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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池焚粼 云雨积 12809 字 27天前

他抱起面庞杏白而枯寂的宫粼,心口相抵。

刹那间似大千同悲,本净心莲浸染鲜血,连同无上神格一并在相拥间渡入宫粼僵冷的身躯,如此涅槃同寿,寂灭生春。

霜凋夏绿,严禛褪回朱雀本相,沉入山腹。

不知几度轮回。

民国九年,殿春,墨脱。

大蛇俱利伽罗自净莲再度降生,血肉敷荣,真如圆满。

三界六道无不为之震荡。

同年岁末,西康南迦巴瓦,朱雀神鸟重铸法身,空悬积年的不动明王名衔重归其主。

神域上下噤若寒蝉,般若明王闻讯,忙不迭将蚕食的辖域悉数归还。

严禛却自此长居人间,在西湖畔辟建处刑庭。

梅雨洒落墨瓦,西式彩色玻璃窗的庭院檐下悬垂竹骨灯笼。

书房案头摊着各城送抵的密报,地名一处处被朱笔圈出,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名讳。

——俱利伽罗。

严禛将其中几封压入乌木匣中。

匣底另放着一叠画册,画家没用铃印,而是手写了歪歪扭扭的落款大名“旃檀”。

笔触稚拙,颇有些难辨真意的浑然天成,春夏秋冬,月升日落,朱雀白蛇,还有一圈张牙舞爪横行霸道的墨团。

窗外浓雨未歇,严禛难越生死别离,单手支颐,侧脸半浸在微明的湖光,垂眸看着那叠旧画,许久都没有翻页。

天人迷雾之中,宫粼端倚在对面,相隔未曾言说的此去经年,他倾身叠臂,偏头静静望着严禛。

“因缘化生,优钵罗华。”宫粼眼睫轻霎,低声道,“原来说的是你啊。”

浓稠雾色遽然一震。

宫粼耳畔嚣鸣,远处似乎有人嘶声唤他。

“宫先生!”

这一声呼喊穿透湖雨,眼前的竹骨灯笼与严禛的侧影倏地远去。

是药师佛。

宫粼猛地睁眼。

发觉自己正置身于一道黑釉地砖铺就的绮丽长廊。

两侧摆放千百座草药柜,通顶的落地窗外淡青色蛮荒密林影影绰绰,高悬剔透的宇宙月海,望去湿溻溻的像一颗泪球。

昏冥的长廊仿佛危机四伏的泥沼棋局,稍一行差踏错就会满盘皆输。

弹指之间,往昔零星线索掠过脑海。

草木之躯畏火,琉璃光却构陷返魂树窃取佛灯。

大荒月夜,欢喜天本相遭异木所伤,琉璃光却明知故问伤势由来。

以及那间福禄寿囍店铺之中,无端摇摇晃晃,仿佛在急切昭示着什么的药柜……

心念电转,宫粼目光落定在其中一格抽屉,纵步上前拉开。

一截迷榖木横躺其中。

狂风海啸的群蛇衔枝奔流,遮蔽日月,撕裂苍穹,也踏碎了不见天地方圆的虚妄幻象。

雾中天乐骤停,宝轮碎裂,天雨枯萎。

严禛炽烈的法相焰轮才要堪堪烧至欢喜天。

欢喜天眉心金箔剥落,口中涌出黑血,拨弦架筝的伎乐天与笑面傀儡惊慌失措,簌簌跌落。

方才宫粼所目睹的百岁千秋,不过是雾里花落的须臾,现实缓慢的一秒钟。

四周乍然悄寂。

“滴答……滴答……”

