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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池焚粼 云雨积 29490 字 27天前

几株阴绿的吊兰盆栽垂落到蜡黄色的木地板,天光穿透苍白的云翳倾撒,照理说,这座环绕植被的老洋房处处都是暖色调的家具摆设,宫粼却觉不出半点柔和,只觉幽绿绿的丝绒窗帘一遮,满室都泅游着终年不散的湿冷。

宫粼半昏半醒,烧得如堕潮雾。

白院长前前后后给他量了几次体温,水银柱那抹细线始终在低烧的边缘晃动。

“乖乖在家里等爸爸回来。”白院长俯下身,温热的手掌在宫粼的额前轻抚几下。

“嗯。”宫粼明面上没再言语顶撞。

又是一番絮絮叮嘱,白院长才虚阖上房门退出卧室,稍顷,宫粼听见了防盗门清晰可见的反锁声。

他被关起来了。

宫粼眼睫翕动,又等了一会儿,透过卧室的花纹玻璃确认楼下的银色轿车远去,他才慢慢撑起手臂,猫进书房,直奔长桌的米白色台式电脑。

这玩意儿在弥陀市颇为稀罕,宫粼也只会玩新出的蜘蛛纸牌。

顶高的书柜摆满暗黄色的古书经卷,浓绿肥厚鹤望兰遮蔽日光,宫粼侧身躲开阴影,在检索页面先打出“严禛”两个字。

页面刷新,跳出的却是“未找到相关信息”的干瘪字样。

宫粼眉弯轻轻一蹙,盯着屏幕,心中泛起疑窦。

一位名垂千古的佛画家,网络上连半点生平痕迹都搜寻不到吗?

先前那种诡异感再度席卷而来。

敛了敛神,宫粼姑且又输入了手边那幅画作的名字——《濯雨逐流不动尊像》。

这回页面跳动了几下。

还真冒出点东西。

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宫粼浮泛病色的面颊,在一众晦涩冗长的经文典籍中,他瞥见了一行扎眼的标题。

“鹤林酒店的传说是真的吗?”

宫粼点进帖子,内容倒只有寥寥数语。

“佛说破烦恼城,坏诸欲堑,洗濯垢污,显明清白,若欲彻见终焉,唯有勘破苦厄,方得永生之法……”

“能仁路81号,每月十五,欢迎您的莅临,子时四楼会议室,共修消三世业。”

宫粼徐徐念完,谛视的眸光在屏幕上凝滞片刻。

这篇字里行间神神叨叨的帖子,似乎是一场聚会邀约?

可是纵览所有回复,并没有用户提到那幅绢画。

……那这条链接是怎么冒出来的?

至于提及的鹤林酒店,宫粼并不陌生,但凡弥陀市的居民都知晓这家首屈一指的豪华酒店。

只是不知从哪一年起,酒店时有离奇的灵异传闻,本地人对其多少有些忌惮。

沉思片晌,宫粼当机立断地起身走到阳台。

刚踩上栏杆,迎面撞上小径拐角几道身影说话间走来,任离一抬眼,当即惊得脸色都变了:“宫粼,你干什么?”

“门锁上了。”宫粼单手一指里头。

“说归说你别松手!”高枳忙把嘴角叼着的烟扯掉,“赶紧回去。”

老洋房的上下两层离得不远,宫粼双手撑住栏杆,轻盈一跳,便落在楼下那户人家的阳台上,吓得缩在沙发看鬼片的中年男人发出一声公鸡打鸣似的嚎叫。

见状,几人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一听说宫粼准备去鹤林酒店,除了本就想逃课的高染跃跃欲试,另外两人脸色霎时愈加古怪,却也没谁阻拦得了。

日色昏晦,屹立在弥陀市中心的鹤林酒店宛如千年浸泡在潮湿雨季。

宫粼一行走进去时,只有零星几位客人在办理入住。

任离来时听宫粼简略说了那则邀约帖子,犹豫道:“酒店的四楼会议室我倒是知道位置……但是子时,我们总不能干等到凌晨吧?”

高枳吊儿郎当地把玩打火机:“啧,总感觉这地方风水不太对,也不知道那帮人大半夜聚会要干什么。”

挑高的中庭四周种满繁茂的热带植物,枝干苍黑的娑罗双树虬结盘错,大厅中央供奉一尊数米高的度母像,俯瞰众生,慈眉垂怜。

连墙壁悬挂的山水画也尽显昂贵,朱砂色群山,孔雀石绿的湖泊,浓粉倾覆的云层与雪峰。

忽然高染下巴一扬,略带嫌弃道:“这酒店的游泳池怎么都干了?”

宫粼循声眺望,顺着他的视线掠过外头庭院滴水不见的池子,身不由主地抬脚走近。

“哎!这位客人,您不能过去!”

干涸的池底瓷砖颜色与墙上山水画中的湖泊如出一辙,宫粼无视身后安保的呼声,跨过了池壁的护栏。

四周的光线倏忽暗了下去。

宫粼霎了霎眼,瞳孔犹如重叠的胶片,倒映出不应存在的铅灰色天穹与无尽厚雪。

刹那间,刺骨的白毛风裹着冰碴凌冽呼啸。

一声声戛玉敲冰的轻唤落在宫粼耳畔。

“你有名字吗?”

“似乎是不太会走路。”

“冻原冬日几乎看不见蛇的。”

“你的鳞片很像月光。”

“……”

冰川苍茫,四野皑白,冻湖却晕染一泓浓郁的蓝绿色泽。

自从朱雀在冻原彼岸救下宫粼,已逾数日,不论问什么,宫粼一律只是回应几声茫昧的音节。

不会走路,似乎目力也不佳,绀红眼珠覆着雾蒙蒙的透明鳞,终日蜷缩毡褥之中,闻得动静便会略略探出巴掌大的脸,吐露一小截淡粉的舌尖。

贵为神子的朱雀于朝夕照拂之事上亲力亲为,从饮食起居到衣饰佩戴,事无巨细皆由他过问,那件从死人身上剥下的裹尸布也早已不见踪影,如今宫粼行止间一袭象牙白的长袍层叠曳地,珍珠与蜜蜡珠串垂落胸前。

俨然是将宫粼养成了半点风雨都不得侵染的金枝玉叶。

漫长巍峨的山峦星罗棋布万重屋舍,金顶隐雪,赭红映河。

朱雀所居的白殿矗立于莲刹之巅。

偏好睡在毡毯的宫粼蛇尾今日缠绕成一道铜钱结,明日又编成莲花结,鼻尖一嗅到熟悉的气味,便会裹紧白绒绒的披氅慢吞吞循过去,将额头抵进金发少年的胸膛。

起初是月海之蛇畏寒的本能,不多日便彻底养成了习惯。

冻原子民对来历不明的宫粼甚是忌惮,断言这只貌丑可怖的邪物若不绞杀,终成大患。

身量初露峻拔的神子朱雀却只道:“未作之恶,不预其心。”

宫粼不会拿调羹,朱雀就以手指承着水喂他,宫粼腹痛哼鸣,朱雀便倾身附耳,指尖摩挲着试图找到症结。

隔三差五,宫粼总要挑弄起无伤大雅的事端,事后只消顶着一张天真纯邪的面孔歪歪脑袋,朱雀便无可奈何地收拾残局。

白殿铺地的牦牛绒毡毯上特为宫粼叠置了丝绸薄褥。

“是这里疼?”朱雀撩开宫粼的衣摆,侧脸虚抵在细窄薄白的腰身。

心中不禁疑虑,连医术高明的曼巴都束手无策,难不成里头长了什么东西?

