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那要试试才知道。”
韩旭的话声跟着他的吻一起落下来, 带着刚刚沐浴出来的湿润,他亲蹭着温宜的唇瓣,时而抿吮, 像是品尝, 也明明没有闯进来,却把温宜的唇含得泛起红润的水光。
温宜半合着眼睛看着韩旭, 他在亲吻的时候从不闭眼,盯着她的一寸一寸, 像是要将她所有的动情尽收眼底。有时温宜也想学他,可仅仅几次睁眼, 就又在他那双深邃而醉人的眼眸里败下阵来,她只能迷离着, 因为他的目光, 也因为他的吻。
他也很少如今日一般耐心,温宜在他仅仅只是含弄的吻里,觉得纯情, 也感受到了逗弄。于是她撑起腰, 环住韩旭的脖颈, 追着亲了回去, 在他又一次亲上来时, 用舌尖轻轻舔了他的唇缝。
韩旭微微一怔,不管他们做过多少次亲密,她依旧能让他觉得意外,他原本没想做的, 可温宜这么一亲就让他轻易立了起来,他没有招架她的本事,又是个没读过多少圣贤书的低俗庸人, 只能捏着人的下巴,迫不及待地吻了回去。
轻巧的吻渐渐变得濡湿缠绵,他们唇舌纠缠着,也渐渐不只是唇舌。温宜坐在韩旭的身上,双手环着他的脖颈,这是她觉得最安全的姿势,可她依旧颤巍巍也湿漉漉着,安全的姿势渐渐变得危险,她环着他的脖颈不肯抬头。
“不是说会哄人?”
温宜泪眼盈盈地看了他一眼,带着嗔怪,也带着沉沦。
细微的变化,叫两人的呼吸一起变得急促,韩旭手臂上的青筋跳动着,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强忍着没向上,他的汗滴了下来,落进两人的水乳相交里,像是释放也像是忍无可忍,在温宜几次停下喘息时,终究是迎了上去。
惊慌的低吟泄了出来,那一晚上忍着没有握上的肩头终究还是握了上去。
月出云散,被褥间的呢喃轻吟有声-
已经是晚秋了,永定河的堤坝断断续续修了七个月,先前是没银子拖的,如今银子有了,铁桩进了场,地基打得很快,石料沿着当初韩旭和工匠们放的线一块块码起来,眼瞧着是能赶在河水结冰之前完工。
这段时日大家干活都起劲,除了银子还因为韩旭,今年的堤坝修得格外省心,好多法子都是从前没见过的。可没见过却不折腾人,反倒叫人忍不住去想这堤坝修好后,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但偶尔也有不省心的时候,比如今日工棚里又吵起来了,说是引水渠的水流速度不够——引水渠是堤坝最重要的部分,负责把主河道的水引入灌区,但现在水进了渠口却不肯往前走,连渠底的泥沙都冲不动。
这是个要命的事。水流不够泥沙就会淤积,水位上涨,不用等雨季汛期,渠水就能把良田淹了。
昨夜邓科才睡了个安稳觉,今日一来听小吏传报,早膳都没吃,就带着几个老师傅下河了。在里头蹲了三日,是测了又测,算了又算,还是没招:“渠身太窄,水流不畅,要加宽。”
说得简单,可轻飘飘的“加宽”两个字压下来,却能砸死人——
加宽意味着什么?已经砌好的渠壁要拆掉一大截,两岸的田地要被征用,工期还要往后延,说得上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三皇子李墨看着他手里的图,图纸上简单的一笔,做起来就是劳民伤财。
邓科没有开口,因为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这天韩旭没在工棚,在外头干活呢,帮人扛完石料下来,按着肩膀晃了好几下。
姜老瞧见了:“你看看,我说得没错吧。”
饶是韩旭这样天天活动锻炼的人,上百斤的铁桩来来回回地扛也是要酸痛的。
“别仗着自己年纪轻,到处逞强,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后悔都来不及。”这便是对韩旭前阵子说他年纪大的回击了。
韩旭笑笑,其实也不只是酸痛,还有几分刺挠,是温宜给他挠的。他听着姜老的话,没往心里去地用手在上头扫了扫,缓解因为流汗而带来的痒意,忽然说:“您年轻的时候没少做这种体力活吧。”
不然怎么这么清楚。
蓦然被韩旭反将一军,姜老面上一噎——如果他年轻时总做体力活,那就是现在的韩旭,反过来,他如今能上山下河,就说明没事,往后韩旭也一样。
这话怎么接?这话叫人没法接!絮叨韩旭就是絮叨自己。
姜老好面子要强,他不可能说自己身子不行:“想不到你还是个滑头。”
韩旭面无表情地点着头,眼底却满是笑意。
“里头吵得火热,你不去?”姜老看韩旭帮人搬完石料就蹲在引水渠边上,已经蹲了大半个时辰了。
韩旭看着河底的泥沙,水流过的地方,泥沙被冲出一条条细纹,有密有疏:“我吵架又不厉害。”
“装模作样。”姜老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没法子就说没法子。”
“里头那么多经验老道的师傅呢,您怎么这么看得上我。”韩旭跟着坐下来,目光远远地看着岩壁。
“因为你小子不服输。”姜老也跟着韩旭看河里的沙石,水流撞上石头的时候,有的地方打着旋,有的地方翻着浪,“邓小子瞧见事了,总想绕道走,他做官久了,总想着曲线救国、围魏救赵,你不一样……你总想穿过去。”
韩旭听见他这么说,觉得还挺意外的。
像是怕他得意,姜老并不看他:“你这样的人,我就见过两个。”
韩旭不见外地认下其中一个名额:“另一个是谁?”
“你可能不认识他。”姜老话声一轻,像是叹了一声,“我也不知道他如今在哪里……”
姜老虽然没有直说,但韩旭直觉他说的就是方戟。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岩壁上,上头的石料都是依着他放的线垒起来的,也有不少是他一块块放上去的,这里的每一块石头他都记得。他没做过这种浩大的工程,可如今看着的时候,却有一种敬佩感油然而生,像是敬佩前人,也是敬佩来者。方师傅说,工匠是在天地之间作画的人,读的是天地厚重。
他这段时日才渐有体悟。
韩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工棚走。
姜老还坐在原地:“去哪?”
韩旭没回头地冲他摆了摆手:“吵架。”
“不能加宽。”
韩旭弯着腰进工棚的时候,邓科正在和工部的几个老师傅争执,他蓦然插进来,叫所有人都随之一静。
里头有人不认识韩旭,又看他年轻,皱着眉不悦地看着他:“你谁?”
他没有解释,而是走到图纸前,手指点在引水渠流速最慢的地方:“这一段,不是渠太窄,而是水不知道怎么走。”
那人还想和韩旭呛,被邓科拉住了,等着韩旭往下说。
韩旭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框,勉强算作是岩壁:“水到了这里,被岩壁一挡,撞上了就往回弹,弹回来又撞上对面的岩壁,本来流得就慢,来来回回这么耗,走不动道,就只能淤在这里。”
道理谁不懂?可难就难在这——
“把岩壁扩宽固然有用,却解决不了淤积的问题,时间一长、水越大,越容易沉淀。”
其中有些老师傅知道韩旭的厉害,直接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他抬头看了一眼众人:“水流得慢造成的问题,就用水流解决。”
邓科思忖着:“你的意思是……让它变快?”
那人轻嗤一声:“说得简单,怎么变?”
韩旭却突然恭敬起来:“敢问各位师傅,什么样的水底水流快?”
那人回道:“自是越光滑的水底水流得越快。”
可答完之后,却倏然一寂——是啊,山涧小溪都是石头底的,比泥底滑,水流更快,换而言之,只要让这段引水渠的水底变滑,水流自然会变快。
众人先是恍然,可却并没有立刻高兴起来——思路是有了,可想铺个一劳永逸的水底也是问题,石料够滑,却解决不了乱流的问题,若是用的木料,泡个几年,木头腐烂沉寂,自己就是隐患,再者方才韩旭提的那话也是问题,引水渠本来就窄,河底改滑,水流变快,往岩壁上乱撞的水流就会变湍急,这样一弄,只怕淤积的问题解决了,反倒坏了堤坝。
救了这个,就要坏了那个,又是难办。
韩旭就说:“我打铁的时候会把铁水倒进模具里,如果模具内壁太光滑,铁水就会乱窜卷泡,但如果在内壁刻上几条细纹,铁水就会顺着纹路走。”他在方框里画出几条简易的横线,“渠也是一样的,水不认路是因为岩壁太平了,找不到路。”
邓科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要给它……指路?”
过了几日,韩旭端着个木盘走进工棚,里头放着二三十个小铁疙瘩,就是普通的铁块,上头敲出一个尖儿,底下一个方座,棱面上用錾子划了几道浅浅的纹,没多精致,但还挺结实。
“这什么东西?”邓科拿起一个,翻来覆去地看。
“还没想名字。”
这东西其实是韩旭从前给人打门钉剩下的,錾花錾歪了,算是次品,一直扔在角落里吃灰。他这几日琢磨“给水指路”的事,一不留神就瞧见它了,给它敲了尖,夹成方座,又在上头划了几道痕,想着试试看,反正也不花钱。
韩旭把那小铁疙瘩放在盆底,然后往盆里倒水——水流经过铁疙瘩的切面,被上头细密的纹路切开、分流,又在之后重新汇合,而这些门钉明明有棱有角,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把原本应该出现的紊流和漩涡抚平了!