淅淅沥沥的雨瀑劈啪作响。

宫粼眼睑忽而一颤。

待到定睛,那面松石绿的“福禄寿囍”霓虹灯招牌在热蒸水汽里闪烁。

另一抹灿然浓金跃入视野。

严禛掌心隔着浸了冷汗的衣料压在他腰窝,手臂横过肩后,将他牢牢圈在怀里。

宫粼迟缓地怔了一拍,才意识到自己正跪坐在穿着一身松垮黑白校服的严禛腰间。

松香冷辛,雨幕飘零,灯市街的逼仄楼宇摇摇欲坠,连远处的那座弥陀佛像金身都像漏了馅儿的假神,融化扭曲。

俨然一幅世界末日的可怖景象。

在这间既是凶宅,又是囍宅的六零九室,严禛眼底千载难逢地露出了如临大敌的神色。

宫粼也不是没在他面前哭过,但这回似乎是很不一样的,目光既不躲也不遮掩,泪水静幽幽地流过晃白的面颊,看得严禛当即一阵心惊。

“为什么不告诉我?”宫粼眼珠晕得湿溟溟的,比外头的雨势还砸得人慌张,“你把心莲渡给了我,先前在龙龛那次……你也只字不提。”

严禛捧起他的两腮,亲啜掉眼泪:“……当时你没问我。”

宫粼偏过脸,蛇尾却不住绕到严禛肋胁的位置,想碰又迟疑地悬停着没贴上去:“我不问你就不说吗?”

严禛拇指拂过宫粼水漉漉的颧骨,简直有点束手无策,片晌,他举旗投降地低了低头:“你哭起来很好看。”

“……你少转移话题。”

骤雨压城欲碎。

严禛垂了垂眼睫,将宫粼的手指逐一握紧相扣,贴到侧脸,望着他哑声说:“但是我更不想看见你哭。”

第103章 无余涅槃

乌云盘亘, 铅蓝色的雨瀑将弥陀小城浇成一座混沌的海中鬼市。

六零九室内却仿佛遗世孤屿,风恬浪静。

宫粼膝盖分跪在严禛腿侧,双臂环着他的脖颈, 鼻尖时而轻蹭过喉结。

严禛两只手掌松松交扣在宫粼腰后, 像是护着怀中月, 拢着掌中水, 怕箍疼他, 又紧锁得滴水不漏。

片晌,楼下传来一阵踢里哐啷的嘈杂声响。

“什么动静?”

宫粼抬眸跟严禛对视一眼。

像是什么东西被掀翻了, 又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呛喘, 听着倒有点耳熟。

宫粼从严禛恋恋不舍的臂弯退出来,这才想起后来追上的利天一行,再斜觑了眼窗外倾城的暴雨, 低喃道:“这局棋还没完呢。”

严禛牵着他起身:“走吧, 去会会那尊执黑子的伪神。”

缭乱的杂沓雨音倾洒, 两人循声走下盘旋的楼梯。

严禛撩开福禄寿囍中药馆的深红布帘。

“咳、咳——!”

香雾空蒙,墙角那樽博山炉跟黑漆百子柜不见踪迹, 只剩两道像从烟灰里滚了一遭的身影。

一丛粉墨相间的蛇灵袅娜上前,雄赳赳气昂昂地扬尾左右开弓, 抽得满面抹了层香灰腻子似的药师佛嗷嗷直嚎,躲避不及:“别扇了别扇了!”

“它们想帮你擦擦脸。”

宫粼曳步过去,摸了摸好心办坏事的蛇灵脑袋,打量晕头转向的药师佛:“方才果然是你从中提醒, 不过药师佛,你是怎么看出天人迷雾中有迷榖树?”

“宫先生!”药师佛泪眼婆娑地捂着脸, 又惊又喜地指向身侧,并不揽功, “多亏了香阴。”

严禛还不清楚那一通玄机,侧目看向宫粼:“迷榖树?”

