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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月 溺子戏 48077 字 4天前

对于邓科,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自己去过军营的事,而对于姜老……

当初姜瑱将火铳送入京城的时候,姜老已经病退京中,姜家手中的兵权已经交到了姜瑱手里。火铳这么重要的武器,唯有至亲之人才能信任,何况姜老也是出身军营,京中能工巧匠居多,如果要留人在京中策应,这人极有可能是姜老,而当初方戟密借兵部,很有可能就是姜老点名要将。

如此说来,姜老是极有可能知道方戟籍贯的,问姜老是最简单的办法。

但韩旭有些犹豫。

倒不是不想让姜老知道自己曾去过军营,而是他查方戟,势必会牵涉姜瑱……姜老为着姜瑱战死的事一夜白头,到如今都不算走出来,如果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韩旭不想轻易惊扰他。

温宜看出他的犹豫,也在他的犹豫里察觉出了点别的东西:“你既去了定远关,那么……是不是见过姜帅?”

这话一说,韩旭沉默了下来。

是见过的,虽然只是匆匆一面。

夜有小风吹,竹柏影萧瑟。

入了冬的长安城,有时候也会叫韩旭想起峪北,想起定远关。

军器营的火铳研制取得了重大进展,从原本的十步之内取人性命改进到了百步,全营上下振奋,而那天刚好是姜瑱巡营。当时韩旭正跟方师傅讨论精铁的事,姜瑱的副将就进来了。

军营里头的人乌泱泱地跪了一片,韩旭虽不是军器营的,但也跟着跪——那是姜瑱啊,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军中的将士们私底下常说,有姜帅在就没有打不赢的仗,那是他们的定心丸。

那是韩旭第一次见他。

他站在方师傅身后,前头乌泱泱的人,军匠在跟姜帅汇报研制进展,大家都在听姜帅说话,韩旭没有匠籍不用听,所以他就看,其实就是好奇,没成想姜瑱刚好看了过来,两人的目光就这样轻轻一碰——与旁的将士不同,韩旭那带着好奇又不专心的目光有些显眼,叫姜瑱一下就看到了他。可他明明站在最后面,却看到姜瑱很轻地对着他点了下头。

那是他们见过的唯一一面。

那时韩旭不知道这个人是他的亲舅舅,姜瑱也不知道,这个人是长姐的亲儿子。

韩旭之所以想起这件事,也是因为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和姜家的事,但他没同人说起过,听姜老说起姜瑱时也是面色如常,叫谁也看不出他们曾有过一面之缘,只有每次姜老提起姜瑱时,会不自觉的脑海一空。

天下之大,妻离子散的人们想要找到彼此难如登天,可天下之大、人海茫茫,却又叫他们在蓦然回首时遇见。有时候韩旭想起这件事时也会觉得遗憾,遗憾当时怎么没同他问过礼,或是同他说上一句话。

事到如今,他们既然已经猜到方戟离开京城的事与韩益有关,那么当初发生在定远关的事很可能也与韩益有牵扯。与定远关有关便是与姜瑱有关,他们目前尚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韩旭不想用一句猜测,叫姜老跟着忧心。

温宜用茶杯碰了碰韩旭的脸,里头姜枣茶的甜味就这样漫到了鼻尖,她问他:“烫不烫?”

她的手都不觉得烫的东西,韩旭怎么可能觉得烫,他回神道:“要是烫怎么办。”

“烫到了……”温宜没有喂他吃饭,但是喂他喝了水,“就别冷着脸。”

韩旭在温宜的这句话里,握住了茶杯,也顺便握住了她握着茶杯的手。

说是不让姜老忧心,自己倒是担心得不成。

天色已深,院子里的灯笼都熄了大半,两人议着接下来的打算,韩旭说着说着,瞧见温宜眼下薄红明显,便说去睡觉。

月色寂寥,寒风吹过枝头摇。

温宜沐浴出来,身上还有些潮乎乎的,连发尾都沾着水汽。平时这个时辰,他们早已经睡了,但因为昨夜荒唐一场,今日又睡到了傍晚,这会儿温宜没什么睡意,向后仰头问他:“睡不着怎么办?”

韩旭给她擦着发尾,听到这话,手从后头伸进去,先是在她莹润有泽的后腰上摸了一把,又勾了勾她小衣的带子:“那再做会儿?”

温宜胸前一紧,整个人一缩,是羞的。

这动作有些俏皮,把韩旭看笑了,他一伸手,把人接到怀里抱住,问她:“真睡不着?”

韩旭的伤还没好,温宜不敢靠着他,又往后了点倒在床上,她酝酿了一会儿睡意,睁开眼睛说:“……不困的。”

韩旭还在垂眸给她擦头发,闻言将手伸进被子里似是要将人拉出来:“那出去玩?”

天已经很晚了。温宜就又把被子勾了回来,说:“好冷。”

外头好像又下雪了,今年的冬天好喜欢下雪。

韩旭就笑了,将帕子挂好吹了灯,被子一勾,重新将两个人拥住。然后一块儿找了个两人都舒服的姿势,他埋首在温宜的颈窝里,看到上头还有他吻出来的痕迹,又重新在上头吻了一口。

温宜怕痒,下意识往他怀里一缩:“不能做了。”

韩旭痛快地应了一声,说的却是:“知道,再做就要坏了。”

那是她昨夜求饶的话,如今一本正经地从韩旭嘴里说出来,叫人不禁红了面。话音未落时,温宜已经抬头,在他的锁骨上咬了一口。

这是挨着他伤口的地方,但韩旭一声不吭,手还搭在温宜的腰上:“怎么这回不怕我痛了。”

昨夜温宜想咬他很多回了,但又怕他的伤口疼,咬人都变成了挠,今日人清醒了,脾气却长了不少。

温宜带着点脾气道:“……那是你应得的。”

他笑着把人接进怀里:“你也是我应得的。”

两人挤在一块儿,闹了一会儿,闹到最后,温宜一脸酡红,整个人陷进被褥里,手中攥着韩旭的发,声音又虚又娇,甚至带着几分难耐:“……不能、再做了。”

韩旭凑着她,闻言又亲了一亲,答她:“知道了。”话音里,顺便抿掉了唇上的水光-

朱墙半掩,宫道皑皑。

阳光透过薄雪落在长春宫的琉璃瓦上,看起来金光熠熠。

凝霜给端妃和大皇子上了茶,红汤入盏,茶烟袅袅直上,看起来品相颇为不俗,她倒着茶呢,慢声细语地将这几日发生的事告诉两位主子:“那日朝会,皇上让左尚书致仕归家,原本他都要离开京城了,经此一事,又叫人给抓去了大理寺,如今审他的人是王瓒。”

大理寺正王瓒是京城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他那儿子王文玉吃喝嫖赌气死了后娘,他却半点不顾及血脉之情,将人抓去了岳丈家中,当着岳丈及岳家一众长辈的面把人打了个半死——说是半死,是多亏了王文玉“机灵”,跑得快,否则王家都要绝后了。

端妃戴着护指的手轻敲着靠手,看起来姿态悠闲:“是谁审都不要紧,倒是左士诚派人到侯府行刺这事,确实叫人匪夷所思了些……也不愧是承恩侯,竟能想出这种撇清干系的法子。”

自韩家暗中支持二皇子以来,他们一直处于下风,如今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打击韩家的机会,李泰不愿意看着韩家轻易翻身:“父皇当真会因为此事,就打消对韩家的怀疑?”

“前几日还夸你有长进,怎么现在又着急了?”端妃好整以暇地睨了他一眼,“你父皇是个多疑的人,越是没有嫌疑才越是叫他起疑心,打消他的怀疑做什么?让他看不清,韩益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毕竟如今韩家已经和二皇子绑在一起了,就算韩家再怎么“想做”纯臣,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李泰的眉头始终皱着:“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户部的银子拨下去了,荆楚如今正是对我们感恩戴德的时候,就算没有汪珫,他手底下的人若是有眼力见,今年入京述职的时候,就该有人往你府里递帖子了。这是韩家白送给我们的机遇,我们占了上风,要做的就是韬光养晦。”端妃拿起搁在一旁的汤婆子,上头的皮毛摸起来很是舒服,“承恩侯府的动作越多,我们就越不用怕,因为动作越多,破绽越多……也说明这个方戟,很重要。”

这段时日,李泰已经让人去刑部查了方戟的去向文簿,只有一点让他奇怪的地方:“这个方戟当初流放到峪北就没了踪迹,怎么后来又出现在定远关?”

“……出现在定远关并不稀奇,因为姜瑱在那儿。方戟那一身的本事,本宫原以为他离京就是为了去那里的。”端妃沉思着,“他没了踪迹的那几年,真的查不出去向?”

李泰摇了摇头。

“……方戟当初离京,是因为奉旨督造的戏台出了事,把韩家二少的腿给压断了,韩老夫人吵着要方戟用命来偿。”端妃想到什么,“这事后来是不是就是韩益从中调和?”

凝霜在一旁低声答着:“当初姜老一直给方戟求情,韩老夫人一直紧咬着不放,是承恩侯给皇上出了主意,双方各退一步,把方戟放去了军营。”

“如此说来,方戟消失的那几年,很可能跟韩益有关。”想到这,李泰倏然坐直了——方戟有百工之才,当初韩益之所以在皇上面前替方戟求情,便是因为爱惜他的才能……韩益对此人来说,算得上有救命之恩。既如此,此人既能为姜瑱修火铳,自然也能为了韩益。

韩益要火铳来做什么……

端妃静坐着,一言不发,后背僵直,实际上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今日无风,天晴灿烂,浮尘悬在不算温暖的光柱里,像是停了的时间。

母子俩在这诡异的安静之中交换了个眼神,像是没想到竟可能是如此。端妃甚至露了笑,像是已然大获全胜。

她转动着手中那枚弹丸,想着这件更有意思的事:“而且究竟是谁把这东西送到本宫这里的,竟是至今查不出踪迹。”

李泰让人上上下下把长春宫查了个遍,连个可疑的人都没有,这东西和当初送东西来的这人就像是凭空出现在宫里的一样:“此人到底什么居心?”

“不管他什么居心,这人既把这东西送到我们这里,便说明他和韩益不是一伙的。”端妃看着弹丸上的符号,“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看来这人不仅知道姜瑱的死有蹊跷,还对韩益恨之入骨呢。”

“怎么办呢,比起方戟,本宫倒是对这人,更好奇……”

作者有话说:

①《侠客行》·唐 李白

第106章

除了寻姜老和邓主事帮忙, 想要在京城找到方师傅的祖茔其实不算是一件太难的事。

翌日上差,韩旭去了工部大库。

工部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大型皇家工事结余的耗材, 如永寿宫换下的旧石础、太庙修缮裁下的废碑石、城门楼子拆下的旧城砖等都要归入物料库等待变卖, 而工部官员达到一定品阶之后,可以低价申请购废自用。

韩旭翻遍从前的旧账, 把所有耗材去向都看了遍,其中登记着方师傅名字的条目共有二十六条——方戟技艺精湛又官至六品, 多是负责兴修大工事,往时登记的用料去向都是京城里说得上名号的地方, 唯独这处,看着陌生。

京西乐平县阡阳村。

一个村子。

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子。

韩旭又看后头登记的内容:太庙弃砖五十八块——自用。

方师傅拿太庙的弃砖做什么?

韩旭又看登记的日期, 刚好是方戟官升六品的那一年。而六品, 刚好是工部能够购废自用的最低品阶。

他握着旧账坐下来——太庙是皇家祭祀重地,那里头换下来的旧料寻常人就算用,也不可能用来搭舍建屋, 祭祀的东西就该用在祭祀的地方, 何况是方师傅这种会看风水会造屋的人, 所以他拿这东西, 很可能也是用在祭祀的场合。

祭祀的场合……

那就极有可能是用来修葺自家祖坟的!

用皇家礼砖修葺自家祖茔, 何尝不是对先祖的极大尊崇?

方戟在工部,官做到了六品,这是光宗耀祖的事,他又是方家第一个取仕的, 这样的人家发迹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坟立碑。

这是知礼守制的标志更是官场体面,方家以技艺传家,方戟身为营缮司主事, 修缮祖茔之事绝不会请外面工匠,而是自己选料督造。

又一日早早,韩旭带上旧账策马出城,今日有风雪,可呼啸着吹过面颊的时候,却并不叫他觉得冷。

京西不远,但相比东城的繁华和南城的热闹,这里就显得寂寥了许多,如果说南城是平民聚集的地方,那京西就是村落,这里聚集了许多村庄,隔着一条河方言都能说得不一样,此处还有许多的山,似是把京城的山都收入了麾下。

他投石问路,兜兜转转直到晌午才找到乐平县。

但进了县里,想要寻村子就容易很多了,韩旭才问了几个人,就得知了阡阳村的位置。行到村口,看到阡阳村碑,他翻身下马步行入村,寻了村里的里长,问此处有没有方姓的老坟地。

温宜知道方师傅的祖茔可能在京西,便同韩旭说道:“很多从地方考入或调入京城的官员,死在任上之后,家属无力扶柩回乡,朝廷会允许他们在京畿一带择地安葬。京西虽然贫穷落后,但离京城不过半日路程,风水又好……很多官员为了省事,也会把老家的父母和祖辈的坟迁到京郊,方便自己四时祭扫。”

方师傅是京城人氏,家在京西,那便更好找了,因为那里风水好,京中很多官员都在那里买坟地,雇佣当地的村民帮着看护,所以村里头的人家对哪处是谁家的坟很熟悉。

这不,韩旭也就随口一问,而里长甚至没问韩旭找的是谁,也没打听是什么事,像是见怪不怪。也是,埋在这里的都是官户,当官的又哪有简单的?有点故事不稀奇,而做他们这种买卖的,学会管住自己的嘴也很重要。里长“如数家珍”地指着村后一处坡地说:“那儿都是姓方的老坟,好几座呢,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座。”

韩旭精神为之一振,又想着方师傅修坟用的是太庙弃砖,便开始沿着山坡一座座看过去。

也许是因为“生意兴隆”的缘故,坟地虽然荒凉,但供人走路的山道却打理得很规整,韩旭看得很快,看到第七座的时候,仅仅只是第一眼,便感觉到了这坟的与众不同——它位于阳坡的半腰,背靠土岗,左右有两道浅浅的雨沟,后头是即便冬日也繁茂的柏树林。

他看到门口有块青石碑,蹲下身去,用手抹开碑面上的浮土,看到了砖墙上的铭文——是窑号和匠名,正是他在工部废料账上见过的那批!