工匠们围了过来,连带着韩旭自己看着也扬起了眉,是没想到竟然真的有用,几个铁疙瘩居然能解决了水花乱流的问题。
他随口建议着:“这一段水渠不算长,在这里铺上石板和……这个铁疙瘩应该花不了多少钱。”
不止花不了多少钱,还快!
一屋子的人鸦雀无声,又看门钉又看韩旭,邓科盯着盆里的水流看了许久。
邓科照着韩旭拿来的铁疙瘩,找了师傅、石匠、铁匠也就是韩旭们一起画图,把小疙瘩变成了大疙瘩。韩旭和工部的人轮流下水,研究这东西到底该怎么装,装多高,等到终于能装上的那天,已经又是半个月后了。
河道边上乌泱泱的都是人,韩旭亲自下水,一尺一尺地摸着渠底,把那东西一颗一颗埋进原来算好的位置。
初冬的天河水冻人,但他好像感觉不到,一次又一次地扎进水里。
邓科时不时会在岸上喊他,韩旭就在水里应声,直到所有的大疙瘩都装好,韩旭跳上岸回头——半高的河渠里,铁疙瘩的顶端露在水面上,在阳光下黑黝黝地立着,像是一个又一个深藏不露的镇兽。
姜老站在渠首,看到韩旭的示意,深提一口气,喊道:“开闸!”
上游的闸门缓缓提起,河水涌进引水渠,白浪翻滚,直奔那片铺好石板、安上“镇兽”的引水渠。
水来了!
所有人在奔流的河水里屏住呼吸——
印象中的乱流没有再出现,河水碰上“镇兽”的棱锥,被它那鳞片般的纹路切成了一缕一缕的细流。细流在“镇兽”之间穿行,各行其道,又在“镇兽”身后重新汇聚在了一起,殊途同归。
水流更快了!
引水渠底的细沙被水流卷了起来,拖成一条条长长的尾巴,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几次大水冲刷叫原本的水面比之前低了将近半尺,这意味着淤积的泥沙被冲走了。
“成了。”邓科的声音在发抖。
河岸上的人看着这条水渠,亦是低声说着:“成了。”
“成了!”
“成了——”
众人欢呼着,只有姜老和他身侧的那个年轻人,目光一直落在浑浊河道边,迎着不明昏阳露着些许笑意的韩旭-
先前吕氏说有事想请温宜帮忙,强买强卖似的把韩家的旧事告诉了她,后来才说是想请她帮弄一张能去蕲老诗会的帖子。
“三少爷去过一次,识钦却没有这个机会,这段时间一直惦记着,听说蕲老这几日又要开坛讲学,便想着能不能去看看。”
蕲老作为诗坛大家,已经很久没有开坛讲学了,但其诗名一直在读书人之间广为流传,被学生们敬仰。韩识钦虽不是嫡出,读书却很好,想去参加蕲老的诗会并不奇怪。
至于为什么会找上温宜,温宜也心里清楚——吕家从吕父开始衰落,不然也不会把女儿送进侯府做妾,而吕姨娘的外家又是太医院出身,在文坛方面并无人脉。温宜不一样了,温家如今虽不鼎盛,却也是素有名望的书香门第,祖母是文公之女,母亲又出身金陵崔家,这位蕲老,便是她曾外祖父的学生。
温宜念着先前的事情之后,吕氏一直安生,心中已经答应了,但嘴上还在问着:“吕姨娘说孟姨娘肚子里的孩子是韩老夫人做主不要的,这是何意?”
吕姨娘知道她心思细,自然是不可能放过这些风吹草动:“妾身也是猜的……”
温宜的眸光落在她身上,略是一定。
吕姨娘忙道:“妾身可没有诓骗小夫人——当时孟氏怀胎未满,又是难产,孩子生下来便是死婴……当时老夫人说兴许是因为冲撞了什么邪祟……要知道当时侯爷原是想把这个孩子过继给二爷的。”
温宜皱起眉来:“过继?”
“当年二爷被房梁压断了腿,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成婚,自然也没有子嗣,侯爷怕二房因此断了香火,便说若是孟氏生出来的是男儿,便让他过继到二爷名下。”
温宜觉得吕姨娘不是会乱说话的人:“那姨娘是如何得知此事是祖母授意?”
“老夫人最看重二爷了,连侯爷也比不上,而老夫人说的冲撞邪祟之事,也是在知道侯爷说要把孩子过继给二爷之后……想来应当是老夫人不想要这个孩子。”
她说的想来,但温宜却知道吕姨娘不是这种捕风捉影的人,心中已是信了七分。
“可若只是如此就把孟氏的孩子杀害,手段未免太残忍了些。”
若是不喜欢,拒绝侯爷提出的过继之事不就好了?再怎么说这也是老夫人自己的亲孙儿,就算是偏信鬼神之说,大不了把孩子送到外头的庄子上养着,何必要杀害……
吕姨娘轻轻笑着:“这妾身就不得而知了。”
温宜在她这句话里,听出了这个人的冷漠,像是只要与这个人非亲非故,对她做出什么事都不会感到意外。
虽然是个模棱两可的消息,但前头太后和詹女医的事却是真真切切,温宜也就答应了帮韩识钦要名帖的事。
最后帖子送来的时候有三份,温宜瞧着那帖子,知道祖母的意思——如果她想去,可以叫上韩旭一起。
这日堤坝修得好,邓主事让大家休沐半日,还每人发了三斗米,叫大家都跟着高兴高兴,韩旭虽然不缺米,但是也拿回来了,分给并月堂的下人们一道吃,算是沾沾喜气。
温宜没想到韩旭今日会早回来,晚膳时间了,也没想着用膳,就坐在暖阁边上看书。
韩旭进来的时候,看见温宜揉了几次眼睛,问她:“怎么了?”
温宜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挺意外的,后来才说:“……眼睛里进东西了。”
韩旭走过来帮她看,看了一会儿发现是她眼角的睫毛往里长,没有什么东西,刚想告诉她,却发现自己离她很近,近得连她面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没有这么近的瞧过温宜,其实他总瞧,但每次瞧都觉得新鲜,是意外这人怎么能长得这么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
也后知后觉自己靠近后,温宜只是开始时看了他一眼,便一直垂着眼睛,像是很乖。
然后他突然:嗯?
韩旭突然发出声音,引起了温宜的注意,她垂着的眼睛一下就抬了起来,很近,近得两人在温宜的眼睛里相视。
温宜疑惑地问:“……怎么了?”
韩旭没说话,但是忽然带了点笑意。
不知为何,温宜觉得他在调戏自己,收回来了目光。
“嗯?”
故技重施,温宜才不看他。
然后听见了韩旭含笑的声音:“不理人?”
就是在逗她,温宜抬起眼睛看了回去,好整以暇的:“怎么了?”
韩旭的眼睛灼灼地看着她:“没怎么,就是觉得你好看。”
“那又如何?”
“想叫你喜欢我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明明是韩旭在问她能不能喜欢他一下, 可这句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却透露着说话人溢出来的满满心意。
他最近说的喜欢有些多,让温宜有些招架不住, 又见他凑得近近的, 手撑在桌子的一边,像是要占有她。温宜没有后退, 放任自己被他困在身下,并不害怕还带着几分狡黠:“因为我好看才喜欢的吗?”
韩旭听着这句故意被她曲解的话, 扬着眉问:“如果是怎么办?”
“那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的问题……”温宜歪了歪头,靠近他的耳边, 一字一顿,“你、要、听、吗?”
她的身子和她那一点点的坏心思跟着她的话声落进了韩旭的怀里, 温热的气息洒在他耳边, 笑意在韩旭的胸口绕旋,还没开口,韩旭便感觉自己已经笑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怀里抱着的不是端庄温良的书生小姐, 而是只化成人形也忘不了勾人的狐狸:“不听了, 下次我再来问。”
说着话, 他把温宜从暖阁上牵了起来:“我不在家, 你是不是总不按时吃饭。”
先前是天气热没胃口,如今天气凉了,又是什么。
“因为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啊……”
韩旭就在温宜的后颈上捏了捏,总算听到一句好听的了, 也难怪这人不好好吃饭,他根本拿她没办法。
其实温宜也不是日日都不按时吃饭,只是碰巧今日被韩旭发现了而已——她在看韩旭的书。
“祖母给了我们蕲老诗会的帖子, 你想去听吗?”
原来温宜不想去的,毕竟以韩旭如今的水平,吟诗作赋还有些为难他,但她看着自己书架上的书——先前夫子给韩旭开的书单,上头的书他已经悉数念完了,还不是囫囵吞枣地念,每一本上都有笔记都有心得,再然后便是她让他看的书,随手翻开一本,都能瞧见卷起的毛边,像是看过不知多少次,原先只留有她笔记的书,上头多了另一个人的字迹。
白日去永定河和邓主事他们一起修堤坝,晚上又去铁匠铺赶材料做生意,就这样还看了这么多书,连温宜都不知道他的时间是哪来的。
韩旭倒是没拒绝,只说:“给你丢人怎么办?”