宫粼一概浑然无觉,淡珊瑚色披帛柔软地堆在臂弯,就静悄悄望着他不说话,顶多惜字如金地慢呜一声。

还不如怀里那只同样懵懂的羊羔动静多。

朱雀伏在他萦绕冷香的绵软小腹,聆听片刻,忽地抬睫没有任何亵昵意蕴地说:“你这样好像个小母亲。”

也不知宫粼听明白没有,他牵起朱雀的手掌,覆上自己骨头突兀的腰胯,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得其法,半晌,转而摸起了金发少年耳际的绿松石坠子。

直至有一夜,朱雀正替宫粼擦拭着湿漉漉的委地雪发,垂眸却见白日里他被雪鸮划伤的口子已然痊愈。

此般异状已撞见几回,再思及初见时宫粼脸腮布满干涸的血迹,他心下隐约有了料想。

“之前你的脸是被人砸坏了,后来又长了出来?”

宫粼凑近打量着一面莲刹匠人新制的金箔屏风,共命鸟双首振翅,数尊飞天伎乐环绕成轮。

这会儿他已经能说简单的字句了,面容乍看雪肤朱唇,可眼珠鼻子嘴没一个摆在正当的地界,闻言,仰头声线冷丝丝又不见波澜地“嗯”了声:“他用石头捣碎了。”

好似嶙峋巨石掷落在朱雀的心尖。

宫粼毫无所觉,继续抬手在屏风上的金箔碎一刮,含笑的散花飞天顿成苦相。

朱雀则用眼睛一瞬不瞬地描摹着宫粼排布扭曲的五官,静默半晌,他臂力惊人地将屏风挪远了点,又缓缓道出猜测:“那你总不舒服,会不会是因为骨头再长的时候没放好位置?”

宫粼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双手捧起脸颊两侧,一派冥思苦想地蹙起眉心,奋力挪动骨骼皮肉。

“嘎吱……嘎吱……”

还真成功了。

宫粼慢吞吞地问:“这样是好看的吗?”

“怎样都是好看的。”朱雀抬臂想替他擦掉,还未触及,又怕碰疼了他,手指悬停在半道,“只要你舒服。”

宫粼依言而行,渐渐的,兀起的胯骨重归原位,斜歪的五官也各就其职。

尖锐的骨头扎破柔嫩肌肤,血珠先似山茶朝露般渗出,汨汨倾泻流淌,最终浸得他们两个衣袍都尽染鲜红。

一张天潢贵胄也为之屏息的殊胜美人面展露。

宫粼却仍旧困惑地嘟囔:“还是有一个地方不太舒服。”

朱雀垂眼,耐心地将他端详一轮,低声追问:“哪里?”

“这里。”

宫粼搂过他的后颈按到自己胸前,尽可能地贴近形如未开莲花的心脏,喃喃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雪光与月光与鳞光交相辉映。

“扑通。”

“扑通——”

殿内酥油灯盏蜜色的光晕朦胧融热,两道急促的心跳声交叠。

金桂撒雪的发尾瀑流般缠络缭乱,他们鼻尖轻抵,贴近得稍微一动就会唇齿相碰。

但他们只是如此看着对方。

朱雀眉目间仍是惯常的冷冽,澄澈清端的浓蓝眼睛掠过漪涟,他仔细琢磨,低低地如实说了句:“我也不知道。”

茫茫冻原万籁俱寂,白月散绮。

宫粼也并不很失落,仰着粉面桃腮,眨了眨浓长的银睫,十分认真地讨要承诺似的哝哝道:“那以后你知道答案的话,记得要告诉我。”

第97章 应作如是观

极地雪原的寒风撕扯天地, 宛若一匹亘古巨兽在冰河尽头咆哮。

殿内燎炉熏着柏枝白檀,妙香郁烈。

朱雀垂睫,拿净巾仔细一点点揩清宫粼指缝凝结的血迹, 仿佛方才皈依佛门的小沙弥踏入圣洁殿宇, 虔诚地拂去真珠观音像的尘埃。

没过一会儿, 肩头倏沉, 宫粼软塌塌地倒在他身上睡着了。

骨架细瘦没几分重量, 可又平白让人瞧着就觉得珠圆玉润。

朱雀指尖蘸着清水,不自觉在宫粼浸满鲜血的腮边拭出一道窄弧, 露出雪白无瑕的细腻肌肤。

仿佛在一张朱砂底的画布, 落笔勾勒出一轮粼粼弦月。

朱雀凝望着这抹近在咫尺的月色,出神半晌,心想自己应当是秉持着纯粹探索的好奇, 于是轻捻起宫粼搭在他肩窝的侧脸, 岁暮时黏软汤团般的颊肉, 捏了捏。

一下。

再一下。

……再一再二可再三。

冬夜风雪刮得殿外经幡猎猎。

忽有侍从迭声禀报。

“神子大人,大巫遣使送来商议岁集合祭之事的信件。”

朱雀敛了敛神, 意犹未尽地收回手道:“我知道了。”

冻原此岸,巫域敬畏森严鬼域, 覆青铜枝面的巫觋缀鼗鼓神铃,铜镜骨卜,以禹步行厌胜禳灾之术,绝地天通。

彼岸佛国皈命莲邦净土, 戴莲花宝冠的神子执金刚杵,燃灯照夜, 修曼荼罗降伏之仪,普度众生。

每岁冰泮之前, 两岸会于圣河设冰上岁集,行共祭之礼。

朱雀正欲起身,一垂眼却见被裹在厚重氆氇的宫粼呼吸清浅,睡得正沉,可垂落的黛蓝衣摆下却露出一截荼白蛇尾,珠光幽森,软软搭在自己手臂上。

他轻手轻脚想拨开那尾尖,甫一动作,宫粼便无意识地哼了声,蹙着眉心往他臂弯里拱了拱,蛇尾反倒缠得愈加紧了些,梦呓间嘟囔了一句。

“不许……走……”

像鲜甘的石榴花浆从宝瓶淌下,又黏又涩。

片晌,朱雀低声朝殿外吩咐:“呈进来吧。”

指间还残留着吹弹可破的膏腴触感,他停了停,又道,“明日去请那位擅疑难杂症的南地医者。”

自己的心脏,好像比方才宫粼的还要急上几分。

窗外琉璃塔与绀青宝幢静卧雪野,宛若诸佛梦中净土。

自此,宫粼的真颜显露,莲刹百姓无不为其容色所摄。

就连前来奉送青铜神枝的巫域使者也在殿前失神良久,归去后,关于雪发少年的殊异传闻便越过圣河,流布冻原。

光景渐移,又有一日,朱雀神子率众出行。

途经河畔一座名为白骨津的荒僻村落,一名度亡僧匆匆拦在道前,法衣下摆沾满血污,尚未站稳便俯身伏拜。

“神子大人,村中有幼童遭野兽撕咬,已是命悬一线。”

一行人随度亡僧穿过枯疏寒林,只见那孩子倒在村前,肚腹都被掏空了大半,红殷殷的肝脏碎肉洒落雪地,引得饥肠辘辘的秃鹫盘旋伺机。

“小人恳请您救救犬子!”

