涩:“……家中出了这样的事,侯爷哪还有闲心操心我们?眼下只怕正是心情不好的时候,这时候去求,反而着了余氏的道,真正促成了这门婚事。”

韩识钦搭在桌上的手渐渐握成了拳,闻言怒砸在石桌上:“难道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吗!”

吕氏因为儿子这突如其来的暴戾吓了一跳,可也只是一瞬,她立刻出言安抚:“自是不会。”她将韩识钦的手牵到手中轻轻地揉着,目光微垂,再抬起头时,里头只剩狠辣,“既然这个家里谁都靠不住,那就靠我们自己。”-

韩识烨说要打人,便一直让人盯着韩识钦。

就这么过了三日,得知韩识钦要出门采买,韩识烨当即带人远远跟了上去。

一路跟到东街一条僻静无人的巷子,见韩识钦拐了进去,他抬手一挥,身边的小厮便蹿了上前去!麻袋罩头,按倒在地,拳脚闷声落下——

韩识钦被按倒在地,还没来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上就挨了拳脚,他整个人缩成一团,手上无助地格挡着,却只是徒劳,他被按在那里,寡不敌众,拳脚挨尽,只偶尔从喉咙挤出几声闷哼,像是反抗。

韩识烨站在一旁,看着麻袋里那团蜷缩的人影,冷笑道:“叫你逞威风。”

“你不是很厉害吗?叫啊。”

“不过是个妾室生的,好好安分守己就是了,招摇什么,全家就你一个会读书是吧。”

“竟敢跟我出言不逊,什么东西。”

小厮们围着韩识钦打,又踢又踹,韩识烨觉得不过瘾,拨开几人,往那团蜷缩的人影上又踹了好几脚,直打得他不动弹了才肯罢手。

深冬的天,韩识烨把自己累出了一身的汗,扶着膝盖站在一旁喘气,叫人扯了麻袋,准备警告韩识钦——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那麻袋一拿开,里头的人竟不是韩识钦!

几人吓了一跳,韩识烨也不例外,顿时跌倒在地。

巷子里骤然一静,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许久没人动弹。

韩识烨倒在原地几次咽了口水,才僵硬地连滚带爬地上前,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去试探他的鼻息。

这一试,韩识烨再次跌坐下来,脸上血色尽失——这人已经没气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昨夜不知何时下了雨, 石板小路泛着泥泞,瓦松在风里摇晃。

巷子里安静极了,静得韩识烨甚至能听见雨点从瓦片滚落下来的声音。

他大惊失色地跌坐在地良久, 是直到身旁的小厮手脚并用地爬过来, 扯了扯他的衣裳,发出惊慌失措的声音:“少、少爷, 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韩识烨才回过神。

他一脚把小厮的手踹开,张皇地环顾四周, 确定没有人,这才重新盯着面前的死人——那人看起来很瘦弱, 皮肤干皴皴的,大冬日的天, 袍子底下竟是一双草鞋, 脚趾都皲裂了……他刚才怎么没多看一眼呢,韩识钦怎可能穿这样的鞋!

“这人看着不是什么富贵人家……”韩识烨喉咙僵硬地开口,“你、你们赶紧把人抬去埋了……还有!今日的事, 一个字也不许说出去!”

小厮们面面相觑着, 皆是一脸惶恐。

韩识烨平日虽荒唐了些, 却从没闹出过人命, 这次算是闹大了。

可再怎么闹大, 他们的身契也还在余氏手上,再者,这人之所以死了,他们也有份……他们没敢犹豫, 得了韩识烨的令,趁还没人发现,连忙重新用麻袋把这人装起来, 扛着往城外的乱葬岗跑。

韩识烨见状,转头跑了,一颗心跑得怦怦直跳。

可没想到才从巷口出来,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这人死白着一张脸,活像个吊死鬼,阴气森森的,竟是韩识钦!

骤然贴面,韩识烨还以为是那死人,吓得魂都没了,再一次跌坐下来,语无伦次地看清面前的人:“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儿?你一直在这里吗!”

韩识钦站在那里,手里抱着笔墨纸砚,一脸平静地看着他:“你们在干什么?”他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巷子里正抬着人离开的小厮,“你杀人了?”

