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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池焚粼 云雨积 29490 字 27天前

第91章 弥陀

处刑庭黑色车队的掠影穿过梅雨萧疏的帲幪。

金华领头走在鱼贯而出的队员前, 正提点着新来的妖猫灵鹫寺:“魍魉是山精水怪,专吃死人的肝,畏惧石虎柏树, 这是个没登记身份的, 估计是外地来的——”

一声尖细的惨叫从筒子楼炸开。

金华话音凝固, 众妖猫身后顺滑的尾毛登时蓬成一柄柄粗砺的刷子, 笔直戳向半空。

狻猊面色一凝, 连忙三步并两步冲上事发楼层,金华暗道不妙, 紧随其后。

预想中的画面却没有出现。

走廊角落一群瑟瑟发抖的男生挤作一团, 生怕被那锅打翻的肉汤沾到。

几步之遥,青莲发间龙角泛着被暴雨洗刷过的远山黛色,神情闲散地双手抄着兜, 一截硕大腴美的龙尾覆满青鳞, 横斜过霉漉漉的阴影, 将魍魉黑发委地的小身板钉在地砖。

“撒手!疼疼疼——”

魍魉寸步难移,浓密长发随挣扎扑棱乱颤, 死死瞪着头顶的那抹淡金发色,拉开尖细的嗓子吱哇乱叫。

“我没害人!我真没害人!我就是闻着味儿过来吃顿饭, 死人的肝不吃也是烂掉,凭什么不让吃啊!”

金华:“……”

处刑庭众妖猫:“……”

昏暗楼道,青莲听见纷乱的足音,扭头不满道:“你们处刑庭的动作也太慢了。”

言罢他龙尾一卷一甩, 将口吐白沫的魍魉扔到狻猊脚边,转身大步流星地踹开了屋门紧锁的四一零室。

黑魆魆的客厅漂浮着黏稠的腐败气息, 青莲嫌弃地掩鼻四下逡巡,目光落定在趴在地板上的戴眼镜男生, 上前给对方翻了个面。

脸生得并不赖,鼻梁高而直,可惜端挺被浓重的黑眼圈跟乌七八糟搭在额前的碎发毁了大半。

“你叫明日照?”青莲马丁靴尖毫不客气地在他侧脸一挑。

毫无反应。

见状走廊那一溜排前来探病的男生登时号丧得凄风苦雨。

“班长是不是死了……”雀斑脸瑟缩着脖子。

板寸头:“不会的,班长要是走了,期末作业的答案谁发,班长你醒醒……”

揣着备忘录记职场心得的灵鹫寺探出脑袋,搓了搓额间的莲花印,犹疑道:“这孩子是……被摄去了生人精气?”

处刑庭诸人齐齐回头觑向已戴上镣铐的魍魉。

金华更是恶声恶气:“老实交代!”

魍魉急得直哼哼:“……都说了,跟我没关系,我只喜欢吃年纪大有嚼劲的口感。”

狻猊略作思忖,恍然顿悟:“你有恋老癖。”

魍魉:“……”

好像有点不对。

正当走廊里乱成一锅粥时,地板上四仰八叉的明日照冷不丁抽搐了一下。

“谁咒我呢……”

明日照两手撑着地砖,活像个古墓刚出土的僵尸,一边哆嗦着将厚框眼镜推回鼻梁,一边用死鱼眼狠狠剜向门口,咬牙切齿:“……老子是低血糖没吃饭……晕、晕过去而已……”

话没说完,横在门边的龙尾陡然拦腰一兜,宛如秤钩上的风干咸鱼,径直将他头朝下地拎起来。

“哎我操——”

明日照两眼一黑,还没来得及扑腾,一张眉目似画的面庞便凑到鼻尖前。

青莲倾身凑近,视线在他反着幽幽蓝光的啤酒瓶眼镜来回扫了两圈,再落到手机屏幕上皮笑肉不笑的男团精修舞台照,霎时间分不清是找错了,还是纯粹的货不对板。

片刻后,青莲确定了这就是宫粼要寻的那位“返魂树”转世,嫌弃地挑了挑眉:“走吧。”

“……啊?”脑充血到满脸通红的明日照双手在空中瞎抓,眼镜要掉不掉地挂在耳廓,整个人彻底懵了,“走哪儿去?”

“弥陀市。”

满觉陇,潮雨渐歇。

寒林明王眸色微沉:“那是什么地方?”

“距离敦煌不远的一座荒废矿业小城。”严禛执壶将沉淀的新绿茶水斟满瓷盏,“大荒边境,神佛鬼怪交界之地。”

宫粼双臂交叠搭在桌沿,侧首接道:“曾经叫烦恼城,也是朱雀大人首证本尊明王法位的战场。”

三日后,一列黑色梅赛德斯车队破开清晨的薄雾。

窗外群山勾勒着深蓝色的剪影,公路前方塔尔寺的绿墙金瓦隐约穿过云霭辉映。

“也就是说,你父母前往弥陀市后离奇失踪,已经有半年之久?”宫粼拨开手中蒸过的芭蕉叶,先递到单手搭着方向盘的严禛嘴边,才继续道,“那你没找一找吗?”

后排的明日照眼皮半耷拉着,被酣睡的青莲龙尾挤得佝偻着腰紧贴车载冰箱,又怕又想捏地吞咽了下口水:“我一早就报警了,但始终没消息,两个成年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派出所也查不出什么……后来家里实在断了粮,要不我能去参加那破选秀?培训费一缴,还倒扣我二百五十二块八。”

宫粼颔首:“那你家里没有亲戚吗?”

“我只在小时候见过外婆。”明日照摇头,“我妈是林芝人,我爸是弥陀人,但反正我没回过老家,他们也鲜少提起,好像是年轻时在当地得罪了人,三令五申警告我不要去那里。”他掩不住好奇地悄然打量这位来历神秘的宫先生,又偷睨向驾驶座身形高挺的金发男人,颓靡的目光流露出一丝期许,试探道,“你说能找到他们,是真的吗?”

宫粼偏头笑了笑:“当然了。”

明日照心下欣喜一瞬,又立时警惕起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们不会把我抓走割肾吧?”

“怎么会,心肝脾肺肾,属它味道最差劲。”宫粼存心逗他,“况且,你早就许诺过我回报了。”

明日照沉默须臾,瞟了眼玻璃窗外疾驰而过的五彩经幡,识相地打消了跳车自戕的念头:“……我能问问是什么时候答应的吗?”

难不成是上辈子吗?

宫粼遥遥与前方一高一矮的身影对视后,回头对满目茫然的少年道:“一九九九年。”

越野车穿过喧嚣的喇嘛市集与塔尔寺红墙外杂沓的步履,折进一堵饱经风霜的磨砖照壁,四周的喧嚣市井便被蓊郁绿意兀地隔绝在外,幽深静谧。

宫粼:“不过在此之前,这里可有人等你很久了。”

车轮碾过碎石路,稳稳停在酒店门前。

这是一间清代驻藏大臣驻节礼佛时的行辕别院改建而成的酒店,明明身在红尘边上,偏叫草木围出一座孤岛。

车门相继推开,宫粼杳然淡笑:“给你把孙子带回来了。”

藏式照壁下,曾经藏袍少女白措如今已是通身气度沉静的老人,唯独胸前那枚刻着八吉祥的银打嘎乌一如往昔。

后座的明日照扒着玻璃窗瞪直了眼珠子。

一瞥见宫粼,白措身侧立着的孙子洛桑顿珠顿时忐忑地攥紧手中的转经珠,本能地朝老太太身后缩了缩。

俨然是还对雪山白殿那一遭心有余悸。

白措长吁一口气,转头示意洛桑顿珠带呆若木鸡的明日照去休息。

“一别经年,不知宫先生近来可好。”她眼底的忧虑散去,先看向宫粼,又落在垂睫正听毛科长汇报车队情况的严禛,“……那位是?”

宫粼顺手替严禛扣上了制服领口最上方的扣子,松闲地从白措手中替下拐杖,扶着她朝餐厅走去,轻描淡写:“我先生。”

白措微微一愣,“哎呀”了声,频频回头递去八卦的视线。

“严队,西北分部那边已经对接过了。”那厢毛科长事无巨细地汇报,“周边的安全防护措施跟应急预案也商定完毕,确保万无一失。”

严禛面色纹丝不动,连眼帘都没抬一下。

发间却似乎掠过几簇闪烁缎光的翎羽,倏地翕张。

一只三花流浪猫恰好从花坛树影下走过,空中无声无息地飘下一小撮漆黑绒羽,轻轻落在它湿润的鼻尖,引得猫咪甩着脑袋打了个喷嚏。

仿佛哪只流光绚丽的雀鸟求偶成功,得意地抖落了几根羽毛。

然而三花猫一仰头,天幕碧蓝如洗,什么也没有。

身畔的严禛淡然开腔:“届时你们留待接应,没有接到明确指令前,所有人按兵不动。”

毛科长面容整肃:“那位关押的天人——”

严禛眉梢轻抬,旋即公事公办地撂下一句:“照旧。”

有他坐镇,任谁也不担心忉利天能掀起什么风浪。

正午的暖风里裹挟着一阵炖牛骨汤与焦糊麦香的油润热气。

毛科长严阵以待地一挺腰板:“是!”