温宜就笑了:“有我在,怎么会让你丢人。”
两人一道吃了晚膳,韩旭给温宜讲着近日修堤坝遇到的事,温宜没有应声,眼睛却一直看着韩旭,表示自己在听,他们往常吃饭便是这样。
有时候韩旭说着说着,见温宜一直盯着他看不说话,就忍不住笑:“你怎么总盯着人说话。”其实是想说她这个吃饭不说话的习惯好玩。
但温宜捏着筷子却是一顿,过了会儿才说:“这是礼貌。”
“邓主事让我给那大铁疙瘩起名字,我没抢这功劳,说大家一起定……后来说来想去,还是挑了我起的名字。”
也不怪邓科起头让韩旭给那东西起名字,毕竟要是没有韩旭,谁也想不出这东西来,经此一事,韩旭彻底在工部出名了或许不止工部,毕竟连温宜听韩旭说起这些事,也是不明觉厉。
她好奇地问:“你怎么想出来的?”
韩旭自己也说不上来:“就瞎琢磨。”
“你怎么这么厉害。”这句话说出来,温宜也后知后觉韩旭是不是有些太厉害了,从先前在泰丰楼瞧出袁明泽中了铅毒,中间还因为融铁时火耗太低,险些被军器监的人抓去,到如今去修堤坝,放线造钎、引水修渠,这哪是一个普通铁匠能做的事,便是往整个工部瞧,也不一定能有一个如他这般的。
韩旭很受用地问:“厉害什么?”
“文能参加诗会,武能造铁养家。”温宜看着韩旭,目光里带着探究,但她没有声张,只是问,“最后叫什么?”
韩旭听着只觉得怪不得韩老夫人和温祖母都说能温宜能哄人,他这几日算是见识了:“镇水锚。”
铁镇江河,锚定顷波。
后来韩旭就不说了,怕影响她吃饭。用过晚膳,天气好的时候,他们一般会在院子里散步,如今天凉了,两人便在书房里看书,温宜替韩旭研磨的时候,忽然道:“过几日就是母亲的忌日了,一起去看看她吗?”
先前温宜和韩老夫人说韩旭在并月堂给姜氏请了排位的事,不是假话——府里传出温宜不祥的闲话时,也让韩旭知道自己的生母竟是为了生下他才过世的。生恩难报,当初那番话说得确实也有些对不住姜氏,韩旭便和温宜商量,将姜氏的牌位请到院子里,请罪是真,祭奠也是真。这段时日,两人遇上一些大日子,会一道去姜氏的牌位前上香,比如今日装水锚,韩旭便去上了香。
这日天青,略有小雨,温宜和韩旭上山的时候撑了伞,但还是让雨绦沾湿了衣袍。
此处风景秀丽,可见人杰地灵,钟灵毓秀,下了雨的景致更是焕然一新,韩旭上山时,目光很远,像是要将此处的一草一木烂熟于心。
两人行到位置,终于瞧见了半山亭,韩旭原想让温宜去避一避雨,却在那里看到了人,还是熟人——
姜老。
韩旭看到他的时候,怔愣得明显,像是不知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然而温宜已经先他一步,对着来人行了礼:“定国公万福。”
韩旭带着惊讶的神色看向温宜又看姜老:“定国公?”
姜老冷哼了一声:“你不知道我?”
韩旭回想着这段时日的一切——邓主事明明说过姜老陪三皇子钓鱼去了,是啊,能陪皇子钓鱼的人,如何也该位高权重才是,而且工部的人对着姜老也是敬重有加,就连前几日装水锚,也是姜老盯着放闸……他确实应该想到的,此人还姓姜……可哪有国公爷去修堤坝的……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姜老冷不丁开口:“侯府的大少爷不也打铁下河道。”
两人斗嘴,温宜在一旁笑了。
后来还是定国公开口说:“一起去看看你母亲吧。”
姜氏没有葬在韩家,而是葬在了姜家的祖茔里,和姜瑱一左一右。身侧杨柳有依,虽不是春季,却并不显得萧瑟,一看便是常年有人打理的缘故。
这日秋雨潇潇,泛着微微凉意但并不寒冷,韩旭和温宜在姜闻晏的墓前行了大礼,又给姜瑱上了香。
“原来你娘是葬在韩家的,是我后来做主将闻晏从韩家带回来的。”姜老背着手,看着面前爱女姜闻晏的墓碑,目光深邃,“你应该也很好奇为什么你被韩家找回来,我却一直没有想过见你。”
韩旭和温宜站在姜老的身侧,并未出言打断他的话声,可不知为何,原本既是满头花白也精神矍铄的姜老突然老了许多。
“你外祖母早年病故,后来闻晏离世,阿瑱和闻清又相继离开,我最亲的几个人就这样离开了。世人都道我姜家满门锦绣忠烈,可这几个字对我来说不值一提。”这话可以说是大逆不道,“当年你母亲说想嫁给韩益的时候,我是不愿意的——韩家弄权之门,事端颇多,她进门后定是要吃苦的,这样的人家面上看着掏心掏肺、字字肺腑,可里头到底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不是我们这样的武将之家可以揣度的,但耐不住闻晏喜欢他,还是嫁了……”
韩家没落,皇上登基不过两年,韩家就只剩老侯爷韩疏一脉,其中是否牵涉韩家内乱,外人不得而知,只承恩侯府有太后相助,韩益可以说是年轻帝王的左膀右臂,那是帮助皇上在朝中站稳脚跟的功臣又年轻有为,在京中得多少女子喜欢,闻晏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这一句里带着长长的叹息:“后来闻晏生产大出血,遽然离世,韩益跪在我跟前说对不起她,对不起我,声泪齐下,可闻宴才过世不到一年,他又另娶了。”
“我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又恨自己没拦住,想着承恩侯既然另娶,便把闻晏接回来,但承恩侯并不同意。”侯府怎可能同意,“此事后来惊动了皇上——原本皇上要封我定国公之位,我没要,我只求皇上恩准我将闻宴接回家。”
这便是拿自己的前程换女儿了,姜老爱女之心可见一斑。而这也是人们为什么多称呼定国公为姜老的缘故,虽然后来皇上还是给姜家封了公爵,但这是姜家用一双儿女的性命换来的,这样的荣耀对姜老来说,不要也罢。
而这些年来,韩识嘉也曾去姜家府上拜会、看望过姜老,只姜老因着续弦的事记恨韩家,看到韩识嘉便想起伤心事,很少见他,两家渐渐因此淡了联系。
后来韩旭身世大白,说实话,姜老也并未想过和韩旭见面,是直到在永定河边见到他,长得那么像闻晏,才对他多加注意。
“您应该很想她吧。”
韩旭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姜老的眼眶倏然一红。
如果不是很想她,怎会一看到韩旭便觉得他长得像闻晏,又怎会仅仅只是因为他长得像闻宴,便放下对韩家的不满呢。
姜老的眼底带着红血丝:“……比起闻晏,你其实更像阿瑱一些。”
或许是因为都是男儿的缘故,姜家是武将之门,姜瑱生得剑眉星目,成年之后也是高大健硕:“他像你这般大的时候,总爱跑去靶场练箭,不把靶子射倒绝不回家,别人家的儿子都爱吃酒斗鸡耍蛐蛐,就他整日舞刀弄枪,晒得人黑乎乎的。那时候人人都说我姜家后继有人,该高兴,我也就带着他去了战场……只是没想到这一送,就没再回来……”
皇后、侯夫人、统帅、爵位……荣宠他有,战功赫赫,姜家本该是大靖最显赫的门第,可那些荣耀却像是天边云霞,甚至不用等昏黄落幕,便烟消云散,徒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独自经历着这如阴雨般经年累月的阵痛。
韩旭看着姜老的背影,明明依旧挺拔健朗,可独身长立时却那么单薄:“您会愿意我去姜家看您吗?”
姜老看了他一眼:“……来吧,有什么不能来的。”秋云漠漠,秋雨飒飒,溪风淅淅,他重新看向闻晏和姜瑱的墓,“带上温宜一起。”
按理说来,姜氏的忌日也是韩旭的生辰,但谁都没提,三人下山的时候,姜老临上马车前,递给了他一个厚重红布包裹着的东西。
“你母亲留给你的。”姜老说完这句,上了马车便离开了。
韩旭打开帕子一看,里头是个缀着铃铛的小巧银环,应当是个小手镯,给刚出生的韩旭的。
温宜看那镯子依旧银白如新,便知道这二十年来,姜老一直保管得很好,上头还刻着几个小字——岁岁平安。
等韩旭再在永定河边见到姜老,那个孤独脆弱的老人已经不见了,又变回了韩旭熟悉的嘴硬心软的姜老。
他偶尔叫韩旭来喝水,也偶尔同他坐在一起用饭,韩旭没有开口叫他外公,姜老也没有占他“孙子”的便宜,他们谁都对彼此的身份避而不谈,却不是不想,而是珍视。
这日岩崖边有落石,姜老拉了一把底下的佂夫,没想却把自己弄得崴了脚,后来还是韩旭给人背回营帐的,他半跪在地上给姜老看伤:“说您老了还不听,逞什么强。”
姜老一脸不服气,方才韩旭要被他进来,他还不肯,觉得丢人,自己好歹也是率兵打仗的将军,拉个人的功夫就把脚崴了,这像话吗!
韩旭看着他的脚肿得老高:“真让您走回来,这脚就不能要了,往后出入都得人背着,怕丑也没用。”
姜老也是没想到崴了一下竟是这么严重,从前中箭被刀砍都没有这样的,他嘴上说着:“没大没小。”可人是没动的。
“我送您回去?”