“还记得旧相中,琉璃光与欢喜天相遇的光景吗?”宫粼轻轻牵了牵嘴角,慵声道,“神祇心莲可照见众生本相,兴许是因为神格来路不正,琉璃光眼里似乎倒映不出诸天真容。”

大荒月夜的那一幕浮光掠影般在脑海中划过,心念电转间,疑窦豁然开朗。

“难怪他会构陷返魂树窃取佛灯,地水风火,欢喜天性属地大,被迷榖枝克制所伤,他却还追问是何兽作祟。”严禛眼尾压出点狭长的弧度,“琉璃光不是明知故问,而是眼里根本空无一物。”

不可思议。

严禛几乎感到有些荒谬。

一个赝品,居然在神域瞩目之下堂而皇之地瞒天过海。

“我也是才想明白其中关窍。”

近旁的香阴掩口打了个喷嚏,慢腾腾地开口:“腊八成道日,我随侍琉璃光于法坛,他随口提及辩才天手中的海螺极衬那尊孔雀本相,我奇怪道,辩才天女的本相不是桓娑吗?那时琉璃光只是笑了笑,称一时失言。”

宫粼呼吸轻屏,眸底掠过一抹清明:“所以你就因‘妄语‘之罪被降了格。”

香阴慢慢颔首:“因而我想,若琉璃光真看不见本相,天人迷雾之中,指不定会藏着连他自己都不知晓的大凶。”言毕,他睁开覆满年轮纹路的双眼,视线在面前二位这身冥婚少年夫妻的装束上停了停,才又道,“——比如,座下胁侍的天敌。”

乾达婆以香为食,本能使然,纵在幻境亦难逃此法。

袭面而来的馥香初时浓而不烈,回过神来便像被兜头浇了一蓬盛放的晚香玉,稠腻腻地覆满口鼻,吐芳馞馝。

更别说,宫粼一仰脸,唇瓣翕张间话音还没出,严禛就已然全无缝隙地拢着人欺身罩下来,俨然恨不得索性用雀羽将宫粼从这世间藏匿起来。

胸前缀着的囍花,两朵丝绒红山茶也紧紧依傍相贴,花瓣交叠,相蹭出一团秾艳。

香阴深嗅一缕蒸腾的香气,被熏得飘飘然趔趄两步,精准无比地结结实实朝后一踩。

药师佛喉咙当即劈出一声惨叫,还得手忙脚乱地扶住他。

灯市街外,烈雨如注。

一列花色驳杂的野猫携着暗潮雨水疾驰狂奔,脑袋顶王纹的领头那只在福禄寿囍店前的雨棚急急刹车,扑棱棱甩落两耳的水珠。

几道映在湖蓝玻璃的野猫影子轮廓像墨迹在水中化开,骨骼舒展,转瞬显作高瘦挺拔的人形。

“老大——”

“严队!您怎么样?”

身着处刑庭服制的一众妖猫蜂拥麇集到严禛身侧。

千岁虎抹了把汗,急声禀报:“严队,这地界恐怕要坍塌了。”

“你们顾好困在弥陀的寻常人。”严禛眼下还穿着那位死鬼男高中生的黑白校服,然而骨架削挺,个头高折,硬是将一具少年身躯撑出了凌厉的压迫感。

“这回多亏你们传信。”他睨了眼那尊在腐朽中变得邪异的金漆佛像,淡声道,“都立功了。”

闻言,围在跟前的妖猫们登时支棱起蓬松尖耳,就连颇得严禛冰山气度衣钵传承的狻猊,也面有松快之色。

徘徊游荡在街道巷陌的野猫画面掠过眼前。

宫粼眸光轻转:“朱雀大人,难道是一早就计划好让他们暗中协助?”

“算不上计划。”严禛面色如恒,“只是赌了一把。”

喜上眉梢的众妖猫耳廓翕动,屏息细听。

“琉璃光素来瞧不起弱小之物。”严禛语气端方地平直道,“没想到还真放过了他们这些漏网之鱼。”

千岁虎:“……”

一排翘首以盼的绒耳唰地撇向两边:“……”

金华委屈巴巴:“……咱们是不是被老大说了很过分的话?”