嘴边哈喇子已然要流下来。

交代完正事,严禛折回越野车旁,单臂往后座一捞,夹春卷似的将裹在毛毯里睡死过去的青莲提溜出来。

内庭依山势而建,两株从山谷中移栽的百年青松与古柏苍劲屹立。

旃檀目送青莲的龙尾一路歪歪斜斜拖地而行,深思熟虑后,上前卷巴卷巴编了个麻花扣,又把腴润沉甸的尾巴尖往里一掖,远远看去宛如严禛腰际坠了个大号挂件。

长廊后头,一行三人停下脚步。

兰亭不禁低声感叹:“看了很多次也还是觉得,好肥美的龙尾。”

洛桑顿珠小心翼翼附和:“的确很肥美……”

明日照掏出手机拉近镜头:“我操,这么肥。”

第92章 森罗万象

“欢迎来到弥陀市。”

“丹霞环绕, 壁画相映,一座藏在戈壁深处的千年小城……”

画外音掺杂着老式录像带的电流噪音。

镜头从一丛幽绿的植被掠过,成列的蓝玻璃幕墙映照着丹霞的绀红, 山峦堆叠的赭红, 老式居民楼绘有仿照敦煌样式的巨大壁画, 佛陀的衣纹经年褪色, 飞天的飘带恰好绕过一扇贴着福字的阳台, 仿若一场被磁带压缩又反复翻录的旧梦。

“现在……我要去这里寻找终焉……”

“滋……滋滋……”

屏幕陷入幽深的死寂。

毗邻内庭的餐厅主桌一侧,洛桑顿珠按下录像带的暂停键, 讷讷道:“再往后就都是黑屏了。”

从小他就对这卷录像带发怵得很, 取出后飞快收回手,像是一不留神就会沾染上什么难以名状的秽恶。

宫粼下颌搭在交叠的手指:“这就是当年镇里那个护林员留下的?”

白措点头:“大约是九零年的腊月,自打他从弥陀市回来, 就变得神神叨叨, 那会儿正赶上宫先生您回林芝接返魂树去寻黑龙骸骨, 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严禛翻阅处刑庭西北分部卷宗的指尖一顿。

目光不由得瞥向端然斟酒的旃檀。

像是手心方才愈合的伤疤,生出的皮肤还是淡粉薄透, 不太敢轻易触碰,唯恐再扯出新的裂痕。

白措呷了口滚烫酥香的黑茶, 似是陷入了斑驳的旧日光景,片晌,摇头叹道:“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说起来, 我还不晓得宫先生您后来在哈素海结果如何?”

清冽的山泉被引成几道曲折的石渠,在内庭的青石板间淙淙流淌。

眨眼间, 一尾月色粼粼的白蛇钻出遗憾与错过丛生的缝隙,伸出尖细柔软的分舌, 轻啄在严禛虎口。

两枚圆咕隆咚的碧根果落入他掌中。

“黑龙如今活泼乱跳的呢。”

宫粼唇角一弯,略略倾身贴了贴严禛肩膀,摆出一戳即破的苦恼相:“朱雀大人的利爪比我适合这玩意儿,我剥不开。”

从前严禛就暗自好奇,宫粼是怎么做到每每正大光明地使唤人,都让对方觉得既不骄矜又很受用。

譬如严禛此刻就淡淡应了声,连尾羽都翘起一丝克制的雀跃。

甘之如饴。

宫粼瞧他剥个坚果都生冷着一张脸如临劲敌,更是忍俊不禁,周匝打瞌睡的薄粉蛇灵光泽霎时又秾丽几分,纷纷起身给严禛捏肩捶腿,摇旗呐喊。

注意到对面白措祖孙暗自偷瞄的视线,宫粼正色清了清喉咙:“……你接着说。”

外头塔尔寺转经筒的轻响与游客的喧嚷,依稀透过繁密似团云的青松针叶。

“后来陆续有人去了弥陀便销声匿迹,但都没有掀起什么波澜,毕竟不是被谁绑去的,都是自愿……”白措斟酌片刻,“或者说,他们被一股冥冥中的力量牵引了过去。”

宫粼侧首望向严禛:“这么多失踪案,当地警方跟处刑庭始终都没插手?”

严禛指尖一捻,碧根果壳应声而裂:“至少看起来,那些留在弥陀的人都安然无恙,只是铁了心地要‘涤罪’,不肯离开。”

宫粼:“涤罪?”

“破烦恼城,坏诸欲堑,洗濯垢污,显明清白。”严禛指尖划过一行询问记录,“许多去过弥陀的人都会念叨这句话。”

宫粼若有所思。

严禛:“弥陀人口流失严重,警力不足,不过基本治安尚能维持,本地外地的警员都去查过几回,没发现什么异样。那些‘失踪’的人,独居的、拖家带口的都有,但全是有自理能力的大活人。”

这会儿主桌摆上高耸的紫铜暖锅,炭火正红,酸菜垫底,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片铺得层层叠叠,滚沸的牛骨汤一浇,霎时咕嘟嘟泛起油花。

八盘五碗凉热菜簇拥左右,满桌脂香四溢,光是看着就让人喉头一动。

宫粼靠回椅背,抬腕朝桌上的菜肴虚虚一晃:“好了,别眼巴巴干看着了,吃吧。”

早已痴痴等候的众人当即如蒙大赦,饿虎扑食。

金华抢先一筷子猛扎向酱牛肉,青莲则眼疾手快地伸长胳膊去捞暖锅里刚滚熟的五花肉,烫得他一阵嚷嚷:“烫烫烫……”

“前辈你们平常都吃这么好吗?”灵鹫寺吸溜着夹沙肉,几近热泪盈眶,“这还是出差吗?”

在一旁大快朵颐的动静里,宫粼这才怡然接上话茬:“那倒的确没理由强行将人带走。”

严禛抬眼:“弥陀市一带的矿业连年衰颓,旅游业也日渐式微,人烟愈发稀少。”

说着他另一只手顺势将一碟清口解腻的凉拌西芹挪到宫粼面前。

毕竟宫粼偏爱黏糯的吃食,一丁点肥腥不沾。

白措苦笑一声:“在外人眼里弥陀差不多是个空荡荡的鬼城了,这回实属不得已,才劳烦宫先生相助。”

“横竖我们这一趟去,会查个水落石出。”宫粼看着白措眉间复起的愁容,温声道,“你放宽心。”

说着净白的尾尖缓缓摸到严禛大腿边,慢腾腾地画了个爱心。

庭院厚绿的五叶地锦静谧逶迤在回廊的青砖山墙,衬得席间愈发热火朝天。

旃檀三杯下肚,立竿见影地颧骨酡红,晕乎乎起身穿过隔断的曼荼罗银屏风,歪倒在正给蛇灵喂糌粑的宫粼膝畔。

“母亲……”

宫粼朝被挤走的蛇灵摆摆手,拨弄了下他血红的耳廓,打趣道:“小时候不是都用药酒泡过澡吗?如今这么大个身板,酒量一点没长进。”

旃檀醉醺醺地翻了个身,鼻梁骨直戳在宫粼的小腹撒娇:“您还说呢,当年镜湖香会,您跟父亲不知在忙些什么,愣是把我忘在酒坛子不闻不问,泡得我后来小半个月都跟断了骨头似的。”

宫粼:“……”

他罕见地有些语塞,视线飘忽地往屏风外严禛露出的一截袖口。

还能忙什么?

拨雨撩云,以汤沃雪。

“……”

那厢白措正给青莲盛着热气腾腾的人参果饭,亮黄的酥油香气扑鼻。

严禛一巴掌搭上玉润珠圆的龙尾,险些将正要不管不顾拱到宫粼身侧的青莲拍入五指山下。

“坐下。”

青莲敢怒不敢言,只得老老实实盘着尾梢缩回原位。

“这个拌着糖,吃得惯吗?”白措将木勺里的酥油淋上去,笑而不语地望着严禛又提醒青莲道谢。

庭间树冠相叠,筛得日光落在地砖仿佛洒了一地旧铜钱。

青莲埋头吭哧扒饭少顷,突然蚊子哼似的叫了声:“严禛。”

这一阵兵荒马乱,他们父子间还没怎么亲近过,严禛也从未听青莲如此正经地喊过他。

瞧他的神色,倒像是要难得地说句软话。

严禛兀地感到一阵奇异。

热气氤氲的罅隙之间,他不自觉晃神,凝思起宫粼独自照料青莲时是什么光景。

“怎么了?”严禛道。

青莲硬邦邦地甩出一句:“我讨厌你。”

严禛:“……”

“至于你讨不讨厌我,我无所谓。”青莲横眉冷目得毫无气势,撇着嘴道,“但你必须保护好宫粼……这回他偏不让我跟着。”

严禛挑了挑眉,只略略朝后退了半寸,免得被喷到饭粒。

心想这还用得着你说吗?