“神子大人,望您大发慈悲……”

幼童的亲眷跪地叩首,恸哭不止。

可天命悬绝,纵使神子也无力回天,朱雀清正的眉宇不禁掠过郁悒。

忽而一只手抚平他皱起的痕迹。

“你为什么难过?”宫粼对悲痛欲绝的村民毫无所感,只是纯粹对朱雀的悲悯感到惑然。

“生死别离,总是会伤怀的。”

宫粼若有所思。

须臾,他指甲划开冷白的掌心,鲜血如同无上甘露滴落,骇人的伤口登时蠕蠕而动,瞬息长出崭新的脏器与皮肉,不消片刻,几近死去的幼童竟颤巍巍地睁开了双目。

四野俱寂,哀声骤止。

俄顷,惊呼迭起的村民如梦方醒,纷纷顶礼膜拜。

经此一遭,莲刹子民对宫粼的芥蒂涣然冰释,昔日祸福难辨的邪物,摇身成了使人起死回生的圣物,引得八方趋之若鹜。

唯独朱雀不曾随流俗而变,只是嘱托他切莫再轻易伤及自身。

冻原共祀将近,雪后初晴。

白殿的石砌红炉里柴火哔剥,朱雀端坐须弥座,在画案上铺开细白熟绢。

“城里的百姓成日念叨着神子长神子短的”,宫粼抱着羊羔窝在矮榻,手中已能像模像样地翻看志怪画本,漫声道,“可朱雀大人好像还没唤过我什么名字?”

对面那人平素披散的浓金长发高束,正是宫粼的手笔。

朱雀缓缓行笔,勾勒出宫粼森罗艳诡的眉眼:“你想我怎么称呼你?”

莲刹的老祭司曾与他隐晦提及宫粼出身月海,囿于真言圣讳,并未点破本相。

几只花色各异的狸奴跟雪豹幼崽挤在宫粼脚边,他略作思忖:“不知道。”说着扔下撒满奶渣的糌粑团子,“为什么要有名字呢?”

“通常都是父母起的。”朱雀先用淡色分染衣褶的明暗,再用石绿层层罩染,缓声解释,“多是寄托了爱意、期盼与祝福。”

宫粼似有所悟,垂睫看向怀里的羊羔:“那没有人给你起名字呀。”

殿顶斗八藻井的莲花纹映在他的鼻梁,烛火一幌动,就落成浑然天成的粉黛。

朱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端详片刻,不觉间沿着宫粼鬓边缀上清丽花瓣,又信笔晕出一道蜿蜒白蛇,首尾相衔般伏于花间,末了再添几缕垂链。

这时埋头舔着铜盘里酥油的虎崽也跑到榻侧,鼻尖沾了一圈奶皮,昂起脑袋叫唤几声,宫粼拈着糕饼左晃右荡,故意逗引着就是不给吃,惹得虎崽急得胡须乱颤,脊背弓起,喉咙里咕噜噜地短啸。

谁料宫粼浑然不怵,轻启唇瓣,露出森白的尖牙。

虎崽当即知难而退地扭头滚到朱雀的袍角后。

潜心作画的神子大人也不主持公道,只说:“待会儿凉了,味道就逊色了。”

宫粼对这话倒是从善如流,咬了口糕饼,旋即又问:“那帮面皮皱巴总吹胡子瞪眼的老叟自称‘小人’,又是为何?”

“凡人讲究长幼尊卑,纲常礼法,以此示崇敬。”朱雀忍俊不禁,提笔蘸取金粉,“至于面生皱纹,人有衰老病死,树有枯荣朽败,皆会如此。”

“那它难道自称小羊吗?”宫粼托着羊羔蓬松绵软的前蹄晃了晃,依葫芦画瓢地躬身行礼,“小羊恭请朱雀大人。”

细细勾金的笔尖险些一歪,这回朱雀也不言语了,低声笑起来。

宫粼不解。

朱雀唇角微扬,难得显露揶揄地打趣:“照这个道理,你现下无名无姓,要如何自称,小蛇吗?”

宫粼眼睛稍眯,轻哼一声:“那朱雀大人就是小鸟。”

末了,他倏然奇怪地歪过脑袋:“……可先前我们在河畔村庄撞见的‘催命鬼’,也是父母替他取的名吗?”

催命鬼是白骨津远近闻名的恶户。”乡人皆道,他为抢占田产,趁雪夜放走了邻家孤寡老者家中唯一的耕牛,老者冒雪去追,不慎跌进冰河淹死,自此村民便都这么喊他。“朱雀沉眸谛思,”他本名原是个好名字,叫永宁。“

“名字祝人康健,偏偏多病,祝人美丽,偏偏丑陋,祝人长寿,偏偏短命。”宫粼道,“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何必起这些名字,还不如顺其自然,看命数如何。”

朱雀想了想莲刹每逢婴孩诞生前来向他敬拜祈福的百姓,片晌道:“爱总是有意义的吧。”

宫粼半懂不懂,凝思少顷,忽然道:“既然如此,朱雀大人也帮我起一个吧。”

朱雀抬了抬下颌,示意那只羊羔:"那它呢?"

宫粼毫不犹豫:“叫百顺。”

“百顺?”朱雀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取意百依百顺吗?”

“不”,宫粼晃了晃食指,“是百事顺意。”

朱雀怔了怔,随即哑然失笑:“很好听。”

一味之雨,草木各受,花开花落,有人见其盛,有人见其凋。

宫粼浅浅颔首应下这份称赞,忍不住好奇凑近瞧他在画什么。

朱雀搁笔,颇有自信恭请过目的架势错开身,他匀长抽条的手臂刚一揽过,宫粼的后腰便水到渠成贴熨进他怀里,一双醍醐般洁白的手臂也酥融地缠上了他的脖颈。

宫粼瞧着画中自己清圆细劲的轮廓,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转而也执起笔,三两下在一旁点攒出几笔简陋的人形。

朱雀盯着那团奇形怪状的墨迹,眉头越锁越深,神色蓦地严冷起来,低声试探:“这是之前砸伤你的……凶兽?”