“我不回去。”姜老立刻道,“我才来,我回去做什么。”
韩旭觉得他是老顽固,只能叫人去请大夫:“往营帐里请大夫丢人,还是回家请大夫丢人?”
“真回家,三殿下就不许我来了。”其实不是三殿下不许,是李墨会告诉昭和,昭和肯定不让他来了。
“姜老做了什么,怎么我就笃定我不许你来了?”
闻声,韩旭回头,只见来人一身深蓝暗云滚边常服,眉清目秀,气质清朗,清俊如松。
姜老见到此人来,偷着对韩旭挤眉弄眼,意思是让他不要说,结果韩旭并不理会:“姜老方才下河堤时崴了脚。”
韩旭自从得知姜老的身份之后,便开了窍,一眼便看出了来人的身份,对着他行了一礼。
此人客气得很,见韩旭如此,也对他还了一礼。
两人自顾自问候完,又一同看向姜老,韩旭没什么表情,李墨却说:“公主明日想去看您。”-
长春宫。
端妃正在看太医院送来的皇上的脉案,神色微凝:“皇上的身子虽有好转,但到底是大病初愈,底子还虚,得细细调理,半点马虎不得。”
太医院院正躬身应着,又听端妃娘娘跟敬事房说不必往勤政殿送牌子了。
从太医院到敬事房,又到御膳房,端妃挨个见了遍,直到人走后,才倚在软榻上按了按眉心。端妃好重彩,眉眼花钿一个不少,却遮不住她面上的疲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高权重的背后是如履薄冰,她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腕上的翡翠珠子,心里盘算的是韩家——这段时日她请了不少命妇到宫中叙话,却没有听到半句对韩家不利的传言,就好像这个承恩侯,真是皇上的纯臣,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正出神呢,掌事宫女凝霜进来了:“娘娘,有人送来了这个……”
端妃接过来一看,发现是个铸铁弹丸:“这是什么东西?”
“是搭配火铳使用的子弹。”
端妃隐约听说过兵部是有在炼制火铳,可是那又如何?
“那人说,这是当年替姜帅验尸的仵作,从姜帅身上取下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近来, 永定河的水渠边都是在夸韩旭的,连邓郃负责监督的那些“老弱病残”都在偷着议论,说工部找到了个厉害的年轻人, 能治水。有多能治?看到引水渠里那四十几头“镇兽”了吗?就是那人造的!
邓郃坐在一边听着很不是滋味, 这人原先明明同他一样都是来当监工的,甚至还不如他, 怎的才来几天,就被他爹捧成了宝, 天天挂在嘴边韩旭长韩旭短——这段时日邓科在家,嘴里就没少过韩旭的名字, 在书房边看图纸边监督他课业呢,看着看着突然说第二日要和韩旭商量一下, 然后嘀嘀咕咕地走了。
原先叫邓科最挂心的就是邓郃的课业和前程了, 但认识韩旭之后,邓父像是心满意足,连他的学业也不管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韩旭才是他儿子!
邓郃双眼冒着火地盯着突然离开书房的老爹, 腹诽了韩旭一万句, 他爹突然又倒回来了——他原以为邓科是良心发现, 终于想起来这里还有个儿子, 要上心关注他的学业了,谁料邓科倒回来后,说的是:“你这朋友交得不错。”
邓郃决定和韩旭绝交。
本来他当初就没想和韩旭结交——他爹官职不高,还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工部主事, 素日与人交往,有才学的看不上他,看得上他的同他大差不差也是纨绔, 原是半斤对八两的,可他也是个有脾气的,读书人看不上他,他也看不上纨绔。
说好听些是孤芳自赏,说实话就是高不成,低不就,两头都不着。
可说是绝交,其实就是邓郃自己跟自己生了几天闷气,韩旭根本没工夫搭理他,不必说是忙着修堤坝,就是先前几次约他出去吃酒,韩旭也就去过两次,再约,没来过。
气了几日,邓郃算是想明白了,不是他看不上韩旭,是韩旭看不上他。
这回邓郃结结实实气着了,趁着韩旭下差还没走远,直接把人拦住了,说:“韩大少爷好威风啊,竟然还会修渠道,这条河堤下去,没有一个不知道你的。”
韩旭拆着蓑衣,听他恭维的话说得咬牙切齿的:“怎么说?”
“出了这么大的风头,不准备请我吃杯酒吗?再怎么说,你也是我介绍来的。”
他这么说,韩旭自然是答应了的,毕竟如果不是他,韩旭也不可能知道方师傅的事。
见韩旭答应得痛快,邓郃的气消了一半,两人往外头走:“吃什么都行?”
韩旭看了他一眼:“花酒不吃。”
“你这人!”邓郃当即跳起来,“你一个大男人,不吃花酒,算什么男人?”
韩旭不吃他嘲讽这一套,且不说有没有钱,在他脑子里就没有这样花钱的念头,或许是因为从小穷过来的,所以即使是如今身份显赫富贵了,也学不来有钱人的挥霍,况且他成亲了。
成亲了还出去吃花酒,不说温宜有没有意见,韩旭自己也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至于没成亲就去吃花酒的……找不到媳妇也是活该,比如面前这位。
邓郃再说想去吃花酒,韩旭就反悔说那不去了。
邓郃看他油盐不进:“你堂堂侯府大公子,还缺吃花酒的钱吗?”
韩旭随口回着:“你不缺,你请我。”
好不容易等到韩旭松口,邓郃当即豪横地说:“我请你。”
只他刚把钱拿出来,韩旭接过,往前走出一段,随手给了一个卖菜的阿婆。
“欸,你怎么这样!”
这样可就没意思了,他的钱是请客吃花酒的,不是普渡穷苦的——
“他家儿子前阵子被人打断了腿,如今只能在家里躺着,连累她七十多岁还要日日担菜行十里路来此处叫卖。”韩旭蹲在地上挑着菜,他每日上工都走这条路,原先这菜是她儿子在卖,后来突然换了她,还一卖就是好久,他多余问了句,才知道是家中出了事。
韩旭这话一说,邓郃就闭嘴了,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他偷偷打量完这个几乎把腰躬弯又有些耳背的老人,她接过韩旭钱的手黑乎乎、皱巴巴、干皴皴的,又在心里低低“哦”了一声。
韩旭手里提着一大堆菜,走出了一段,同他说:“老太太会感谢你的。”
“……他又不知道我是谁。”
“下次我去,就跟他说我是邓郃。”
“可别,你长得难看,她老人家要是吓着了,你这不是坏我名声?”
“那你自己去。”
“我才不要。”
韩旭把买回来的菜分给巷底的流浪汉,动线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来。再次走回大街上,见邓郃终于安生了,才问:“不去吃花酒了?”
“没钱了。”全给刚才那老太了。
“行,我请你。”
韩旭带着他去了南城。
这是三教九流才会来的地方,邓郃捏着鼻子不愿意,但还是一直跟着,边走边问到底要去哪里,吃一趟酒怎么这么麻烦……
“你不是号称京城百晓生?还有你不知道的地方。”
邓郃越走越拖沓,他就没走过这么远的路,终于走不下去了,可到底是他提出来的要和韩旭吃酒,便随手指着一家说就这吧,不走了。
韩旭刚好也停下来:“到了,你还挺有眼光。”
这是南城酒最好的酒肆,边上长了棵大榕树,树荫照着的门面甚是宽阔,却没个正经招牌,唯一能叫人记住的便是檐下悬了半幅褪色的酒旗,垂得懒懒的。里外看着旧了些,但大堂的粗木方桌边几乎坐满了人,邓郃看那门槛被踩得发亮,又疑心韩旭没有骗他。
掌柜与韩旭像是熟人,见他来,先一步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招呼。韩旭说了声两位,掌柜便舀酒去了——酒液微微泛黄,端上来时,有一股醇厚的米香擦鼻而过,不算浓烈,却酒香沁润。邓郃一闻这酒,彻底没了脾气,跟着韩旭坐下来,连下酒的只有花生米都没嫌。
这一顿是韩旭请的,便宜还不精致,但很好吃。
酒足饭饱,邓郃脾气也消了,跟着韩旭溜溜达达的,走着走着,韩旭问他知不知道芙蓉园。
邓郃当然知道,那是京城最好的茶楼。
两人又从南城回了东城,路上邓郃问韩旭去那干嘛,韩旭没说,到了之后才说是要买了点心。
邓郃震惊:“你吃三文钱的酒,给你夫人买这么名贵的糕点?”
