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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池焚粼 云雨积 12809 字 27天前

第101章 茶毗

雾中銮铃玎珰, 诸般天鼓自远而近。

紧那罗乐音穿岚奏鸣,迦陵频伽婉转长啼,香鬘交辉, 珠旒摇光, 一重嵯峨的天人仪仗渐次迫临。

“欢喜天。”严禛凛然抬眼, 指腹刚搭在锁链剑柄。

宫粼却从这片极乐声色嗅见一缕不合时宜的枯木气息。

沉郁的苦涩, 犹如大荒腹地一株被雷火劈诛的古树, 枯心仍旧燃着青燐,为生死徘徊的游魂照度引路。

——不是天香。

“返魂树。”宫粼终于从严禛怀里退开少许, 只是手指仍搭在他的衣襟, “祂在为我们引路。”

严禛环在他腰侧的手一滞:“难怪,月光菩萨清凉遍照,息除烦恼, 先前我以水为引将你带出幻相, 背后应该也有祂在暗中护持。”

“看来日照那孩子已经出院了”, 宫粼唇角轻抿,这会儿还不忘揶揄一番, “真是可喜可贺。”

严禛瞟了眼周遭飘拂的彩缯宝幡,脑海里闪过明日照被一众妖猫鸡飞狗跳抬去医院的场面, 缄默一瞬。

紧接着,周遭又弥漫起一丝变幻莫测的缥缈芳泽。

宫粼稍稍侧首,半垂的眼睑淌过一抹幽光:“香阴也在。”

法螺长鸣,华雨纷然。

“天人迷雾原非造幻之物, 而是代代传承的摄相宝具,完璧可开一方雾界, 碎片也能各自摄取旧影,显露往昔, 或覆成妄相。”宫粼缓声说罢,指尖轻轻一引。

贝母色的群蛇从袖口钻出,鳞片薄如桃瓣,在前头开道。

宫粼抬手碰了碰严禛的小臂,抬脚跟上那缕迤逦香气。

“只不过,空花阳焰般的幻景,也须托生于故影,再覆染众生贪惧爱憎,才会化出雾中人亲历的蝴蝶梦。”

严禛长腿一迈便追上来,身影几乎将宫粼罩住,翻腕将他的手笼进掌心,十指相扣:“也就是说,冻原往昔是被摄下的旧相,弥陀小城则是将一幅画册裁剪打乱,另拼凑成一段因果。”

宫粼颔首:“月照与香阴都曾是琉璃光座下胁侍,对天人迷雾的了解,不会比忉利天浅,那么——”

忉利天三字入耳,严禛与他并行的步伐略慢半拍,舌尖缓缓顶了顶左侧脸腮,才接道:“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的,正是真相。”

宫粼察觉到那一霎的停顿。

话音方落,宫粼偏头看他,忽然踮脚在严禛鼻尖蜻蜓点水一啄,佯作郑重地颁下赏赐。

“嗯,别人是笨鸟先飞”,宫粼眼梢弯了弯,“朱雀大人是慧鸟先飞。”

分明是特意安抚,偏偏显得骄矜又轻巧。

瑰丽蛇灵昂然游走在前头,耀武扬威的,尾尖却翘得很高,鳞片渐染桃晕,显然跟主人一样心情甚佳。

两缕香息一清一沉隐入层叠雾色,静若溪水没过暗石,避开巡弋的天人仪仗与高处七宝栏楯,朝摄藏旧相的罅隙流洒。

严禛与宫粼循香而行。

浮金的宝相梵光与磬声如潮洇散。

刺骨朔风先至。

厚云遮月,漆黑山脊横斜似蛰藏的巨兽,荒白雪夜展作一幅褪色狭长画卷。

严禛与宫粼不约而同地止步。

——又是冻原。

不久前才碾过心口的千重光景顷刻奔腾。

宫粼屏息凝神,严禛坠入烈池的那一幕又在眼前骤然沸腾,指尖下意识抚上他胸口。

严禛也尚未将旧忆的震荡尽数消化,却在他指尖触上的瞬间,先一步揽住他,覆过宫粼的手背朝自己胸膛按了按:“在跳的。”

掌下的神祇心莲安稳跳动,宫粼没言语,只是手指微微蜷紧。

少顷,严禛下颌抵在他额间,熟悉的安稳灼热吐息拂过:"要不要坐轿子听?"