坟圈是用砖砌的矮墙,高不过三尺,四面各宽一丈,比方才他看过的那些大上了一圈不止,质地密实,敲上去有类似金石的声响。

韩旭立在其中,看着中央的青石拜台,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绕着坟圈走——砖是青灰色的,因为久没人打理,生出了一层薄薄的苔藓,缝隙里长着细密的石韦草,看起来荒凉。他边走边数,一块、两块、三块……不多不少,正好五十八块。

里长才吃完饭的功夫,就瞧见方才那人已经下来了,速度还挺快:“找着了?”

韩旭是策马走的,马蹄声在寂静的村庄里回荡,他说:“找着了!”

一路呼啸有风,马蹄在山野里奔响,像是他的心跳。鹅毛大雪披身,天明明是很冷,可韩旭却策马跑得很热,回来的时候看到温宜在院子里看下人扫雪,直接掐着人的腰把人抱起来了。

温宜吓了一跳,看清来人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惊慌:“怎么了?”

“我找到了。”韩旭说话时面上带着笑,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亮。

温宜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都睁得大了些:“方师傅吗?!”

韩旭点头:“你愿意同我一起去吗?”

“我愿意。”温宜答应得没有一丝犹豫。

韩旭把人放下来,胸口起伏不断地喘着气,他将温宜拥进怀里——从前他不大愿意同温宜说自己的旧事,不是怕温宜知道,而是觉得自己的过去离她太远,不是时间不是距离,而是境遇。有时候韩旭提起从前的事时,会忍不住地想他们好像两个世界的人,她是天边的云霞和明月,而他只是山野里的一颗蒲草,只有谈论起现在的事,才叫韩旭觉得自己没有在做梦。

可刚刚找到了方师傅的祖茔,韩旭一路策马回来想的是,要带温宜一起去。

他想带她一起去。

温宜看他像是很热,说话时还有呼出来的白气,想起什么,眉心一蹙:“你怎么去的?”

韩旭面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一点:“骑马去的。”

“你——”

温宜听到这句话就是要急,可韩旭没有松开她,始终将人抱在怀里:“骂我吧,一点不叫你省心。”

话都让他说完了,温宜还能说什么,他听起来很开心,她靠在他的怀里,手盖着他的后心,甚至能触摸到他的心跳,她说:“……下不为例。”-

将方师傅的衣冠移去方家祖茔时,韩旭和温宜特意找人算了日子,却没有请巫祝和法师,而是起了大早,带着从定远关带回来的方师傅的衣冠上了柏树坡。

路上,韩旭给温宜说着自己和方师傅的从前。

“负伤之后,方师傅以我会打铁为由,时常将我带在身边,我因此在军器营里认识了许多工匠,他们来自五湖四海,也大多出身平平,有的是世袭的匠户,但大多是被强征来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不够惊天动地却叫闻者为悲伤,可就是这样一群人,在短短两年内,将原本十步之内取人性命的东西,变成了百步之外。”

温宜听韩旭说着从前的事——那是出生入死的地方,很多人连忧虑自己朝不保夕都来不及,他却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故事,也因此后知后觉地明白韩旭当初为什么会为吴师傅以及那么多像吴师傅一样的人出头,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从十步到百步,就花了八年。”温宜算了算日子,话说出口时有些沉默,八年说得简单,像是弹指一挥间,只有方师傅他们知道到底有多难。

韩旭点了点头:“这东西其实就是用长竹竿火枪改的,把竹子改成了铁。但铁的不容易炸,光是这点就足够叫工匠们兴奋了,姜帅带着这东西入京,皇上给了他五十万两军费。当时姜帅尚在荆楚驻守,皇上便批了在荆楚昌州设立军器营,专门研制火铳,天下精材都往这边运。”

韩旭牵着温宜走在山路上:“又过了两年,也就是韩玿出事的那年,西北匈奴大肆进犯,守将阵亡,姜帅援军北上,调守西北。”

“那昌州军器营该怎么办?”温宜问到了重点——昌州漕运发达,能通过长江水运获得上等建铁,且本地林木茂盛,木炭供应充足,是炼制火铳的好地方。

“闲置了。”姜帅调军北上,把自己所有的精锐都带走了,军器营自然不会留守。

“为什么?”

一是因为火铳不是刀剑,放几年磨一磨还能用。火铳造价不菲,还要养护,好不容易造出来千里迢迢送到定远关,又是一笔不小的折损,而且如果军器营留在荆楚,姜瑱带着人在西北打仗,损坏的铳要修得千里运回荆楚,来回三个月,仗都打完了。

二是那火铳本就不够完备,若是上了战场,随时都得改,军匠们留在荆楚,不熟悉西北的军情,造出来也是废铁。

姜瑱想造这个东西就是用来打仗的。

可温宜想的是另一件事:“闲置不是关闭,姜帅和军匠们走了,军器营的房舍、炉灶、库房不可能走,而姜帅刚刚率军北上,尚不了解西北风候,此地必定还会留人策应……昌州军器营群龙无首,这个时候,谁钻了空,谁就有了便有了名正言顺的地方。”

韩旭反应过来:“这才是方师傅被带去荆楚的原因!”

荆楚水运发达,有上等的建铁和木炭,当地有冶金传统,又有大量的民间工匠,最适合锻造火铳卷筒锻接粗胚,这是火铳研制中最基础,也耗材最大的部分,可钻膛装配等技艺,却需要厉害的工匠才能完成。

姜瑱率军北上,军器营随营,他带走的必定都是精锐,留下策应的也多是老工匠,他们只会生产,不会组装。

“先前我便觉得奇怪,如果就像你说的那样,承恩侯设计将方师傅调出京城,是为了研制火铳,可研制火铳不是小事,精铁、木材、火药……这些东西运起来如何才能名正言顺又神不知鬼不觉?但有了昌州这个军器营,就不一样了。”

这是个无主之地,稍微来个有手段的人物,就能占山为王。他想在里头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方戟因为水患停在峪北,时隔近乎一年才被勾抽就是为了掩人耳目,他们要用他,也要藏他,怎么“藏”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可还有一个问题让温宜百思不得其解:“承恩侯费尽心思又掩人耳目才把方师傅放去荆楚,一看便是目的不纯,可如果他做的不是好事,他怎么敢把方师傅放去定远关?他不怕自己做的事会走漏风声吗?”

难不成他们真是想错了,承恩侯其实并没有想要火铳?那他从中调和让方师傅去军营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韩旭可以回答:“因为方师傅不知道。”

他从未从方师傅嘴里听过韩益的名字,他甚至没有向他提及过昌州军器营的不对之处。

昌州军器营本就是用来炼制火铳的,姜瑱北上之后,此地之所以落寞,是因为没有工匠,所以方戟才会来——方戟在京中接触了姜瑱送来的火铳之后,便对火铳研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不然以他的性子,不可能会答应做挂名的工事,虽然他后来出于责任心参与了督造,可也正是因此,韩玿出事之后,他才会心甘情愿地被刺字流放。

韩旭恍然道:“方师傅一直以为自己在那里造的火铳,是给姜瑱造的,或者不止是他,留在那里的军匠们都以为自己研制的火铳是供给西北的。”

这就说得通了!

昌州军器营本就是因为姜瑱才建起来的,而且比起西北,也更适合研制火铳,所以就算方师傅去了昌州,知道昌州还在研制火铳并不奇怪,因为昌州军器营在新烛教入关之前,还一直在给西北供应铳管。

温宜又问:“既然方师傅是荆楚的顶梁柱,他们为什么会放方师傅去西北?”

“不是放回去的,方师傅之所以去定远关,是姜帅亲自把他带回去的。”

姜瑱一直在西北打仗,不知道京中出了事,记忆还停留在父亲说在工部遇到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后来姜瑱才在父亲的来信中得知了方戟的遭遇。

起初姜瑱也派人打听过方戟的下落,可这个人停在峪北之后就消失了,文簿上也没有记载,而两人之所以能遇上,可以说真的是机缘巧合——那年,姜瑱回京述职之后,手下一个副将离奇失踪,他们四下寻找无果,只能宣告身亡,后来姜瑱亲自送那人的衣冠回乡,而也是那一次,姜瑱在昌州军器营见到了方戟,把人带去了定远关。

“然后你们才见上了面。”

“是啊……”韩旭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无限感慨,也是没想到自己和方戟分别的这几年,竟出了这么多的事。

两人是旧识,在军营里相逢的时候俱是惊讶,毕竟在方戟的记忆里,韩旭不过是个会打铁的毛头小子,成日坐在水渠边满身烟灰、一脸稚气,未曾想几年不见,他竟入了军营……更让他意外的是,韩旭打铁的功夫很是了得,方戟有时候会给他说火铳炼制遇到的难题,韩旭不通文墨,对火铳也不算了解,但冶铁在行,给他出了不少主意——火铳锻造,精铁是最重要的,因为用铁不精,火铳就容易炸膛还会瞄不准。

两人凑在一块儿,一个善谋、一个善工,竟将那原本只及百步的火铳硬生生往前推了一大截,铳管从六发增至十发,射程与准头也更胜一筹,而这样的精铳,他们将有一百六十支。

寥寥几言,叫温宜听来心潮澎湃,如此锻造精良的火铳意味着什么?是强大的国力和战无不胜的勇气——

可韩旭突然话锋一转:“然而就在我们高兴庆贺的时候,定远关迎来了一场大雪,那场大雪带走了姜帅,也带走了定军营的无数人……”

“我因为时常被姜老带在身边,渐渐少了上阵杀敌,姜帅和定军营出事的时候,我和军匠们待在一起……我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是突然听闻了姜帅战死的消息,那一日天边的大雪从天上下到了心里,军营之中无人说话。”韩旭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来,余锞带兵援救,暂时镇压了匈奴的进攻,还从大雪隆冬之中找回了姜帅的尸身,可姜帅阵亡带来的阴云却一直笼罩着西北,军器营中的工匠开始不明原因的陆续死亡……仵作给他们验尸的时候,发现他们每个人的牙齿上都有深蓝色的线……”

温宜想起先前他在泰丰楼发现袁家公子中了铅丹之毒的事:“所以你说的……都不在的那些人就是他们。”

韩旭很轻地点了下头:“铅丹之毒……如果不是故意为之,我想不到在大家会在哪里接触到这些东西……”军营不比其他的地方,吃个饱饭都难,遑论饮什么铅丹,玄黄之术都是有钱人家才能研究得起的东西。

“可大家日日都在一块儿,行事也没有什么怪异之处。”而且死了这么多人,若是怪异,应该早叫人有所察觉才是,韩旭又道,“既然是过食,那就从吃食上面入手,紧接着我就去了伙房,可查了一圈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之处,独独听那里的伙夫说:我们这儿的厨具都是半年前新换的,不可能有问题……”

这人应该是想撇清说军匠们的死同他们没关系,可……

“军营都揭不开锅了,哪有钱换什么厨具。”温宜一下子就听出来不对劲的地方。

“他一说这话,我看他神色不大对劲,便把锅掀了,然后在上头摸到了一层铅粉……”

温宜骤然噤声。

“我把那伙夫打了一顿,牙都打碎了,可他的嘴里没有蓝线……他们是故意的。我也是那时候才想起来这段时日他们总是做很酸的菜,其实是早有居心……”韩旭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是皱着眉的,“我问他是受了谁的指使,可他直到死,却一句话都没说。”

温宜始终寂然着,像是不知道能说什么安慰他,她从他皱着的眉头里,看到了他那时的愤怒与无助,却无法越过时间,给那时的他一点安慰。她只能握住他的手。

韩旭牵着她:“……我在军营里杀了人,可并不后悔,觉得是为师傅们报了仇,我也没想跑,就待在伙房里等着人来抓,可军营里头的人没等到,先等来的是方师傅。他找到我,即使看伙夫死在旁边却没说什么,只是目光很深地看着我,他没说这事怎么解决,只说不让我继续待在军器营了,让我回军营里头去。”

原先军营危险,所以方师傅才一直把韩旭带在身边,可如今,方师傅竟让他回军营里去,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什么……

韩旭后知后觉道:“我也感觉方师傅像是知道了什么,但他并未告诉我,可能是因为我年纪太小,也可能是因为我不过是普通人家出身的铁匠……”

再后来,新烛教入关,叛军来势汹汹,定军营拼死抵抗,却因为早在那场大雪里元气大伤,无法抵挡,甚至连军器营的人也都死在了里面。

铅丹之事后,剩下的军匠不过十人,这里头只有方戟逃出来了,还遇上了来找他的韩旭——就像当年方戟不顾众人阻拦前来找他一样。

可就算是逃出来,方戟也早已是强弩之末,支撑不了太久。

他临死前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求韩旭把他安葬了。

“我还挺想回家的,虽然我知道怕是不行了……你就把我葬在这儿吧,这里有我最好的作品,我同它葬在一起,也不算白来一场人间。”

韩旭叹了一口气,像是想要把心中的沉痛都叹出去。温宜站在他身旁,握着他的手用了点劲儿,像是想要给他一些力量。韩旭捏了捏她的手算是回应:“新烛教一事之后,军中死伤过半,军匠几乎全死了,我从前相熟的人一个不剩……没了方师傅的庇护,新来的小将看我长得人高马大却总窝在后头很是不爽,就把我调到了前线打仗,就这么打了一年多,战事逐渐平息,军中换了一批将,人也换了一批,我倒是可以回家了……”

是啊,韩旭可以回家了。

如今方师傅也该回家了。

残云断雨,悠悠往事,只付东流①。

两人把方师傅的衣冠安葬,香烛幽幽,细雨连绵,纸灰落入泥泞地,过往随风似水流。

韩旭将方师傅的发冠葬下,又从箱子里将那身棉衣拿出来的时候,还能闻到上头那股浓重的血腥气,可韩旭和温宜的面上却没有半点嫌弃之色,他拍了拍衣衫,像是在替他掸去尘土,也掸去过往的一切旧事。

可就在他准备将它葬下去时,温宜突然说:“等等。”

韩旭回头看她。

“……这衣裳声音听着不大对。”

温宜走过去,把那身棉衣看了又看,也跟着上手拍了拍:“这衣裳是棉的,年头久了会板结发硬,但拍起来的声音该闷沉沉的才对,不该这么脆……你听——”她说着又拍了两下,掌下传来干枯的簌簌声,像在拍一张陈年旧纸。

韩旭听出了温宜话里的意思:“你说这里头可能有东西?”