芙蓉园的茶点最是精致漂亮,样式做得跟花似的,很得姑娘们的心,味道也好,但好看又好吃还有名头的东西不便宜,光是这一匣子的糕点,就要了韩旭六两银子。
“三文钱的酒你不也说好吃?”韩旭睨了他一眼,把邓郃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了,“我这种乡下来的,糙惯了,吃什么都一样。”
“那她呢?”都是人,凭什么她吃得这么金贵,邓郃语噎,也是没想到韩旭这么不介意自己的身份。
“她怎么了。”韩旭摸出一块碎银子结账,“姑娘家就爱吃甜的。”
南城是没有糖糕卖吗?!非要绕这么远来这买糕点?邓郃气得跳脚,韩旭就请他吃了二十文的酒,他却跟着走了好远的路,那点花生米都白吃了,他生气道:“……我千里迢迢跟你绕了一天的路,你也不请我吃一块。”
韩旭看看手里的点心匣子,十二块花样各异的茶点摆放得精致漂亮,他抬起头,想起刚刚拒绝了店家把半块碎的糕点放进去,说是送他的提议,又张口要了回来,然后把那块碎糕点给邓郃了。
邓郃气得原地跟他绝交。
韩旭只觉得太好了,毕竟他也觉得自己和邓郃不是一路人。
于是他说:“多谢。”
这回邓郃是真生气了,他就没见过韩旭这么不讲义气的人,自己还没嫌弃他,他倒好,还看不起他来了。
邓郃气得一夜没睡,连永定河都不去了,后来听邓科说要找个别的人去做监工,看着那些“老弱病残”,怕他们偷懒。邓郃一听这话,顿时又从床上起来了。
上工是上工,可和韩旭绝交的主意他是打定了,一路走着一路告诫自己再不去找韩旭吃酒了,没想到想谁来谁,就在前几日老太卖菜的路上,邓郃远远就瞧见他了。
但韩旭并不是一个人,他身侧还站着个穿着光鲜亮丽的人——那人握着把折扇,不知是和韩旭说到了什么,竟用扇子挠了挠头,一双斜挑的桃花眼半遮半掩的,没有束冠,一头墨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任由几缕发丝散落肩头,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正经子弟。
说什么看不上纨绔,自己还不是和纨绔做朋友,邓郃轻蔑地走过去:“难怪韩大少爷不乐意同我吃酒,原是有了新朋友。”
只见那新朋友原是蹲在地上挑菜的,闻声站了起来,从韩旭身侧走到他跟前:“邓公子是说我吗?”
这人不是旁人,竟是三皇子。
邓郃神色一惊,连忙收起了自己一身的闲散,双手交叠行了个大礼:“三殿下。”
李墨笑笑:“早便听邓主事提过令郎,今日得见,果然气宇不凡。”
邓郃不敢抬头,又拜:“三殿下谬赞了。”
“实话实说罢了,邓主事先前便常说有你来做监工,给他省了不少心。”虽然原话是:邓郃也并非一无是处,不过若是连几个老弱都看不好,趁早回祖宅种地算了。
邓郃看三皇子的神色不像作假,顿时又被哄好了,忙说:“河堤修筑一事正值收尾之际,事关重大,下官便不惊扰三殿下和韩公子叙话,先行告退了。”
两人看着邓郃的背影,虽然没有说话,但心里却异口同声道:邓主事这儿子,养得挺有意思。
邓郃一走,两人重叙旧话。
或许是因为不受宠的缘故,李墨没什么架子,两人因着姜老崴脚的事搭上了话,却没什么客套的,一定要论,比韩旭,李墨甚至还要客气些:“说起来我还要谢你呢,当初要不是你捐的那几千两银子,堤坝修不了这么快。”
修堤须得先疏浚,可那时的永定河,连工料银子都不够,韩旭那几千两银子送来,虽然不多,却是那时所有河工的工食。
倒不是韩旭看不上几千两银子,他若觉得几千两银子是小钱,也不会好意思往这种大工事上捐,可对于京中那些富贵豪绅来说,几千两银子不过他们吃一次花酒的钱,所以他没想过这几千两银子还能惊动三殿下。
“殿下怎么知道的?”
说起这事,李墨便笑了:“太平镖局的武镖头去工部吵着说要捐银,有零有整的,还嚷着让人重新张榜,前后两件事挨在一块儿,我又看他总往你那铁匠铺跑,就猜到是你了。”
其实真正确定,还是因为韩旭没有反驳。
这事怎么说呢,当时韩旭为了铺子生意,故意算了武镖头一手,三殿下为了让人捐银子,故意叫人张了榜,真论起来,一个草船借箭一个巧借东风,两人点到为止,没有再深谈,互利互惠的事,言深了便没意思了。
李墨知道在这件事上他和韩旭有默契,转而说起另一件“有默契”的事:“昨日姜老回去后,一边坐着让御医上药,一边旁敲侧击地问几日能下床。”瞧着是还想来呢。
“想也不成。”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姜老都这个年纪了,早年几经挫折,如今是怎么细养都不够,韩旭问,“公主后来去了?”
“去了。”原先说是今日再去姜府看望,得知姜老脚伤之后,昨日天还没黑便到了,李墨笑笑,“被昭和念了好久,也不敢问什么时候能下地了。”李墨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他就只听昭和的话。”
姜家就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接连命殒后,姜老在这世上便只剩韩旭和昭和两个亲人了——姜瑱战死时,还未娶亲,是他自己不愿,说是“夫死战场子在腹,妾身虽存如昼烛①”,他怕哪天自己成了无定河边骨,却犹是妻儿的春闺梦里人,白白耽误人家,姜老和姜夫人劝过他好多回,但他想了想,还是说算了。
没想到一语成谶,还没让妻儿春闺梦里,便先让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韩旭知道那种感觉,好像自己是个风筝,这片土地唯一让他牵挂的,就只剩那根线了,姜老又疼女儿,孙女的话比孙子有用,昭和便是那条线。
闲谈间,营寨近了,两人将买回来的菜交给负责做菜的夫役,李墨同他说:“此次修筑永定河,你功不可没,堤坝落成便在这几日了,正式完工的时候,也是你论功行赏的时候。”
这便是在暗示韩旭可能要赏他了,可韩旭看向滚滚的长河,语气悠远:“赏与不赏于我来说没有差别,但对百姓不一样,这条堤坝修起来,保的是他们今后十几年的安生太平,若真要论赏,就赏这些佂夫吧,毕竟这堤坝能撑多久,不靠我,也不是靠殿下,靠的是他们。”
李墨没想到韩旭会说出这样的话,也后知后觉明白姜老和邓主事为什么这么喜欢他。他跟着看向河道里奔流不息的河水,而他明明是在看河,却好似在这河水里看到了一个虽然朴素粗糙,却坚毅高大的身影。
社稷在民,不外如是-
回去之后,韩旭将此事告诉温宜。
书房桌上的白瓷瓶新换的腊梅透着一股冷香,温宜坐在一旁捏着笔,略略想着韩旭说的事——
“事以密成,如今堤坝尚未修筑完成,他却提前告诉你或得封赏,凭你对三殿下的了解,他会是如此轻浮的人吗?如果不是,那便是他对此此事很有把握,而这个把握定与你的身份以及公主殿下有关。”
此次修筑堤坝,韩旭功不可没,就算三皇子再不受宠,看在昭和公主、定国公甚至承恩侯的面子上,该有的论功行赏也不会少,且不说韩旭在治水一事上的功劳,单凭他承恩侯府嫡长子、定国公外孙、昭和公主的表兄三重身份,就足够他得一个大恩典了。这才有了三殿下的那番话——韩旭的封赏与他无关,是韩旭自己争来的。
而公主殿下……
一个让人带句话就能让皇上给工部拨了十万两银子的人,她若是替韩旭请命……
只有一件事他们不得不考虑:“侯爷为了思弦和二殿下的婚事,在圣上面前做的是纯臣,只怕他不会任由我们太出风头。”温宜提醒着,语气里却带着几分遗憾。
韩旭知道她不是为着他不能恩赏委屈,只是单独因为韩益而觉得不高兴:“三殿下不是轻浮的人,他既然说了,必然有他的把握,但我觉得这个把握不在公主殿下,而在我。”
这回轮到温宜不懂了。
“如今皇上既然让韩家和皇子联姻,便不会让韩家声势太过,所以就算因着公主要赏,对我也是小赏,大赏只能是三殿下和工部。”明明是很委屈的事,但韩旭却说得风轻云淡,“三殿下不是要提醒我将得赏赐,而是提醒我,我可能不得赏赐。”
所以他才会说出来。
温宜看着他语气朗朗,没有半分难过的样子,有些沉默,片刻才问:“你这阵子早出晚归,这么辛苦,还受了这么多的伤,若是真的因此,没有半点奖赏,会不会觉得可惜?”
韩旭看她替自己皱眉,心很软:“谁说我没有奖赏?”
温宜坐在椅子上,抬着头,一脸的愿闻其详。
韩旭隔着桌子,站在一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说:“我觉得你有点喜欢我,承认吗?”
温宜眼睫一颤,被他的突如其来问得一懵,不知他这话从何而来,可她没有移开眼,依旧保持仰头的姿势看着他,那双如墨般黑亮的眼眸目光灼灼,温宜这样看着他,能在里头看到自己的影子,就像是接住了他的目光,也在他这句话里,听到了自己怦怦直跳的心。
两人相视着,谁都没有移开视线,韩旭就这样带着一点笑意看着她,柔柔的,却带着几分得意,像是有一点胜券在心。
那样的神情叫温宜怎么说出拒绝的话,她侧了头,闭了闭眼,也跟着笑了起来:“承认。”
“那还要什么奖赏?”韩旭把落在桌上的腊梅插在她的鬓边,“我已经得到最好的了。”
只韩旭说了不要恩赏,那天夜里,温宜却在书房之中坐到了大半夜,她似是在写什么东西,连韩旭都催不动。
她不睡,韩旭便陪着。
这一陪,就是寅时三刻,书房里的烛灯剪了又剪,晃了又晃,温宜悄悄打了第三个哈欠,韩旭进来逮人了:“写什么呢?”
她本来身体便不好,这样熬怎么能行。
温宜听到声音微微一笑,似是要放笔的,但是韩旭已经打横把人抱了起来:“明天再写不行?”