宫粼鼻尖轻贴在他颈侧,顿了顿,才慢慢仰起脸说:"回家坐。"

旧相中,古老的佛国倚山静立寒夜,连绵不绝的白墙朱檐笼在冷霜。

金铜莲池,静影沉璧,沿岸火焰宝珠经幡低垂。

“宫……粼……”流雪瀑发的少年被朱雀神子圈在怀里,正若有所思地在对方掌心一笔一划勾描,“是这么写吗?”

不远处,松枝低覆,月光被浓影割得零碎。

白鹤怔愣望向面前神鬼莫测的伏藏师,嗓音枯哑地问:“我能……取而代之?”

身披一袭银装素袍的覆面男人,开口便是一桩交易,笑吟吟道:“你与朱雀差的,不过是那三分运数罢了。”

白鹤面露心动,但终究还是怯懦地摇头拒绝:“我听闻疫病可怕得很,动辄死人,先前大巫处决的那几个孩子,据说就是染了疫……”

伏藏师所求未竟,却也不恼,反倒将一串价值连城的青金石数珠绕上白鹤腕间。

“改主意了,就来圣河畔的岁市寻我。”

自那夜后,白鹤总盼着能寻个机会同宫粼亲近几分,却始终未能如愿。

直至祭礼前夕,瘦骨嶙峋的白鹤从内苑踉跄奔出。

他跑得太慌不择路,雪风灌进口鼻,刮得肺腑生疼,贴身佩着的青金石数珠也不断撞在肋骨,催命符似的。

往来身影偶有声息提起朱雀神子,言语满是艳羡与敬畏,也有人匆匆经过,衣袖撩起环佩香风,连一丝余光都没有落给白鹤。

方才庭院回廊间,朱雀俯身环住宫粼,替他托稳蛇尾,又低声说起南地山水,宫粼则神色倦懒而安然地伏在他胸前。

白鹤抱着那只尚有余温的暖炉,难堪地站在檐下的幽微角落,手指死死抠进掌心。

比起高悬的朦胧海月憎恨他、厌恶他更可怕的,是浑不在意。

寒风穿堂而过,心魔衔尾破土。

祀典伊始的鼓乐喧阗中,白鹤陡然觉得怀中不是珍稀的赤松香料,而是一团烧红的羞耻。

也就在这一刻,他想起伏藏师说过的那句话。

——你与朱雀差的,不过是那三分运数罢了。

圣河畔的岁市灯火阑珊。

“改主意了?”

红溟溟的灯笼摇曳像成排的眼珠子,那名覆面的伏藏师从幡影后步出,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幽深的眸光在那只嵌银暖炉上停了一息。

白鹤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几次将话咽回去,才咬牙道:“倘若我取而代之……他会看见我吗?”

伏藏师哑然一哂。

“他会看见朱雀。”

白鹤脸色僵得煞白,伏藏师却温柔地替他拭去肩头雪絮,又道:“所以,你要先成为朱雀。”

当夜大祭罹遭劫祸,无垠冻原自此万劫不复。

赤浪贯霄,朱雀黑翼断折,葬身焰海。

白鹤跪倒在霜冻的荒原,被伏藏师握着手,剜开了金发少年的胸口。

那株象征神格的心莲根枝尚且青涩。”摘下来。”伏藏师的声音从身后贴近,“拿到它,朱雀的运数便是你的了。”

“我不敢……”

白鹤瞳孔盛满怵目的尸山血海,唇齿战栗打颤,迟迟未动手。

伏藏师:“那你便永远只能毫无尊严地任人欺辱,看唯一的珍宝也像流沙落入指缝,什么都留不住。”

白鹤眼中最后一点迟疑湮灭了。

旧相流转之外,目睹此景的宫粼绀红的竖瞳一缩,难以置信地怔忪着歪了歪头。

“住手。”