“我没有!你胡说什么!”韩识烨下意识反驳,可也是这一瞬——他先是反应过来韩识钦看到了,紧接着看到韩识钦身上的衣裳同方才那人好像!他登时大怒,跳起来抓住韩识钦的领子:“是你干的!是你干的对不对!”

韩识钦一脸莫名:“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看到你们一直跟着我,才过来看看。”他双眸直直地看着韩识烨,嘴角还有被他打过的伤痕,神色却是无辜,“你真杀人了?”

“还装!你分明就是看到我带人跟着你,所以才找了人假冒!不然这人的衣裳怎么跟你的那么像!前几日我们在书堂打架,你明知我想打你,如今却站在这里看着他被我打死!”韩识烨也看到他嘴角的伤了,怒不可遏,“韩识钦,你好歹毒!他的死全是因为你!”

“韩识烨,你不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很可笑吗?我怎么会知道你还想打我?我又怎么知道你带着人跟着我到底是要做什么?”韩识钦笑了,而且是由衷地笑了,他甚至抬了抬手,给他展示自己身上的衣裳,“这人的衣裳和我的像吗?可这不是最普通的款式吗?你往这大街上瞧一瞧,有多少人同我这衣裳一样?”

韩识烨顺着他的话四处张望,好不容易看到几个人影,确实和韩识钦今日这身打扮很像,皆是儒巾襕衫、青圆领袍。只不知是他太慌乱,还是平时从没把韩识钦放在眼里,他根本判断不了韩识钦是不是平日就是这样穿的,还是为了设计他,今日故意穿成这样。

“而且我刚刚才发现你跟着我,这么短的时间,你让我去哪里找这样一个人?”

韩识烨还要反驳,可他根本反驳不了,韩识钦就算是个傻子,如果早知道他要打他,今日肯定不敢一个人出门……

“韩识烨,你娘没教过你吗?”韩识钦一步一步地向他靠近,语气一字一顿,“做错了事就要认,把罪责推到别人身上就算没有犯错吗?”他手指用力戳着韩识烨的肩膀,“今日就算是父亲来了……也是你,杀了人。”

他的语气明明这么平静,可在韩识烨听来,每一句都像是刀剑,直戳他的心口。他全然茫然地看着韩识钦,再辩驳不出一句话。

韩识钦看他人傻了,无声嗤笑一声,话锋跟着一转:“与其想着怎么推卸责任,不若想想,这件事该怎么办——”

“因为,我一定会说出去。”

“你!”这欠揍的语气,叫韩识烨直接上手揪住了韩识钦的衣领,他又想打他了,可韩识钦看着他的脸色这么平静,像是根本不怕他。

他好像一直都不怕他。

韩识烨手上的青筋明显,就这么看了他许久,才咬牙切齿地松开了他的领子:“你要怎么样才肯闭嘴?”

韩识钦居高临下地看着韩识烨,甚至没理自己的领子,任它失礼地乱着,先道:“叫声哥哥来听听。”

“你放屁——”

韩识钦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他笑。

可就是这样的场景,看得韩识烨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人从小到大都叫他看不惯——他学业不如他,也不如他得父亲看重,除了生母是嫡出,他从没赢过他一次。事到如今,好不容易能把他踩在地上一回了,却留了把柄在韩识钦的手上。

他双手握着拳,整个人都在抖,最后还是低着头喊了一声:“……哥。”

韩识钦扬了扬眉,心情很好:“孝悌忠信,夫子教了这么久,你今日总算是学会了。”

韩识烨沉着声音:“现在可以闭上你的嘴了吗。”

韩识钦笑了笑,对他的气愤置若罔闻,最后冷淡道:“可以。”

“但我还要,你的亲事。”-

并月堂。

韩旭让人上了姜枣茶,和温宜各坐茶台一侧,看起来很是正经。可两人身上耽于情爱的痕迹依旧明显,温宜的眼底还透着红,端茶的时候,露出来的一截手腕上头还有被握住的痕迹。韩旭也没好到哪去,衣领遮不住的地方,还能瞧见红痕。