一大一小就这么对视。

青莲憋了半晌,到底还是气焰一滞,虚虚地移开视线含糊不清地嘟囔:“……所以你也要平安回来。”

午后微风拂过,满地的日影此刻好似也跟着扑棱棱地乱晃,碎金般晃人眼目。

严禛倏地牵了牵唇角,终于颇为无奈地轻笑了一下。

此去流年,他天南海北地追捕宫粼的踪迹,却总是失之交臂,到头来只有斑驳碎影长留掌心。

譬如一方松松裹着雪白颈项,直往严禛鼻腔扑送白梅熟透浓香的丝帕,一缕软塌塌勾在指尖,解自窄腰的山桃色缎带,又或是被肌肤贴身浸得深井水般冰凉的金臂钏……哪怕越过千山万水,独属于宫粼的冷香总是幽幽冷冷顺着严禛的指尖一路烧进骨缝,扯得他四平八稳的心弦摇摇欲坠。

严禛时不时孤身前往霜山冻原,故地重游。

夜幕低垂,阖目入睡前,那条山桃色缎带融成美人蛇诱引般的柔腻,随着粗重的喘息,将严禛指间燥热的薄汗激得愈发滚烫。

他们仿佛错过了很多。

他们的确错过了很多。

可好在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纵使错过落花时节,往后岁岁年年,他们还有森罗万象可以悉心刻画。

桌上的杯盘碗盏逐渐静下来。

一顿饭作罢,严禛与宫粼先行迈进会客内厅。

室内悬挂藏青色重帏,冷沉的黑檀木与藏地佛龛重彩相得益彰,又因高原烈日浇铸出神明道场般的肃穆。

“烦请二位稍等,我家主人即刻就到。”酒店侍者躬身引路完毕退下。

穿过玻璃幕墙,严禛正欲开口,随即便遥遥瞥见回廊另一端,吃饱了撑的明日照正扶着墙碎步前进。

严禛沉默了几秒。

此前他只听宫粼提及曾有个替他办事的草木之躯,但并不知底细,再瞧明日照这小孩四六不靠的架势,更是难以跟得力部下这个头衔联系上。

严禛眸光微动,承神格之心莲生枝游走,颈间皮肉绽裂,钻出一枚威赫竖目。

釉蓝的瞳孔照彻出一抹盘根错节的古树本相。

“我都忘了,还没正式介绍呢。”宫粼循着他的视线,明了地轻“啊”一声,朝他胸膛前偎了点,“数千年前,大荒聚窟洲曾有一株返魂树。”

颈间天目将他的脸骤然拉近。

鱼眼镜头似的视野里,宫粼平素狭长森绮的眉眼被推得圆鼓鼓的,窄小的脸骤然占满整个眼睑。

活像一条刚破壳的幼蛇毫无戒备地将湿润鼻尖紧紧贴在透明的琉璃罩上。

严禛: “……”

蓦地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返魂树生有双枝,一承日气向阳化出,一承月气背阴化出,亘古无数神佛亡魂往来求药。”囿于两人的骨架悬殊差距,宫粼自然而然地微昂起下巴尖,一截白得淌出栀子碎汁的颈窝若隐若现,馥浓幽香霎时袭人,“朱雀大人听过吗?”

此番旧闻严禛倒是知晓,但他从未用天目这样近地看过宫粼。

也没想过是这种画面。

“嗯?”宫粼不知所以,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愣呢。”

严禛俯睫,修长的指节不露声色地覆上那张在天目中摇曳的润泽面颊。

像一块蒸透了的茯苓膏,象牙白透着颤动的水光。

“听过。”严禛悄悄找了个显得脸腮更圆钝的角度,在宫粼反应过来前追问,“……返魂树的木灵之力能洞察寂灭因果,你是想让那孩子找什么?”

宫粼还真被他的打岔干扰成功。

“非也。”

宫粼摇摇头,紧接着说出了一句令严禛愕然蹙眉的话。

“后来返魂树因缘具足,证得日月光华,一曰日光菩萨,一曰月光菩萨,又与琉璃光明王结缘,自愿入净土护持,为其左右胁侍。”宫粼睫羽一霎,“哪曾想祂们因私窃佛灯受了惩处,自此,我父亲麾下的胁侍,出身便都是无根无绊的清浅之辈了。”

电光石火,严禛来不及细究旁枝末节,立时听出猫腻:“返魂树本是草木之躯,万难承载佛火,岂非自讨苦吃?”

“是呀,如此拙劣的由头,就显得我那位高高在上的父亲,在这桩公案上格外的糊涂了。”宫粼赞许地扬唇,“所以今日才要请我父亲麾下的诸位胁侍凑一桌牌局,好好问个清楚。”

三分钟后。

掩映在松枝绿影中的室内檀雾袅袅,如坠佛国幻影。

身缚羂索蓝焰的利天被扔到了内厅中央的莲花八宝毯上。

第93章 幻师

“你的脸色不太好呢, 忉利天。”

柏枝熏烟氤氲,几簇蓬松的尖耳凑在黑檀木隔扇争先恐后地攒动,隐约瞥见内庭麇集的形影。

香阴身披焦茶色天衣, 腰间松垮地插一柄玳瑁香箸, 笑眯眯地望着昔日同僚:“不会是有什么忧心事吧。”

脚边环绕降阎魔特遣护卫的地狱五小鬼, 个个面容嫉恶如仇。

“降阎魔倒是贴心, 派来这么几个货色。”忉利天眼睫微垂, 嫌恶地扫了眼帝青色宝帔沾染的尘土,挂在嘴边的尊称也省了。

话是对着香阴, 眸光却化作一缕阴湿的藤蔓, 黏附在贴傍着严禛的宫粼侧脸。

相较其他被押解在处刑庭的诸邪魑魅,此刻忉利天的姿态已然十足得体面。

只是面孔委实昏黯,连带着宝冠珰珠华光尽敛。

“俱利伽罗”, 高枳大剌剌地往红漆大禅椅一坐, 朝宫粼扬了扬下巴, “还跟他废话什么,等问完了, 我们兄弟好扒了他的皮做一面新鼓。”

高染冷哼着撇了撇嘴:“瞧他现在那副灰溜溜的死相,做出的鼓要是难看, 反而倒了我的胃口。”

悬挂的青岩重彩冥界护法唐卡之下,宫粼嫌木头椅子硌得慌,端倚在檀蜜色的双身王蛇:“稍安勿躁。”

金华正偷窥得津津有味,后颈猝不及防地一凉, 屁股不轻不重地挨了脚。

“哎哟!”

唰地回头,只见罪魁祸首青莲理直气壮地斜觑他, 臂弯搂着一只雪白的羊羔:“让让。”

金华一怒之下,麻溜地滚开了。

青莲越过那帮偷听被抓包的处刑庭妖猫, 大摇大摆推门挤进去,纵步奔向宫粼:“母亲,我也想跟你……”话到嘴边,他眸光骨碌一转掠过严禛,还是顿了顿,“……你们一起。”

伏摄双尊是头回见到这小祖宗,不消言语,单瞧轮廓间与严禛的七八分神似,登时如鲠在喉地对视一眼,神色精彩纷呈。

忉利天脸色铁青,比见到旃檀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人谈事,小孩子来胡闹什么,”宫粼轻拍了下青莲摇晃的龙尾,顺势将他怀里的百顺稳稳移至严禛手侧,“况且‘你们’是谁呀,嗯?说清楚点。”

青莲支支吾吾半晌没吭声,还不忘冲羂索蓝焰中面目阴沉欲滴的忉利天龇牙哈气。

严禛好整以暇地拈起百顺颈间护身息灾的吊坠。

度母以圣土经咒压制,能止八难,息诸怖畏,宫粼三天两头惹事挂彩的,正该给他也雕一个,也好少往外冒横祸。

至于忉利天怨入骨髓的目光,他连个蔑视都欠奉。

毕竟身份有别,严禛自觉还是得摆出点气度的。

……虽说心里的确有几分不爽。

于是严禛面上依旧一副不动如山的沉冷做派,肩后翎羽缀着的焰流却蔓成长枝,趁宫粼低头哄劝青莲的间隙,干脆利落地捆住忉利天。

将他掉了个方向面壁思过。

而此刻宫粼也陡然意识到,青莲至今还从未正经唤过严禛呢。

“总不至于不会念吧。”宫粼捏了捏青莲的耳垂,揶揄道,“不然,我们教你一遍?”

落地窗外午后的热风刮过,吹得庭院水池碎光漪漪,也惊起树荫间的山鸦漏出一两声粗粝啼叫。

药师佛略微倾身,就着这叠鸟鸣,一副“诸位多担待”的语气低声解惑:“他是智障。”

高枳当即扬眉:“怪不得。”

高染也恍然张了张嘴,抬手轻掩住错愕。

宫粼仰脸朝严禛递去个眼风,随即放柔嗓音循循善诱:“父亲,或者——爸爸?都可以啊。”

他本意是让严禛搭一句腔,结果严禛不假思索地低头对着他礼尚往来,沉声道:“母亲。”

宫粼:“……”

这不是他要的配合。

但严禛已经一本正经地喊出口了。

香阴鼻尖轻翕,唇畔的弧度翕然加深几分。

侧畔的药师佛端起八宝纹木碗,酥油茶醇厚滚烫,他微微垂眸品茗,俨然一派参透世情。

地狱五小鬼中姿仪最倨傲的红鬼捣了捣胳膊:“还不快记,降阎魔大人的吩咐你都忘了?”

白鬼幽黑的眼眶空空如也,反问:“你知道香阴大人为何忽然高兴吗?”