狻猊面无表情:“实话。”

金华:“。”

没等他再哼唧,幽暗穹隆轰然一颤。

“铛——!”

高天之上先是一声低沉梵鸣,继而银瓶乍破,清响宛若白鹤哀唳,又似万千法铃倒悬啸鸣。

密密匝匝的嗡鸣震得周遭处刑庭队员神魂动荡,踉跄后退几步。

“这是……什么声音……”

金华喉间腥甜翻滚,膝盖猛地一软“扑通”瘫坐在地。

窗外窄楼繁巷鬼灯点漆般的霓虹招牌彻底泡进雨幔。

众人越过悬挂的红灯笼,极目眺望,只见厚重雨云倾洒下宝相彩光,却并未照彻黑天,反而如同被垢秽浸透的琉璃,泛出诡谲的暗辉。

严禛羽翼掩着宫粼的耳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眸底燃起一簇沉蓝暗火。

“我还以为琉璃光的坛场是那尊佛像”,宫粼顺着他的视线,眼尾勾出一道窄影,轻轻拨了拨严禛的翼尾雀羽,“没想到是那家鹤林酒店,朱雀大人,在那里留下了什么?”

严禛敛眸,任由他略带调弄地揪着自己的翎羽:“留了在德令哈沙漠那日给你的礼物。”

天宇洞开,一尊冠缨法座皆似不祥黑琉璃铸成的明王宝相霍然显现。

严禛指腹在宫粼侧脸若有似无地一蹭,低头亲在他的颈窝:“我去去就回。”

朱雀翼若垂云,裹着南明离火劈入夜幕,雨幕遇焰尽化白烟。

“不动明王。”

琉璃光立于黑雨与宝相晦光之间,被焚灼的半边面容隐隐狰狞:“还是说,该唤你一声朱雀。”

雨泼如注,鹤羽灰烬在他身侧坠落。

“你以为你赢了?”

琉璃光高踞宝座,斜觑了一眼远处的宫粼,似乎仍想笑,唇角却只牵出一种难堪的阴鸷:“纠集了一群愚昧的蝼蚁,不过是些匍匐的废物。”

话音未尽。

暗雨深处的浓蓝焰华骤闪。

“若非天命偏护,若非因果失衡,你这具杀业之身早该陨灭。”琉璃光慈悲端严的神情仿若蝉壳蜕尽,露出底下压抑已久的怨毒,“昔年你不过仗着神子之名,今日又不过仗着——”

严禛踏过沸腾白汽,背后朱雀焰翎筑成一尊不动忿怒相。

下一刻,燃烧苍蓝火焰的拳头,悍然砸落在琉璃光脸上。

金光黑雨与败羽焦屑一同溅散。

严禛没有宣判罪愆,也没有给祂念完那句法偈。

霎时间,天地死寂。

下方正疏散人潮的处刑庭妖猫如遭雷劈,呆若木鸡地齐齐噤声。

宫粼霎眼间一怔,旋即心口怦然擂撞。

一种隐秘而深彻的愉悦瞬息间蹿至最柔软的雪白蛇腹,又流淌进四肢百骸。

釉蓝焰色在黑绸缎的夜空烧出一颗深不见底的窟窿,宫粼驰目定睛,嘴角浅浅一抿,指尖因为兴奋而有些克制地轻动。

几条薄粉森绮的耳报神蛇灵领命,马不停蹄地从袖口疾掠而出。

“果然,”宫粼斜斜一瞥弥陀佛像方向不安分的身影,只得先遗憾地收回目光,行止间,他情不自禁地抚了抚松垮缠绕在腰间的王蛇脑袋,眼中霁色摇曳,“朱雀大人的破戒与私心,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高瀚夜穹,重重黑雾与缕缕神辉激荡纠葛。

“……你疯了?”琉璃光面孔扭曲,难以置信地望着严禛,啐出一口碧血,嘶声冷笑,“不动明王断惑处刑……你居然也有动用私刑的时——”