也是好在不用见人,不然这个模样光是看着,便叫人觉得很是失礼。

不能吃茶提神,那便只能说话,毕竟他们现在确实还有许多的话要说,温宜问他是什么时候遇到方师傅的,韩旭答来,又是好一顿回忆。

“……官府强征民兵就是给定军营充数的,我们没练过武,轻易上战场也是送死,所以刚开始的时候也就是在队伍后头跟着捡捡武器,偶尔遇着几个敌营的逃兵,将人生擒也算是个小小的战功。然后下次打仗时,就会让你往前站一点,让你能勉强看见真正的匈奴兵。”

韩旭就这样在军营里“混”了一年,手底下攒了一摞的“军功”,也从刚开始的因为杀人而坐在山头上发怔,变到后来的麻木。

“我几乎是快到第二年中的时候,才遇见方师傅的,那时候我和他应该已经四年没见了,他见到我的时候觉得意外,我见他时也如此。后来他告诉我,他来军营主要是为了造火铳——定军营里头有个厉害的军器营,专门负责研究火器,如今造出来的东西,十步之外,就能取人性命。”

当时韩旭还只是个刚会打一点仗的“愣头青”,觉得最厉害的人便是会红缨,红枪一出,敌军根本近不了身,而你却能取他们的首级。所以当韩旭听说了有十步之外就能杀人的武器,第一反应的震惊,第二反应是想要。何况方师傅说,这东西炼得好了,那就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①”。

韩旭遇到了方师傅,在这人海茫茫的军营里头也算是有了熟人,韩旭时常上阵杀敌,偶尔和方师傅交流火铳的事。方师傅是军营里的工匠,技艺超凡,受人尊敬,大家看韩旭常和方师傅在一起,便会下意识地对他客气,连带着上战场,也不让他往容易死人的地方去。

可这是你死我活的地方,他好过了,就会有人遭殃。而遭殃的人刚好又是管着韩旭那个百户的好兄弟,于是为了给兄弟出口气,韩旭就被调到了最前方。

那是他第一次负伤,也是第一次感觉自己可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但没有。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师父教他的那几个保命的法子起了效,还是方师傅不顾人阻拦,千里迢迢地把他从死人堆里挖出来,总之他从阎王手里捡回来了一条命。后来方师傅就以炼火器需要精铁为由,一直将他带在了身边。

那人先是他的老师,后来又救过他的性命,韩旭这样的人,怎么会不报答。

温宜听得很认真,说话时声音轻轻的:“所以你当初之所以决定入京,来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除了认亲,也是为了给方师傅找一个安息的地方。”

韩旭微微抬起头,像是怅然:“他的尸骨被我留在了定远关,那是困住他一生的地方,我想带他回家。”

“所以你在工部,也是想找方家的祖坟吗?”

“是。”韩旭看着铺在书桌上的东西,那是温宜先前为他画的开山钎图纸,可类似的东西,他从前见过更多,还都出自同一个人。

他的手掌盖在图纸上:“韩益想知道我都知道什么……”韩旭的语调深邃慢慢,“可我也想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当年那个戏台案,明明韩益救了方戟一命,可却又像是把他推入了更深的深渊。

只这一切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他们暂且尚不知晓。

温宜思忖着,像是一时之间也没有想出法子:“……方师傅的祖坟怕是不好查。”

韩旭低低地应了一声:“当年方师傅离开京城后,他的亲眷也相继离开了。”

韩玿断了腿,贺仓死不足惜,韩老夫人因此迁怒了许多人,这个“相继离开”,有死了的,也有离开京城的,甚至不用韩家动手——

方家不是出众的门第,方父是个没官职的举人,只能靠着精湛的木雕手艺,在富贵人家手底下做清客,方戟是家里的第一个“官老爷”,却不是“名门正派”出身,而是以技授官的“杂流”,这样的门第在世家林立的京城根本不够看,何况他们得罪的是承恩侯府。

想巴结承恩侯府的人知道方戟得罪了韩家,韩老夫人又出气不成,乐得用刁难人的法子找他们出气,说出去的时候还能师出有名——韩老夫人对方家心存芥蒂,听底下的人将“仗势欺人”的事报上来,自然不会制止;而韩益作为始作俑者,更不可能理会。时间长了,方家的人就因为各种原因,渐渐消失在了京城。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在诺大的京城里找一个知情人并不容易。韩旭想过要不要去问问姜老或是邓主事,毕竟他们一个看起来同方戟是熟识,另一个则是对方戟的技艺很是推崇。

可他到底没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