宫粼斜觑了眼,尾尖不满地一戳他:“这是你。”言毕,又扭头继续在那别具一格的人形上添砖加瓦。

朱雀:“……”

半晌无言,他暗暗心道,头回共同入画是这般光景,倒也挺别致的。

而对于为宫粼起名这件差事,朱雀思量得很是郑重。

待那两个字在心头落定,先前他在画中为宫粼设计的白蛇藏花发簪,也恰于此时雕琢完工。

无垠冻原之上,浓重的玄黑乌云自天际压境,适逢巫域一行抵达莲刹。

“嗵嗵——!”

鼗鼓振响,走在最前头的巫觋身披袀袨,头戴高耸的鹿角神冕,青铜鬼面下深不见底的眼瞳流露出兴味。

而在不远处的阴影中,双手生满冻疮的白鹤在看清宫粼的一刹那,呼吸蓦然屏断,脸色青白交错。

朱雀没什么表情地侧了侧身,佩戴的铜漆钺刀反射出日轮淡薄的光晕,身躯恰好挡住宫粼半边脸。

待到夜阑如磐,宫粼被惯常围着朱雀团团转的猫崽子们扯住衣角,引至琉璃嵌底的金铜莲池。

朱雀已在此等候多时。

星河垂野,寒河阒然,宫粼听见了冻枝簌簌断落,也听见了心脏怦然跳动。

大抵是他们的眼中只容得下彼此,便疏略了暗处还蛰伏着一道偷听的形影。

骨瘦如柴的粗衣少年跪缩在松柏黑影下,屏声敛息,白色鹤羽飘零。

倏忽间,鞋靴践踏厚雪的“嘎吱”声,沉沉跃至耳畔。

……还有别人?!

白鹤惊慌抬头四顾,却听得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嗓音自头顶砸落,来者沉哑地笑了笑:“我来同你做笔交易,如何?”

……

……

……

尘封在亘古雪原的寒风,终究消弭在夏日湿重的潮闷。

弥陀市,鹤林酒店。

前夜的暴雨打落了满树蓝紫色花瓣,浅青色池底在水波下泛着幽冷光泽。

“酒店周末泳池刚修缮好,正好准备蓄水清理……”

“那位客人是自己闯进去的!”

“白院长,宫粼他没事吧?”

宫粼苍白寂静地躺在中央,浸湿的衬衫贴在单薄身体,远远望去,仿佛一条本该栖身雪湖的白蛇,不慎坠入仲夏。

杂乱无章的噪音嗡鸣不休,隔着一层黏湿的水汽,将他微弱的意识越搅越散。

“月殿蟾宫,波光粼粼……”

宫粼浑身陷落在蒸腾的高热,迷迷糊糊地嗫嚅着梦中残留的尾音。

然而下一瞬,虚幻光影骤然粉碎,小腿骨兀地一阵钻心的刺痛,仿佛被人用棍棒硬生生打断。

再醒来时,映入宫粼眸底的是老洋房昏暗的客厅。

“别动,骨折了。”身侧传来一声柔和却冰冷的叹息。

宫粼还没来得及回答,打上石膏的小腿便袭来撕裂般的痛楚,令他倒吸一口凉气。

“磕到了酒店的池壁,很疼吧?”白院长穿着一件考究的浅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在沙发沿坐下,“真是不当心。”

宫粼喉咙干得像要冒烟,虚弱得发不出一丁点声音,小幅度偏了偏脸,望向封窗的阳台。

“这下怕是得有好些日子不能去学校了。”白院长掖了掖滑落的薄毯,满目怜惜地盯着他,“不过没关系,爸爸会留在家里,好好照顾你的。”

第98章 炎中海

弥陀市仲夏的雾气总是蒸笼般湿热黏腻, 午后转薄成靛灰色纱幕。

宫粼已经被锁在古旧的老洋房三天了。

白院长如他先前所言,寸步不离地守在宫粼床畔,从敷药到亲自下厨, 任谁看都俨然是一位无微不至的模范父亲。

结伴前来探病的同学也都被拒之门外。

郁蒸夏日的晌午, 几近与世隔绝的宫粼倦乏地蜷在客厅的黑色皮质沙发。

梦中金发少年的面庞名姓逐渐变得混沌。

他思绪在雪与火的两个世界来回游荡, 一会儿觉得自己该阖眼沉入天寒地冻的旷野, 窝进厚实松软的毡褥, 一会儿又闪回起幼时与父亲相依为命的种种温情,宽大的掌心牵引着他, 指过血红的古树教他辨认枫叶。

“……”

两股记忆驳杂交织, 错乱得宫粼难以辩明孰真孰假,更参不透父亲近来的种种蹊跷。

是中邪了?

还是被谁灌了什么迷魂汤?

四面植被盆栽掩映着玄关暗绿的隔断玻璃砖墙,衬得宫粼一张脸愈加白幽幽。

他撩了撩眼皮, 这会儿看得更清楚了。

阳台的玻璃窗被封得严严实实, 只在最顶上留出一方窄小的通风口, 像鱼缸的透气缝,拢共不过两掌宽, 顶多够野猫夹着尾巴钻进钻出。

厨房推拉门缝飘出肉汤的香气,宫粼趁隙蹑手蹑脚地起身, 扶着柜子,步履踉跄地缓缓挪到茶几边。

座机电话线被拔掉了。

宫粼并不意外,只是这一动弹,积郁的头疼混着晕眩猛地掀了上来, 他身形微晃,仓促间抵住一旁的柜角, 才勉强撑住身形。

稍缓片刻,他才慢步挪动到卧室门口, 指尖正要搭上金属把手。

“你想找什么?”

不知何时,白院长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宫粼身后。

宫粼呼吸蓦地一滞,缓缓侧身抬眼。

走廊幽晦,鹤骨清癯的高大男人眼窝跟颊侧都被割出暮气沉沉的阴翳。

“骨折了就别乱动,当心落下病根。”白院长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排骨汤,身穿的暗色亚麻衬衫没有半分褶皱,袖口齐整挽起。

语调一如既往的温和得体,眼神却阴恻恻得像窗外的仲夏浓雾。

宫粼心下陡然冒出一种预感。

“来,先吃饭。”白院长腾出一只手,掌心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扣住宫粼削薄的肩膀,半扶半强迫地将他挟回客厅。

旧木餐桌早已摆好浓油赤酱的丰盛菜肴,落座后,见宫粼并没动筷子的打算,他柔声催促:“尝尝味道,今天这汤我炖了很久。”

“爸爸。”宫粼唇线轻抿,锁骨像两道淡墨横在松垮的领口,语气笃定,“你把我买的画拿走了。”

白院长以拿手术刀的姿势好整以暇捏着青瓷调羹,神色自若:“那幅画我看着总觉得不适,先收起来了。”他顿了顿,用一种耐心的纵容语气说,“比起那类粗制滥造的劣作,要是真对书画感兴趣,爸爸再给你挑配得上你的。”

宫粼泠声斩钉截铁:“我只喜欢那一幅。”

白院长搅动着肉汤的动作徐徐凝停。

昏暝的客厅死寂了几秒。

白院长唇角依旧维持着先前的温蔼,扯过餐桌的纸巾,一根根擦拭着并无污渍的手指。

倏然间,他从喉咙里闷出一声笑:“你为什么就不愿意和我好好地在一起呢?”