宫粼呼吸一窒,几乎同时便探身欲拦。

汹涌蛇灵嘶声扑向那两道身影,鳞片满覆前所未有的怒光,血淋淋的绛色瞬息又浓稠成心如刀绞的瘀黑。

可宫粼穿过蒸腾的焰浪,什么也没抓住。

滚烫却不灼人的掌心包裹住宫粼冰冷颤栗的指节。

“……这是旧影。”严禛气息也乱了一瞬,肩后羽翎倒竖而起,又迅速沉吁了口气,低头蹭了蹭他的鬓边,“已经发生过了。”

宫粼盯着炎渊之中那具被剖开心口的少年身影,喉咙好似被漆黑的淤污堵住,僵立半晌,胸口的起伏才略略平复。

绷紧的指尖松开,反过来碰了碰严禛的虎口。

旧相未歇。

千年前的雪海荒原,白鹤指尖终于碰到那株神祇心莲。

幽润而柔软,可生天目的莲枝游动间仿佛无数闭合的触腕,深深嵌进朱雀的血肉与肋骨。

甫一触及,心莲的根须便震颤出细不可闻的窸窣声,犹如寄生已久的古老生灵在深涧嘶吟恫吓。

白鹤浑身寒毛倒竖,几乎本能地想要后退。

“此乃神祇心莲”,伏藏师却从身后钳住他的手腕,皮肤寒凉得不似活物,力道更是不容造次,从容又漠然地将心莲一点点剥出,“第一次见吗?”

白鹤惊魂不定,看见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莲海。

盛如娑婆的蕊心端坐巍严佛影,祂们低垂头颅,面容隐于幽壑,千支手臂垂落袈裟,凝视诸天万界,似乎众生轮回也皆是一粒微尘芥子,一滴古佛梦中的涟漪。

那些莲枝根须密密麻麻的天目倏地瞠开。

“啊!”白鹤骇得神魂几欲溃散,战战兢兢地紧闭双眼,用力一扯。

心莲被扯出的刹那,四周乍然阒静。

“铮——”

电光朝露间,绀蓝色的琉璃净焰与青金石佛珠一同喧鸣!

伏藏师抬袖一拂,梵字如鹤羽纷飞淬成一片琉璃光壁,挡住扑面流火。

白鹤抱着那朵血淋淋的心莲,尚未回神,便被卷入混沌漩涡。

眼底同时撞入初诞的肉粉与败花的稠紫,新朝的冕旒擦过旧国玉玺,风烛残年的孤老重逢了彼时年少的双亲,总角之龄的孩童迎头望见了数世轮回后的血嗣,旧因与新果淆杂……

——那是伏摄双尊三时之力造就的光阴乱流。

昏霭沉沉,脚下是骸骨遍地的人间炼狱,烈池火光照亮伏藏师覆面的轮廓,白鹤仓惶中回首望向他,兀地感到悚然。

“……你、你为什么帮我?”

须弥神山肃寂耸峙,隔着漫天飞絮,伏藏师轻柔得有种难言的残酷道:“因为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也不会有人比我更真心待你。”

白鹤茫然无措。

“怕什么?”伏藏师似是觉得他模样好笑,哑然道,“你已经这样活过一回了。”

白鹤听不懂这句话,但乱流已经将他卷向了更遥远的畴昔。

世界尽头的旷野吞食燃烧的尸首,焦黑的雪水沿着断岩流淌,伏藏师伫立于寂灭的劫灰之中,良久,抬手解开覆面。

青铜面具坠地。

那是一张与白鹤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眉眼更深邃。

“毕竟我们本就是一体啊。”

缟素法衣如旧茧簌簌裂开,清圣而妖异的十二重轮相映现,那副伏藏师的俗世躯壳似死虫的残秽,彻底剥落。

琉璃光明王法相显露,辉芒炽盛,却总晕着点晦沉的幽暗,映得祂半幅面容慈悲,半幅面容森冷。

他闲步越过满地的碎冰与残火,迈向那片喷涌的熔浆。

身为月海砥柱的纯白大蛇变得幼小而脆弱,蜷伏在黑石旁细细呜咽,尾鳞被焚灼得失去光泽,焦痕遍布,仍本能地朝朱雀坠落的方向挣动。

“宫粼……”

琉璃光明王俯身将他抱入怀中,齿间咂摸着,低嗤了一声:“倒也起得俗气,是不是?”