温宜凝着眸,没有马上回答,手指沿着衣缝捻过去,反复了好几次,才在靠近腋下的位置摸到了一处棱角,她倒着摸回来,在感觉整件棉衣的左胸口里头都有一层不易察觉的东西:“好像有纸在里头……”

韩旭顿时严肃起来,凑到温宜所指的位置——正是方戟肋下中刀的那一截,时隔几年,血色早已干涸,在灰扑扑的棉布上洇开一片暗褐。

他们没有继续下葬衣冠,而是选择下山。

韩旭给了里正一大笔钱,麻烦他们帮忙打理方家的祖茔。

回到并月堂之后,温宜寻了把剪刀将棉衣剪开,里头的棉絮很厚实,温宜一点点挑断线头将里头的棉絮扒开,紧接着便摸到了一处与棉絮截然不同的手感。

她顿住动作,改用手剥,终于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面——上头洇着大片的血迹,与棉絮黏得严丝合缝,稍一用力怕是就要碎了。

韩旭蹙着眉看了许久,试图借着烛光分辨纸上笔画,却什么也没看出来:“是不是没用了……”

“能看。”温宜将那团裹着纸的棉絮整块剪下来,铺在桌上,“我来修。”-

与此同时,大理寺。

左士诚在牢里已经不知待了多久,从前他是户部尚书,手握财政大权,人人求着他拨银子,在朝中可以说是风光无限,可如今他是阶下囚徒,连一顿热饭都看不见。

他靠在墙上,低垂着目光,静静地出着神,耳边有时听见犯人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声音,有时听见喊冤,这会儿听见的是有很轻的脚步声,直到那个人停在自己的面前。

左士诚抬起头,看到是韩益,轻笑一声:“想不到侯爷还会来看我。”

作者有话说:

①:陆游《秋波媚》

感觉这章很适合端午~大家安康~~

第107章

已是隆冬腊月、天寒冰坚, 饶是大理寺这密不透风的牢笼,墙面都侵了霜雪。摆在左士诚脚边的那碗供他解渴的水早已结冰,被他碰翻在地, 却流不出一滴水来。

“我原以为致仕归家已是有辱门楣, 不想侯爷连让我安度晚年也不愿意……”左士诚轻嗤一声,“可侯爷要用我直说便是, 何必弄得像如今这般难看。”

屯田银的事他依着韩益的意思办了,谁能想到大皇子留有后手, 他是心急,事情办得不够周道, 可他也是尽心尽力。

他这些年为了坐到这个位置上劳心费力,打点了多少关系, 做了多少让他睡不着觉的事, 端妃要查火铳的旧事,他明明是为着万全去的,却丢了官职, 甚至还要致仕归家.他不甘心, 可谁曾想韩益竟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 自导自演了一场刺杀, 还把罪名推到了他的身上。

“当年因为火铳频频炸膛的事, 惹了姜帅怀疑,我是求了侯爷帮忙,可以说当初若是没有侯爷,我早就死了, 也不可能坐上这户部尚书之位。”左士诚目色凉凉地抬头,“我这条命也算是侯爷给的,您要想拿去直说便是, 何必搞这些弯弯绕绕。”

这在说韩益知道端妃在查定远关的事,要把自己当作弃子了。

当初姜瑱拿着刚研制出来的火铳进京述职,皇上大笔一挥,准了他五十万两军费。

五十两可不是小数目,户部哪可能一下子拿出来这么多钱?可姜瑱战功赫赫,又得皇上看重,这笔银子再难也要给,再三为难之下,左士诚想了个法子,在拨这笔银子的时候,二十万两给的是现银,三十万两是用物资冲抵。

左士诚往上写了折子:户部库银不敷,但查各地官仓,存有铁料硝磺精铜等物甚多,堪充火铳制造之用。特请旨敕令各地,将此类物料折价押解入京,抵充军费。

这是个很精妙的主意,宣景帝很快就同意了,左士诚还因为这个计策升了官。

可左士诚从来就不是个为国为民的人。

以物抵资的法子是解了国库的燃眉之急,却也叫左士诚获得了一道合规征调物资的圣旨。于是,他开始打着军需的旗号,从各地无偿或低价调取研制火铳的物资——一方面他可以虚报耗材,截留物资变现,另一方面他还可以将截留的上等铁料等低价卖给他自己的商铺,再让商铺高价卖出,反复侵吞库银……那两年,左士诚可以说是因为这个法子步步高升,也挣得盆满钵满,整个人走在路上,面带红光。

但好景不长,左士诚手底下的人为了让他多挣钱,将各地收来的材料换成了劣质材料送去军器监,姜瑱拿着劣等的材料制造火器,炸膛率极高,叫将士们便是上了战场都不敢举枪。

起初姜瑱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随着军营里陆续有人因为炸膛之事阵亡,他动了将此事上报给皇上的心思。

说起来,左士诚之所以知道姜瑱要深究此事还是韩益先找上他的——姜瑱的密信还没送到皇上的御前,就先送到了韩益的案头。

韩益派人支会了左士诚一声,左士诚吓得魂都没了,带着重金约见,求承恩侯放他一马。

见左士诚提起旧事,韩益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目光沉沉地看着左士诚,阴冷的牢房里霎时间安静下来,谁都没有再吭声。

换做往日,左士诚早就告饶了,可今日他却寸步不让,像是知道自己若是退,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韩益察觉到这次的左士诚并不好糊弄,如今端妃那边已经起疑,他们不能自乱阵脚,于是他先一步开了口:“皇上既已起了疑心,左尚书以为自己还能活?”

这事左士诚不是不明白,相反他是太明白了,不然他也不敢如此对韩益说话。

韩益立在牢房外,看他满身狼狈,面无表情:“左尚书怎么就不明白呢?如果你真就这样卷铺盖回了老家,才是真的没了翻身的可能,可只要你还留在京中,就尚有转圜的余地。”

这话一说,左士诚整个人精神一振,几乎是扑上来扒住牢门:“侯爷还有办法?!”

韩益面不改色道:“如今皇上让大理寺审案,你派人刺杀我,我又没死,算什么重罪?只要我不追究,你就没事。可你至今尚未能出去,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左士诚眼前一亮:“因为皇上想知道我到底是谁的人。”

王瓒审了左士诚十日,可他始终没有承认自己派人去过韩家。

左士诚戴着镣铐,坐在椅子里:“我与侯爷无冤无仇,无端杀他做什么?”

王寺正看着他的目光带着锐利的审视:“半个月前你受承恩侯指使在朝会上弹劾大皇子,不料事情没有办成,还被圣上下旨致仕,你自然对承恩侯怀恨在心。”

“王大人可不要胡说。”左士诚靠在椅子上,“我先前之所以弹劾大皇子,是因为收到了汪总兵的题本,急要军费,底下人拨钱的时候,发现账目对不上,我依规程办事,先将此事报给皇上,是听了皇上的定夺才去查的账,若说受人指使,那也该是皇上的指使。”

左士诚说着话,朝天抱了抱拳:“此事牵涉边关,兹事体大,我一查出不对之处便慌了神,将证据呈上的时候,也是先请示了陛下,在朝会上问罪也是陛下自己做的主。”

如此拗口之事,左士诚都说得清清楚楚,可见是心中早憋了话要说。

王寺正微微俯身:“所以你弹劾大皇子的事,并非受人指使。”

“弹劾皇子谋逆可是大罪,我若是受人指使,为何不准备万全才来,给人留下这种破绽岂不是引火烧身。”

左士诚想着韩益的那几句提点——失职失察既是罪名,也是他翻身的关键。

边关安危是关国本,他查明线索,一时情切急急上奏,确实有失臣体,却是他忠君爱国的证明。

“再者,侯爷从来不事党争,唯圣命是从,就算他家的女儿与二皇子结亲,那也不过是改了姓的外家女,如今皇上龙体康健,我又何必做这种掉脑袋的事?”

王寺正坐在阴影里一直打量着他,像是在判断他到底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幽幽道:“左尚书如今快五十了吧,因为这场弹劾输了大半辈子挣来的荣耀,难道就一点恨也没有?毕竟您之所以被革去官职,是因为皇上在猜忌到底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想要争这个皇位。”

这才是王寺正厉害的地方,这话要是换了旁人,决计不敢说出口。

左士诚看着他,笑了几声:“照您这么说,我去韩家刺杀是为了解恨,那不应该啊……大皇子当庭呈辩,害陛下认为我失职失察,二皇子为大皇子说话,害得我被皇上猜忌,那我应当是大皇子也恨,二皇子也恨,大皇子该杀,二皇子也该杀,我去刺杀两位皇子岂不更解气?去杀承恩侯做什么?”左士诚顺着王寺正的话把事情说得更加大逆不道,“而且本官就算要杀他们,会这么蠢找自己的亲信去刺杀吗?这不是白白递了把柄叫人查?”

“左大人的意思是有人陷害你?”

“这是王大人该查的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左士诚的话说得上滴水不漏,王寺正坐在案前,也跟着往后一靠:“那左大人认为是谁要杀承恩侯?”

“这我就知不道了。”左士诚适时装傻道,“毕竟韩家这些年没少遇刺,谁知道是为了什么。”

一场审问,又是没有结果。

王寺正把左士诚的供词和罪证呈到皇上面前。

宣景帝看着案卷,脸色铁青,正如左士诚说的那样,他派人去韩家刺杀确实有些无厘头的,他也觉得左士诚可能是被冤枉的,但现在人证物证俱全,除了左士诚自己不承认,其实已经可以定罪了。

可宣景帝看着左士诚的供词,沉思了很久。

他想起那日大皇子在朝堂上的辩解,几乎可以说得上是精彩,先是当堂认罪,让二皇子替他求情,又不打自招地说自己在荆楚做生意,最后说的是,自己借着做生意的名头,送银子给荆楚修建城防。

条理分明,有理有据,层层递进……相较于左士诚的错漏百出,李泰可以说是滴水不漏,一个突然被弹劾的人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宣景帝想着当初李泰把二皇子春闱舞弊之事的罪证呈上来、攀咬李佑的时候,那么情急,以至于后头做出的刺杀之事,也是鲁莽,可那日却像是早有准备……

当初身在其中看不清,如今回头再看,若真是在设局,与其说布局的人是二皇子,倒不如说是大皇子——他早就准备好了那套说辞,等着左士诚弹劾他,等左士诚被罢官之后,他再派人刺杀韩益,嫁祸给左士诚,可以说是一箭双雕。

此事若成,他既除掉韩家,又拿掉了户部尚书,李泰既然能在户部尚书的神不知鬼不觉下,往荆楚送银子,说明户部也有他的人……

王寺正立在殿下,暗暗揣摩圣上的心思:“皇上,目下该如何定夺?”

宣景帝思忖道:“左士诚不认罪?”

“不认。”

“……查了这么久,既然不认,那怕是真的另有隐情了。”

宣景帝已经把供词和罪证放下了:“户部尚书左士诚,纵容下属行刺杀之事,虽无证据证明其为主谋,然其管束不严、家门不肃之罪,难辞其咎。念其为朝廷效力多年,且于屯田银一案中曾直言敢谏,情有可原。”

王寺正没有抬头。

皇上已经下旨了:“着其夺去户部尚书之职,降为户部郎中,留京任用,罚俸三年,以观后效。”

韩益寥寥几句话就改变了左士诚的命运,当真是天威咫尺,圣意千里。

韩旭和温宜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尚在书房里修复从方师傅棉衣里取出来的残纸。

“承恩侯从圣上初登大宝的时候便伴君身侧,若说这天底下最了解皇上的是谁,非承恩侯莫属。”温宜用毛笔蘸了清水,在纸页上点了一下——水渗得快,说明纸已经酥了,她因此皱了皱眉。

“很难修吗?”

“……倒也不算难,就是麻烦。”

温宜将蜡烛移到杯盏下,用蒸出来的水汽将残纸润湿,然后用竹夹把上头的棉絮一点一点剥开。

韩旭没想到这么麻烦:“是不是要很久?”

“两三天吧。”温宜想了想,“这纸有些久了,如今天又冷,太湿了我怕它坏。”

韩旭没想到温宜不仅会漆缮,还会修复。这是个费心力的活,他陪着她说话解闷,原还担心她会走神,可温宜一直很专注,只是说话的声音变慢了。

温宜将残纸铺在绸布和吸水纸上,继续蘸水滴淋,目的是让水把血渍带走:“承恩侯这么费尽心思保这个左士诚做什么?”