话音未落,拳锋再至。

琉璃光被打得五叶宝冠歪斜,冕带垂珠翻飞乱撞。

“你伤害宫粼。”

严禛暗蓝的眼眸高踞俯临。

“伤害我的爱妻。”

光焰掠过的霎间,严禛托借的那具少年躯壳像被雨雾冲淡的旧影,迅疾退去,原本的峻拔身躯在朱雀离火中浮现,肩背修阔,金发散落,姿仪如颜彩辉煌的敦煌经变图。

琉璃光扶着法座才勉强稳住身形,蓦然扬头,眼中最后一抹神祇的尊崇与倨傲也坍垮了。

黑琉璃般的宝相在暴雨中黯沉,足下涌出药渣似的腐败秽气,污浊蛀空明光,融作令人作呕的阴冷邪祟。

“爱妻?”

琉璃光低哑地重复了一遍,忽而尖厉地笑出声来。

祂的面孔不再垂怜众生,就此成了一尊供在淫祀神龛里的伪神,纵使经年受香火腌渍,也终究露出腐臭的烂肉。

“……你到底凭什么?”

一瞬之间,浊光暴涨!

黑琉璃光鬘与南明离火锵然相撞。

一整座弥陀市鳞次栉比的建筑像被人从底下重重一掀。

灯市街的钟楼夹在连幢破旧楼宇间剧烈晃动,下方刹那间陷入大乱。

几名处刑庭妖猫连拖带拽正要将老程往外送,钟楼拐角蓦地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

一扭头,只见灯花婆婆脚不沾地推着她那张暗紫绒布算命摊子,正十分鬼祟地探头探脑。

金华跟狻猊缓缓对视一眼。

“小伙子,你们是处刑庭的?”灯花婆婆眯缝着眼睛觑向他们的黑色制服。

千岁虎看这老太太颤颤巍巍的模样,再看那一摊踢里哐啷的零碎行头,犹疑道:“……您老难道是西北分部的?”

灯花婆婆推了推茶色墨镜:“这不是南京吗?”

金华眼角直抽:“……您不识字,东南西北总分得清吧?”

狻猊直截了当:“您是谁录用的?”

灯花婆婆手摆得像扇蚊子:“我好好的办冥婚呢,就给抓起来了。”

处刑庭妖猫:“……”

话音刚落,众人脚下地面又是巨震。

雨音奄忽空了一霎。

千岁虎霍地抬头。

雾霭雨帘的尽头浮露赭红色的山脊,湿濛濛的街道若隐若现晕出丹霞岩壁的掠影。

恰在此时。

浸透污河般的幽黑苍穹,好似被天外探出的巨掌擦燃一星火石。

钴蓝烈焰横空一曳,毁天灭地的明王忿怒以焚天煮海之势燃尽污浊佛光,踏碎琉璃法座。

碎火纷落,弥陀巨佛塑像足前,半身沐血的欢喜天惨淡地支起身。

“琉璃光大人!”

甫一动作,香火金尘间珠母色的蛇潮横空急掠,缠住欢喜天的脚踝,遽然朝后一拽将他倒吊半空。

“欢喜天。”宫粼破天荒地示现飞天相,手腕雪蛇缠覆,旧绢白披帛层叠曳地,隐露八瓣莲华纹,“先前在天人迷雾中,你说我偏袒……莫非指的是朱雀大人吗”

说时迟那时快。

适才那一队耳报神蛇灵咻地蹿上宫粼肩头,嘶嘶吐着气音:“……朱雀大人……爱妻……”

天穹烈焰滚滚,映亮了宫粼被取悦浸透的眸底,他微微扬起修颈,嘴角浅浅一抿。

少顷,宫粼偏过脸,望向脖颈被群蛇勒出道道深痕的欢喜天:“那是我的夫君,我的丈夫。”他俯身低语,“按照现在的说法……我的先生?”