又似乎只是自言自语。

“还是俱利伽罗这个名讳更悦耳些。”琉璃光明王垂眼,轻哄着似的又道。

仿佛怀中并非被他亲手推入劫火的祭品,而是一件终究物归原主的珍宝。

白蛇轻声饮泣,紧阖的双目淌下泪河。

“怎么还哭了?”琉璃光明王指尖拭去蛇鳞间隙的残灰,“你瞧,你为了他回头,可他救不了你啊。”

寒潮卷过烈池,朱雀的余息沉入深渊。

“这回当真是没法行走了。”

琉璃光明王抱紧白蛇,行止间,旧年光景倏忽掠过。

祂想起重重浸透怖与恨的狼狈过往……凛冬无人问津的冻疮,祝官少年的鞭挞虐待,昔日大巫如父如主的威严与暴虐。

最终,琉璃光明王唇畔噙起一点似是而非的怜惜,俯身亲昵道:“朱雀既已陨落,那便……我来照料你,做你的父亲吧。”

第102章 电光朝露

凛冬旧景悉数消融, 隐于迷雾。

宫粼喉间刚压下的愠色,霎时凝结成一片森然的恶寒。

"从最初开始就是一场骗局。"宫粼尖牙在唇畔刺出鲜血,"初抵神域时, 我曾问过琉璃光为何为我冠以此名……"

他嘴角轻扯:"不过我这位‘父亲’连神祇之位都是窃取而得, 区区一个名字, 倒算不得什么大罪了。"

严禛眉宇深拧, 几绺郁金碎发垂落额前, 衬得冷峭的面庞寒气迫人,他心下震惊太过, 一时压过了其余纷乱。

“琉璃光若在那时夺走了我的神祇心莲”, 严禛掀起眼帘,釉蓝瓷器般深浓的眸底暗流涌动,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我的神格……是后来又结了一回?”

返魂树暗香浮动, 催促着他们朝更深处去。

拨开云霭, 一簇冷幽幽的磷火摇曳在宫粼侧脸。

“迷榖树。”繁枝点缀的花瓣明华四照,严禛立即反应过来, “这是大荒。”

怪诞奇诡的荒莽密林入目,草木山川皆是光怪陆离。

一名伤痕累累的白鹤少年从天而降, 坠落于蓊郁的不愁木树海,仿佛才从十二棘园破茧而出,怀中的心莲吞吐眩目迷妄的圣光,蠕动着钻进他的胸口。

诡山鬼植, 畸民异兽,一切生灵皆仰首望向那道撕裂黑夜的琉璃法柱。

神域净土鸣动, 宝树吐华,八功德池浮光交彻。

——药师琉璃光, 就此登临明王宝座。

三十三重天高悬空渺,似乎并无一尊神祇看穿这具冒牌的伪神之躯。

甫登高位,世人的盲信与奉承如潮水涌来,这位新诞的明王被众生匍匐的虚妄环绕,心中渐起几分自得,甚至也生出一丝普度苦痛的悲悯心。

也就在这时,他得窥天命,神祇威权俱系于信众供奉,众生流离颠沛,叩拜时的愿力才虔诚浓烈。

但真正要紧的,是那位伏藏师留在青金石数珠里的密谕。

月海俱利伽罗纵使形神俱碎,血肉尽枯,仍能于圣洁月辉中不断复生,若非其血肉喂养,心莲便会枯萎,神格也将湮灭。

琉璃光涉足那片阴森邪秽的混沌月海,方知弦月相扣般的白黑双龙是吞纳世间恶念的枢机。

兴许是自恃神格初成,气运正盛,抑或是为俱利伽罗森郁静妙的无瑕姿容所倾倒,他妄以为单凭己力也能护住这份新得的尊荣,便暂且按捺下了血食之欲,只将黑龙那伽掳入无间囹圄。

此后,琉璃光如愿坐享众生苦厄中供奉而来的丰沛香火。

为觅解药,他又将那株双枝得证日照菩萨与月照菩萨的返魂树收作胁侍,为自己僭取了"白泽"这一清白名讳。

可胸中那枚心莲,依旧不可逆转地枯竭。

大荒月晦之夜,琉璃光救下了一位浑身浴血的象首异人,肩骨被一截青黑的迷榖木枝贯穿。

“毘那夜迦,这是你的名字?”