“蠢货!这都看不明白?”红鬼一脸孺子不可教也,“香阴大人喜欢被唤作母亲。”

对面半信半疑地依言记下。

药师佛一口老茶喷出来。

“……”

俄顷,青莲憋红了脸,嘴里总算叽咕一声权当喊过了。

“反正我就是想待在你身边嘛,而且蜃楼水土不服现在上吐下泻,也没人陪我打游戏……”青莲扬手一指角落鼾声如雷的明日照,委屈巴巴,"他都能在。"

先前席间,明日照五六块青稞饼下肚,又吃了两枚腻人的酥油奶坨子,糌粑厚酥饼更是一个不落,这会儿正睡成死猪。

严禛信手拈来地揣摩完吊坠构造,收回视线,朝回廊探风的狻猊使了个眼色。

一行妖猫训练有素地组成八抬大轿将负隅顽抗的青莲架了出去。

严禛也没计较青莲的糊弄,只是垂眸仔细看着宫粼抬起的脸,思忖是白珊瑚的相宜,还是珍珠银的更衬他。

内庭重归静谧,缭绕的香雾仿佛也不再流转。

迷迷糊糊的明日照睁开眼,后知后觉打了个寒颤。

凡胎不可见的神威郁沉沉地倾泻,度日如年的等候里,他比青莲还想知道这是唱哪一出。

到底为什么要找他?

……总不能是让他表演唱跳男团舞吧?那他还不如就地做一套数学试卷以保脸面。

明日照挠了挠满头蜷曲乱发,欲言又止。

宫粼仿佛能探听他的心念,忽然直起身,食指缓缓抵在唇间。

“嘘。”

那条盘踞在座下的双身王蛇似有所感,鳞片发出细密的摩擦声,犹如古老神咒的余音嗡鸣。

宫粼:“乖,做个好哥哥。”

明日照头皮发麻,吞咽了口唾沫:“啊?”

内庭深处的骨珠帘哗啦脆响。

法螺藻井下的阴影浮动,赫然伫立的巨幅石刻破开冥暗。

那是一尊在午后日光下也浮泛出冷森寒光的千手鬼母像,面目慈悲,脚下偏踩着百鬼夜游的狰狞枯骨,神圣与诡谲在坚硬的石壁上交织撕扯。

“久等了。”

一道清亮而毫无生气的呢喃,自鬼母像背后幽幽游弋。

暗处的身影缓缓步入一地朦胧的午后光晕,他项佩层叠璎珞,臂缠白髓珠串,身披一袭无缕无织的帛衣,赤足踏在平滑如镜的黑石地砖。

“俱利伽罗大人。”

月光菩萨蹀躞上前,垂睫膝跪,对正首的宫粼虔诚矮身伏拜,珠帘后阴森诡谲的千手鬼母像好似也在行礼:“您将哥哥带回来了……”

说不清缘由,明日照心神巨荡。

仿若幼时手中飘向大千虚空的风筝线,在这一刹那跨越千仞,跌落回来绞住了他的心脏。

酸楚蓦地撞碎胸腔,明日照嘴唇翕张,话刚到喉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张面庞。

明日照:“。”

鼻腔的滞涩硬生生被眼前的一幕吓成了个嗝。

月光菩萨抬起脸,露出两枚镜河似的眼眶,里头没有瞳仁,河面下月髓般的水银涌流蠕动:“还请您,助我一臂之力。”

宫粼意会颔首,任由攀缠的群蛇毒牙咬破他的指尖,又怜惜地拂过身畔檀蜜色的王蛇,哄孩子似的道:“很快就好了。”

严禛眉心霍地一跳,肩后的焰流骤然收束,想要阻拦却迟了一步。

“咔嚓——”

如同折断一根湿树枝,双身王蛇的头颅无声无息断开,冷白的脑髓膏脂,稠得像研磨碎的珍珠混着腐坏的蜜,缓缓淌过宫粼的指缝。

四下死寂,落针可闻。

“……你当真,要为了他与琉璃光大人决绝至此吗?”忉利天盯着宫粼静丽的红瞳,颞颥抽动,整张脸被疼惜跟嫉恨灼得面目全非。

蛇灵终归为神祇眷属共业所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纵使寻常神祇,也难以像宫粼这般将剔骨剜肉的痛楚视若无物。

宫粼怀抱着断首的蛇身,连眉毛都懒得皱一下,垂在身侧的右手却本能地发抖。

冷不防重心一歪,宫粼脚下踉跄,跌进了严禛喷薄的呼吸里。

“多谢您……”月光菩萨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对蛇首,阖目低语,祂胸前的佛国天衣缓缓裂开一道竖痕,鼓动湿润的天目从中挤出,宛若婴孩吮吸乳汁,饥肠辘辘地将蛇首吞咽咀嚼。

刹那间,千手鬼母石刻泼墨般丝丝缕缕湍流,顷刻似深海倾覆。

无数鬼貌狰狞的血红枫枝陡然从虚空钻出,秋风野火得杀气腾腾。

囚困忉利天的羂索蓝焰恰在此刻光芒暴涨!

火网交织,蓝焰挟裹着月流一同长驱直入将剪断嚼碎成一地落英,焚掠根深蒂固的古老封印。

两股神力悍然角逐,忉利天清隽的法相猝然失色,面孔暴现根根青筋,双膝砰然砸地,天衣破碎,宝冠委地,精悍的腰腹流满枫枝困兽犹斗的戳伤淌下的鲜血。

滔天威烈荡开排山倒海的余波,险些将旁边的药师佛掀翻在地,他勉强站定,惊疑不定地望向香阴。

“这难道是……”

“月光菩萨。”高枳先一步开口,掌心把玩的转经筒砸在黑石地砖,脆响似断弦,“昔年祂于瞻卜树下舍头布施,行檀波罗蜜,因而得获甘露度化之力。”

高染杏眼圆瞪:“可琉璃光的日月胁侍不是早就因窃取佛灯而被……”

言语未尽,暗色的乌云须臾盖过白日烈阳,巨大的震颤穿透玻璃幕墙。

湛蓝的苍穹下,远方塔尔寺的层叠金顶骤然黯落,群鸦暴起,山岳齐喑。

而内庭另一端,宫粼陷落在严禛不留余地的笼罩,鼻息间尽是他身上草木被烧尽后的冷寂气味,不得不微微仰起头,迎上严禛眼底凝结的沉暗,莫名有些慌张:“朱雀大人这是什么表情,会再长出来的,”

严禛轻轻拢住他沾满血絮的指尖:“我知道。”

“那干嘛还皱成小老虎了?”宫粼手臂被按在他胸膛间,只能费劲地抬起手,拿指尖去抚他额间紧蹙的痕迹,“月照在此地困了千年,我不血肉布施,哪能解得开……”

话还没说完,严禛低头用嘴唇碰了碰他十指新添的伤口。

宫粼指节轻蜷,像被雀鸟抛下的珠宝碎钻轻轻绊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严禛垂长的眼睫拂落一片浓荫,伴着低微的吐息覆在手背。

“很疼不是吗?”严禛问,心道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庭院间狂风呼啸的松涛止息。

啄吻暖融,严禛慢慢吮掉指尖暗红绒花似的血珠。

宫粼心旌轻晃,嘴上却还不饶人地说:“……朱雀大人承认自己是小老虎了?难怪,会搜罗那么多猫崽子在身边。”

接着他若无其事地略微偏过脸,斜睨了眼跪伏在地的忉利天。

“现在能开口了?”

守口如瓶的古老禁咒宛若紧绷的琵琶弦遽然崩断。

忉利天跪在血泊之中,天衣的碎帛缠着宝冠残珠,狼狈至极,背脊却依然笔直,像折断的青竹强弩之末地撑着最后一节骨。

他没有即刻回答。

片晌,忉利天指尖拈起地上一粒散落的璎珞珠,轻轻搁在膝边,好似在拂去茶席不该有的尘埃。

“我倘若不说”,污血从额角淌下,他面无表情地伸出舌尖,极轻极慢地将那一线黑红色的浓血裹入口中,衬着惨淡的面孔,活似一尊霖雨灌顶的瓷像,裂缝露出里头藏着阴恻恻的恶鬼,“宫粼,你会怎么做?”

“杀了我?”他声线甚至称得上温柔,像泽国的墨雨雪珠一颗颗滚落屋檐。

回应他的是严禛横掠沉落的遮云羽翼,在宫粼周身圈出一块不容染指的绝对领地。

“……也好。”忉利天乜斜着那片将他彻底隔绝在外的雀羽藩篱,自嘲地扯了下嘴角,“结不成与你的夫妻之缘,你又不肯分我一点慈悲,那恨一恨……总好过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他抬起眼,阴翳的眼珠像盛满骸骨的地狱,哪怕沦落到这步田地,眼底的迷恋与不甘仍如潮汐永无止息。

然而宫粼并不在意。

宫粼只是仰脸瞧着严禛,忽而发觉他峻挺的鼻梁很像沿途戈壁滩中的一块风棱石。

“真奇怪。”

月光菩萨跪在明日照身畔,倏然开口。

剔透的泪水洇成幽暗涟漪,他臂膀紧紧环着僵硬的黑发少年,似乎在同忉利天说话,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

“你既是继任的三胁侍之一”,月光菩萨幽幽转过视线,“那么琉璃光明王过去曾于月海屠戮俱利伽罗大人,你知晓吗?”