这个过程最麻烦却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淋水换纸,再淋再换,如此反复。只温宜反反复复了数十次,发现上头血迹依旧明显,只好让韩旭去取黄酒和醋来。

纸张修复轻易不用这两样东西,因为伤纸。所以这回,温宜只重复了五六次便停手了。

“韩益既要保他,就说明这个人对他来说很重要,亦或是此人手上有他的把柄……总之这个人留在京城,对我们而言,不是坏事。”

“静观其变”四字说来有些消极,但却是他们如今最该做的。

温宜将残纸压在干纸上,天热还好,如今这天气,今日已经不能再洗了。

只她又见韩旭一直聚精会神地盯着,想他应该是紧张的。这毕竟是方师傅遗物,而能叫方师傅藏得这么隐秘的,定是了不得的东西,很可能与姜帅的死有关。

“要不叫从阳和扶光来,一道把它吹干?”温宜故意说。

这话便说得有些荒唐了,韩旭笑了,知道自己可能是太紧张了,如今这残纸既已经被发现又正在修复,姜帅的事也已经过去四年,再急也不急于一时。

“修复的事急也急不来,越急便越容易坏。”温宜从抽屉里取了个帖子出来,让他也让自己分分心,“只眼下倒是有另一样事,还需郎君上心。”

韩旭看着温宜挪到他跟前的帖子,狐疑地看了两眼,险些都要忘了:“诗会?”

腊月初,蕲老府上的红梅开得正盛。

从垂花门进去,老梅夹道而迎,枝蔓横斜探出,红得夺目,像是裁了一段晚霞泼在枝头。花瓣上沾有雪碎,风过隙,簌簌落在青石板上,仿若星夜驰地。

蕲老今年七十有二,却依旧脊背挺拔,精神矍铄,甚至亲自站在暖阁前迎客。这暖阁是为诗会专程搭建的,临水而居,三面嵌着明窗可观冬赏梅,窗下烧着地龙叫人不失风度。一窗之隔,两个天地。

都说蕲老的诗会是京城第一风雅事,一帖难求。如今久不办诗会,来的人还是好多。

温宜和韩旭到的时候,暖阁里已经坐满了。

几个年轻翰林围在窗边赏冰下锦鲤,诗会还没开始,便已经攀比起诗才了。

吟诗作对、阿谀捧场,又是相谈尽欢,青袍公子咬着蜜饯,边吃边同旁边的人说笑:“蕲老久不出山,今年这排场,怕不是把半个京城的才子都请来。”

“可不,”另一个接话,“听说连某些乡下来的……蕲老也给了帖子。”

这话里的语气傲得很,也很明显的意有所指。

温宜认得他们,都是同韩识嘉袁明泽他们一辈的世家公子,文章做得花团锦簇,很得人吹捧,如今入了翰林又年轻得意,自是眼高于顶。她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替韩旭挡了挡那些打量的目光。

韩旭适合重色,今日穿了件暗金云纹的玄色大氅,衬得他眉目深邃,看着很是沉稳。他个头又高,站在一群读书人中像棵栽进花园的松树,有些格格不入。就像温宜想挡住他,却根本挡不住,那些窃窃私语和打量的目光他全看到了。

只看到了也无所谓,如果说上次参加端午宫宴,他只是学会了不露怯,如今再应对这种场面可以说是自如。这些人,甚至比不上手中的茗品叫他在意。

尽管这是诗会。

“韩旭小友,这半年来书读得如何了?”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凑过来。

温宜觉得熟悉,转头一看竟是蕲老,连忙带着韩旭一起给老人家行礼。

蕲老是她曾外祖父的学生,同温祖母更是旧识,当初吕氏开口让温宜帮忙带一张帖子,便是温祖母帮的忙。

蕲老久不出山,温祖母又难得过问这等事,蕲老多问了几句,然后就听说了韩旭的名字:“能做女史①的孙婿,想来定是诗才过人。老朽久不闻俗事,竟不知大靖又出了奇才。”

温祖母笑笑:“诗才算不上,作对亦是刚学,如今学成什么样我亦未得而知,这半年来,都是温宜在教他。”

温祖母这话一说,下帖子的时候,蕲老便对韩旭好奇了,好不容易等到开宴,蕲老一来便要见他。

原本坐在身后闲话的翰林们见状,当即鸟兽作散。

韩旭行完礼,谦逊道:“尚在学。”

“温宜凌云笔②,教出来的学生自是不会差。”蕲老捏着胡子,上下打量韩旭,瞧出他不是读书人,“近来京中风云颇多,老夫也算对你知道一二,可老夫也甚少亲自下帖,小友此番既然来了,便没有交白卷的道理。”

这话一说,便是要考韩旭了。

温宜站在韩旭身侧,想帮他说话,但韩旭先答了:“那是自然。只若是做出来的诗难登大雅之堂,还请蕲老不要批评得太严厉。”韩旭笑笑,“我这人脸皮厚,不怕训,就怕我的先生、夫子要难过了。”

这个先生、夫子便是在说温宜了。

温宜悄悄在袖摆下捏了捏韩旭的手,他反手握住她,掌心热得像块刚出炉的铁。

蕲老朗声笑起来:“好好好,遇战不怯,先赢半子,老夫等着看了。”

诗会开始前,照例是赏景。

蕲老引着众人从暖阁出来,沿着回廊往梅林深处走。

回廊九曲十八弯,檐下挂着冰凌,日光一照,散出泠泠碎光。

蕲老带人赏梅,说了梅好,众人便咏梅,紧接着他又说了雪细,众人便《咏雪》。一群人边走边说,说到最后竟是曲径通幽地回了暖阁,可见这暖阁设计之妙。

然而就在众人赞叹之时,原本空置的桌案已经铺好了宣纸。蕲老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啜了口茶:“今年……就咏这檐下冰凌罢。”

话音未落,众人纷纷议论起来,都没想到好梅好雪在前,蕲老竟让大家咏什么冰凌,真是刁钻!

温宜倒是不慌,她从小跟着祖母读诗,什么刁钻的题目没见过,可她担心韩旭,转头看去,却见他已经落笔了。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炭盆里偶尔爆出火星,惊得冰下红鲤翕忽,明窗外,冰凌在日光下慢慢滴水,又引得红鲤追逐。

一炷香过去,侍女们开始收诗。

蕲老一张张地看,有时点头有时摇头,看到某张时忽然“咦”了一声,抬头往人群中望了一眼。

温宜刚好在等,就见蕲老看着他们,然后笑了:“有点意思。”

今日诗会,并不少真正的诗才,只当得蕲老一句“有意思”的,唯韩旭而已。

往外走的时候,温宜问他写了什么,韩旭从袖中摸出那张纸递给她。

温宜展开一看,他写的是:铁骨生来不入流,檐冰难共雪梅优。一池碎月捞无计,万古清辉照两头。

打铁出身的匠人注定是下九流,就像游人赏冬只看风花雪月,哪管檐角冰凌。池月因风皱面,无法打捞,却始终一视同仁地照着那些入流与不入流。

这诗确实写得不大好,但胜在意境不俗,还贴合韩旭的身份。只温宜除了看诗,还看到了最后一句有涂改——交上去前划掉的那三个字是“铁骨生来本姓‘侯’”。

温宜抬头看他。

韩旭正站在梅花下,细雪落了他满肩,他身上都是梅香,他知道温宜想问什么:“不入流更好一些。”

“为什么?”

韩旭看着她:“因为入流的话,就得不了这么好的先生。”

“……明明是指腹为婚。”可如果韩旭没有被人偷换,他们好像也会在一起。

“那就写不出那一池碎月光。”

风雪簌簌,吹得梅香清冷幽寒。温宜忽然觉得从前读过的那些诗词歌赋都白读了,那些才子佳人的荡气回肠,远没有眼前人的随口一句情话动人。

她伸出手,把他掌心的墨迹蹭掉:“字还得练练。”

“诗不学了?”

温宜说:“我已经教不了你了。”

“这算出师吗?”

梅花散在覆着薄冰的湖塘上,像是碎月,捞不起来,却照着他们的往后余生。

“算青出于蓝。”

两人一路走,赏了一段雪景,身上淋了不少的雪,韩旭叫扶光去拿伞,温宜说不用。

“为什么?”

温宜伸手接住那轻飘飘的雪:“因为下雪了。”

她说得含蓄,像是怕他听懂,可看着他的眼睛那么明亮,又像是羞赧。

两人站在那里,一时间没有说话,她不知道韩旭有没有听懂,只她似乎并不打算解释,这算是读书人的一点含蓄,也算是还他那句“碎月光”。

就在温宜正要开口说“走了”的时候,恰听到一墙之隔的后面有人说话——

“我怀孕了怎么办?”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叫两人停住了脚步。

石墙的另一边。

蕲老的诗会向来盛大,袁明泽有诗才又是新科状元,自是受邀在列。而蕲老又是个通达的人,从不拘着宾客,作诗联对行了酒令,正经热闹的事做完便撒手让众人自个儿玩乐。

袁明泽想同蕲老讨教学问,便请了侍女引路,只才走到月洞门,眼前突然落了个毽子,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回头看向毽子的来处,就看到沈静真坐在凉亭里,直直地看着他。

他没想到会是她,整个人愣得明显,半晌才弯腰把毽子捡起来送了过去:“可是沈小姐落的毽子。”

明明是她故意扔的,而且还想砸他,可袁明泽一句不问,睁眼说瞎话地替她找了理由。

沈静真侧坐着趴在凭栏上,看着站在底下的人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很漂亮,是即使冬日,也挡不住的明眸善睐。

她说:“袁明泽,你准备什么时候来英国公府提亲。”

侍女连忙欠身告退了。

袁明泽像是没想到她如此大胆,霎时红了耳尖,当庭奏对都能对答入流的他,面对沈静真的诘问,竟显得有几分结结巴巴:“……父亲原想着年后登门拜访。”

先前在宫宴上做出那样的“丑事”,皇上与端妃娘娘虽未追究,却依旧有损两家颜面。袁明泽是状元不假,可便是十个状元又如何与英国公府相比?

端午宫宴之前,英国公原也有意将沈静真嫁予二皇子,临了出了这样的事,是袁家误了沈家的前程,英国公如何能开心得起来。

出了这样的丑事,对女儿家来说已是灭顶之灾,袁家的官职低微,更是叫英国公心中憋了一口气,袁父不是没有上门提亲,甚至可以说是几次登门,但英国公有意拿袁家撒气,才让这事一拖再拖。

这件事袁明泽知道,沈静真也知道,但他们谁都没提。

沈静真只听袁明泽的话:“年后太久,我怀孕了怎么办?”

又是一语惊人,袁明泽脸都红了,下意识左顾右盼,怕被人听了去。他皱了皱眉,看着她说的是:“……那日我们明明没有什么。”

沈静真听出来了,点点头:“袁公子原来是反悔了。”她伸出手,问袁明泽要毽子,“那便不叨扰了。”

他明明就是来还毽子的,可她伸手接了,他又不想给了。

袁明泽递毽子的手收了回来,闭了闭眼:“明日我让父亲登门提亲。”

沈静真应了一声,把手收回来,趴在凭栏上看着他,像是叮嘱:“那你提亲的时候,再还给我吧。”

一墙之隔的院子渐渐静下来,温宜戴上兜帽,和韩旭一起轻着脚步离开。

只他们才走出不远,另一个倩影从梅林后走了出来——那人穿着一件莲纹褙子,外头罩着织金银白比甲,领口一圈兔绒围着脖颈,衬得下颌线条干净漂亮。

再往上,她的肤色极白,白得几乎透了点青却并非病态,而是白瓷那种冰泠泠的白。她的眉眼生得疏淡,眉毛不浓,细细的两道,远山似的。最妙的是她左眼下方有两颗极小的痣,如果不仔细看是瞧不见的,可她从梅枝后走出来,雪光照在脸上一偏,那痣便显露出来了,像是白瓷上偶然落下的一滴墨。

正是昭和公主。

温宜离开的时候,可以说是心乱如麻。

韩思弦出事那日,正也是沈家小姐和袁明泽出事的时候,当时她和韩旭都以为是李佑下药,伤及无辜,可如今听来,却不是——他们那日根本没发生什么,要么是早有防备,要么是将计就计,顺势而为。

那事是沈小姐做的,目的应当是为了不嫁给二皇子。

只沈小姐怎么知道自己将要嫁给二皇子?嫁给皇子对沈家来说不是好事吗?

温宜眉心紧蹙,忽然想起那几日正是皇上批了永定河的修堤款,后又让昭和公主往英国公府走动……

昭和公主受宣景帝之命出宫,试探沈小姐的口风。

她和沈小姐是好友,又是皇室中人,她该劝沈小姐什么,又劝了她什么。

“这位公主殿下,倒是有些让人捉摸不透呢。”

作者有话说:

①女史:对知识女性的尊称。

②凌云笔:指为文作诗的高超才华。

第108章

那残纸压了一整日, 温宜才又将它重新取出来,继续昨日的流程。

可府里今日似乎并不太平。

这日早早,文远伯府派人往韩家送了一封信, 据说还是柳老夫人亲笔。信不长, 措辞却极有分量——

【昨日诗会,贵府三公子当众辱及老身孙女及文远伯府门庭。柳家虽不比侯府, 却并非可轻贱之家。此辱不雪,柳家无颜立于京城。今唯有一请, 原议三公子与柳氏之婚约,就此作罢。】

消息传到陈春堂时, 余氏才起身不久,正坐在妆镜前梳妆。“作罢”二字从乔嬷嬷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余氏的翡翠手串“啪”地断了, 珠子滚了一地,像是摔碎的算盘。

“韩识烨又给我惹什么事了!”她倏然转头,连累侍女扯断了她的头发, 余氏吃痛着, 低喝着叫人滚开, 怒道, “把人给我叫过来——”

乔嬷嬷整个人一抖, 支支吾吾的,片刻才说:“……文远伯府的信,直接送到了侯爷手上……三少爷,在侯爷那里了……”

余氏心中一咯噔, 她原没太把柳家当回事——文远伯府的爵位、根基不比侯府,就算识烨真说了什么,柳家也不敢真跟他们翻脸, 这么着急火燎地写信来,左不过是想要钱。乔嬷嬷说这话时,她想的是晚点亲自带识烨上门赔个不是,再送几匹料子几盒首饰就是了。

可侯爷竟然这么生气……

她不敢再梳妆,素服素面地往松鹤堂去,扶着门边进来时,韩识烨已经跪在堂中了。

天寒彻骨,余氏看着韩益的面色迈进门槛时,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承恩侯看着她的语气又沉又冷,张口便是一句:“看你儿子干的好事。”

自她进门以来,韩益何曾这么同她说过话?