盘叠的蛇灵簌簌立尾,狐假虎威地劈头盖脸连番招呼,抽得悬空晃荡的欢喜天额角青筋暴起。

宫粼莞尔:“我当然要偏袒了。”

幢幢低矮楼群的青灰轮廓横七竖八地挤在夜色尽头。

一展秋香色的持国天衣拂过急旋花雨。

“好大的阵仗。”香阴打断了正在对峙的三道身影,朝着周匝环绕共命鸟的利天笑吟吟道,“朱雀大人吩咐过,不许你接近俱利伽罗大人,还是别自讨没趣了。”

利天转腕一拨掌中的断枝折扇,闻言一僵,瞟向对面袒露胸膛的深蜜肤健硕男人,哂笑道:“真是能屈能伸,一日不见,倒给‘情敌’当起鞍前马后的看门犬了。”

日轮辉光蓊勃,高枳眯起眼睨他:“听命令的狗和上赶着找打的狗,谁更难堪?”说话间,他将金刚宝弓横搁在铜杵上,像在掂量要不要再补一箭。

一侧的高染身色赤红如珊瑚,暗绛色的僧衣松垮挂在腰间,“噗嗤”一声掩口嘲笑:“哥哥,人家骂你呢,你还煞有介事地论起狗的品阶来了。”

高枳立即调转枪头:“你闭嘴。”

利天话说得再刺耳,到底无济于事,只得自嘲地一嗤,将矛头转向香阴:“你又带着这个叫花子似的堕佛来做什么,我的热闹还没瞧够?”

药师佛探出半颗脑袋小声反驳:“……我这外套是古着。”

香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此处的香气更盛呀。”

利天脸色一青。

高枳倒是满头雾水:“什么香气?”

香阴:“热恋的香气。”

高枳面上的不惑更甚,却也没追根究底。

“说来那个欢喜天是怎么回事?”他视线落在远际流淌金河的弥陀佛像,隐约透出点不满,“困兽犹斗,俱利伽罗倒有兴致陪他周旋。”

此话一出,香阴跟忉利天罕见地默契开口。

“工作狂。”

“拉磨的死驴。”

几乎是同一时刻。

遥瞻远处战况的高染手指绞着顶戴狮子冠的流苏,撇嘴“啧”了一声:“没意思。”

众人纷纷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天际宛若一座腐肉的坛城坍塌,朝人间倾泻下一道斑斓霓河。

显露本相的朱雀与白鹤唳天交锋,任凭血红枫枝鬼姿恶貌地鲸吞蚕食,也不敌蓝焰莲目一瞬燎发摧枯。

胜负已定。

琉璃光法相败坏,强撑着寥寥无几的威仪。

“……朱雀,”祂喑哑地笑了声,“你也不过如此,口称断惑,身行杀业,今日为一己私情坏了明王戒律,你同我又有何异——”

严禛背后朱雀羽焰一振,浓蓝离火洁净如洗,腐败秽气尽数焚净。

忿怒相压顶,明王火覆坛。

琉璃光余下的恶语未及出口,便被碾碎在雨中。

清算因果的诛业火舌似附骨之蛆,既烧皮肉,也焚神髓。

因果业障化作红莲地狱的锁链,琉璃光苦心维持的清明法相凋落萎谢。

那是比堕入无间囹圄还要酷烈百倍的煅烧。

琉璃光咬牙打了个寒颤,眸底照映出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惶怯。

“暴虐无道。”

严禛齿间轻碾过这几个字音。

满城雨势都似一寂。

锁链剑横架在琉璃光脖颈,严禛踏上碎裂的法座,烈焰从指节烧至腕骨,背后不动忿怒相怒目压顶,火发上指,右执利剑,焰光将半边黑天映成幽蓝。

“那便算是吧。”

严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业火中渺小似飞蛾的琉璃光,容色寒峭。

“疼吗?”他淡淡问。

琉璃光痛得神魂散乱,根本无法作答。

严禛面无慈悲:“不及宫粼当年的万分之一。”