严禛心口猛地一震,扭头去看宫粼。

忉利天面颊抽动,旋即厉声嗤笑:“简直一派胡言,琉璃光大人怎会——”

“自从月海之柱那伽不知去向,六道动乱,世间香火鼎盛,诸天神圣皆在承接愿力,琉璃光明王率先垂范,广度众生,我与兄长心中甚是敬重。”月光菩萨周身洇出阴冷的寒濑,冷冷道,“直至有一日,我们无意间撞破月海还有褪化为纯白大蛇的另一位支柱,不仅独自承受世间恶业垢污,还屡遭戕害,那时候,枫枝如饮甘露般贪婪地汲取着俱利伽罗大人的血肉……”

周遭霎时阒静。

宫粼怔然片刻:“……我的确依稀看见过这样的景象,但只当是噩梦。”

话音方落,他便感觉到严禛周身骤然升腾的灼烈,明王焰鬘怒旋。

月光菩萨低哑的絮语回荡在内庭,衔恨蚀髓。

“我们在大荒扎根数载,悉知万类生灵,白泽之说不过是人间以讹传讹的谬误,即便如此,闻听琉璃光明王如此自诩出身,虽心生疑窦,却也并未深究……”

“不曾想,竟落得窃取佛灯之冤。”

“哥哥则为了护我,堕入轮回道……”

忉利天几乎是立刻忆及多年来宫粼所经受的“换药”。

许多未曾深究的端倪摧枯拉朽地撞入脑海,撕开漫天迷雾。

“死魔恶核,不动明王与俱利伽罗注定相克相残,至死方休的天命兆示……”忉利天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失魂落魄,“全都是一场谎言?”

他面如死灰,如坠荒诞梦魇。

惊骇之下,高枳拧眉追问:“可琉璃光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月光菩萨满目坠着湿溻溻的泪珠,手臂愈发箍紧,哑声喁喁。

高枳还欲再问,目光却倏地变得有些古怪。

与此同时,严禛颈侧炎流陡然攀涌,业火几不可遏。

“朱雀大人的焰轮再烧下去”,就在这时,宫粼挟着一身冷香贴住他腰间,“我的蛇鳞都要被烫掉了。”

说着尾尖还故作姿态地瑟瑟一颤。

他这及时雨立竿见影。

严禛阖了阖眼帘,到底还是认输了,手掌摩挲着宫粼窄瘦的腰窝,像是在确定他切实存在,不会如逝水难留:“怎么从来没和我提过?”

“这种小事也需要说吗?”宫粼是真心不觉得值得挂怀。

严禛盯着他半晌,这回彻底意识到宫粼真的很不爱惜自己,深吁一口气道:“我想知道。”严禛喉结滑动,顿了顿,“任何关于你的事,我都想知道。”

宫粼视线在他脸上顿了顿。

“那我吃了什么,看见什么,换季褪了几片蛇鳞……这些无足轻重的琐事也都要听吗?”

严禛反手一环挽住他泛着粼粼雪色的尾尖,作势掂了掂份量,反问:“很轻吗?”

宫粼没忍住,扑哧一声展颜轻笑。

这时双身王蛇那颗新生的脑袋终于成形,比原来小了一圈,鳞片浅淡发白,像未熟的涩果,张嘴吐出细长信子,笨拙地朝宫粼邀宠。

“好孩子。”宫粼碰了碰蛇首湿冷的鼻尖,刚抬眼,却发现严禛视线蓦然凝定。

不仅如此,不远处的药师佛一众也都神色一言难尽地齐刷刷望向宫粼身后。

宫粼缓缓回眸。

内庭一角,月光菩萨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簌簌落泪,双臂死命收紧:“哥哥,我再也不会放手,不会让你受伤害了……”

浑然不觉怀里的明日照被勒得脸如猪肝,已然两眼一翻,安详地背过气去。

宫粼:“……”

第94章 箱庭须弥

落日熔金, 敦煌以西。

一辆满载游客的旅游巴士停驻在戈壁公路口,两侧荒原的丹霞洒满薄暮的粉紫,旷野的天穹渐染藏蓝。

休整的游客们陆续上车, 司机老程拧开玻璃保温杯, 遥遥瞥见一行身影, 估摸着那就是半路加塞的几位散客。

“弥陀这条线我也是头回走, 都说那是个鬼城了, 到底真的假的?”

头戴棒球帽的导游摆摆手:“就是年轻人都走了,真要闹鬼, 去旅游的人数搞不好还能翻一番呢。”

数月前, 他在雪山脚下的县城医院醒来后,从几位本地的年轻“民警”口中得知考古队横遭雪崩,一行人万幸死里逃生。

然而老程自幼就总能瞧见些诡谲怪诞的东西。

譬如其中一位五官端正的民警, 貌似是姓金, 说话间脑袋顶的褐斑猫耳就没停过耸动。

最令他不安的, 是考古队那位捉摸不透的宫先生,不仅自此杳无踪迹, 且所有人仿佛他从未存在过,俱对其毫无印象。

老程明面应和着众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感叹, 出院当天便辞掉原本的工作,马不停蹄逃离了那个是非之地。

正当老程为中年事业危机发愁时,他在一家藏式茶馆撞见了向导洛桑顿珠,对方的奶奶白措在当地德高望重, 一番攀谈,老人家热心地为他引荐进了如今的这家公司。

薪资丰厚, 沿途清净,G215国道跑了这么久, 也没遇上过什么怪力乱神的邪门事。

袅袅白雾升起,老程嘬了口玻璃杯里的枸杞,心情颇为惬意。

他咂摸着滚烫的茶水,不经意抬头,一道似曾相识的侧影映入眼帘。

那是一位身着雪白藏袍的秾丽青年,袖身收窄,耳畔是银壳镶绿松石,胸前缀着一串小珊瑚度母擦擦像。

周遭经过的游客纷纷驻足,像是目睹高悬满月落入荒原,注意力霎时间集中在他身上。

“我操,是明星吗?”

“估计是剧组来采风的?那身藏袍看着就不便宜,最近有什么电影剧组在敦煌吗?”

“还有个银发的长得也很帅啊……”

“嘘,小声点儿,别直接盯着人看!”

窃窃私语声混杂着车流的呼啸。

“真巧。”

宫粼眸光落在呆若木鸡的老程身上,晏然自若地一偏头,“程司机?没想到临时决定来看敦煌壁画,会坐到您的车,马上就要出发了,那我就不打扰您喝茶了。”

宫粼不疾不徐地上车,身后如影随形的金发男人起码得有一米九出头,高鼻深目,松石蓝的藏袍垂一枚旧银嘎乌,气质冷淡矜贵,周身却萦绕着危险的野性气息。

老程嘴边痴呆地挂着一片泡发的红枣皮,目送那两道扎眼的身影步入车厢。

车厢过道狭窄,严禛掌心习惯性挡在宫粼的腰胯以免座椅边缘硌着他,脚步微顿,似有若无地侧目扫了老程一眼,深浓的暗蓝色眼瞳不怒自威。

老程当即僵在驾驶座,旋即佯作老牛饮水地猛灌了大半杯热茶,直看得旁边的导游惊恐万状。

也因此,他既没瞧见尾随其后的处刑庭小猫三两只,也没意识到那两件藏袍的样制首饰,俨然是一式相配的情侣装。

“你认识他?”严禛对周围探寻的瞩目视若无睹,找了个靠后的双人座,让宫粼坐在靠窗的位置。

宫粼拨开窗帘,忍不住轻笑出声,才随意“嗯”了一下:“上回在雪山白殿,他就是考古队的司机。”

严禛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遥遥相望着赭红丹霞的休息站便利店门口,人流如织,忽而一片喧哗。

骚动的中心,正是在毛科长怀里手脚乱蹬的青莲。

清晓临出门前,严禛托着早餐一踏进卧室,便见两条小的见缝插针地跑来攀缠着宫粼。

满室香雾旖旎馥郁,宫粼侧卧在层叠的缎被间,身上那件薄绸藏袍襟口大敞,犹抱琵琶地露出一大片晃眼的荼白肌肤,藕粉色的群蛇随腕骨流转。

旃檀黑曜石织带似的环在他腰间,青莲不甘示弱,叠成一团绿玉颈枕依偎在他颊边。

即便被两具庞然之物缠得动弹不得,宫粼也只是睡眼朦胧地拨弄着龙脊,混如执掌禁忌与欲念的阴森鬼母,慵懒又温慈地宠溺着眷恋自己的孩子。

严禛望着这么一幕清艳又诡丽的活色生香图,静默几秒,干脆利落地上前将宫粼打横抱去了餐厅。

留下卧室一黑一青两条龙与四十九条粉蛇,大眼瞪小眼瞪豆豆眼。

因而此刻瞧见青莲跟待命看顾他的处刑庭妖猫上演全武行,严禛心平如镜,只是略一瞥了眼,便收回视线,单手拧开一罐梅酒递给宫粼:“毛茂关键时刻不掉链子,青莲在他身边,你放心。”

浓稠的酸涩与青梅的清苦在舌尖回甘,宫粼垂眸抿了几小口:“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但弥陀市是琉璃光的坛场,到底凶吉难测。”他斜觑了眼那片各领风骚的组合,“这两只猫崽子,朱雀大人不怕到时候万一出乱子吗?”