余氏手心冒汗,强装镇定:“……侯爷,识烨年纪还小,酒后失言在所难免,我已经让人备了礼,明日,不,即刻送去文远伯府赔罪——”

韩益把信放在一边,目光凉凉地看着余氏:“赔罪?你知不知道他韩识烨都说了什么?”说着他看向韩识烨,让他把昨日诗会上的“大放厥词”,给他的好娘亲重复一遍。

可韩识烨哪里敢重复?头都不敢抬地跪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承恩侯便让他的小厮说。

小厮战战兢兢地,复述的时候双腿都在打颤:“……昨夜少爷在蕲老的诗会上吃醉了酒,当着一众宾客的面说文远伯外强中干,要不是靠柳夫人的嫁妆装点门面,早就成软蛋了……”

余氏两眼一黑。

小厮还在结结巴巴地说:“少爷说文远伯是软蛋,他儿子也是软蛋,小的时候吃他后娘的,大了就吃妹妹的……还说……还说……”

文远伯是软蛋的事,京中人人皆知,世族之中更是对此心照不宣,但这些都不是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的,何况昨日还是蕲老诗会。到场的都是京中赫赫有名的文人才子,文远伯最重颜面,柳老夫人更是,如何受得了韩识烨当众诋毁。

余氏不敢往下听,只韩益始终冷着一张脸:“支支吾吾做什么?你主子都敢说的话,你还怕人听了?”

“少、少爷还说,柳姑娘是、是个下不了蛋的母鸡,这样的女人,就算是求他,他也不娶……”

“混账!”余氏花容失色,当着韩益的面推了韩识烨一把,“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方才什么“软蛋”的,不过是说柳家家底薄、柳姑娘陪嫁少,那顶多是把家底下的阴私端上台面,可“下不了蛋”的话一旦传出去,那是要毁柳姑娘一辈子的——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被人这样议论子嗣,往后还怎么议亲?

这两句话说出去,不说柳家,便是寻常人家,都要生气的,难怪柳家要退婚。

余氏脸都白了,强颜欢笑道:“妾立刻带着识烨去柳家登门赔罪,就算是给柳姑娘磕头,也一定要请他们原谅……”她说着,手里扯着韩识烨的衣裳,意思是让他给父亲认个错。

可韩识烨却始终低着头。

韩益冷哼一声:“你还嫌此事闹得不够难看?”

“柳家几代出仕,才养出了文远伯这么个文官重臣,你知不知道柳家在都察院是什么分量?文远伯虽不管事,可他的门生故旧遍布都察院十三道,翰林院又有多少学士是他同年……你在朝中打听打听,文官一系,有几个不卖柳家面子?”

余氏哪里还需要打听,如果不是因为知道文远伯在文官之中这么有影响力,她未必看得上柳家。

“妇人之仁。”韩益想着方才余氏说的要去柳家道歉,“此番若是平息不了柳家怒火,不说是我,便是你的兄长,他韩识烨就是往后踏上了仕途,都不好过。”

余氏这才知道怕,可她还有些不甘心:“那这门婚事怎么办……”

“事到如今,你还想婚事呢。”韩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母子,“韩识烨如今当着外人的面说柳姑娘不能有子嗣,他怎么知道的?柳姑娘的清白怎么办?往后谁敢娶她。你兄长如今快要入京述职了,到时候都察院轮番弹劾,你确定他能顶得住?”

原先韩益不至于这般生气的,只就像吕氏说的那样,这段时日韩益心情不好。

与韩老夫人龃龉在前,陈年旧事被翻出来很有可能打草惊蛇。

左士诚堂奏不利,引起了皇上的怀疑,他安排刺杀,原是想一石三鸟、丢车保帅,可左士诚先一步反应过来,甚至起了威胁他的心思,他必须尽快拿掉这个棋子。

还有端妃,不仅是经此一事,他们很可能得到汪珫的支持,还因为李泰说的荆楚出现了火铳……

一桩一件,他应付这些本就烦躁,若是这时再得罪言官,那他好不容易下的“明哲保身”的棋,很可能毁于一旦。

“祸从口出四字,还要我教你吗?”

当年因为老侯爷的口无遮拦,韩家险些全族倾覆,若非温家老爷救命,韩家都不知道死不知多少回了。

余氏不是第一天到侯府,自然听得出侯爷话里的意思,整个人颓唐地跌坐下来。

韩益的目光穿过余氏,落在了旁边始终不曾抬头的韩识烨头顶:“道歉?他识烨的道歉值几两银子?”

韩识烨始终一声不吭-

韩旭今日当值,和温宜吃完早膳,又听了她的千叮万嘱,这才披上大氅出门。

未料才出院子不过几步,转过花园的功夫,恰巧遇上了也要出门、行色匆匆的韩益。

两人隔着冬日被雪覆盖的花丛目光一碰,却没有慢下脚步,而是如常的在花园尽头相会,然后就着淡淡的日色往府外走。

韩旭的伤还没好,靠近时还能闻到身上浓重的药草味,脸色也比平时要白。

发生这么多事之后,这是父子俩第一次见面,韩益看了他一眼,开口问道:“伤养得如何了?”

两人并肩而行,韩旭比韩益还要高上一些,而韩益说话时,眼睛一直在看他的伤,像是对他很关切,可韩旭已经受伤多日,他当日还去了梨园,不可能不知道,但这是韩益第一次问起。

然而韩旭并不在乎,他似乎一夜之间学会了什么是虚情假意,也不介意和韩益虚与委蛇:“已经好多了,多谢父亲关心。”

韩益因为这话,看了他一眼。

又听韩旭自然地问着:“不知先前到府里刺杀的杀手抓到了吗?”

这事确实就该韩旭问起,毕竟那是伤他的人。

“抓到了。”

“是谁干的?为什么要来杀二叔?”

韩益反问道:“你觉得他是冲着韩玿来的?”

韩旭一脸理所当然:“难不成是为了我?那不是二叔的院子吗?”

那场试探,叫韩益知道了韩旭真的身手不凡,也确定此人肯定去过定远关,他究竟对当时的事知道多少……

韩玿同韩旭提起韩益可能对他起了杀心,这话不假,对于韩益来说杀了韩旭肯定是一劳永逸,可若是韩旭的背后还有人呢?

“如果真是你怎么办?”

韩旭一愣,也因此停下了脚步:“是我?”

韩益看着他,忽然道:“当初是你代替韩力去的军营吧。”

风声止雪,云昼欲昏。

不算明亮的天光照着两个披雪而行的人,雪花飞舞下,是你来我往的暗流涌动。

韩旭的目光从远处转回韩益面上:“……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先前端妃派人去峪北寻一个叫韩力的人,这个人就是你的那个师父吧。”韩益说话的姿态随意,仿佛是在闲谈,也不在乎韩旭是不是能从中听出什么信息,“可查来查去,只找到了一个叫韩旭的中年铁匠,还说这个人年前就已经过世了,结果那些人寻到坟前一看,墓上写的却是韩力。”

韩旭的眼睛一直看着韩益,因为他这话,眼神里的光晃了一下。

一是明白了韩益为何突然这么着急,原来是端妃娘娘正在查当初的事,二是……他倒是没想到韩益会把这件事告诉他。

“那人一直在恩水镇打铁,街坊邻里都是人证,反倒是你这个徒弟多年不见踪迹……那些人便把怀疑放在了你身上。”韩益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毕竟不管端妃那边究竟知道了多少,如今他们的怀疑也都放在了韩旭身上。

“那又如何。”韩旭声音有些低。

韩旭并不害怕自己替父从军的事被人知道,当时官府强征百姓,哪管征到的人什么年纪,只要人头够数就行,韩旭是自愿替师父从军不假,可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当初负责此事的差役是否活着都不一定,谁能证明他是自愿还是被迫?就算到了公堂,他一口咬定就是官府强征,至于军籍黄册上登记的是什么,他当时目不识丁,看了也白看。

韩益知道韩旭是在试探,可他并不在乎:“端妃和萧家的人知道你去过军营,又活着出来,怀疑你和姜瑱的事情有关,所以才派了人来。”

韩旭没问姜瑱是谁,也没问姜瑱的事是什么事,毕竟前阵子他才去了定国公府拜访,此时装作一无所知太过虚伪,所以他说的是:“为什么我和姜帅的事情有关,就要派人来刺杀我?当初定远关发生了什么事,是端妃做的吗?”

韩益的话说得模棱两可,可韩旭亦是,他问着当初发生了什么事,又问是不是端妃做的,叫人听不清他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可这话在韩益听来,便是韩旭知道内情的意思。

他看着韩旭的目光深了又深:“她怀疑你替你师父从了军,所以派人来试你的身手吧,毕竟杀了你,再想知道从前的事就难了。”

这明明是韩益自己的目的,可从他嘴里说出来之后,就变成的端妃,但不论其中的主人公究竟是谁,韩旭知道了他们当日刺杀的目的——

“你在梨园替韩玿挡了箭,虽然受了伤,却能叫人看出身手绝非寻常,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往后怕是还会与你接触,你要小心。”

话说到这,韩旭便知道了韩益这番话的目的,不愧是老谋深算——他知道韩旭可能知道当初的事还和方戟有牵扯,便想着开始拉拢,这样就能把敌人变成战友,这是最安全的法子。如果不是因为认识方戟,韩旭怕是真要同他站在一边了,毕竟眼前这个人,可是他的亲爹。

像是被韩益的关切感动,韩旭多说了几句,亦是半真半假:“我听姜老说过姜帅是战死的,我当时身在军营却没能上前线,对此事只是听闻了噩耗……难不成姜帅的死另有隐情?”

韩益叹了一声:“姜瑱少年英才,勇冠三军,初征沙场便立下了赫赫战功,这样的人年纪轻轻便战死了,确实叫人可惜。”

“确实可惜。”韩旭听着他的顾左右而言他,先跟着叹了一声,才是开口闻道,“就是不知端妃娘娘查这件事是为了什么……只是因为可惜姜帅的英年早逝吗?”

忽来风起撼空枝,满庭霜叶乱纷披①。

韩益抬了眸光,两人相视着,有须臾的没有说话。

韩旭这话不是问错了,而是因为太过一语中的,是啊,姜帅的事情已经过去四年,当时要查可以说是有天时地利人和,可端妃没有追查。直到四年后的如今,皇上龙体不知还能支撑多久,大皇子和二皇子争权夺利的时候,端妃和姜帅无缘无故,她无端端的,为何要为姜帅出这个头。

韩益小看了韩旭的聪明,知道这次套话不仅要铩羽而归,还透给了他别的信息,他沉默半晌,说的却是:“皇上尚未继承大统的时候,有位发妻甄氏,皇上原想要在登基时将她封为皇后的,可就在他登基三日前,甄氏骤然病逝。按照顺位,该是端妃继承后位,可太后娘娘偏偏又让皇上娶了你的小姨,也就是姜皇后……端妃因此错失后位,对姜韩两家多有不满,想查姜家的事,也是为了找到姜瑱的把柄。”

“姜家父子治军多年,旧部遍布各营,如今虽是余锞暂代军权,可军中上下仍沿袭姜家留下的旧制,此事虽好却是个把柄,若让端妃寻到了可趁之机,只怕姜家会不好过。”

韩旭一听这话,暗道韩益果然厉害——韩益不在乎他是不是知道端妃在查姜瑱的事,是为了找韩家的把柄,为了争皇位,他只说如今军中的局面,说端妃追查姜家的事,不仅会害了韩家,也会害了姜家,毕竟就以将帅易主,姜家在军中仍有余威这事,就可以将姜家推为反臣。

关切的话算什么拉拢?那太过把韩旭当作无知稚童,实打实的利害关系才能叫韩旭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韩旭在韩益的这番话中,渐渐肃下面容,因为他听出了韩益话里的威胁,那就是不论端妃会不会这么做,如果有一日东窗事发,那姜家也别想好过。

“既是如此……那真是多谢父亲提点了。”

韩旭这句话说得很是客气,仿佛他们真是一对关系亲近的父子。如今韩益焦头烂额,与韩旭这场对谈,明明是小胜了一场,可不知为何,他却没有上一次听韩旭说“可为局中注”时的轻松。

就好像,这个棋子已经跳出棋盘,不是他的了。

园子另一边,吕氏刚从大夫人那儿出来,可以说是神清气爽。

自从上回被温宜抓鸡脚②,她已经许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余氏说她和侯爷决定让识钦和柳家姑娘结亲。

韩识烨在诗会上说的那番话叫柳姑娘听见了,柳姑娘连诗会都无心参加,转身就回了伯府,将韩识烨的话一句不落地告诉了文远伯和柳老夫人。

柳家是一脉相承的好面子,不然文远伯也不会需要靠用媳妇的嫁妆去打点关系。

如今柳家要退婚,侯府不可能答应。

若是应了,两家的梁子便算结下了。余氏不为韩家考虑,也要为自己的兄长和自己的儿子考虑,她思来想去,翌日一早便登门道歉去了。

只她明明是去道歉的,姿态却不低。

道歉赔礼、先礼后兵——余氏瞧柳老夫人的面色好些了,便拐着弯地打听柳姑娘是不是真的不能有孕。

此事老夫人不知,给柳夫人递了个眼神,柳夫人遮掩得明显。

余氏看在眼里,浅浅提了先前两家交换庚帖的时候,柳家似乎并未如实告知,识烨也是因为觉得自己被蒙骗了,这才说出那样的话。

这话一说,可谓是四两拨千斤,叫柳家便是再生气,也撒不出火来。

柳老夫人瞧她不是诚心来道歉的:“侯夫人不是还想着让识烨和月莹成亲吧。”

韩识烨诋毁和不娶的话都说出去了,事已至此,两人确实不好再成亲。只柳姑娘不能有孕的事传出去,往后也嫁不了人。

“如今京中人人都知柳家和韩家在商量婚事,韩家长房三个男儿,长子已经成婚了,如今怎么也该轮到次子了。”

这便是在说,想要把韩识烨换成韩识钦了。

韩识钦比韩识烨大,按理来说,确实应该是他这个做哥哥的先成婚。

余氏端着茶轻吹着:“这是如今最好的法子。”余氏将今日自己最大的来意抛出来,“识钦这个年纪便是举人了,柳家又是文官之家,如此,柳家‘卖女儿’的名声也能好听些。”

这话无疑是在戳柳家的脊梁骨,而这也是柳老夫人和文远伯这么生气的真正原因。

韩识烨是京中有名的纨绔来的,柳家文官出身,却把女儿嫁给这样的人,还要了这么多的聘礼,明眼人都知道柳家为的是什么——这段时日,柳家在京中可以说是名声狼藉,甚至比当初的温家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③”,韩旭好歹是耕种出身,两家又有旧因,可韩识烨却是实打实的膏粱子弟、花花公子,韩家许给柳家的聘礼都是有数的,再加上前日诗会上韩识烨的那番话……

柳家这是明摆着给人递刀戳自己的脊梁骨。

但这人若是换成韩识钦——此人是庶出,又有才学,确实是很好的人选。也是如今唯一挽回柳家名声,和让月莹能议亲嫁人的法子。

只韩识钦到底是庶出,文远伯有些犹豫。

余氏像是早有预料,承诺柳家如果答应,她愿意给比先前和识烨议亲时更高的聘礼。

如此算是各退一步。

柳家点头了。

此番不仅让识钦和文远伯府顺利结亲,还让余氏赔上了一大笔银子,吕氏如何能不高兴?只鹊桥还有些担心:“姨娘,那柳家姑娘若是真不能有孕,岂不是耽误了少爷?”