宫粼眼睫缓缓扇了扇。

……总觉得,这似乎并不是父子间的对话。

“既然没胃口,那我给你讲个很久以前的传说吧。”白院长朝后一倚,眼仁掠过一缕似真似幻的怀念,“小时候,你最爱听我给你讲形形色色的奇闻异事。”

“在一片无垠的冻原,须弥神山化生出一只白鹤与一只朱雀,白鹤遭蛮荒的巫民奴役,朱雀却被佛国敬为神子。”

“于是某个夜晚,受尽苦难白鹤在河畔祈求上苍,他得偿所愿,见到了如朦胧海月圣洁无瑕的神明。”

“可凡事总有波折,白鹤骤逢变故,属于他的那轮海月,就这么被占尽好处的朱雀蛊惑窃取。”

“既然天地间的规则本就物竞天择,弱肉强食,那么白鹤将失去的珍宝再夺回,是不是也无可厚非?”

猛不丁听见这番古老谶言般的神话,宫粼暗自不解,又依稀泛起一丝惝恍的熟悉感。

稍默片刻,他开口不答反问:“变故……指的是什么?”

白院长双手交叠在身前,眸色隐隐一沉。

餐厅昏暗的光线落下,照得男人本就晦暗的瞳色犹如夏日阴沉的雷雨。

电视机恰在此刻播放起一则本地新闻节目。

“昨夜,市内老牌商场荣华堂离奇失窃,被盗物品包括八台寻呼机,数十包果脯与肉脯,以及一柄进口枣木手杖。”

画面切到商场外,玻璃门前拉着警戒线,几名警员正检查出入口。

“据悉商场正门,员工通道及货运入口均无撬动痕迹,门锁和警报装置也并未被破坏,唯一引起警方注意的,只有后方仓库的一扇通风窗,外侧铁网有轻微松动……”

宫粼视线落在电视画面,正被这桩小城罕见的失窃案勾起一丝探究,耳际便传来白院长哑声的轻哂。

“可怜的白鹤从未被月色照耀,自然也就不知该如何对待海月。”白院长道,“他慌乱下失了分寸,有所冒犯,才叫朱雀趁虚而入。”

“……冒犯?”宫粼舌尖抵了抵齿列,直觉这词用得微妙,却也没穷追不舍,只是偏过头问:“那为什么认定,海月就是白鹤的?”

白院长像听见了什么童言无忌:“那轮海月既是白鹤求来的神迹,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

宫粼迎着他的视线,平声静气:“可海月又不是死物,哪有靠先来后到划分归属的道理,与其说蒙骗,爸爸你怎么知道,海月不是自己选择了朱雀?”

白院长唇畔的浅笑略显僵硬。

良晌,他先没言语,斜斜睨向窗外的雾中小城,才徐缓开腔:“人非无根之木。一个人从小感受恶念,另一个人从小得到尊爱,汲取的东西不同,自然长成不同的样貌。白鹤不知该如何对待海月,如何展露怜惜,不过是因为他从未被爱护过,而朱雀居于高位养尊处优,自是大为不同。”

宫粼静静听他说完。

“就像弥陀这座城市。”白院长收回眺望,视线再度沉沉覆到宫粼身上,“矿业公司老板的孩子未来还是老板,生来就有优渥照拂,流水线工人的孩子可能还是工人,清贫度日,这从一开始就不公平,对不对?”

“的确,出身和境遇从来都不平等。”宫粼指尖从宽袖露出一小截,在旧木餐桌上轻扣两下:“可或许对调,海月或许依然只照耀朱雀。”

白院长脸色微微一滞:“这话怎么说?”

宫粼:“人非无根之木,但天性有别,恶花诞生于锦绣,净莲出淤泥而不染,同样一片沙漠沼泽,乔木死气腾腾,藤蔓绝路逢生。”

白院长眉宇间的温色渐次隐没。

“况且,那些业报与境遇,是命运的给予和亏欠,可一个人承受怎样的恶因,和转头去向旁人施恶,并不是对等的。”宫粼似乎想起什么迷濛又格外深切的旧影,“不过爸爸,我倒是更好奇另一件事。”

白院长面色不改,只是眼底慢慢蓄起一泓幽暗:“什么?”

宫粼两枚榴红的眼珠好似一簇海中焰,反客为主地目不转睛锁住他,偏了偏脑袋道:“似乎比起奴役白鹤的始作俑者,他更怨恨与他没有瓜葛的朱雀。”

厚重的电视机滋滋闪烁起满屏雪花,白院长颞颥抽动了下。

“叮铃铃——叮铃铃——”

餐桌边厚重的大部头手机响起刺耳的电子彩铃声。

白院长定定盯了宫粼两秒,似是在分辨突如其来的变故是否与眼前人有关,直到铃声响过数声,才接起:“喂?”

医院似乎发生了相当棘手的紧急状况,片晌,白院长挂断来电,再度戴上那张盛水不漏的面具。

“我去去就回。”他抿出一抹和煦的弧度,摩挲了下宫粼的发顶,“哪也不许去。”

防盗铁门沉重地阖上。

随即是反锁的声响。

俄顷,窗外暗蓝的乌云兜头倾覆,将天光鲸吞蚕食殆尽。

仲夏的暴雨前兆满是草木蒸腾的潮腥,宫粼大病未愈,骨轻肉薄的身体陷在沙发里,最终也没动那一桌热气腾腾的荤腥。

那个萦绕在幻梦与现实的名字,又沉坠坠地搅动得他心绪不宁。

“严禛……”宫粼不自觉呢喃细语。

电视屏幕喋喋不休地播放着荣华堂失窃案始末。

正当他百无聊赖地想要调台时,隔着一重起雾的阳台玻璃,毛绒绒的模糊阴影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宫粼:“?”

后颈倏地一寒,他长睫轻颤,抬手探了探额头,还当是自己又烧糊涂看花了眼。

山雨欲来的燠热间,宫粼支起手臂再次定睛望去。

雨帘下,两只野猫的轮廓清晰勾勒在视野,一前一后,宛如踩钢丝般轻巧一跃,顺着最上方那道狭窄的窗缝无声无息地钻进来。

宫粼:“?!”

“喵!”“喵——”

一只是雪白底色烟灰点斑,另一只褐色宽纹,湿溻溻的四爪沾着肉脯的油香味,踢踏舞似的踩着木地板踱步到茶几跟前。

宫粼先是眸光落在那只烟斑猫的花色,眼睑轻轻一跳。

……这不是雪豹吗?