听到自己被点名,金华虽不明所以也即刻献上谄媚一笑。

严禛仰头灌下一口凛冽辛口的凉酒,偏头看他:“要的不就是乱吗?”

车厢最后一排,伏摄双尊势同水火地将忉利天夹在中间,三张脸个顶个得如丧考妣。

临窗而坐的药师佛已然歪头熟睡,哈喇子都要流出来,香阴则轻阖双目,神情安恬。

车窗外,鸡飞狗跳愈演愈烈。

“放开我、放开我——”

青莲眼巴巴地望着宫粼隐在帘影后的小半张脸,鼻尖倏地泛红,上下嘴皮子一撇,居然抽噎着嚎啕大哭:"母亲不要我了……妈妈……"

毛科长难堪得涨红了脸,为了拽住青莲早就满头是汗,陡然看他这么泪眼婆娑,一时心软地松开了手:“严队他们很快就回来——”

话还没说完,丰腴硕大的青色龙尾朴实无华地扇了他几个耳刮子,抽得毛科长当即“嗷”一嗓子跳脚:“你小子怎么还偷袭!”

青莲才不管他,扭脸拔腿就跑,正欲追上已然发动的旅游巴士,不料脚底一歪,翠色龙角被双双攥紧,他不甘示弱,又反揪住对方油光水滑的漆黑绒耳一通乱扯,眼看猫毛都快给薅干净了,毛科长终于仰天嘶吼:“都楞着干什么,还不快来搭把手!”

一旁的灵鹫寺跟瓦猫登时领命,亮爪竖尾,加入鏖战。

掏出手机偷拍的围观游客愈来愈多。

宫粼:“……”

严禛:“……”

夜晚八点半,旅游巴士拐入通往弥陀市的省道。

敦煌夏夜,戈壁滩被照灯割成两块宝石,深不见底的黑魆魆连着荒草摇曳的边际。

两侧沙丘影影绰绰,好似一尊尊被风沙啃食殆尽的残破旧佛,沉默地横亘在夜幕下冷酷的东方仙境。

车厢内顶灯昏暗,宫粼昏昏默默地窝在严禛胸膛,忽而狐疑地侧过脸。

严禛不知其意,垂睫看他:“嗯?”

“朱雀大人,”裹挟暗香的呼吸扑在对方颈间皮肤,宫粼盯着严禛的那枚天目,“这东西……怎么一直睁着?”

严禛:“……”

静了一瞬,宫粼才听见严禛有些没头没尾地回了句:“你看起来特别可爱。”

宫粼被他说得一怔,掌心翻转,也凝出一只绀红色天目,竖瞳好奇地翕动,径直贴到严禛脸前以眼还眼。

好似寒峭的雪山猛禽摇身一变,成了昔日宫粼养在霜山的那只凤头鹦鹉。

严禛深邃眉宇的压迫感被拉扯得消失殆尽,眸底尽是仰仗偏宠紧盯主人的专注。

宫粼眼睫迟慢地一落一起。

宫粼:“!”

少顷,他几乎有点见猎心喜地飞快来回晃了晃掌心:“天目视野是这样的?从前我怎么没发现。”

就在他为此惊讶出神的刹那,严禛毫无预兆地一低头,出其不意亲了亲宫粼手心的天目。

唇舌在那枚鲜烈的竖瞳上轻轻碾过,牵起一阵细碎的酥意。

“可能因为”,严禛面色如常地直起身,淡淡道,“原先你只有为了吓唬我,才会显露天目。”

宫粼记不大清他所谓的“吓唬”指的是什么,严禛却历历可辨。

彼时宫粼才被他禁锢在茫茫冻原,偶尔他们也会一同远游。

论起来,倒是应景。

溽夏之际,月牙泉畔的沙洲夜市蜃气氤氲,宫粼一袭石榴红的披帛绕臂两圈,轻薄的纱罗薄得透光,被夜风一吹便贴住腰线跟肩胛的轮廓,腰链垂缀流苏,行止间银片与铃铛细碎作响。

一不留神,宫粼又在醺意中惹出了乱子。

漏夜时分,金线绣的宝相花在汗湿的雪白皮肤晕开糜乱的图样,宫粼醉眼迷离,唇间不断溢出讨饶的喘息与呓语,他脚踝扣着细银锁链,脊背深陷进锦褥,胯骨两侧的皮肉都被啃得发烫,青紫色的指印叠着牙痕。

然而严禛毫不留情,俯身脸埋在他被填满得微微隆起的小腹,牙关缓缓碾磨几息,宫粼大腿内侧的软肉倏地绽开一只湿漉漉的血红眼珠,瞳孔竖立,怒气冲冲地势要吓他一跳。

岂料严禛连顿都没顿,掐着宫粼的胯骨将腰抬高,伸出舌尖直接舔上了那只眼睛。

湿热的柔软裹过竖瞳,宫粼浑身战栗,彻底没了气力。

香雾彻夜蒸浓,浓稠的灌注在宫粼腰腹深处漾开,他神魂颠倒间面颊酡红,眼白微微翻起,只得一遍遍捶打倾覆在视野的宽阔肩膀。

“……”

宫粼不知道严禛心下所想,还在兴致盎然地研究着天目。

严禛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薄红的耳垂,敛回思绪。

“说来,朱雀大人还记得起初在冻原我是什么模样吗?”宫粼蓦地想起,“当真是我吗?不会记错了吧?”

严禛稍作思索:“你一开始不大会用双腿走路,成天让我抱着。”

宫粼轻轻“哦”了声,揶揄道:“朱雀大人这么好呀,还有呢?”

“还不忘恶作剧。”严禛略一停顿,言语是无可奈何,神色却染了几分乐在其中续道,“村落里的顽童刺头都让你教训了个遍,纷纷拜你为领头。”

宫粼十足得坦然,这下几乎有点“不愧是我”的自得,勾起唇角:“那应该没记错。”

此时车道尽头依稀晃动起光亮,宫粼抬眸眺望,流淌荧荧金辉的橘影仿若黑夜烈阳。

旅游巴士急掠过弥陀市的蓝底路牌,车厢里的其他游客大多沉沉睡去,驾驶座的老程紧攥方向盘,脑门又开始冒冷汗。

这地界灯火通明,哪里是鬼城了!

窗户罅隙似有若无盘桓着引人坠落绮梦的夜雾。

“正因为是鬼城,所以才这么热闹啊。”

一如先前在喇荣寺擦肩而过时的那一下点拨,宫粼缓步走到驾驶座旁,吓得老程打了个哆嗦。

老程开夜车不敢分神,又委实心慌,只得眼珠子来回兜着圈问:“……宫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宫粼没搭腔,只是偏首望向小城中央矗立的巨大佛像。

夜雾倏忽间更浓了。

仿佛琉璃净土坍塌融化成一滩金光璀璨的烂泥,所有的光明与黑暗都被吞没。

宫粼眨了眨眼,视野陡然像是泡进水中的旧照片,从暗黄霉变成潮湿的锈绿。

紧跟着,鼻尖嗅到雨后的湿土气息,夹杂着绣球花腐烂的腥香。

夏夜戈壁滩的干燥扭曲成南方夏日湿黏黏的潮热。

宫粼阖了下眼帘。

再一定睛,他已经不在那辆犹在梦中的旅游巴士了。

“噼啪……噼啪……”

湿漉漉的暗绿色繁盛枝影从百叶窗漏进,似乎是连绵梅雨密密匝匝打在铁皮的自行车棚,又滚落到蓊郁肥厚的芭蕉叶,闷闷地响。

宫粼昏蒙地撑开坠重的眼皮,浑身骨头又沉又涩,难辨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这是一间装修纯白的病房,天花板老式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低响。

杵在墙边的几个身穿黑白校服的男生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地围上来,肩头还带着雨天外头的水汽。

“宫粼你可算是醒了。”

“现在好点了吗?”

“睡浴缸是什么怪癖,吓死人了。”

宫粼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孔,停留在其中一个眉目疏淡的男生,唇齿翕动:“……任离?”

“白院长从昨天半夜就一直守在病房,大家都担心坏了。”听罢任离微微一愣,随即凑近关切道,“你是不是饿了?想吃什么东西吗?”

一只温热的手正温柔地拭去他脸腮薄薄的湿汗,洁净的指尖从眉心划到鬓边,反复两遍才慢慢收回,像在确认他彻底苏醒,又像在确认他不会逃离。

"爸爸。”

宫粼不由自主地哑着嗓子唤了一声,他却说不清是哪里古怪。

“怎么会突然泡澡的时候睡着”,病床前的男人身形颀长,相貌很是清峻儒雅,连白大褂的领口都折得一丝不苟,“是不是最近学业压力太大了?”