“不行。”温宜知道他会抱得很稳,所以没有用手扶他,手里捏着自己好不容易写完的东西,她还没读过呢,便趁着一路回卧房的功夫,一目十行地读着,“因为已经写完了。”
“写了什么?”韩旭抱着人进了里间,低头同她碰了碰头。
“你不许看。”等字迹晾干之后,温宜把那纸折起来,插进了韩旭的衣领里,“明日记得带给三殿下。”
被放进被褥里的时候,她听到韩旭问:“给别的男人写什么了?这么高兴。”
这便是记下的意思了,温宜反问道:“是不能给别的男人写信,还是不能高兴?”
“都不许。”韩旭感觉她摸自己脖子的手指都泛着凉,就用被子把人裹起来了,他捏着她的下巴,“这么晚了还念着别的男人的名字?”
这句话似曾相识得很,温宜弯了弯眉眼:“是在床上不许念,还是晚上不许念?”
“都不许。”
温宜也捏他的下巴:“这么霸道?”
韩旭扬了扬眉:“有人喜欢了,就是这样的。”
被褥间很温暖,叫温宜轻易便陷了进去,夜很深了,她不是常熬夜的人,一沾床便困得有些睁不开眼,她听着他自作主张得寸进尺的话,没有辩驳的心思:“……那有人喜欢的人,一起睡觉好吗?”
悄悄碰在一起的吻很轻,像是带了“晚安”的名,哄着人也被人哄着,缱绻地入了睡梦。霜华伴月,香断灯昏,夜色浓稠,他们睡着各自的枕头,却枕着如一香甜的梦。
时近冬日,昨个儿又熬了夜,这天便有些起不来床,等两人用早膳,已经是辰时了,各屋已经走动起来,连并月堂都来了人,两人听着动静,齐齐回头,看到来人是窦嬷嬷。
温宜今日穿了身藕粉色联珠纹小袄,领口镶了圈雪白的兔毛,衬得她肌肤胜雪:“嬷嬷怎的有空过来了?”她扶了窦嬷嬷一把,不让她行礼,“可是祖母那边有什么交代?”
如今天冷了,各院都免了请安,说是初一十五的见一见就好。
“老夫人一切都好,大少爷和小夫人不必担心。”窦嬷嬷是个妥帖的人,还未开口说话,面上便带了三分笑,她将漆盘上的东西递给温宜,“这几日大少爷去请安,老夫人瞧着少爷身上都是伤,便让奴婢寻了些药送过来。”
先前韩思弦的婚事,韩老夫人从中撮合,还逼走了韩识嘉,温宜和韩旭瞧着觉得可惜,可也清楚韩老夫人到底是韩家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承恩侯是在替韩家谋算,韩老夫人怎可能置身事外?
他们身在其间,有时也不知该如何去评判他们的对错,只知道韩老夫人待韩旭向来是好的——
因为修堤坝的事,韩旭这段时日可以说是早出晚归,连去椿萱堂请安都少了。韩老夫人觉得奇怪,寻了温宜一问,才知道韩旭让邓郃带去给人当监工了。
当时韩老夫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许去,风吹雨淋的,算什么差事,就是去做苦力的。
可说是如此,却时不时让人给韩旭送饭,连工部的工匠们也因此受了不少恩惠。秋末有阵子下雨,韩老夫人让人买了一批新的蓑衣送去,不止是给韩旭,连佂夫们都有。后来韩旭每一次去请安,老夫人都没少过叮嘱,说他要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操劳,记得添衣。
温宜和韩旭谢了祖母的好意,说是等明日天好些,一起去给祖母请安。
窦嬷嬷笑着点了点头:“老夫人就知道少爷和小夫人孝顺,特意叮嘱了奴婢说让你们不用折腾,但奴婢想着,老夫人还是想大少爷的。”
韩旭便说知道了-
椿萱堂。
韩老夫人听到窦嬷嬷进来的声音,没有抬头:“药送去了?”
“送去了,大少爷和小夫人说过两日天气好了,再来看您。”
这话一说,韩老夫人略停了手中的笔:“不是说不用来嘛。”
“奴婢也是这样说的。”窦嬷嬷站得一本正经的,“可少爷孝顺,我拦着不让,那不是坏了他们一片孝心?”她说着又看老夫人,“我瞧着您嘴上说不让来,其实心里是想着的。”
这话一说,韩老夫人面上带了几分笑:“胡说。”
窦嬷嬷也跟着笑了:“如今大少爷怕是要有大出息了,听宫里传来消息,说是大少爷堤坝修的好,公主殿下给大少爷请了恩旨,让皇上给大少爷一个官做。”
韩老夫人倏然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什么时候的事?”
窦嬷嬷见韩老夫人突然变脸,面上笑意一僵:“……就这几日,具体什么官还没定。”
这日天气不佳,连风声都无,书房里没有声音,静得连香灰落下的声音都有些明显。
韩老夫人一直悬着笔没动,上头饱满的墨汁落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快要写好的字,就这么脏了。
窦嬷嬷站在一侧,见韩老夫人不说话,试探着道:“少爷有出息是好事……”
“是好事……只他还年轻。”韩老夫人垂着眸,看着落在宣纸上那团洇开的墨迹,浓密的睫毛掩住了里头淬了冰的目光,“哪受得了这么大的恩典。”
作者有话说:
①:唐·张籍 《征妇怨》
第94章
温宜交代了让韩旭把书信带给三皇子, 两人见完窦嬷嬷,韩旭就打马出门往永定河去了。临出发前,温宜去府门前送他, 像是担心他还在乱吃醋, 故意不带去,就问他有没有放好。
韩旭坐在马上, 闻言俯下身来让她摸。
青天白日的,还是在府门前, 饶是两人只是说话而已,温宜还是红了脸, 但她没有退开,就这么站在同他说话:“摸什么?”
“胸口。”
温宜犹豫了一下, 见街巷里没有人, 又看了眼站在远处的明秋桃月才抬手。她的手指轻轻的,放在他胸前,轻易摸到了那封被他放得很好的书信——那是温宜写到夜半的东西, 就算是给韩识嘉写的, 让他送到苏州, 韩旭也会送。
这日露了些晨光, 柔柔地落在温宜面上, 显得她整个人很温柔,他们靠的很近,近到韩旭能瞧见她的面颊染了些粉,被她雪白的兔毛领衬得粉嫩娇俏:“摸到了?”
温宜的指尖就轻抵在他的胸膛, 在他耳边说:“……摸到了。”
就在韩旭起身要走时,温宜曲指在他胸口上勾了一下,也是轻的:“很结实。”
韩旭出发了, 马在原地绕圈的时候他就已经起了汗。鞭声清脆,马蹄奔急,风在他耳边呼啸着,即使是翻山越岭也没有让他慢下来。就这么跑了不知多久,刺骨的寒风才带走了他的情热与燥意。
沙风狂卷着,草木褪去,眼前骤然宽阔起来,翻涌的河浪声由远及近落在耳边。
韩旭到得很快,夫差替他牵了马,他顺口一问三殿下在不在,便往营寨里去了。
他带着任务来的,也不是喜欢寒暄的性子,见到人,就把信递给李墨了。
李墨接过前,先是一脸的疑惑,毕竟韩旭说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内子让带的,然后转身去忙了。
李墨觉得他们还挺有意思,看着韩旭的背影拆着信,原是一脸平静的,看完后却是眼前一亮——
后来他找到韩旭,问他:“你真没看过?”
韩旭耸了耸肩:“她不让我看。”
李墨笑了:“那你就不看了?”
韩旭觉得总会知道的,这东西肯定和他,还有这永定河堤坝有关,但李墨问了他两次,把韩旭问得多了几分好奇:“是什么?”
“治河条陈。”李墨把那信折起来了,“早听闻令正凌云笔,今日算是见识了。”-
近了冬的天少能瞧见太阳,今日倒是难得。
前个儿窦嬷嬷来送药,其实就是变着法地说老夫人想孙子孙媳妇了,温宜和韩旭眼见天气不错,便一块儿去椿萱堂给老夫人请安。
韩老夫人病过一次后,椿萱堂上上下下都打理得更尽心,如今还不到下雪的日子,屋里却挂起了暖帘,清早、入夜的烧着炭。
两人来的时候,韩老夫人刚从窦嬷嬷手里接过个汤婆子,见温宜也来,让窦嬷嬷给她也取一个,不满意道:“你身子骨弱,这么冷的天,也不晓得多穿几件衣裳。”
温宜谢过窦嬷嬷,坐在一边看了韩旭一眼才同韩老夫人说:“出门的时候我也觉得有风,结果郎君往我跟前一站,就什么也吹不着了。”
韩老夫人笑了:“就躲他后头,他那么大块头,不怕吹。”
听着两人打趣,韩旭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话是如此,韩老夫人疼孙子,提起韩旭块儿大的事,便转而问起:“如今这天冷成这样,还天天往永定河跑?”