紧接着,旁侧的褐纹猫嘴里叼着一只黑色传呼机,毫不见外地窜到沙发拱向宫粼腿边。

宫粼缓缓偏头望向电视。

——画面正停在荣华堂仓库那扇可疑的通风窗特写。

两只油光水滑的野猫也跟着扭过脑袋。

褐纹猫尾巴晃了晃,发出一声短促的呜鸣,听起来颇有几分得意,烟斑猫则一声不吭地往旁边挪动几步跟它拉开距离。

雨雾珠帘丝丝缕缕垂坠,劈啪作响,弥陀市中心那尊静默的漆金佛像终日俯瞰众生的双目也被遮蔽了。

宫粼指尖轻轻勾起那台传呼机。

仿佛缭乱红线缠成绮丽的霞帔,他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几乎同一瞬间,屏幕亮起。

【灯市街,福禄寿囍,不见不散。】

【发信人:严禛。】

第99章 冥婚

一辆出租车冒雨疾驰而来, 停在灯市街前。

整片旧城区都笼罩在翡翠色的雨雾之中,浓雾从楼缝间流淌,蓝绿灯箱跟玻璃珠帘鱼鳞般层层叠叠, 其间香烛铺与灯笼店又泼墨着朱红, 晕染出一派诡艳。

任离先一步下车, 俯身伸出胳膊, 放轻声音:“慢点, 我扶着你走。”

“不用。”宫粼夷然自若地倚着枣木拐杖,又偏过脸回望驾驶座, “师傅, 您听说过‘福禄寿囍,不见不散’吗?”

任离略显尴尬地摸了下鼻尖,眨眼又满是殷切道:“那我去给你买份红豆粽糕。”

仪表台摆放的证件显示司机姓程。

“呸、呸!”老程吐掉飘进嘴里的猫毛, 挠着下颌, 来回咂摸了几遍, “是有点耳熟……”

他绞尽脑汁半晌没想出个所以然,便建议道:“哎, 要不你们去问问灯花婆婆?她的算命摊就在钟楼后头的楼梯拐角,灯市街这一带, 就没有她老人家不熟的。”

得了高人指路,几道挺拔的少年身影依次钻出车厢。

外加两只水光可鉴的野猫。

一左一右守在宫粼身侧,目光不善地觑着任离,俨然将这个方才对宫粼嘘寒问暖的家伙划进了可疑之列。

四十分钟前, 宫粼故技重施。

他砸碎了老洋房阳台的玻璃窗,拖着伤腿翻进楼下邻居家里, 吓得伏案抄写佛经的中年男人再度花容失色。

待他在邻居的搀扶下走出楼道,迎面便瞧见先前厮混在学校花坛的那群野猫, 深浅不一的皮毛簇拥成团,正合力抬轿似的托着一柄枣木拐杖,浩浩荡荡朝他而来。

领头的倒是只没见过的生面孔,黄黑皮毛,圆耳粗爪,额心甚至像模像样地勾勒几道王纹。

横看竖看,哪怕缩成巴掌大这也是老虎。

宫粼:“。”

先前还只是怀疑,这下算是彻底坐实了。

新闻里提到的窃贼就是你们吧?

宫粼既不确定那通信息的具体含义,又身无分文,索性拨了通电话,使唤任离一行人过来接他直奔灯市街,半点没委屈自己。

狭窄街巷错综复杂,简直是一幅年画里的迷宫。

“这玩意儿说不定就是有人恶作剧,你干嘛当真。”高枳乜斜了眼宫粼手里的传呼机,站没站相地懒散道,“咱们还不如去游戏厅转转,或者去那家新开的咖啡店歇会儿,你这腿就别瞎折腾了。”

宫粼打量着堆积如山的彩色塑料批发货品,遥遥一瞥,挨家挨户的红灯笼与金漆神像,仿若一丛丛沉在深水的珊瑚。

片刻后,他才不疾不徐地看向高枳。

“你说什么?”尾音轻轻扬起,“我没听清。”

稍作对视,高枳率先败下阵来,别过脸认命地朝左边做了个“请”的姿势:“……钟楼往这边拐。”

红油油的灯笼海垂到巷尾,宫粼方才抬脚,袖口忽然一紧。

转身撩眼,高染才像是猛然察觉这动作有点丢份,立即松开手,撇着嘴道:“这地方最好别乱走。”

“为什么?”提着油纸包回来的任离问。

刚出锅的红豆粽糕冒着热气,清凛的箬叶香裹着糯米,任离还细心地单独给宫粼那份垫了层餐巾,免得他烫到手。

“这片出过好几桩邪乎的命案,你们都没听说过吗?”高染嘴上仍不耐烦,视线朝街巷黑魆魆的破旧楼宇飞快扫了一圈,“像那个六零九室……还正好跟前几天我们去过的那家鹤林酒店老板有关系。”

众人当中只有高染热衷阴森奇诡的民俗怪谈,不过他胆子跟好奇心不成正比。

宫粼也不急,淡眉轻挑:“怎么个有关系?”

“就是,你仔细讲讲。”高枳吊儿郎当地朝弟弟扬了扬下巴,附和道,“难得有你擅长的领域。”

高染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脸色倒比方才松快了些,压低声音:“据传以前两家人在生意上斗得厉害,另一家就住在六零九室,家里儿子还是我们学校的,有一天莫名其妙就死在衣柜里了。”

箬叶香裹着热雾,熏得宫粼眼帘阖了下:“衣柜?上吊吗?”

“……饿死的。”高染摇头,脸色隐隐发白,“说是尸体被发现的时候,他盘腿坐在衣柜里,双手掐着佛珠,就像一尊干瘪的肉身佛,面前还摆着三碗生米。”

任离听得眉宇紧蹙:“真的假的?”

高枳不客气地嚼着粽糕,也将信将疑:“那种杂志上瞎编的故事当个乐子听听就得了。”

“我骗你们做什么?”高染立刻瞪了过去,牵着宫粼袖口的手却又悄悄攥紧些许,“反正这条街乱得很,三教九流泥沙俱下,什么人都有,咱们还是少往那些犄角旮旯钻。”

另外两人见他言之凿凿,侧目望向前方黑漆漆的旧楼,心里多少有些发毛。

气氛陡然陷入怪诞的寂静。

宫粼半点没受影响,吃清供似的细嚼慢咽,然而齿间软糯的香甜,不知怎的忽而变得寡淡乏味。

脑海里兀地浮现出一种满是草木清香的青绿色糕点。

可弥陀这座困在戈壁丹霞的小城,似乎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见宫粼不出声,高染有些沉不住气地又拽了拽宫粼的袖口:“……你觉得呢?那种可怜枉死的冤魂怨气最重了,万一缠上咱们怎么办?”

这一声唤让心不在焉的宫粼回过神。

“是啊,好可怜。”宫粼略作沉吟。

烟蓝色的雨雾又浓郁了几分。

“所以既然来都来了”,他指尖松松搭着枣木拐杖,偏了偏头,看不出是真心还是玩笑地莞尔:“我们去随个礼吧,否则太没礼貌了。”

高染:“?”

灯市街内巷犬牙交错,他们沿着狭窄的水泥阶梯七拐八绕。

经过天桥时,宫粼听见一个蓬头垢面的流浪汉嘴里翻来覆去念叨重复的字眼,步履遽然一滞。

“破烦恼城,坏诸欲堑,洗濯垢污,显明清白……”

冥冥之中,这句话又一次不期然撞入耳中,宫粼眸色微动,下意识脱口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同行几人纷纷驻足,露出诧异的神色。

“琉璃光明王的偈语啊。”高枳抬手指了指远处的参差楼影,“弥陀市有谁没听过?”