听他这么说,宫粼隐隐约约想起模糊的景象。

片晌,摇了摇头道:“不记得了。”

“也罢,这几天你就好好在家里休息。”白院长又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起身拉开遮蔽光线的棉麻窗帘。

宫粼循声望去,想起来这是父亲工作的私人医院,厚重的老式建筑,掩映在普鲁士蓝与祖母绿交织的花园,暗冷颓旧。

从高处俯瞰,弥陀市犹如一幅绢本的青绿山水画从博物馆的恒温箱里掉落,飘进了干涸千年的戈壁沙漠。

越过市中心镶嵌蓝玻璃的楼宇,通天的金漆佛像巍然耸立。

“今天还有台手术,我得去忙了。”白院长随和地对其他男生道,“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去拐角的办公室找值班护士,宫粼就麻烦你们多照顾了。”

男生们连连应声,皮肤晒成蜜褐色的高枳很上道地接茬:“哎,您先忙。”

高染已经鼓捣起游戏机,一屁股坐到病床边:“听说最近文化馆有个佛画展,你们要不要去?”

高枳兴致缺缺:“无聊,那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言毕,他斜觑了眼端茶倒水的任离,殷勤献得堪称大内总管,满眼不屑又时刻戒备着宫粼的反应。

世界被浸泡在雾蒙蒙的灰蓝色。

这似乎只是一个寻常的闷湿雨天。

然而宫粼就是无端觉得自己遗漏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须臾,他朝递来水杯的任离道:“严禛怎么不在?”

病房里静谧了一秒钟。

众人面色茫然地互觑,僵持片刻,在一种微妙的迟疑后,高枳率先开口怪道:“……严禛是谁?”

第95章 朱雀

蓝阴阴的雨水在玻璃窗淌成细枝, 像黏湿的蛛丝包裹着整座医院。

宫粼此刻本就细削的青涩轮廓在纯白映照下更显单薄,眉心微微一蹙:“你说什么?”

他没什么气力地偏头又望向另外两人。

高染停下按游戏机的手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犹疑道:“……是咱们学校的吗?”

“没听过这名字。”任离也缓缓摇头, 又从床头柜摸过一颗蜜橘, 剥好递向宫粼手边, 温言说, “是梦到的吧, 我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

高枳双手插兜,耸了耸肩懒洋洋斜倚到窗边, 开玩笑道:“你别是脑子烧坏了, 说真的,都多大人了还能给冻发烧。”

众人三言两语将这个话题揭过,只当宫粼是长梦方醒, 脑袋还有些晕乎。

宫粼却并没有就此被说服, 既没搭话, 也没接任离递过来的蜜橘。

梦中朦胧模糊的景象像腐败的花瓣,香气不可避免地消弭在尘土。

起先脑海还掠过蒙太奇般的驳杂碎片, 一晃眼,宫粼便只能想起“严禛”这个孤零零的名字。

刺目灯光在雨雾下照得医院走廊银惨惨的, 隐约传来护士推着送药车轧过地砖的“嘎吱”声响。

“不看佛画展,那要不要去那家鹤林酒店转转?”高染想一出是一出,又提起最近学生间流传的怪谲轶闻,神秘兮兮地说, “听说已经好几拨人都撞见脏东西了。”

高枳丝毫不给自家弟弟面子,斩钉截铁泼了盆冷水:“要去你自己去, 还不如看电影呢,这两天正好有部新上映的恐怖片。”

一扭头, 却见宫粼倏忽拔掉手背的针头跑出了病房。

“你去哪儿!”

“宫粼!”

身后仓惶的呼喊渐渐淹没在纷沓的雨音。

弥陀市第一中学坐落在小城中央,菱形镂空的围墙爬满深绿色苔痕。

宫粼冒雨疾行,经过操场时惊动了花坛边四五只结伴流憩的野猫,他检查了班里的值日表,又去图书馆翻了一通借阅记录。

然而一无所获。

哪里都没有“严禛”的名字。

雨幕昏胧,宫粼沿着教学楼水磨石的旋转阶梯走下去,再度一览弥陀这座小城的全貌,心中愈觉诡怪。

丹霞戈壁之中,怎么会诞育出这样一片潮湿蒸腾的密林?

没由来的,他想要离开此地。

漫无目的地,宫粼随意跃上一辆空荡荡的公交车,窗外的景致随着雾与灯模糊成斑斓色块。

驶过镶嵌着茶色玻璃的弥陀市文化馆时,一张敦煌壁画般的巨幅宣传海报陡然撞入视线。

那是一幅敷色重彩秾丽的不动明王像。

石绿金粉点染,帔帛飘举,络腋斜贯,其间缭绕诡谲的藏青与暴烈的朱砂,像一丛在冷雨间熊熊燃烧的幽火。

……是高染不久前在病房提到的佛画展?

像是一道看不见的红线不依不饶地缠住宫粼的脚踝,待反应过来,他已经踩在了画展大厅的丝绒地毯。

黄胧胧的灯光半明半暗,往来人流如织,宫粼穿过高耸的回廊,踏过漫长的大理石台阶,终于得以一睹那幅画作的真容。

展厅正中央高耸的大理石台,浑如一座神坛孤岛,万众敬仰。

宫粼缓缓抬起头。

漫天炽烈的钴蓝烈池如朱雀垂翼,烈池燎原。

不动明王作忿怒相,面目森凛,右手高举断惑宝剑,身侧蟠绕剑身的大蛇俱利伽罗,纯白无瑕,吞饮利剑。

焰流倾泻四方天地,像要将这间绢帛与流年筑成的囚笼焚毁。

“濯雨逐流不动尊像?”宫粼低声哝哝出画名,又念出裱边的题诗,“不祈普降甘露,只求己身成雨,落入河中,便随河去……”

心下蓦地生出难以言明的悸动。

就仿佛,他对这幅千年前的古老画作一见钟情了。

绢画之中的不动明王双目犹如藏匿着地狱与净土之间的荒芜冻原,也映照出宫粼水涔涔的苍白面孔。

对视的刹那,胸口像被柔软的雀羽拨弄,旋即,诡谲艳丽的画作悄然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引得他跌了进去。

宫粼长久未语。

直到余光无意间落向画幅旁侧的展签署名。

落笔遒劲,铁画银钩。

——严禛。

宫粼心跳霎时停住了一拍。

也恰在此刻,展厅的大理石地面响起一迭声步履。

“宫粼,可算找到你了!”

任离一行人气喘吁吁地从医院追过来,脚踩的运动鞋都被街道的积水洇湿了。

“你疯了吧!下雨天拔了针头跑这么远,就为了看个破画展?”高枳野眉一拧,当即就要抓过宫粼的手腕,可目光一掠,满腔的怒火瞬间被浇灭。

他们几个好歹还披了雨衣,而宫粼这么不管不顾受了一遭溽夏暴雨的洗礼,本就没几分血色的皮肤愈发有种濒临透明的死气沉沉。

“……你怎么连雨伞都不打?”高枳声音立刻低了下来,“没事儿吧?”

任离更是赶忙上前,将一件宽大的夹克衫披在宫粼肩头,口吻满是担心:“冷不冷?现在感觉还发烧吗?要不要回医院再检查一下?”

循着宫粼的视线,任离眼尖地瞄到那一列画家署名,恍然大悟。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他笑了笑,“学校附近的公交车站就贴着这张海报,之前放学你还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肯定是因为那时候留了印象,才把这名字记到梦里去了。”

这番推论乍听合乎情理。

但宫粼却没有应答,只是仍旧凝望着画中那对璆琳般的浓蓝眼珠。

少顷,他清哑着嗓音开口:“你们带钱了吗?”

任离跟高枳愣了愣,不明所以地点头。

“我想要一幅画。”至此宫粼才终于从那幅画作挪开眼,偏了偏头,指尖一点远处的纪念品店,“你们……咳、咳……”

他这会儿淡睫被雨汽濡得微湿,轻轻咳嗽两声,连带着清瘦的肩膀都跟着发颤,活似一枚白河清水的薄透花瓣,稍不留神,就被湍流冲散了。

好容易止住声,宫粼才抬眼续上后半句:“……有多少钱?”

几乎是话音刚落,任离跟高枳就争分夺秒地比谁呈上钱包的速度更快。

高染扶着膝盖还没喘匀气,目睹此情此景当即眼角直抽,对那两位五迷三道的言听计从模样露出鄙夷目光。

宫粼清点了下数额,还差零头,又迤迤然转身望向满面倨傲抱臂胸前的高染。

这回连话都没说,只轻轻眨了一下眼。

高染:“。”

不多时,宫粼在纪念品商店买下了那幅不动明王像的印刷画。

夏夜的靛蓝色雨帘淹没整座小城。

宫粼满意地捧着新购得的画回到家。

老城区的洋房四周枝繁叶茂,客厅墙壁悬挂着色彩艳丽的山水万年历,只是此刻屋里空空荡荡,显得有些冷清。

期末将至,不过三两天的病假,宫粼便落下了一沓试卷,埋头扎进繁重的课业不多时,萦绕在脑海的怪诞梦境就被疲惫冲刷得倍加褪色。

直至夜深临睡前,日理万机的白院长才驱车回家。

蓊郁树影簌簌映在窗棂。

卧室房门被轻轻推开,白院长衬衫解开了领口的扣子,坐到床沿,从被子里牵起宫粼的食指,声线低柔:“听说下午你从医院跑出去了?”

宫粼困恹恹的却莫名难以入睡,鼻腔先扑进清苦呛人的消毒水味,睁开眼,发现对方手里拿着一枚指甲刀,想抽出手但没成功。

“……我都这么大了,您担心什么?”