吕氏好整以暇道:“谁说柳姑娘不能怀孕。”

韩识烨杀了人,这便是有把柄落在了韩识钦的手里。韩识钦要他叫哥哥,他就得叫,想要他的婚事,韩识烨也得给。

只这个婚事并非韩识烨愿意给就能行的,还得柳家同意,于是,韩识钦借着诗会的机会,同柳家姑娘搭上话了——

“这个柳月莹和她的母亲其实并不想和韩识烨结亲。”吕氏闲庭信步地走着,当初余氏上门说亲时,文远伯并不答应,可余氏惯会拿捏人,拐着弯地暗示会给不少的聘礼。

柳夫人原是一门心思地替柳家盘算的,嫁了女儿,往后日子也能宽松些。

鹊桥没听明白:“那怎么会……”

吕氏淡淡道:“因为柳夫人到底是柳少爷的后娘。”

那日诗会,韩识钦找到柳月莹说明来意,说他不仅能让她不用嫁给韩识烨,也能获得一大笔的银子。当时柳月莹看着韩识钦就答应了。

不能有身孕的事是柳月莹故意说给韩识烨听的,而韩识烨为了掩盖自己杀人的事实,不得不退婚,那番诋毁,不过是顺势而为。

柳夫人之所以答应,还是柳月莹亲自去劝的——

“母亲,这个韩识钦虽是庶出,却是个有学识的,如此年纪便已是举人,往后前途不可限量。想当年吕家没出事时,家中也是文官,吕姨娘亦是官家正经小姐。反观侯夫人,余氏虽是正室,却是荆楚民间来的兵卒子,这样的家庭,什么规矩教养,从韩识烨这人就可见一斑。”

“余家给的银钱或许能教咱家一时,却救不了一世。”

柳月莹很清醒:“此人是心思深沉,可分明是和我们一样的人。”韩识钦同她说那番话的时候,柳月莹便觉得自己可以嫁给他,“那钱拿回来,也是给旁人做嫁衣。那是父亲原配留下来的儿子,他既不孝顺您,也不尊敬我,我们为什么要为了他,断送我的前程,这人同我们有什么关系?”

柳夫人答应了,这才有了柳老夫人问话时,柳夫人遮遮掩掩的一幕。

吕氏扶了扶鬓边的那枝桃花簪,只簪子上的那点粉比不过她面颊上的春意,她在花园散步时,眉梢一直是弯着的,便是天冷,也挡不住她的神清气朗。

鹊桥高兴道:“三少爷如今已经不足为惧,咱们少爷离爵位更近一步了呢。”

吕氏没有应声,可心里分明也是这么想的,她悠然自得地散着步,一个转弯的功夫,远远瞧见了韩益和韩旭父子——两人似乎是在聊天,韩益面上还带着笑,出去时还拍了拍韩旭的肩。

起初吕氏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下意识眯起眼睛。

她倒是不知韩旭和侯爷什么时候关系这么亲近了……

鹊桥想着大少爷如今已经在朝为官,确实有可能和侯爷更亲近:“大少爷不会挡了我们的路吧。”

“挡不了。”吕姨娘面上还带着浅浅的笑,她看着韩旭的背影,像是并不担心,“韩旭继承不了爵位。至少,侯爷不敢给他。”-

家中出了这样的大事,温宜不可能不知晓。

“此事看着和吕氏并无半点干系,可我瞧她此番挣得盆满钵满,这哪是没有关系,分明是坐收渔翁之利。”

“我今日瞧承恩侯,都觉得他面色不佳。”

“弹劾不力,还失了左士诚这个左膀右臂,承恩侯自然是着急的,他想着弃车保帅,可左士诚却逃过一劫,这样的人待在京城,便是肘腋之患,承恩侯如今怕是睡不着觉了。”温宜垂眸看着那残纸,数次滴淋之后,好似能在上头看到字了,“朝堂政事够他忙的了,如今后宅还起火了,自是心力交瘁……”

温宜说着,抬起了头:“难怪余氏这么好说话,侯爷这是生气了吧。”

“确实是生气了,不然也不会威胁我。”

这话一说,叫温宜皱起眉来,韩旭便将今日和韩益的对话说给温宜听。

原来是韩益之所以这么着急弹劾大皇子和试探韩旭,竟是因为端妃在查此事。可好端端的,端妃为何要调查此事?

韩旭看着温宜:“想来端妃一定是查到了什么线索。”

“端妃既然派人去峪北查你的事,便说明这个线索与你有关。”温宜凛然道,“你在军营结交不多,唯独与方师傅往来最为密切,也和韩益最为相关。”

“与方师傅有关的事,便是火铳的事。”

温宜看向韩旭:“与火铳有关的事,又甚至不惜用姜家为反贼作为威胁让你不要多言,此事必定牵涉重大,那就只能是……”

接下去的话温宜不敢说,可韩旭已经说出口了:“要么是倒卖,要么是,私养亲兵。”

第109章

倒卖军器和私养亲兵, 不论哪一个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书房之中骤然陷入沉寂,温宜和韩旭一时间没有说话……这两个罪名太重,光是看着便叫人喘不过气, 而每一个的背后都将是血流成河。

继续深究下去, 是能让真相大白,也有可能让他们深受牵连, 毕竟他们一个是韩益的亲子,一个是他的儿媳。

韩旭握着温宜的手, 在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安静时,拇指摩梭着她手腕内侧的嫩肉, 他们没有一个人提及如果被牵连该如何,像是心照不宣——他们要知道方师傅和军匠们的死因, 也要知道姜帅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死, 如果他们真的是被人残害,那么,他们一定要揪出幕后黑手, 让那些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窗外的柳枝被风吹得轻摇晃荡, 雪粒裹挟在风中, 扑簌簌地敲打着支摘窗。

温宜在“倒卖”二字上画了个圈:“余锞将军是大夫人的兄长, 也是承恩侯的内兄, 有余锞在,承恩侯不用私养亲兵也有兵能用,他们只需在军中筛选自己的心腹即可。”

“他对我提及姜家在军中尚有余威之事,是为了威胁。”韩旭的眉头今日一直皱得很深, “如果此事东窗事发,他就会借机生事,如此不仅能将端妃在查的姜帅旧事变成他手中的刀, 还能借机铲除军中异己,彻底把姜帅留下来的定远军变成自己的人马。”

温宜听着这话,只觉得此人用心险恶:“但此事也是有前提的。”

“那便是此事东窗事发之后,他还有明哲保身的机会。”韩旭点头道,“这并非死局,而是生机,他其实比我们看起来的要外强中干许多。”

“所以他可能一开始很可能是冲着倒卖去的。”温宜看着纸上的“倒卖”二字,“天启年间,姜家连出两位将才,颇得皇上器重,姜家次女也就是姜闻晏贵为皇后,又和皇上颇为恩爱,姜帅带着新研制的火铳入都请旨,皇上不可能不允。”

先前韩旭同她说韩益费尽心思去保左士诚,她便让明秋去查了:“五十万军费说得上半省之赋,可皇上也是一口答应。圣旨在前,户部再难也要筹银子,此事当时就是左士诚办的,他提了‘以物冲抵’的法子,帮朝廷省了三十万的军费,这才官封了户部侍郎。”

“这有什么不对吗?”

温宜看着明秋搜集来的姜帅战死那年京中流传的相关轶闻:“没有不对,可此人从户部侍郎擢升户部尚书仅仅花了八年。而他之所以升任尚书,是因为姜帅出关前曾向户部奏请三十万石军粮,户部明明批了,批的却是从南城的通州仓出粮。通州仓的运粮船走的是运河,当时已是秋末冬初,正值枯水期,这就导致粮草足足晚到了十五日……”

她是闺阁女子,能知道的朝堂政事不多,却耳闻过姜帅的陨落,她就着记忆里父亲和祖母同她说起的那些轶事,又从明秋搜集来的情报消息中,隐隐约约窥探着当年的旧事:“这个批条的人便是当时的户部尚书赵大人,他因为延误军机,导致姜帅阵亡,已被满门抄斩了,而此人被斩之后,只能算是户部后起之秀的左士诚被挑上来,独挑大梁。”

官场是个论资排辈的地方,左士诚任职户部以来,最大的功绩就是那五十万军费,按理不该轮到他做这个户部尚书才是。

韩旭听出了温宜的话中意:“这样看来,此人很能打点关系。”

“可他家中原本并不显赫,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温宜小声说着,“曾经有一年我祖母过寿,这位左大人的夫人也登门贺寿,可送来的贺礼却是两年前别人送给他家老太太的。”此事被人在宴会上点出来,场面一度闹得很难看,叫温宜记忆犹新。

韩旭觉得温宜可爱,每次说起别人不好的事时,总会不自觉地压着声音,像是不好意思说别人坏话似的。他用手刮了刮她的侧颈,就被温宜抓住了,说他不认真:“此人发迹是从升任户部侍郎之后开始的。”那之后他家夫人再来温家贺寿,送的贺礼不说最好却从来都是最贵的,她家夫人还曾嘲笑过方师傅只送了个不起眼的木雕来。

“户部是个肥差。”

“以物冲抵才是肥差。”温宜严肃道,“此事之后,天下官仓中的存货都要过他的手——这是圣旨,地方不能不办,可官府征调也意味着价钱极低,地方官员为了完成任务,只能向百姓施压,这是个墨吏……而且左士诚都要致仕出京了,承恩侯以他之名行刺杀之事,除了是为了打消陛下的疑虑、试探你,还是想要借机要左士诚的命,因为死人永远比活人更能保守秘密。”

这是鸟尽弓藏的时候。

“可就是这样,承恩侯还是让左士诚活下来了,这只能说明他手中有承恩侯的把柄。此人也和火铳的事有关,或许是一个突破口。韩旭心思一转,“韩益提醒我,端妃的人可能会来与我接触,她身在京中已久,又有萧家做倚仗,让她去查,比我们更方便。”

温宜说着,看他胸有成竹的模样:“你已经想到办法了?”

“就看端妃愿不愿意帮我们了。”

温宜点点头,随口表扬道:“有点聪明。”

“只是有点?”

“很聪明。”温宜终于笑了起来,“我们要等端妃的人来找我们吗?”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温宜看着韩旭目光里的不惧,仿佛那个不敢跟她说喜欢的人不是他一般:“此人之所以查当年的旧事,是为了掣肘韩家,二皇子在朝中并无根基,没了韩家,二皇子就是浮萍一块掀不起波澜,更不可能阻挡大皇子为储君。我们身在韩家,她想要用我们亦会提防我们,你对上他们的时候,须得谨慎行事……你注意安全。”

韩旭用左手将温宜拥入怀中,在她的侧脸亲了亲:“别害怕。”

温宜抱住他,韩旭的怀抱从来宽厚有力,她靠上去的时候,时常觉得很安心:“我不怕的。”

两人正说着话呢,外头桃月轻轻叩了门,说是家中老爷送了信来。

这倒是叫温宜有些意外了,不年不节的,父亲突然送信回来做什么?她从桃月手中将信接过,看到韩旭面上闪过一丝不对劲。

她边拆边问:“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今日在外头遇到了岳父。”

今日韩旭下差,记得温宜出门前的叮嘱,绕道去了她在东街的那家书画坊,给她取修复故纸要用的明矾等,书画坊挨着芙蓉楼,他便想着顺道买些糕点回来。

没成想就遇上温誉了——

当时温誉刚从雅间出来,余光扫到廊下有个瘦小的身影——那孩子正踮着脚,整个人几乎贴在隔壁房门上,像是在偷听什么。温誉心头猛地一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霎白,快步上前,不由分说牵起那孩子的手便走。

他走得急,连给身后同席的人打声招呼都顾不上。那孩子被拽得踉踉跄跄,仰头想喊,可一抬头看清温誉的面容却是一愣——这人眉目间有几分眼熟,像是见过。只他拼命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好怯生生地说:“先生我没干坏事!我就是想看看芙蓉楼的糕点都是怎么做的……”

正是从阳。

温誉没答话,一路牵着他从走廊下去,边走边回头留意身后有没有动静,亦或是有没有人跟上来,只他又一个回头的功夫,和正好抬头的从阳对上视线,整个人蓦然一怔——

这一怔,连脚步都停下了,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是见了鬼。

从阳看他不说话,侧头问道:“先生?”