彼时琉璃光已成为昔日白鹤少年仰望的神明,足以高高在上地垂怜施舍。

毘那夜迦皮肉似赤土浸满血,迷榖属木,木入土中,故而伤口经久难愈。

“你的象牙很美,铁画银钩。”琉璃光轻抚过烧灼着冷碧磷光的血肉,“是哪只恶兽,将你伤成这样?”

毘那夜迦只沉重地喘息,阖目难言。

大荒的月轮隐入云翳,天地复归一片墨黑。

不久后,琉璃光闻听当世一位明王沦为堕神,不知流落大千世界何处,他思及自身,骤觉被久违的恐惧攫住,如坠死魔之渊。

新继任的枳吒明王与爱染明王,执掌颠覆光阴的三时之力,寻药无果的挫败之中,他心头也倏忽掠过一念。

琉璃光终究还是重临月海。

那条从白龙褪化为大蛇的俱利伽罗,竟正是旧时的宫粼。

刹那间千头万绪落定,他恍然彻悟那位伏藏师的真身,也终于明白宫粼现身冻原的因由。

琉璃光愈发笃定,宫粼是自己跨越漫长流年送来的珍宝。

起初剥离血肉,他尚存几分不忍,可终究还是一次次挥手诛杀无知无觉的白蛇,事后跪地温语道歉,指尖拂过尚有余温的尾鳞,日复一日,暴行与温存的往复交织,他也愈发陷入不可言说的癫狂。

然而神格仍旧岌岌可危。

况且依循本来的天命定业,若朱雀终证神位,天命必纠其伪,自己眼下这具金身也将剥落,重重跌回诸苦交煎的三界火宅。

琉璃光到底还是重蹈覆辙。

亲手将宫粼掷回酷寒冻原,又助曾经的自己夺去朱雀的神祇心莲。

业报自此首尾相衔,循环不息。

宿昔的旧影仍在轮转。

那一夜烈池白雪纷纷扬扬,往后的因果,自此如遭雷火劈开的古树,分岔两端。

宫粼心绪浮沉间,回过神来,眼前光景已是琉璃光摘下伏藏师面具的那一刻。

他纵步跟上前去,念头却倏忽飘回大荒月夜,隐约掠过一丝狐疑。

“怎么了?”身侧的严禛即刻倾身,顿了顿,撩眼掠过四下里乍然转浓的天人迷雾。

周身钴蓝焰鬘烈烈焚灼,霎时烧得近旁雾霭蒸尽。

“琉璃光为何会问……”宫粼一抬眼,被严禛从未有过的难看脸色吓了一跳,话音也不由得停住了。

他还是头回见严禛这幅寒峭至极的神情。

宫粼甚至怀疑,倘若此刻琉璃光明王胆敢现身,素来秉持法度的朱雀大人怕是连话都不会多说一句就会当场拧断他的脖子。

视野掠入巍峨神域的宝刹金辉。

昔年的毘那夜迦已受大荒香火,位列神位,他前来谒见琉璃光明王,言辞恭谨,却难掩愤然:“日光、月光二位菩萨曾至大荒,言称您私囚月海支柱。”

在毘那夜迦看来,琉璃光明王清净无垢,左右胁侍却私下散布这等恶言,分明是久侍生怨,暗生异心。

琉璃光听罢,只垂眼叹息一声。

未几,神域降下罪诏,琉璃光明王麾下胁侍盗取佛灯,私坏净戒。

毘那夜迦遂入琉璃光座下,更号欢喜天。

听闻琉璃光遍寻逆转生死之药,他便献策:“传闻烦恼城魔罗池畔生有烦恼花,可令亡者还阳,生者入灭,亦可剥离烦恼魔障,照见一身二相,或许能解琉璃光大人所忧。”