郁金的佛像隔着浓雾露出侧影。

见宫粼眼中困惑愈深,任离解释:“弥陀人的祖辈大多是民国年间陆续迁来的,原本就信奉琉璃净土,现在每逢佛诞和庙会,不还是会家家照旧上香祭拜嘛。”

宫粼仰脸极望,仍旧搜寻不到半分记忆。

钟楼夹在两幢旧房之间,拐角一块红布招牌,用墨汁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大字。

——灯花婆婆。

摊子支在雨棚下,一张铺着暗紫绒布的折叠桌,桌角压着发黄的万年历,一幅面皮密密麻麻点满痣的百岁流年图跟燃着豆大幽火的油灯盏。

桌后坐着个干瘦老太太,身量矮小,披件宽大的黑绸褂,花白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鼻梁上还架一副算命瞎子专用的茶晶眼镜,正拿柄小银剪铰灯花。

宛然一副大隐隐于市的高深莫测。

灯花婆婆头也不抬道:“问路五块,问人十块,问命二十。”

宫粼递过去一张蓝黑色的百元纸钞,话刚到嘴边,心念倏动,临了调了个弯。

“……您知道严禛吗?”

他尾音还没落下,灯花婆婆那只戴满木珠的手已然卷着残影掠过,麻利地将钱揣进兜里,正襟危坐。

老太太扶了扶黑糊糊的墨镜,两指并拢如戟,徐徐指向宫粼:“魇镇?你要魇镇谁?”

宫粼:“……”

另外三人:“……”

宫粼缄默一瞬,字正腔圆地又念了一遍:“严禛,我在找一个人。”

“炎症?”灯花婆婆耳朵往前顶了顶,继续鸡同鸭讲,“具体哪不舒服?转弯就是中药馆,隔壁门面贴了很多囍字那家。”

宫粼:“……”

高染忍无可忍,双手圈在嘴边当喇叭:“严!禛!就是名字!”

灯花婆婆眼皮耷拉半天,醍醐灌顶地拖长了音:“哦——盐蒸是吧?我知道我知道,盐蒸橙子治咳嗽,百春园的当家偏方了。”

宫粼:“……”

高枳嘴角扯了扯:“这老太太刚才收钱的时候可一点都不瞎,怎么转眼聋成这样,别是在装疯卖傻骗钱吧?”

灯花婆婆不知是真听不清,还是不搭理他,将油灯拨弄到一边,似是怕贵客真把钱要回去,迅速生硬地转移话题:“难得有这么标致的姑娘光顾,我给你看看面相吧。”

宫粼:“……”

高染跟高枳默然对视,眼皮子同时狠狠一抽:“那司机也是托吧?”

没等宫粼同意,灯花婆婆便猛地往前一凑,振振有词:“你这面相不得了。”

“子嗣宫饱满,有福气,眼角的婚姻宫也生得干净,一颗杂痣都没有,另一半对你那是一心意。”灯花婆婆染得熏黑的十根手指在宫粼脸廓前虚虚划拉,顺着他的眼角眉骨一路往下描摹,“就是有点太在意你了……迟早得把你拴在身边,连气都不让你多喘一口。”

宫粼指尖微微动了动,没说话。

“宫粼,”始终没跟老太太搭话的任离向前踱了半步,“现在雨越下越大,老人家瞧着气色不好,精神也有些糊涂,我们还是别在为难长辈了,早点回去对你的腿伤也好。”

体贴入微的语调,却无端流露出微末焦躁。

他甫一靠近,守在宫粼身侧的两只野猫便幽幽转过眼睨他。

任离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僵了僵,随后勉强地笑了笑,只是眼珠在雨雾里笼上一层暗色。

宫粼还在听老太太分析婚姻宫,无奈地捏了捏眉心:“罢了,我给您写出来吧。”

灯花婆婆自豪地一摆手:“我不识字。”

在场众人:“……”

“迷津不渡,落座即是缘。”灯花婆婆从暗紫绒布下摸出一个刻工粗糙的桐木小人,硬塞进宫粼手里,“拿着吧,招婿的,不收钱。”

高染当即往后退了退,嫌弃地嘁了声:“招鬼的还差不多。”

宫粼端量了几秒活似巫蛊娃娃的桐木小人,眸光不经意间一掠,整个人倏尔定住。

钟楼对面的破旧商铺,蓝绿色霓虹灯牌层峦叠嶂,一家中药馆绿松石色的旧招牌在冷雾中忽明忽暗,拨云见日。

宫粼如醉初醒,眼睑轻振。

——“福禄寿囍”。

原来是招牌名啊。

身体比头脑反应更快,宫粼也不顾小腿骨撕扯的剧痛,抬脚就奔向那一抹松石绿的掠影。

“哎——等等!”身后传来任离急促的呼喊。

恰逢溽夏急雨,宫粼推开那家福禄寿囍的店门,檐角细铜铃叮啷一响,浓烈的中草药香袭面漫卷。

“有人吗?”

宫粼唤了两声,空荡荡的店铺始终无人应答。

香雾缭绕,一座茶褐色博山炉供在佛龛下,炉身盘绕着层层年轮般的暗纹,白烟从镂空的山峦飘向沿墙的百子柜,数百只狭长黑漆抽屉的铜环泛着陈旧暗光。

说不清缘由,宫粼从那面端正肃穆的药柜……瞧出了一点苦相?

“咯吱、咯吱……”

其中一格抽屉不知疲倦地撞着橱壁,仿佛有一位落难神祇在此遭逢幽禁。

宫粼的注意力刚被这阵蹊跷动静吸引,口袋里的传呼机猝然震动。

屏幕亮起一行新信息。

【穿过药店到楼上,吉时将至,请妻入宴。】

【发信人:严禛。】

宫粼心口蓦地一悸。

药柜右侧垂着一道积满香灰的深红布帘,掀开后,门后是一道盘旋的水泥阶梯。

远处影影绰绰的雨雾青霭,荡开一迭声焦急的呼喊。

宫粼没有回头。

楼道逼仄陡峭,斑驳的苍绿色墙面每隔几步便贴着一枚红囍,绵延不绝。

像是特意留给他的路标。

墙角嵌着一盏盏冷绿色小灯,宫粼扶着栏杆拾级而上。

推开六楼尽头虚掩的一扇门。

淡粉与青绿的纱幔从天花板垂落,玻璃珠帘映衬霓虹,绮光泠泠,犹如一座久无人至的阴森仙境。

正中央摆着一张圆桌,两盏浅绿瓷杯盛满冷酒,碟子里摆着几枚饱满鲜亮的喜果。

一阵纷沓杂乱的脚步踩碎了楼道的悄寂。

“宫粼!”任离几人终于追了上来,高染上气不接下气地扶住门框,抬头看清屋内陈设,神情唰地一变。

“这、这是冥婚?”