温誉弯着腰,盯着从阳的脸看了许久。那张脸很小,面上几乎没什么肉,但是鼻梁挺直,眉骨生得极好,眉毛又黑又浓,斜斜地飞入鬓角,眉峰处还有一道浅浅的断痕——分明是那个人的轮廓。

“你叫什么名字?”温誉蹲下身来,看着他又问,“你父亲是什么人?”

他抓从阳肩膀的手有些紧,叫从阳觉得有些痛,虽然对他的情急有些不明所以,但是还是答道:“我是个孤儿……”

温誉的喉头动了一下,声音干涩,追问:“那你父亲呢?”

“我爹?”从阳一愣,从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因为就算问了,他也不知怎么回答,“我也不知道,好像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去世了。”

温誉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你家在何处?家中还有没有什么人?”

从阳被问得挠了挠头,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一直问他这些问题。

正说着话呢,上头有人在叫从阳的名字,从阳听出声音,连忙仰头应了一声:“韩哥,我在这呢!”

韩旭站在楼上四处看了圈,才看到从阳和一个男人站在楼梯转角处,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韩旭觉得此人眼熟,走过去后,才发现牵着从阳的人竟是温宜的父亲温誉。

他行礼唤人:“岳父。”

岳父?

那不就是嫂嫂的爹爹,从阳连忙跟着行了礼。

可就是这个动作,把温誉看得拧起了眉。他似是有许多话想说,可想着方才问从阳的那些,他什么也答不上来,便看韩旭:“这孩子是你的?”

韩旭顿了下,将话说得清楚些:“是我从前在峪北时师父收养的,后来师父过世,我就一直把他带在身边。温宜也知道的。”

“这孩子是哪里人?”

韩旭低头看从阳,让他自己回答。

从阳挺认真地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韩旭就揉了揉他的头顶,对温誉说:“他到我家的时候才六岁,记不得什么事。”

“是吗……”温誉喃喃着,似是在算年纪,面上的怅然若失愈发明显。算清楚后,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泛着红。他重新去看从阳,伸手替他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裳,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似的。

“从阳。”他低声说,“往后别再做这种事了……偷听别人说话,若是叫人逮住,要吃苦头的。”

这话说得有些不明所以,从阳先看韩哥又看温誉,乖乖地应了一声,忍不住问:“温大人认得我吗?”

温誉没有答话,就这么从芙蓉楼出去了。

韩旭看他精神不好,不大放心让温誉就这样回去,便说送他。

马车上,温誉时不时看着从阳的脸,像是认得他。韩旭虽有心想问什么,可看温誉一脸的失神,终是没有开口,温誉只随温家祖父去过韶州,韶州在南,峪北在北,他和从阳哪可能认识?而且时间也对不上吧……

将温誉送回家之后,韩旭捏着从阳的脸看了又看,没看出来什么名堂来。

温宜听韩旭说完,一脸狐疑地打开了家中送来的信,上面说的是祖父忌日将近,请她一道去祭祀。出嫁女亦可以回家祭祖,父亲来信提醒本没什么,可温宜看到最后,却是皱了眉。

韩旭想着今日看见温誉时,他精神不太好,见温宜皱眉,凑上去:“出什么事了?”

“……父亲来信说让我过几日记得去看祖父。”温宜说着顿了顿,“带上你,和从阳一块儿。”

韩旭跟着皱起眉来。

温家。

杨氏下狱,罗氏流放,韩老夫人又病弱,如今府中的中馈之责只能落在崔氏身上。

温誉从芙蓉楼回来之后,就来了她这里,看她迎来送往,伏案算账,他的目光深邃,像有千言万语在心,开口时带着酒后的沙哑:“你若是不想管,我另外寻人……”

她入寺清修多年,早已不涉俗事,可如今才回来多久,先是温宜,又是杨氏、罗氏……她明明不该被这些与她无关的琐事绊住脚的。

崔氏没有看他,只是依旧坐在窗边算账:“我若是不想管,早就回去了。”

她这样说,叫温誉不敢答话,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笔墨纸砚的声音。

不知是吃了酒的缘故,还是因为见到了从阳,温誉一直没走,在那里一站便是半个时辰,今日的风和雪很轻盈,落在身上叫人无知无觉地沾湿了半身。崔氏把账算完,抬头的功夫发现他还在,吓了一跳:“……有话要说?”

温誉没有说话。

“没有话说,便请回吧,我这里并没有这么欢迎你。”崔氏放下笔时,笔山轻轻一响。

“……其实你没必要管这些事。”

“从前这些琐事也是我在管,当初怎的不见你问我一句是不是不想管?”崔氏坐在那里看着他,眉宇间的神态都是他熟悉的,可又叫他觉得那么陌生,她说着点了点头,“从前不问,如今问了,原来在你心里,早已把我当成外人。”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温誉因为这话皱起眉来。

“我不知道。”崔氏矢口否认,“温誉,我一直不知道你。”

崔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已经很久少有这么心绪波动的时候了。

“从前我也以为我是知道你的,可后来发现,我好像一直都不知道……就像你不知道我一样。”崔氏看着他皱起的眉心,话说得一次比一次重,“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在一起,这样,你和我都会好过许多。”

曾经相濡以沫、羡煞旁人的两人,竟也到了说这种话的地步,温誉听着崔氏话里毫不掩饰的失望,皱着眉说不出话,到最后只能说出一句很轻的:“……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呢。”

“是吗?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崔氏明明面上在笑,可漂亮的凤眼里渐渐染了红,“你说不是因为把我当作外人所以不想让我管这些烂摊子,那是因为什么?”

温誉眉心一紧。

“你看,你明明知道的。”崔氏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力,“当初我嫁给你,是因为你品行清正、行事坦荡,可这么多年过去,我一点也看不到了……我在西苑住了一年,在寒山寺待了六年,如今回来也已经快一年,可我却始终等不到你一个答案。”

崔氏背过身来,不愿继续看他:“温宜大婚那日,我打了你一个耳光,质问你把我女儿嫁给谁……”崔氏的话一字一顿,像是很用力,“承恩侯府弄权之门,只有韩识嘉尚存守正之心,如今圣上病体多舛,国本末立,你当韩家此番将韩旭接回来是何野心?”

“温誉,你这些年毫无长进。”

“你想让我走,我不走,温誉,我只有一个女儿。”

温誉在她这句话里握起了拳,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些年来,是我对不起你。”

“也对不起他们。”

作者有话说:

标记一下:沈静真袁明泽、温父温母都有一个番外。

第110章

这几日, 韩旭频繁出入定国公府,来的次数之多,叫姜老侧目。

飘雪的天里, 两人又切磋完一场, 这会儿正冒热气,姜老抱着腿坐在檐下喝茶, 看韩旭用热帕子擦脸,面上有些得意, 因为今天打中了韩旭一拳:“你小子怎的天天往我这儿跑。”

韩旭晃了晃肩膀,没什么感觉, 肩膀上的伤应该没事,不然叫温宜知道了又得着急:“我来的勤您还不乐意?”

姜老怎么可能不乐意, 他的脚好不容易好全了, 天却冷了下来,冬狩卧冰的,昭和公主都不让他去, 他闲得发慌, 得亏韩旭来陪他解闷。

姑娘和小子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昭和不能日日出宫, 姜老又是军营出来的, 昭和能陪他骑马蹴鞠念兵书,可若是动手切磋就有些胡来了。但韩旭不一样,韩旭身手不错,看着还人高马大的, 用姜老的话来说就是看着耐打,虽然一连练了好几日,姜老很少有碰着他的时候。

“我怕你无事献殷勤, 非奸即盗。”姜老双手把着两条腿,“说吧,到底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就陪您说说话。”

“从前在永定河修堤坝的时候日日都见,那会儿没瞧见你有这么多话想同我说。”姜老知道他不是个话多的人,现在这样才叫人觉得反常。

韩旭擦完汗,挨着姜老坐下。

只他才坐下来,姜老鼻尖一动,就闻到他身上的草药味了:“你小子受伤了?”

“那不能够。”这是在说他那拳不至于把他打伤了。

姜老看他还有心情开玩笑,应当是伤得不重,但他还是叫陆叔拿了上好的金疮药:“你小子不会是想讹我吧。”

韩旭笑笑:“我要真想讹您,方才就应该直接躺地上。”

“那不能够,你还是要点脸的。”姜老虽不愿意承认,但韩旭这点像他。也像姜瑱。

“……想我师父了,所以来看看您。”

算算日子,确实也快到韩力的忌日了。对于国公爷这样的人来说,韩力不过是个乡下打铁的,托大地说一句,勉强算姜老手底下的兵,虽然只是八万将士里的一个小小总旗,连见姜老一面的资格都没有。而因为想到已经离世的师父所以来看自己的外祖父,这话听来确实叫人不愉快。韩旭说:“您要是介意,我往后少来。”

他那师父姜老听过的,他小时候要不是因为有师父收养,早饿死了。姜老一听这话,顿时黑了脸:“我是这么小心眼的人吗!你爱来不来。”

韩旭看着他想师父,他又如何不是看着他,想起姜瑱。

祖孙俩以茶代酒,姜老想着方才的切磋,说着说着忽然说:“……你那招很像阿瑱。”

韩旭挑起眉梢:“是吗?”

这话对他来说算得上是夸赞了,毕竟姜瑱可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

姜老见他太得意,又说:“不过比他还差一点。”

韩旭回道:“那你比他差两点。”

这就是在说姜老比不过他,也比不过姜瑱的意思了。

姜老不服气道:“我是他老子。”

怎么可能比不过他。

韩旭觉得有意思:“长江后浪推前浪,他是你儿子,你比什么?望子成龙不好吗?”

“……”

姜老沉默下来,看着飘雪的院子出神,许久才说:“好啊,怎么不好……”

就是因为太好,所以才离他而去了。

一句话,带着叹息,像是冬日的风,吹开了薄雪覆盖下虬结的树根,露出里头唯一仅有的碧色,它随着姜老的心跳时隐时现,带着个沉重的名字,叫做思念。

韩旭听着姜老这一声叹似的感慨,心口密密麻麻地震颤着——您时常会因为姜帅的离开觉得惋惜吗?又或是时常觉得想念?可这些话不必问出口,便已经有了答案。他想着近来窥探到的有关姜帅离世的旧事,忽然有些不知该怎么开口,像是不忍心再伤害这个看起来高大健朗,但其实早已遍体鳞伤的父亲。

最后,韩旭只是将胳膊搭在了姜老的肩膀上,握着茶盏同他碰了碰杯。

后来陆叔拿了金疮药来,姜老亲自给他看的伤涂的药——

“怎么弄的?”

姜老是久经沙场的人,韩旭的纱布一揭下来,他就知道是箭伤。

“有人行刺。”

姜老给他涂着药,听韩旭这话就说:“你那个家里也是乌烟瘴气。”

韩旭听着还笑了,没有反驳。

两人坐在一块儿吃了热茶,陆叔又拿来几块饼,两人一人一块儿大口吃着,就这么坐到了日午,韩旭离开前,姜老背着手站在檐下,目光幽邃,对着他道:“小子——”

韩旭回头,就听到姜老说:“小心点。”

他点了头,可离开姜家后,韩旭并没有上马车,而是进了一家离定国公府不过百步的茶肆。茶肆中正唱着《鸣凤记》,台上檀板声声,哀婉处是一句音调悠扬的“……一封丹诏云端降,半纸功名土内埋”。

韩旭拣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茶。他斟茶的手艺是温宜教的,动作时露出一截腕骨,温宜的是纤细温和、端庄优雅,他的是沉稳有力、波澜不惊,其实是很像的两个人。他慢慢斟着茶,却不喝,待那伶人唱到第二折 时,忽然起身,往掌柜的方向走去,像是结账,只走到一半,突然转身进了柜台旁的茅房。

一直守在门外的人瞧见韩旭走了,连忙跟上来。只他们在茅房外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仍不见人出来,心中暗道不好,掀起帘子往里探——里头后墙竟开了一扇小窗!人早跑没影了!他们赶忙沿着后墙的路绕到后巷,却什么也没找到。

而韩旭此时已从另一条巷子折回茶肆,自侧梯上了二楼雅间。

坐在里头的男人见韩旭走了又回来,未语先笑了:“想不到兄台这么喜欢听这戏,当真是有缘。”

韩旭站在窗边看跟着自己的那两人走远,随口应着:“是有缘,您都跟了我好几日了。”

他说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于是接连几日往姜家走动,本意就是在等端妃的人上钩。也确实好等,他来姜家的第三日便察觉有人跟着他了,还不止一人。

这其中有端妃的人,自然也有韩益的。

那人听韩旭说话这么直接,笑了两声,将头上的斗笠取下来放在一侧:“阁下既知道我跟着你,应当也知道我是谁的人了。只阁下难道一点都不好奇,我家娘娘为什么找你?”

韩旭合上窗子:“此处挨着定国公府。”

“韩大少爷果然是爽快人。”那人坐下前对着他拜了一拜,“下官萧望,在刑部专司典籍。”

韩旭一听他姓萧,便大概知道他的身份了:“你们既知我是韩家的人,怎还想着从我嘴里打听旧事?不怕我告诉承恩侯吗?”

“若您真想告诉承恩侯,第一日知道我跟着您时便告诉了,方才也不会费尽心思地摆脱那些人的跟踪——那些是侯爷的人吧。”萧望笑了笑,“而且若您真的和承恩侯父子情深,便不会在被刺杀且伤势未愈的情况下见天地往姜家跑。您其实不也知道吗,侯爷之所以派人刺杀阁下,也是为了要试探。”

果然,能叫端妃派来的人不可能只是刑部一个负责整理案卷的书吏:“是吗?可我怎么听我爹说,派人来杀我的,是端妃娘娘。”

萧望笑容一顿,但也只是一瞬:“承恩侯爱子,满城皆知,东街最好的地段最好的铺子给您做打铁的生意,为了您给民匠们出头,还把余将军给罚了……如此听着,确实是对阁下关怀备至。只在下也耳闻了承恩侯带着您赴端午宫宴,让您作诗、射箭频频出丑……您说侯爷这又是何意?”