永定河离东城不算近,骑马要花一个时辰,坐马车更慢,韩旭都是骑马去的,一来一回就是两个时辰,日子近冬,天更冷了,骑马不必说,光是站在河渠边上,吹来的河风都是刺骨的。
韩老夫人这是关心他。
韩旭宽她老人家的心:“左右也快修完了,去不了多久。”
“折腾。”韩老夫人不满意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和温宜说,“好端端地跑去修什么堤坝。”像是告状似的。
温宜凑热闹似的也看韩旭,用一双带笑的眼睛看着他,跟着问好端端地修什么堤坝。
韩旭坐在温宜身侧,瞧着她胳膊肘往外拐,脚尖轻碰了下她的:“反正我也是闲着。”
“吃茶、赏戏、蹴鞠、冬狩、围酌……好玩的事这么多,这要是你三叔年轻的时候,下雪天都不带消停的。”
这都是纨绔喜欢干的事,韩旭想着前几日邓郃还叫他去吃花酒:“我这不是怕您嫌我游手好闲,不懂事嘛。”
毕竟谁家长辈希望儿女不成器呢。
“说的什么话。”韩老夫人不赞同地看着他:“你若不算懂事,这府里就没有懂事的了……我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心里没什么盼的,就盼着你能平安开心。再说了,说咱们侯府家大业大,怎么也还不到能让你吃喝玩乐败家的时候。”
既然说到韩旭的身世,那便是真的操心了。
年纪上来的人,总会不知觉地对子女晚辈多些关切,像是为了弥补从前的不足,何况还是韩旭这样的。
韩老夫人语重心长道:“等那堤坝修好了,就别总往外头跑了。”
韩旭答应着:“知道了,往后我和温宜常来陪您说话。”
“这就对了嘛。”韩老夫人这才笑了,又说,“这阵子你一直在工部主事邓科手底下做事,前前后后麻烦人家不少,前几日我已经让人备礼送去了,工部的其他主事也是。回头他们问起来,你就说是你准备的。”
这倒是让韩旭和温宜有些意外了,像是都没想到韩老夫人会这么妥帖。
窦嬷嬷见两人意外,送他们出院子的时候,还说:“老夫人怕你们年纪轻,大少爷又初到京城,第一次在官场之中摸爬滚打,这才自作主张送了礼,还请大少爷不要介怀。”
长辈替他们思虑周全,若是介怀,那便是不识好歹了,温宜对着窦嬷嬷也道了一声谢,像是方才在屋里谢过韩老夫人的那般。
出了椿萱堂,两人走在穿廊上,韩旭如来时那般给她挡着风,两人一时间没有言语,但都知道彼此在想的是同一件事——韩老夫人以韩旭的名义给工部的几位大人送礼,按理来说明明是好事的,可韩旭和温宜却觉得不对劲。
什么样的人需要打点?
韩旭在修筑堤坝一事上略有功劳,和工部主事们、工匠甚至河工佂夫也都打成一片,韩老夫人若是关切韩旭,便该知道他不是个拖后腿的人。
既然不需要旁人关照,送礼做什么?
而最让两人疑惑的是,韩老夫人既不希望韩旭去修堤坝,为何还要替他打点?
“此事祖母先前可有同你说过?”
按理说来,韩老夫人要做这样的事,最应该先和温宜通气,一是可以避免重复送礼,惹人闲话,二是因为这是在替韩旭做人情。
替人做人情,得本人知晓才叫欠,若是自顾做了,却不合本人的意,那便算不得人情。
温宜摇了摇头:“许是因为我出身温家,不喜奉承阿谀之事,所以才没告诉我。”
可这个理由并不能打消两人的疑虑,且不说韩老夫人若是真有心替韩旭打点,早该有所动作才是,等到堤坝修完才去送礼,与韩老夫人此行的目的相悖。
又说韩老夫人既是在替韩旭过人情,私下暗示温宜,让他们知晓,更能让他们感激涕零,这么堂而皇之地当着他们的面说,就像是伸手要人感恩似的,韩老夫人一向待他们很好,何必如此?
这个时候去给邓主事送礼……
两人异口同声道:“怕是冲着恩赏的事去的……”
温宜问:“这几日邓主事可有说些什么?”
工部主事邓科从不结党,为官清正,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这些年一直待在难出功绩的工部。韩老夫人这一弄,只怕非但不能让韩旭在邓主事心里留下好印象,反叫人反感。
韩旭反应过来:“……并未见到邓主事。”
温宜沉默下来。
那天温宜熬了个大夜不歇息,就是为了这事,韩旭看她皱眉,捏了捏她的手宽她的心:“别着急。”
“邓主事会不会……”
韩旭却没什么担忧的,倒不是因为不在意功名利禄,而是:“我与邓主事相识数月,不敢说是朋友,但也算是熟识了,我们知他清正,他应当也是知道我的,若只是因为此事就对我存了坏印象,便是缘分不到,送不送礼都是一样的。”
确实,如果邓科因为这种小事便对韩旭存了坏印象,那便说明先前他对韩旭也没有多赏识,即如此,自也不会对韩旭的以后有影响。
温宜看着他这么有信心的模样,不知为何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况且……”韩旭悠哉道,“邓郃吃了我这么多酒,也不是白吃的。”
邓家。
邓郃今日来给父亲请安的时候,见邓父没看图纸,而韩家送来的礼物还放在原处,也是一动没动——
“爹,这东西你既不让人送回去,也放着不动,这是何意?”
说这话时,邓母看了邓郃一眼,眼神里的欲语还休带着嫌弃,像是不知自己怎么生出了这样一个没有眼力见的儿子。
邓科对韩旭的赏识,这是邓家都知道的事,而邓科也是朝堂中远近闻名的不近人情——他这个人务实,最讨厌阿谀逢迎之事,不然也不会在工部主事的位置上,一待就是三十年。而且如今又是堤坝竣工论功行赏的时候,韩旭这样做,不就是为了让他在工事宜疏上多记几笔他的功绩?
原先邓科是要写的,连三皇子前阵子说不必为韩旭争赏,邓科还一力保举,可见他对此人的看重,可韩旭这样送礼来,倒是叫他犹豫了——韩家如今和二皇子走得近,他这样送礼来,是不是有替二皇子笼络之意?
邓郃这话不是问的不好,而是问的太好的——他不把礼物送回去,是因为对韩旭的赏识,而不动也是因为对韩旭觉得失望。
“韩旭连花酒都不吃,怎可能是逢迎的人。”邓郃见爹娘不理自己,自顾打开着里头的东西,都是一些名贵珠宝玉石,光是看色泽便能知道价值连城,“而且如果他真想打点,何必来修河道?礼部、户部才是好去处。”
“儿子觉得这些东西不是他送来的,想来是侯府的老太太——老太太老来才寻得亲孙,她孙子又初来乍道,是怕他给您添乱吧。”邓郃从里头拿出那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觉得这不是韩旭会送的礼,这人连请他吃酒都只舍得花二十文,“爹不是真疑心他是真想打点我们吧,人家可是侯府出身——”
邓科难得有被儿子说得一噎的时候,赶苍蝇似的赶人:“去去去,温你的书去。”
邓郃不知道他爹为何好端端就生气了,刚想顶嘴,就听他爹道:“此次秋闱你再不上榜,就回河州老家种田去。”
邓郃走后,邓母看着自家老爷:“老爷之所以犹豫,是因为担心韩家和二皇子的关系吧。”
邓科叹了一声:“我与韩旭小友虽相识不久,但对他的为人还是一清二楚的。”就像邓郃说的,这东西应该是韩老夫人替韩旭送来的。
“那老爷……”
“罢了。”邓科在这一声叹息里拿了主意,“邓郃都不疑他,我这个做老子却越活越回去了,问心无愧的事有什么好怕的。”
邓母坐在一旁笑了笑,邓郃总偷着说邓科把韩旭当儿子,其实他和他爹才是最像的-
三皇子的提醒在前,韩老夫人送礼在后,饶是有温宜给三皇子带的《条陈》,这堤坝竣工之后究竟是如何赏罚,谁心中都没有定论。
韩旭不想温宜担心,总旁敲侧击地说若是皇上赏他金银珠宝,他就把它们全卖了,再买间新铺子,招几个学徒来打铁——他如今生意很好,忙不过来是常事,可忙不过来,却依旧挡不住客来如云,这是口碑打出去了缘故。
温宜没说御赐之物不好典当,也知道韩旭是不想她为他着急,于是满京城的替他寻新铺子,说先前侯爷给挑的不好。
这几日,两人一直到处看铺子,合计生意,是真忘了封赏之事,也是真想着如何典当御赐的宝贝,温宜连学徒的吃穿用度都做了账目,宫里突然来了圣旨。
管事匆匆到并月堂来请,说是大喜事,请两位主子一道去正堂。
到了前院,温宜下阶时看到前来宣旨的,竟是安留良。
安公公瞧见他们,轻说了一句:“主角可算来了。”然后让他们跟在侯爷身后跪听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此句一出口,满院肃然。
“国家之务莫重于河渠,堤防修浚,关系民生……”安留良的声音尖利,像是冬日河面上的冰裂,却因为捧着圣旨,多了几分威压,“兹有韩家长子旭善度地势,条陈利病,纤悉无遗。躬率征夫,同其劳苦,不惮夙夜,仅凭数月之功,便令永定河渠巨工告竣,水患安宁。尔之勤能,朕所简知。今特授为工部都水司员外郎,暂协理京城河务,专司永定河堤岁修防护,候旨外派,督理各处方镇水利。望汝益励初心,毋负任使,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安留良高昂的尾音沉了下去,像是石头落入深潭,虽没激起水花,却实实在在沉到底了。
这是尘埃落定的感觉。
韩旭就是在这样的尾音里,叩首触地:“臣,领旨谢恩。”
安留良合上圣旨,方才那副威严的神气荡然无存,换之而来的是一张笑脸:“韩大人,接旨吧。”
声音又轻又暖,像三月柳絮拂过耳边,和方才宣旨时判若两人。
韩旭接过圣旨,安留良笑着把他扶了起来,嘴上都是恭贺,也没忘了同一旁的承恩侯贺喜:“侯爷教子有方,先是识嘉公子去了地方,如今旭公子又授了官职,承恩侯府当真是人才辈出。”
承恩侯抱了抱手:“公公抬举了,孩子们小打小闹,没想到竟有一天能替圣上分忧了。”
“侯爷当年替皇上分忧时,也是这般年纪。”
“往后还望公公替我们在圣上面前多多美言。”
圣旨被请进正厅,供在紫檀木条案上。廊下的灯笼跟着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分明还没到点灯的时辰,那光却已迫不及待地从纱绢里挣出来。下人们搬着梯子满院跑,新扎的绸花从垂花门一路系到影壁,风一吹,红浪翻涌。
出了这样的大事,侯府今日自然是高兴的,虽只是家宴,却是一派欣喜热闹。
可温宜和韩旭坐在期间,却觉得这热闹有些冷清。
不论承恩侯还是余氏,面上都瞧不见什么真心实意的开心,余氏是不想让韩旭太出风头,而承恩侯则是没想到韩旭还有这种本事,思虑的是韩家太出风头会不会惹了皇上的眼,但让温宜留心的是,自从安公公宣读圣旨之后,韩老夫人自始自终没有笑过,甚至连句恭喜的话都没说。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一顿饭,在座之人吃得各怀心事。
温宜见他们要吃酒,借着更衣的功夫,便先回了并月堂。
没想到才一会儿,韩旭就跟着回来了。
她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侯爷要留你说话。”
毕竟韩家可是一直在皇上面前做纯臣的,如今才和二皇子联姻,便出了这样的风头,承恩侯该忙着怎么跟皇上解释才是吧。
“他能和二皇子通气,宫中必有人接应,想来这事,他会比我更早知道。”韩旭身上带着几分酒气,方才韩识烨和韩识钦一直给他敬酒。
“说来也是。”温宜转眸一想,把韩老夫人的不对劲告诉他。
可韩旭却说不急一时:“她给邓家送礼便已是不对劲了,你先告诉你到底写了什么。”
这话一说,温宜都笑了:“你真的没看?”