琉璃光借烦恼花行逆转生死之法,执意将自身一体二相强行剥离。

慈悲、避战与救苦之念另成的一身,则为药师佛。

药师佛云游四方,辗转山林道场之间,遇人便讲经,遇兽便同眠,终日采蕈为食,屡中毒而乐在其中。

不知何时,一只白鹤栖于他常坐的树下,他讲经时白鹤立在枝头聆听,他择药时白鹤在身后踱步。

彼时药师佛当真以为,他们是相依为命的羁旅。

那一厢,琉璃光步步为营,终成明王尊首。

伤势未愈的白蛇褪作幼小形貌,被他带回神域后,起先常困恹地蜷在琉璃光怀中。

瞧他好奇打量庭院红殷殷的枫枝,琉璃光便折下一截递到白蛇跟前。

“喜欢这个?”

白蛇只是微微歪着头。

琉璃光指腹径自抚过白蛇下颌,蔼言道:“那往后,父亲便用它替你换药。”

起初,琉璃光仍唤他俱利伽罗。

不期一日,化作少年模样的白蛇脱口念出“宫粼”二字,琉璃光才顺势欺瞒,说那本就是自己为他取下的名讳。

白昼间,琉璃光待他珍重至极,诸般华服薰沐,珍馐玩器,无一不是穷极造化。

及至掩灯,薄暮冥冥,掌心的枫枝蘸上烦恼花汁,划开荼白尾鳞,取血浇灌那株窃夺的心莲。

几番岁序,香阴与忉利天接连入侍,琉璃光麾下三胁侍自此齐全。

万籁俱寂之时,琉璃光仍会想起长跪于巫祝脚下命如草芥的岁月,他曾对那等生杀予夺的权柄恐惧至极,又亦步亦趋地生出贪恋与摹仿。

日深月久,他将这份恐惧错认作敬重,又将敬重妄作了爱意。

故而,他执意要做宫粼的父亲。

他要宫粼敬重他、依赖他,也自欺地以为当真能做一位慈悲宽厚的父亲。

昔时琉璃光巡临王城,宫粼在相迎的仪仗中钦点了忉利天,琉璃光未加置喙,可当发觉宫粼独钟于其耳垂那枚绿松石,他骇然想起冻原,想起朱雀。

自此忉利天便再不得佩戴绿松石。

琉璃光以为诸事皆在掌中。

偏在此时,正当他于烦恼城中漠然垂观一名男子为亡故的爱人苦苦哀求,邈远的冻原骤起异动。

冻原覆灭后数年,月神羽人跋涉而来,见白殿废墟下埋葬的蛇鳞流光濯濯,误以为此地乃月海大蛇俱利伽罗旧居,遂将其奉作圣地,岁岁供养。

因缘流转,本该葬身烈池的朱雀,竟在此方愿力中再度生出神格,浴火显圣。

不动明王降临烦恼城,亲自镇压肆虐恶灵,那些怨魂当中,也错杂着含恨的冻原旧民。他行事酷烈却不滥杀,恶业深重者施以降伏,尚存善根者予以摄受。

纵是风刀霜剑,罪愆满目,他也只道:“心能地狱,心能天堂。”

那名男子终得以与亡妻相见。

琉璃光立在暗处,凝视着这一切。

诸天圣会,满殿松水花香,阎浮檀金。

在那场实为重逢的初见,宫粼行过曼陀罗华雨,遥遥一瞥,已不记得冻原旧事,只觉这位新晋不动明王尊相冷峻,偏又生得十分俊美,还悄然盯着自己,便起了几分作弄心思。

高座之上,琉璃光面目沉凝,不露异色。

可香阴仍察觉到那点死寂中的惊澜,只是还未等细思,便又被宫粼与严禛之间愈演愈烈的鲜浓香气勾得神魂颠倒,索性同欢喜天换了位置,又忍不住低声问:“你们说,这二位大人,何时会成婚呢?”

欢喜天:“?”