他并不喜欢破戒。

甚至起初,他与宫粼之间流离失所的贪爱也肇始于此。

但一想到宫粼,严禛就很难不剖出私心,触犯清规。

一想到镜照世间不瞋不恨的宫粼,也曾蹙损眉睫,也曾泪眼涟涟,也曾伤痕累累至死不渝地跃入烈池,甚至……曾坠陷生死轮转的魇梦,以供养一尊啖肉食血的伪神。

纵使神祇可渡尽苦厄,抹去怨憎,可那些落在肉身魂魄的痛楚,从来都烧得千真万确。

宫粼是会疼的。

而严禛总是知道。

故而眼前的罪魁祸首,哪怕被业火燃尽万劫,也不足平息严禛心中半分暴烈。

暗蓝焰火烧穿垂雨。

弥陀佛像从眉宇裂至唇角,金粉剥落,不见玉骨,只有一截被雨水泡胀虫蛀中空的朽木泥胎。

整座小城的街巷屋瓦,钟楼古刹,皆似镜花水月,哗然飘散为梦幻泡影。

幻相崩塌之势过骤,处刑庭众人措手不及,一时方寸大乱。

严禛掌中剑柄一顿,倏然回首。

明明是荒芜的戈壁丹霞,却有一方朦胧月海高悬,犹如众邪鬼母的白蛇波光粼粼游弋,混沌俱伏。

众生皆如着魔,举目凝望那轮孤月。

可月色却始终未曾垂怜幽暗背阴的琉璃光。

无明炽盛如野火燎原,琉璃光宝相焦枯,天人相衰间,望向严禛时是愤恨,转向宫粼时是不甘,似乎在世间总得找个凭恃恨一恨,才能忍下无从安放的自尊,但究竟为什么恨,已然有些模糊了。

千言万语,最终凝作一句泣血的诘问。

“为什么……你就是偏心他?”

琉璃光始终不解天命,也不愿解天命。

“宫粼。”琉璃光喁喁自语,“我不是重新与你相识,做最疼爱你的父亲了吗?”

无人应答。

乱雨喧嚣,琉璃光垂眼瞥向泥泞中挣扎着向他膝行而来的欢喜天。

甚至他身畔最后也只剩这么一个忠心的胁侍。

自己最不曾看重的一个。

一阵静悄悄的足音逢雨步来。

“白鹤”,药师佛肌肤晕着吠琉璃蓝,破破烂烂的衣裳裹着一颗遗落的剔透心,神色复杂地缓步上前。

颓然跌坐的琉璃光循声抬眼,满目枯槁。

“……我曾视你为挚友”,药师佛步履站定,“没想到你是我剔除的另一半。”

澄澈的眼瞳倒映出琉璃光的狼狈败相。

“起初我以为,你与香王并无分别,见有人因月色明辉,便想要将月色据为己有。”药师佛哑声叹惋,“可月色不堕污淖,只向明处去。”

琉璃光嘴角的嗤笑正要浮起。

药师佛便又怜悯地说:“如今方觉,你看不起我,是因为你恨自己吗?”

琉璃光面容兀地僵住。

须臾,他额颊剧烈抽动,歇斯底里地暴喝:“你不过是我削落的朽木,弃置的败絮,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您报复当年的巫祝了吗?”

另一道清冽的声线幽幽砸落。

雀羽枝蔓拱卫着荼白蛇潮徐徐而降,宫粼如踏月色,抬手搭上严禛早已静候的手臂,才继续好整以暇地望向忽然静默的琉璃光。

宫粼缓声一字一句地笃定道:“果然没有。”

琉璃光目眦欲裂。

宫粼静静凝视着他:“这么多年,变是变,不变也是不变,就算是尊贵无俦的佛国神祇,您也还是害怕那个曾经将你踩在脚下的凡人,只敢去害那些对你不设防的人。”

“父亲。”