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萧望听着韩旭没有作声,便知道他也是知道的,他把茶斟满,放在韩旭面前:“所以究竟是谁刺杀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韩少爷觉得是谁。”

韩旭看此人的手,便知道他不是时常倒茶的:“你们费劲心思地来寻我,应该不只是为了离间我们父子感情的吧。”

“我们娘娘想知道定远关的事。”

“端妃娘娘怎么这么确信我一定知道些什么?”

“韩大人会问出这句话,在下这趟就不算白来。”

先前萧望唤他韩大少爷,如今却换成了韩大人,此人察言观色的本事了得。

韩旭转动着手中的茶杯:“你知道的事,我未必不知道,而我知道的事,你们未必知道。”这话说得有些轻狂,却直接点破了端妃的处境——他们既然需要寄希望于韩旭这个承恩侯的儿子相帮,那只能说明她手中掌握的信息寥寥。

萧望听出韩旭话里的交换信息的意思。

他缓缓放下茶壶,有片刻的沉默,像是在思忖什么,雅间里随之一静,甚至能听清楼下走货郎贩物的梆声。韩旭知道他在犹豫,并没有催促。

片刻之后,萧望无声一叹,像是下了决心,从袖袋里摸出一个锦袋,把里头的东西倒在掌心——一颗弹丸。

铁心铜体,比寻常鸟铳弹丸大上一圈,表面还带有膛线咬合过的凹痕。萧望把弹丸放在锦袋上,推至二人中间:“韩大人可知这是何物?”

韩旭的目光落在那颗弹丸上没有移开,他当然知道,这东西他在定军营的时候不知见过多少……可他开口时,说的是不知。

“这是当年定军营所研制火铳搭配的弹丸。”

韩旭的目光落在这枚弹丸的底部,上头有一道极小的凸痕,那是军器监弹丸批次的暗码,制造这个东西的军匠可以凭此看出这枚弹丸的出产地和批次。时隔三年再次见到这个东西,韩旭心中有一瞬的震荡,但他开口时却不动声色:“那又如何?”

没想到萧望却说:“这一颗,是从一具尸体上取出来的。”

韩旭的目光从弹丸上移到萧望脸上,很慢,却带着锋芒。

那走货郎似是又回来了,敲着手中的梆子,“笃笃”作响,明明是很闷的声音,却敲得萧望心头一阵,他迎着韩旭的目光,那个眼神明明没有变化,可无端的却叫人觉得有些冷,他不敢直视,转眸去看窗是不是没有合好,不然怎么会冷,不然外头的声音怎么会这么大。

“……发现这东西的人是刑部一个老仵作。当年姜帅战死永定关,遗体也在那边收殓,因为是边帅,京中按制派了仵作去验明正身。” 韩旭没有吭声,萧望却咽了咽口水,主动解释道,“那人是在姜帅的贴身软甲夹层里找到这枚弹丸的。弹丸打穿了外甲,卡在里头的牛皮衬里。软甲外面被刀砍过,血糊了一大片,不仔细翻根本注意不到。仵作在拆软甲的时候摸到了它,没声张。”

自从见到这枚弹丸的开始,韩旭的脸色就沉得可怕。

萧望不敢直视,没想到韩旭这个刚被从乡下认回来的铁匠,对他素未谋面的舅舅这么看重:“……那天验尸,定远关的现任总兵余锞亲自陪着,说是怕底下的人不尽心,损坏姜帅的遗容。可话是如此,当天验尸的仵作却达到了九位。”

韩旭明白萧望的意思,这么多的仵作验尸,肯定不是为了验明正身去的,而是怕姜瑱身上留有什么罪证。

“要不是那仵作是京中派去的,又是老师傅,验尸的时候排在了前头,这枚弹丸可能就藏不住了。”

“那仵作现在何处?”

萧望似是没想到韩旭会问这个问题,他支吾须臾,扯着嘴角一笑:“韩大人只需要知道我们说的不是假话。”

两人的目光就此一对,韩旭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而是把桌上那枚弹丸拿了起来。铜壳很凉,铁心沉沉,搁在手心里像一块小小的冰。他用指腹摸了一下底部的暗码——一划半弧,没错。他合上手掌,把弹丸攥在掌心里,指骨泛白。

韩旭沉默一会儿,说:“既然萧大人也觉得姜帅的死另有蹊跷,不若追根溯源,从头查起。”

萧望抬起头:“从头?”

韩旭将那弹丸蘸进茶里,继而在桌上写下一个“左”字。

萧望神色一变:“当初,姜帅的死全赖户部转批有误,前线粮草不继,姜帅带着两万将士被困永定关半月有余,迟迟等不到粮草和援军,只能腹背受敌,最后力战而亡。牵涉此事的户部尚书赵泰升已被抄家斩首……”他说着倏然停了话音——

屯田银一事之后,左士诚已成弃子,刺杀之后更是可以丢弃,为何韩益还要保他?

萧望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起身整了整衣袍:“韩大人,今天的茶就到这儿,改日再约。”

他的脸变得很快,走得更快。

门合上了。韩旭独自坐在雅间里,看着方桌上已经干涸的茶渍,茶已经凉了。他将碎银搁在桌上,离开了雅间。

走到楼梯口时,楼下台上忽然传来一阵胡琴声,伶人还在卖力的唱着——

“一封丹诏云端降,半纸功名土内埋……”

他站在楼梯上,脚步因此停了一拍,背身离开-

短短几日,京中风云再起。

原因是刑部突然要将后街那排待罪所改建为书吏值房,故而派了杂役去清扫修缮,结果墙角砖缝里发现了一张发黄的纸条,上头写的是:

履安老昏,不辨人言,通州之过不在旁人,在愚一人。

死于糊涂,实乃咎由自取,若泉下相逢,亦不必宽恕。

那杂役算是刑部的老人了,稍一回想便知道此间原先住的是罪臣赵泰升,这“履安”就是赵泰升的字。

濒死之人,总会留下一些不甘之言,赵泰升因为错批军粮一事,判了斩首抄家心有不甘在所难免,喊冤自然也不奇怪。

只怪就怪在此人在字条中提到了一句“不辨人言”。

这便是说自己轻信旁人的意思了。

此事在六部之中隐隐传出风声,有些老人经历过此事,忍不住回忆,赵泰升官任户部尚书时已经到了致仕的年纪,年迈迂腐,根本不懂边务,哪懂得军粮到底该怎么送?

“这人就是个老狐狸,在他手底下干过活的人都知道,他向来只点头不拍板,往时姜帅入京参他督粮不力,他回回都有话堵回去,张嘴就是手下人不顶事,闭口又是漕运艰难,说来说去,全不是自己的责任,谁曾想就是这么个事事不沾身的老油子,竟也有马失前蹄的一天。”赵泰升浸淫官场多年,可当初出事时根本没人替他周旋,说他活该的却是手脚都数不清。

众人议到此,便想起当年的事——

“左士诚便是因为这事升的户部尚书吧?”

当初定远关出事时,是左士诚拿着密奏进宫,说自己在复核拨粮过程时,发现赵泰升未集部议、独断专行,导致军粮不继。

“这人先前就是赵尚书的左膀右臂,当初姜帅那五十万军费的事,就是左士诚做的,以物冲抵,漕运他最熟了……”

话说到这,众人不约而同停了话音,相视噤声,鸟兽作散,走出数十步伸手往后一摸,才后知后觉已是起了一身冷汗。

换做往日,大家定不敢深言,可今时不同往日,左士诚已不再是户部尚书,所以此事在京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因为此事不仅事关错批军粮的人到底是谁,更在于,若是此事是有人故意而为,那么姜瑱之死,便不是意外——

那日,久不上朝的定国公姜震头戴八梁冠,身着赤罗袍站在了朝堂上,宣景帝即刻下旨令三司重理此案。

差役登门的时候,左士诚正从后院的狗洞处伺机逃跑,被刑部的人逮了个正着。

那日是冬月十七。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

大理寺正堂,衙役肃立,回避肃静的牌子立在堂下,王寺正坐正堂,左右分别是刑部员外郎、都察院御史,堂下旁听席上坐着两位皇子,定国公,及数十位朝官,外有百姓围观无数。

左士诚被带上堂时一身囚服,手脚上的镣铐在静穆之中响声清脆,他做了几十年的官,即使差役押解也不能使他弯腰,众人只能从他灰白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窝判断他这几日没睡好。

王寺正看着他被带到堂前,拍响惊堂木:“犯官左士诚,你可知罪?”

左士诚抬头,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有力:“臣不知。”

“不知?”王寺正把赵泰升临死前塞进墙缝的字条摊开,推到了桌边,“赵泰升临终前留下一张字条,提及三年前通州仓转批军粮一事。”王寺正的手点在纸上,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左士诚,“左大人,通州仓至定远关走运河,枯水期不能行船,你管了十几年漕运,岂会不知?”

“一张无名无姓的字条,竟也能算罪证……”前几日刑部差役上门抓捕,左士诚还仓皇从狗洞逃跑,如今看到王瓒拿出这张字条,反倒笑了一下,“王大人想拿这个定臣的罪,是不是太过无稽之谈。”

仅凭赵泰升的一句罪己之言,确实不能定案。

“字条上确实没有指名道姓。”王寺正看着左士诚,突然话锋一转,“本官再问你——当年赵泰升在堂议上改批通州仓,是不是你第一个开口提议?”

左士诚坦然答道:“是臣提议的,但……”

王寺正没让他说完,便示意衙役将证人带上来了:“左大人,这个人你认得吧?”

左士诚侧头看了一眼,目光微微一凝——来人一身旧袍,头发花白,腰背微驼,下巴上长着一颗醒目的痣,正是当年户部堂议时在场的书吏之一,专管堂议记录。

王寺正翻开卷宗:“彭书吏,你当着左大人的面把当年的事再说一遍。”

彭书吏声音不大,但口齿清晰:“三年前秋,户部堂议定远关军粮拨付一事。赵泰升原想走苏州仓,左侍郎说通州仓更近,走运河北上,比苏州仓更省时间。王尚书问:‘稳妥吗?’左侍郎说:‘稳妥。而且走苏州仓还要等漕船调度,边关等不及。’王尚书说:‘那就走通州仓。’”

堂上随之一静。

彭书吏说完,低下了头。

左士诚脸上神色没有太大变化:“臣当年建议转批通州仓,确是实话。通州仓出粮走运河北上,比苏州仓省路程,这是常识。臣做了十几年漕运,如此安排有何不妥?”

“左大人建议通州仓出粮前的三个月,户部有一份漕运水情通报,记录当年运河沿线自五月起降雨减少,预计入秋后枯水。这份通报发到了户部各司,由时任户部侍郎的左大人签收。”王寺正等的就是他这句,他把那份通报转向左士诚,“常识?左大人在三个月前就看到了枯水预报,为何还建议赵泰升走通州仓?这也是常识告诉你的吗?”

左士诚看了一眼那份通报,没有否认:“臣确实看到过。但漕运水情预报年年都有,十有八|九都是不准,而且做我们这行的都知道,只会看情报可不行,还得会看老天爷的脸色,臣当时观天色,认为水情未必会枯……”

这话一说,满堂再寂,众人知道左士诚说的不是假话,可谁也不敢去看姜老的脸色————他一句“未必”,就要了他儿子的命。

“未必?”王寺正皱起眉来,音调不自觉升高,“你一句认为水情未必枯,就建议赵泰升批了通州仓?万一枯了呢?”

“万一枯了……”左士诚重复了一遍,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向王寺正,“王大人,这世上哪件事没有万一?您是审案子的,心地善良,宁可放过不愿错杀。”这便是在暗讽王寺正大义灭亲,要亲手打死亲儿子的事了,“可下官吃的是看老天爷脸色的饭,若是只盯着这个万一……那我还说万一风大、万一沉船怎么办?天下漕运就此停摆吗?”

左士诚微微一顿,声音沉稳:“何况……当年拍板批通州仓的人,是赵泰升。他是尚书,臣是侍郎。他若觉得臣的建议不妥,完全可以不准。”

这话一说,连王寺正都被噎了一瞬——左士诚这几番话说得虽难听,却是在理的。

漕运是靠老天爷吃饭的,若逢雨便停、遇晴才走,那朝廷的粮仓早就空了。而且赵泰升官居尚书,决定权在他,赵泰升怎么选,左士诚再厉害都只能建议,不能替他做决策。

众人交头接耳,目光却偷觑着姜老,都觉得今日这话一说,左士诚就算逃过一劫,往后也是要吃苦头的。

只吃苦头总好过丢了性命,谋害边帅可不是斩首这么简单的。

左士诚为官多年,分得清利弊。

“王大人,臣当年之所以提出那番建议,确系以为那年的水势尚可通行,并非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臣就算有错,也是判断失误,不是蓄意谋害。”他说着,突然声泪俱下,“这些年,我日日夜夜都在后悔,若是当年多问一句通州仓的水情,也许姜帅就不会死。”

“姜帅率领定军营出生入死,戍守疆域,守我大靖社稷安定,功勋卓著。”左士诚跪了下来:“此等功臣,臣只有钦佩,怎会有加害之心?还请三司明鉴!”

他说完这话,没有再开口。

堂上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刮过檐角的声音。

王寺正看着左士诚,手里的笔悬在案卷上方,迟迟未落——此事牵涉边关,又关乎姜帅真正的死因,纵使左士诚巧舌如簧,将罪责推脱得干干净净,亦叫人难以接受。

如果就依着他这几句辩词草草断案,不说定国公过不过得去,便是他自己,亦过不去。

可,没有证据。

就像他说的,他没有害姜帅的理由。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的时候,衙役匆匆来报,说是钦天监监官温誉请求入堂。

王寺正坐在堂前,纳罕:“温誉?他来做什么?”

一个石青官袍身影缓缓走上堂来。

韩旭站在众人之中,看清来人的模样,倏然抬起了头——

作者有话说:

原本想一次性写完的,但是太难写了啊

作者要开始推大结局了,大结局都是没有大纲的,作者尽量写得不太狗尾巴,谢谢大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