忉利天:“?!”

千叶莲台水畔,严禛倒是从残缺旧忆里依稀辨得几分。

不论是曾被自己揽在怀中,尚不懂得行走的“小怪物”,还是如今满殿颇梨明珠挨近时也都退作黯淡陪衬的宫粼。

四目相对,严禛心中尽是庆幸。

他还活着。

又有些生涩的失落。

因为他似乎不记得自己了。

此后朝暮春秋,此般不解在严禛心头不知盘旋过多少回。

冻原一别,你究竟流落何方?

为何分明相逢,却装作从未相识?

可若当真忘了,又何必处处针锋相对,百般纠缠?

极地冰原的荒冷年光,有烈池翻涌的火,有怀中渐复旧貌的少年,也有酥油灯烛在殿壁跳踉。

宫粼贴着他胸口,抬眼问,为什么心跳得这样快?

终至前往人间当涂霜山那一日,严禛望见宫粼与仞利天并肩而行。

严禛倏地意识到,自己大约是知晓答案了。

烦恼城山河更迭,世道改换,神祇亦有升沉。

早在伏摄双尊陨落之后,琉璃光曾于尸陀林中,得见一对巫域故人。

兄长已化作一具白骨,弟弟牵着骷髅的手游荡于污秽恶土,他们早已忘却旧事,满心满眼唯有彼此。

琉璃光或许是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羡慕过此般依凭,便信手施予了一点机缘。

后来,那对兄弟竟真成了尸陀林主,又登临寒林明王法座。

远年近岁,香王菩萨盛极一时,琉璃光独揽大权,覆手之间便能让任何神祇风光无量。

药师佛察觉重光国的鬼面疮之祸另有蹊跷,循着线索一路追向烦恼城。琉璃光杀他不得,也容他不得,只得暗中推波助澜,任由香王借狂热信众与满城流言将他逼入绝境。

药师佛沦为众矢之的,最终遁入深渊桃源,再不问世事。

日月递照,十丈软红香土,烦恼城更名为弥陀。

民国年间,信众往来不绝,前赴后继。

起初只是零星几人,其时香王菩萨虽已销声匿迹,却仍用手中那枚黑龙逆鳞,替尊主牵引滔滔香火。

约莫两个甲子年后,一位名叫白玛卓玛的女孩也来到弥陀,母亲白措为她取此名,意为莲花度母。

……

……

……

“铛——!”

天人迷雾猝然翻涌,走马灯般坍落的旧迹锵然而止!

金铃与宝轮嗡鸣迫近,花雨倒卷,雾中无数张含笑的傀儡面孔同时在高穹显露。

弦声繁响,密密箭雨破雾袭来,直指严禛。

宫粼瞳孔收作窄细的竖线,无数蛇影一同抬首,嘶声横压天乐。

“严禛!”

群蛇的湍流宛如浸满海水的黑绸,沿宫粼衣摆与腕骨游出,鳞片簌簌擦过阶石,转瞬已罩住四方,似万千神铃齐震,邪音缭乱。

几乎是同一时刻。

严禛掌中的斩断无明剑已炯然出鞘!

靛蓝的朱雀南明离火惊退香云,绀蓝的明王业火锋斩宝轮,焰流威赫劈出一幅重叠的风林火山图,疾袭向隐匿在雾廊之中的欢喜天。

朦胧的霞罗宝盖与含笑伎乐天影,霎时被烧得透明,蒸腾成纷乱交叠的乱景。

圣天供油的甜腻香气弥漫雾廊。

“朱雀大人,还是一如既往得可怕。”欢喜天的象首法相在金光中浮出,长牙如钩,堪堪抵住严禛斩来的焰流,“倒是我痴心妄想了,还以为迷雾之中您会有所松懈。”

锁链剑骤然回斩,欢喜天来不及退开,绀蓝剑火贴面而劈。

半截象牙坠入雾中。

“吃一堑长一智,更何况你身上的土腥味即便裹了再多圣天香油,也还是盖不住。”严禛缀烧业火的缎黑六翼盛张,将宫粼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冷然望向失声痛呼的欢喜天,“不过鼻子那么长,想来也该闻得很清楚。”