宫粼轻唤:“最后一次这么叫您了。”

“您利用香王菩萨,却又嫌他不中用吧?毕竟同您一样,是伪劣的仿品,还有那个被您当作棋子弃置的沈雩。”

“说来,您瞧不起众生。”宫粼指尖摩挲着严禛笼住他的手臂,“……但似乎最瞧不起的,还是自己啊。”

鹤羽零落满地。

琉璃光面如死灰,委顿在污浊泥水。

良久,他气若游丝,枯哑着嗓音挤出最后的狂妄:“……那又怎样,难道你们还能将古神诛戮吗?哪怕神祇心莲枯竭,自有天命裁断,轮不到你们……”

药师佛嘴角还留着曾被香王信徒撕裂的血疤,一身褴褛,按理说该是可怖的,此刻却只是悲悯的静默。

“我是不行。”他转头望了一眼并肩而立的宫粼与严禛,“但不祈普降甘露,只求己身成雨,落入河中,便随河去。”

琉璃光瞳仁一震,胸中那枚窃夺的心莲如遭重击,猝然剧震。

咫尺之遥的欢喜天也是骇然惊惶,扑身欲前,却被群蛇死死缠住寸步难移。

严禛持剑竖立胸前,智火如磐石镇海:“平等本誓,除障惊觉。”

仿若千万年烦恼城的贪嗔痴念浇融于一泓清净泉。

“铃——”

十方世界陡然响起一声清越的梵铃。

色相如天的群青绿盐缎带在空中交缠翻卷,时而像深海掀起的浪潮,时而又像燃烧于夜空中的无上神焰,将黑天墨雨染作流动的宝相辉芒。

“不动明王俱利伽罗,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欢喜天怔愣地遥瞻苍穹,他曾听闻阎浮劫难那日,严禛与宫粼的乐空双运相曾是何等盛景,却怎么也没想到,此生竟还有机会重见。

更没想到,会是在此时。

业火与月海浑然缠绵,万丈辉芒吞没了一切法。

琉璃光唇角微动,似乎是转过头,同欢喜天说了一句话。

然而正如浮云朝露,流光瞬息。

欢喜天没有看清,也没有听清。

鹤林酒店中,那株娑罗双树一夕敷荣,花开非时,四枯四荣,照得满庭皆成涅槃寂光。

琉璃光的身形愈渐虚淡透明,他抬起沾满血污的手掌,若浸入水中濯净,又会是洁白而无垢。

就像是孤烛燃尽前,最后一次耽溺的吐焰。

琉璃光望着自己的双手,倏地呢喃:“早就没有冻疮了啊……”

话音落下,那抹孤零零的残影彻底融入了琉璃光海,无余涅槃。

两道法相重叠的瞬间,澄明涟漪倏尔涤荡,如水入水,无二无别。

“解脱自在,无挂无碍。”药师佛掌心合拢,眉间白毫流转,湛然空明。

青绿色天河横亘戈壁丹霞。

宫粼垂曳薄如蝉翼的披帛,顶戴月轮宝冠,雪发瀑泻间珍珠璎珞拂响,仰面抬腕,双臂环过严禛俯就郁勃的脖颈,轻吟细语:“……朱雀大人特地署名的那幅绢画,濯雨逐流不动尊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一招吗?”

波光粼粼的蛇鳞攀着神祇峻挺结实的腰腹一路游曳盘旋,绸缎层层叠叠厮磨,却只堪堪遮住一小片胸膛。

“不是”,严禛倾身,啄吻落在他绀红的眼睛,“只是因为你在那幅画里很漂亮。”

月海与烈池,龙蛇与利剑,神圣与淫靡同时凝于刹那,在肉相交融间映照出秾丽而清雅的光辉。

三昧耶形,缭绕智火。

“之前你说回家再坐轿子”,严禛垂眸,蓝眸倒映着怀中人的面容,额前碎发擦过披散雪发,宛若金箔覆月,“宫粼,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