韩旭有些醉了,看着她笑,和周围的灯花烛火倒映在一起,好看得不像话,他走近把人抱在怀里,低头闻她身上的香:“没看。”
温宜扛不住他,被他抱的往后走了几步,靠在桌子才没有摔倒,韩旭也不会让她摔倒,把人抱起来放在了桌上。
“而且我觉得侯爷之所以没找我,便是因为你。”
温宜不谦虚地笑了笑:“那你还说你没看。”
“没看。”韩旭再一次说,“但三殿下看完之后,说你很厉害。”
“所以你便觉得是因为我。”
“嗯,不过和他没关系。”韩旭看着她,“我不看,是因为我一直知道你很厉害。”
温宜就坐在桌上,给他念自己写的那份治河条陈。
先是说了自己是友人相邀才去的永定河,起的不过是微末之用,可目之所及,却是一个又一个支撑大靖脊梁的柱石,他们没有封侯拜相的尊荣,也没有锦衣玉食的富贵,更没有学富五车的学问,他们有的只是佝偻的背,粗粝的手、沧桑的脸和一颗哀民生之多艰的心。
是的,能哀百姓之苦的不只是皇上和朝臣,还有百姓们自己——
“此次修筑堤坝无一佂夫河工外逃,不是因为酷吏镇压,而是因为他们也心系家国,他们知道修堤坝苦一时一人,不修堤坝苦万事万民。他们亦是黎民,身在其中更知利弊,也不愿如他们一般的人遭遇天灾与家人离散。我没在里头写你的功绩,也没说修河道有多辛苦,写的是如何安置他们,才能让大靖的水利之工能御百年。”
“堤防之功,在石更在人,河工之赏,在官更在民。今河堤已筑,可御数十年洪水,民心所向,却能安大靖百年昌盛。”温宜轻声念着自己笔下的文字,“侯爷想做纯臣,你便是纯臣,而且会比他做得更好。”
“因为他虚你实,他假你真,如今的局势不是掣肘,而是时机。”
韩旭看着她笑眼盈盈地坐在自己面前分析,眼神里没有半分因为局势艰难的彷徨忐忑,只有坚定和骄傲。
他看着这样的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心动了,可他明明早已经喜欢上她了。
作者有话说:
(由于节奏问题,作者在93章结尾补充了一个500字的小尾巴,读者朋友们可以刷新去看~)
第95章
韩旭两只手搭在桌侧, 微微抬头,看温宜坐在自己面前条分缕析,眉眼间带着再下一城的笑意, 里头的碎光太灼灼, 叫他忍不住轻吻了下她的眼睛。
温宜往后仰了仰,但还是让他亲到了。
“工部都水司员外郎是个什么官职?”
“同你如今一样, 只是更名正言顺而已,按理来说, 皇上原该封你做个都水司主事,但我觉得你应当不喜欢做案头文章, 所以在写条陈的时候,文辞清减, 写的多是庶务, 再加上皇上原就知道你会打铁,与其让你点卯坐班,不如监寻各方, 也算人尽其才, 员外郎比主事品阶还稍高一级呢。”
韩旭这时候才知道什么叫文能辅政, 难怪那些武将不止要会打仗, 麾下还养着这么多的幕僚、笔墨先生。
他又在温宜的面颊上亲了一下:“我怕是真能靠你做个大官。”
温宜觉得他靠自己有些近, 两只手顺势搭上了韩旭的肩,说得认真:“那也是因为你有本事。”她再有文采,也不能平地起高楼,若非韩旭真有修堤坝的本事, 那条陈写得再好,也无处可递。
被她圈进怀里,韩旭靠她更近了, 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玉兰香,于是又在她的下巴上亲了一下。
温宜觉得他总是亲来亲去的,都没有好好听她说话,于是捧住他的脸:“你喝醉了吗?”
韩旭直勾勾地看着她:“酒不醉人。”
“那是怎么了?”
满屋的烛火摇曳明明,那一点豆灯落在人眼眸里,恰似画上美人点了睛,九天仙女落了尘,不用言语,仅仅只是流转的眼波,便带着说不清的勾人。
“你醉人。”
韩旭说着,托着她的臀把人抱起了起来,温宜的腿顺势夹在他的腰侧。
他自下而上地吻着她:“像你这样的笔墨先生,一般要如何收买,才能忠心耿耿?”
“我是个读书人,金石器玉买不了我动心。”温宜闻到他的酒气了,不重,淡淡的一层。
韩旭问得诚心,像是真的要收买她:“那你想要什么?”
温宜反问他:“你能给什么?”
“我孑然一身、身无长物,能典当的只有自己。”
“没关系。”温宜轻轻捧住他的脸,在他唇边印下一吻,“钟鼓馔玉不足贵,我只要江上清风,山间明月。”
韩旭摇了摇头:“风月太轻,只够同甘。”
温宜轻轻笑了起来:“你要如何?”
他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像是回答,也像是承诺:“风雨同舟,不负卿许。”
风月太清新,叫人只够清欢,风雨太厚重,却叫人困苦相守,简单却有力的一句话,变成了温宜心口的暖意,它在胸间流淌着,最后弯了两个人的眉眼:“那就够了。”
“够什么?”
“够我心动。”
韩旭的吻再次欺了上来,他这次吻得有些凶,让温宜攒不住津液,她在他的吻里尝到了酒味,目光渐次迷离,觉得自己好像也醉了。
瘦薄的腰在榻上变成了一抹弯月,和那只纤细的腿一样,落在了韩旭的手和臂弯里,她攀着床头,却又被韩旭从后头捏着下巴吻住,最后是环着他的脖颈,才不至于让自己跌落下去。
可最后,天边的弯月还是落进了水里,夜至三更,初冬寂寂,可外头的寒凉却半点透不进来,温宜的汗已经出过好几次了,却尤不能叫韩旭尽兴,她受不住地往前爬了几步,有些狼狈,却还是被韩旭握着腰拉了回来,她回头要嗔怪,可却先被人吻住了。
不退反进里,伴着的是温宜落下的眼泪,她连呜咽都是哑的,却还是听到了他得寸进尺的声音:“不是你勾人的时候了?”
温宜的眼泪濡湿了枕头,迷离不清地想着那都是好几天前的事了……
“是啊。”韩旭再次把她压进床榻的时候,顺手勾下了床幔,“一直攒着呢。”
酒力渐深,夜色渐浓,春潮不减,交颈而卧时似见天明,才陷入梦乡的呓语中还带着浓情与梦-
陈春堂。
这日天冷,各院走动的人又少了许多。
屋里烧着炭,余氏倚靠在暖阁上,无精打采的,脸色比天色还要差上一些。
这个韩旭,平日不声不响的,一个没留神,竟是封了官职。
原先她还当他不会读书不识得什么字,跟着邓家那个小纨绔去修河道是没苦硬吃,如今倒好,干着灰头土脸的活,竟还真入了皇上的眼,封了个从六品的官。
要知道当初识烨考学不第的时候,她试探过侯爷的口风,看看往后能不能给识烨荫个官做,可侯爷就是不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