见状,宫粼才刚松了口气,就被裹进一间专属的雀羽枝轿,跌坐到柔软翎羽铺成的垫褥,连带着几条蛇灵也沾光享受了一把僭越仪仗。

伎乐天弦声一转,雾径随音律叠成迷宫般的壁垒。

“朱雀大人,何时也变得如此嘴上不饶人了。”欢喜天退至雾后,眼神阴鸷地勉强笑了笑,又痛心疾首地望向严禛那一面森严如盾的雀羽,连宫粼的一根手指都叫人窥见不得。

欢喜天神色复杂,终究语调微沉地开口:“俱利伽罗大人,您这样偏袒——实在会叫琉璃光大人伤心啊。”

严禛不跟他再多费口舌,肩后的不动明王教令轮结成霓光焰鬘,轮中血肉蠕动,睁开一只庞然天目。

“琉璃光在何处?”

万千梵印沿着瞳仁游走,严禛凌空俯视:“事到如今,只敢让唯一剩下的胁侍替自己出头吗?”

他一句话损了两通,欢喜天下颌绷了绷,还未来得及呛声,天目已照穿重重迷障。

香云烧作秽烟,散花焦成碎瓣,笑面傀儡也褪去华彩露出干枯的骨骼。

纵使掌舵此间迷障,欢喜天也万不敢与严禛正面相抗,他六臂持器,身形顷刻没入雾中。

烟霭迷漫,宫粼一侧身,本该碰到严禛的指尖却只擦过一片空茫。

严禛早已不在近旁。

诸般天乐与人影窸窸窣窣,贯耳的邪异笑声从远近各处响起,像要将雾中人的神魂拖入迷障。

也恰在这时,宫粼嗅到了一缕熟悉的焦茶香,像昏蒙夜中的一捧森森萤火,焦急地想要引他去见什么人。

宫粼循香而行,旋即被一股沉重的悲恸气息笼罩。

排山倒海般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是一片苍郁的不愁木树海,陷落在战火方歇的混沌大荒。

旃檀陨落的那一日。

宫粼看见堕为鬼王的旃檀断首坠地。

看见自己将霜刃亲手刺入严禛胸口。

看见麝管家突生横祸卷入兵燹,临终一刻,仍执意挡在他身前。

还看见严禛顶着身前的血窟窿,穿过哀鸿遍野的大荒,追寻他的踪迹。

流光瞬息变幻。

宫粼怔怔站在雾中。

原来那时候,严禛找过他。

先是月海,再是冥府。

万鬼退避,幽河倒流,朱雀六翼掠过黄泉彼岸,所至之处,亡魂伏地战栗,不动明王暴虐之名甚嚣尘上。

再往后,是霜寒厚冻的山峦。

宫粼历历在目。

彼时他将旃檀的头颅交给信徒月神羽人不久,自身便油尽灯枯,此后的复生,大抵是腹中青莲庇佑。

没想到严禛竟寻到了这里。

但终究,他们是错过了。

然而雾中所显并非如此。

就像宫粼不知晓,旃檀阴差阳错地被安放在父母最初相逢之地,那座森肃的冰冷青铜墓室埋葬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爱。

宫粼也不知晓,那时候,严禛其实找到了他。

漫长的冻河犹如一袭天地倾盖的裹尸布,严禛追至雪山天池时,宫粼伏在流冰蜿蜒的水中,好似探身捞一轮皎月,不料醉死当涂。

严禛想起廉京之乱后宫粼声息全无的长眠。

想起宫粼诞育旃檀时的险象环生。

想起霜山江水奔流,宫粼在极乐天游船戏耍他的佯死。

又想起初登神位之际,烦恼城中叩首祈求见亡妻一面的那名男子。

世间无数人所愿难偿,长跪祈愿,泣血焚香。

严禛无神佛可求,可他也想再见宫粼。

天池映照弥天的铅云与一轮将没的残月。

严禛没有拔下一支令万象归寂的朱雀羽翼,也没有剜下一根可支六道裂隙的清净骨。

那些都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