“多少岁在爸爸眼里也是孩子,”白院长微微低着头,眸底满是无奈的纵容,“你也知道,爸爸只有你一个人,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宫粼望着面前无懈可击的温柔面孔,没接话。

白院长也没催他,细致地剪掉一点淡粉的指甲边缘,动作温吞而专注。

宫粼兀地问:“您知道严禛吗?”

白院长手上的动作没停,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只是失笑般地叹了口气:“没听过。”

宫粼眉心不自觉轻蹙。

“不论美梦还是噩梦”,白院长将剪下的碎指甲缓缓收进掌心,“终归都是虚幻的,别胡思乱想。”

宫粼唇瓣翕张,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见白院长安静地盯着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听话。”

白院长妥帖地替宫粼掖好被角,又顺势抚了抚他额前的碎发:“这世上没有人比爸爸更在乎你,你知道的。”

离开房间前,不知是不是宫粼的错觉,他总觉得白院长似乎若有若无地斜觑了眼夹在书柜里的那幅不动明王像。

夜半雨音奄忽格外响彻,仿佛有人焦心如焚地敲打着阳台玻璃门。

宫粼被动静吵醒,鬼使神差地起身打开了窗户。

黑鸦鸦的浓积云在天穹轰鸣,瓢泼大雨顺着颈项流淌,模糊了城市灯火与茫茫天地之分,如同濯雨浴佛,涤荡垢秽。

说不清是高烧反复,还是困意侵袭地昏睡过去,宫粼恍觉着魔似的一脚踏空。

刺骨的海水瞬刻漫过头顶,他坠入了一方无边无际的倒悬深渊。

“咔哒——“

冰河划开一道渺小裂缝,冻原的凛冬万古长存。

岁暮天寒,宫粼看见一道骨瘦如柴的身影提着盏膏油灯,踏雪踽踽独行。

数夕前,世间尽头的雪山赤焰烧云,炎氛蒸空,一只白鹤应兆而生。

崇尚玄色的巫祝之民深以为讳,白鹤沦为司巫豢养的牲奴,受尽鞭笞凌辱。

及至一日,他闻听若在弦月之夜赴圣河燎祭,可蒙神祇庇护,得偿所愿。

白鹤抱着孤注一掷之念乘暗潜往,或许是失望了太多次,他自知不该奢望,却仍禁不住暗自遐思。

遥不可及的神祇该是何等圣洁光辉?

弦月高悬,白鹤在河畔遇见的,却是一个水鬼艳尸般阴森死丽的雪发少年。

艳尸游弋着逶迤爬向岸边,一只湿津津的手搭上白鹤的臂膀,应当是温柔的触碰,可指尖滑过,即刻在他的皮肉上犁开一道深刻的血痕。

刺痛令白鹤从痴迷中惊醒,他猛地抽回手,惊惧交加,踉跄后退。

“怪、怪物——”

他听见自己声音尖锐,惊惶失措,平素村民砸向自己的秽恶字眼,被他不自觉学来,扔给不知来历的雪发少年。

那道身影歪了歪头,并不懂其中涵义。

宫粼这才意识到,那是他自己。

雪鹀乌鸦飞掠山峦。

白鹤惊骇畏怖之下,用石块杀死了宫粼,一次次砸碎他骇丽的面孔。

可梦寐以求的神迹终成无穷无尽的梦魇。

不死之身的雪发少年再度顶着错位的五官,歪歪斜斜地支撑起颓软的双腿。

白鹤终于爆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连葛屦踩掉了也顾不上,四肢并用,跌撞着奔向夜色深处的巫祝村落。

长夜漫漫,宫粼艰难地驱使着双腿,无知无觉地行走在白濛濛的旷野。

他看见冻死的饿殍被秃鹫分食,毫无悲悯地扒下死尸残破的衣裳,仿照着白鹤的样式胡乱裹住光裸的肌肤,他看见受伤伏倒的羊羔被豺狼虎视眈眈,也无所畏惧,蛇尾蜿蜒,将那一团束手就擒的小东西卷住一并带走。

兜兜转转,宫粼来到了冻原彼岸,广袤佛国净土叠立于雪山之下,浮屠林立,幡幢垂冻。

身缀柏木念珠的莲刹百姓围拢上来,皆面容惊惧,执刃欲除。

“你受伤了。”

一双披拂宝蓝海青的手臂将宫粼横抱入怀中,分明是灰蒙蒙的雪雾天,眸间弥望的万物却仿若骤然泼满金屑。

黑压压的人潮霎时恭敬俯首。

“朱雀大人——”

“神子,此乃邪祟。”

同为神圣高山淬炼而出,冻原两岸的朱雀与白鹤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个被尊奉为高高在上的神子,一个却沦为饱受欺凌的异类,境遇截然不同。

手持降魔金刚杵的朱雀垂睫瞧了瞧宫粼的伤口:“看起来很疼。”

闻声,脸蛋五官散乱的宫粼毫无反应,只是如法炮制地抬手一刺,指尖穿过朱雀的海青氆氇,直戳进血肉,又露出唇隙尖利的蛇牙,没轻没重地要啃下一块生肉。

“当心!”

“朱雀大人,这怪物——!!”

四下里登时惊呼如沸。

朱雀本能地眉心微蹙,腕间璎珞错落轻响。

却也只是如此。

“我受伤的话”,他抓住宫粼伶仃的手腕,缓声道,“就不能照料你了。”

这句话对此时此分的宫粼而言,委实很难参透。

脚边那只羊羔被此地闲养的各色狸奴好奇地环伺,宫粼顿了顿,停下动作,似乎想说话,但喉咙只能发出几声含混的怪音。

最终,他茫然地作罢,脑袋斜抵在朱雀的胸膛阖眼睡去。

……

……

……

夏夜暴雨如注,潮冷黏腻,床头沉寂的收音机倏然呲啦一响,播放起录制好的节目。

“弥陀市气象局为您播报,自本月起,降雨量已远超往年同期……”

卧室漆黑不见五指。宫粼裹在睡衣里的小腿痉挛般剧烈一抽,他窒闷地喘了口气,伸手在黑暗中摸索,按灭了吵人安眠的噪音。

世界复又陷入死寂。

半梦半醒间,宫粼蓦地觉察到细若游丝的呼吸声。

熏涩刺鼻的消毒水气息无声弥漫。

宫粼徐徐转身。

浓稠的夜色下,白院长就站在紧挨着窗边的床畔,静静注视着他,不知伫立了多久。

第96章 鹤林

“宫粼。”

面沉死水的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眼窝在幽黑视野中陷成了空洞洞的深坑,积满梅雨天的浊泽。

“……爸爸,你怎么在我房间?”宫粼嘴唇微动。

“为什么就是不听话呢?”白院长没回答他的问题, 指腹搭在宫粼滚烫的额心, 难辨喜怒地又轻又慢道, “半夜跑到阳台淋雨, 觉得我不会发现吗?”

天花板油黄的吊顶灯唰然打开。

昏昏沉沉的, 宫粼本能地阖了下眼,浑身乏力地直起身, 才后知后觉自己的睡衣换成了另一套蓝色羽纹。

……所以自己暴雨中走到阳台的景象, 并非梦中梦?

不同于先前从医院醒来时迅速模糊成一片驳杂的碎影,这回那座孤寂的荒原在脑海中迟迟不肯消弭。

漫长又真切。

宫粼热滚滚的皮肤烧得泛起覆粉的红,意识却像还浸在封冻的冰霜, 一时间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反倒是眼前白院长的面庞显得陌生而遥远。

喉咙蔓延吞咽刀片似的刺痛, 宫粼恍惚间思索零落。

一勺白雾氤氲的虾仁粥适时递到唇边。

“看你晚饭也没怎么动”,白院长从一旁拿起瓷碗, 靠坐过来,顺势放低了声音, “喝完粥再睡吧,明天学校我会给你请假。”

宫粼轻抿双唇,拒绝的意味溢于言表,但白院长并不像任离献殷勤见好就收, 动作温柔,瓷勺却紧紧贴着不放, 稍显阴晦的浅色眼珠也凝在他脸上。

定定看了他俄顷,宫粼没再抗拒。

“这就对了。”白院长瓷勺边缘轻轻刮过宫粼的下唇, 笑意不达眼底,叹了口气垂睑道,“这两天你接连出事,问是不是心里有什么烦恼,也不愿意开口,这样让我很担心。”

“爸爸。”宫粼却完全不吃这套,刀枪难入地反问,“你知道严禛吗?”

白院长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不认识,怎么问起这个。”

未等宫粼回答,他就径自岔开了话题:“最近弥陀的好几家矿企都倒闭了,下岗失业的人多,治安也会一天不如一天,安全起见,你就别总往外乱跑了。”

宫粼敏锐地觉察到他口吻转瞬即逝的生硬,没有就此放过:“我还梦见,一个肩后长着羽翼的少年杀了我。”

白院长仿佛听见一番天方夜谭的谵语。

“似乎是一只白鹤,翅膀脏兮兮的沾满尘土。”宫粼咽下最后一口咸鲜的虾仁粥,略略倾身,慢声说,“爸爸,他长得好像你啊。”

夏夜潮腻,暗雨未歇。

一晃眼的沉寂,白院长哑然笑了笑:“我这么爱你,怎么会呢。”

翌日午后,乱雨骤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