高枳也没了先前的玩世不恭,视线扫过圆桌摆放的一方窄长灵牌,额头缓缓渗出冷汗:“……别进去了,咱们现在就走。”

任离瞥见墙边翘起的囍纸,伸手一揭。

底下赫然钉着一块斑驳门牌。

六零九室。

众人登时如堕冰窖,连大气都不敢喘。

近旁的褐纹猫也炸起满身蓬松的毛,仰头嗷了一嗓子,随即被烟斑猫面无表情地扇了一爪子。

任离喉结滚了滚,强自镇定哑声道:“……宫粼,走吧。”

宫粼却恍若未闻。

玻璃珠帘后偶尔漏出一线细碎衣响,仿佛新郎席上早已坐着一人,静静等候了千秋万岁。

宫粼指尖搭上酒杯,恍如梦寐间,另一只看不见的掌心覆在手背。

十指相扣,共饮交杯。

艳红的囍字点缀在冷翠香雾,满室绸幔无风轻曳,众人脸色齐齐煞白,僵在原地。

下一瞬,宫粼仰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仲夏闷雷轰鸣碾过低垂天幕。

烈酒入喉,化作滚烫的岩浆沿着宫粼的胸口焚灼,一路烧透五脏六腑。

顷刻间,强烈的眩晕感乌云翻墨般袭来,视野猛地倾斜。

再度睁眼时,方才还蒸腾在周身的热蒸湿稠已经荡然无存。

万古冻原,暴雪厉啸,银夜沉沉压向远山淡影。

宫粼定了定神,蜷卧在一座高阔寝殿,佛龛端坐一尊泥塑彩绘的忿怒尊造像,铜炉白檀吐篆,笺香温沉。

指尖轻缓地曲了曲,这具清瘦的身体随之微微一颤。

怔然须臾,宫粼才惊觉,这一遭自己不再是寄身于虚幻梦境的画外人。

胧黄的酥油灯长明,他看见了近在咫尺的冷峭身影。

朱雀侧倚在榻缘,额前金发被映得更添灿然,身披的厚氅还沾着夤夜而来的细碎雪末,见宫粼懵然看过来,没半点漏夜潜入被抓个正着的自觉,只低声问:“怎么这个时辰醒了?”

朱雀顿了顿,又道:“是我吵到你——”

没待说完,宫粼便蓦地扑进他怀里。

朱雀眸底闪过一抹讶色,手臂却本能地拢住撞进胸膛的一团冷馥软骨。

两重娑婆世界叠映,灯市街的雨雾与冻原雪夜在宫粼脑海交织重叠,恍如水月映入千重镜面。

宫粼骤然从无始无终的宿世大梦逃离,只觉时间也失去了清晰边界。

可此刻,他无心参破真妄。

窗纸浸着雪色,映得殿内的朱砂莲瓣藻井光影浮动。

彼此的心跳隔着衣袍急促相撞。

宫粼脸腮埋在他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抬眼问:“朱雀大人子夜前来,是出什么事了?”

朱雀掌心扣住他的腰侧,嗓音低缓:“没有。”

宫粼倚在他怀里,脸颊贴着厚氅,有些醉酒后的醺醺然道:“那难不成是明日的祭礼出了差池?”

“也没有。”朱雀言罢,瞥见宫粼雪白的脚尖露在缎被外,冻得冷津津的,便扯过厚氅兜头将他裹了个严实,“梦见你了,所以想来见你。”

酥油灯芯烧出细微的哔剥声,寝殿复又阒然。

宫粼倏地轻声道:“我也想见你。”

朱雀没即刻应答。

那张清锐端肃的少年轮廓乍然显露出从未曾有的成熟侵略气息,他俯近些许,掌心托住宫粼的脸,指腹缓慢摩挲过柔嫩颊侧。

“总觉得”,朱雀声线沉涩,“才分开一会儿,你就消瘦了。”

宫粼落梅碎雪般的瀑发蜿蜒过肩膀披落,听罢指尖勾住他的衣襟,缓缓偎近,浑然天成地诱引:“那朱雀大人把你的肉分一点给我吧。”

朱雀定定看了他一晃,旋即当真将脸凑到他唇畔,摆出任君享用的架势:“你吃吧。”

宫粼目色沿着朱雀的眉骨鼻梁游走,偏脸贴上他的颧骨,瓷白面颊亲昵地挨蹭了两下,才道:“可我就这么一只小鸟,吃掉以后没有了怎么办?”

一只裹着荼白薄绢袜的窄足无意间搭在朱雀腿侧,踝骨细而分明,足底却丰柔,趾若细贝。

朱雀伸手托住那截冰凉脚踝,掌心覆过足弓,慢慢替他揉暖,还真顺着这话认真思量:“那我明日给你拿酥酪糕。”

热意透过薄绢漫进肌肤,宫粼脚趾轻轻蜷起:“还有呢?”

朱雀:“乳扇,蜜果,青稞糖?”

宫粼眼尾敷上一层霁色,偏还佯作勉为其难的模样:“那好吧。”

宝石坛城在灯下泛起幽微瑰光,辉彩沉静。

他们偎依在满殿雪色里,谁也不肯先松手。

朱雀端详着宫粼耳垂的绿松石耳坠,那是白日里才从他手中讨去的,原本瞧着尚算绚丽,如今佩在这张脸侧,就总觉得还差了那么一点。

他正暗自盘算着重新打一对,倏听宫粼懒懒地问:“朱雀大人梦见什么了?”

朱雀循着记忆回想:“梦见我们都穿着很奇怪的衣服,待在一间奇怪的屋子里。”他抬臂比划了一下,“身量好像比现在大了一些。”

窗外雾月映着白殿积雪,高巍重山浮在苍茫夜色。

“你的头发也剪短了。”朱雀眉心轻动,似乎对此很是新奇,“旁边还有许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宫粼半阖着眼,手指缠住他衣角绕了又绕:“然后呢?”

零碎而陌生的景象纷乱,宛若眸底侵染了隔世的幻翳。

“然后……”朱雀忆起南地医者曾提过的婚俗,“你跟我饮了交杯酒。”

缠在衣角的手指轻轻一顿。

“喜欢吗?”宫粼道。

少顷,朱雀反问:“你说交杯酒,还是新娘子?”

宫粼道:“都是。”

窗外冻河映着雪夜流光,殿内灯火落在宫粼耳畔的绿松石。

朱雀伸手将他鬓角的碎发拨到耳后,唇角终于压不住地弯了一下。

“都喜欢。”

第100章 流连

穹苍雪野晴辉, 似是个难得的吉兆。

甫一踏出宫粼所居的殿室,青灰色的熹微细碎缀向朱雀行止间的法衣,好似天命过于偏爱他, 连日轮也要多流转他几分金晖, 点染了冻原万古长暗的浓沉。

朱雀很早便察觉到, 在宫粼身边, 他总会不自觉懈怠对周遭的戒备。

因而直至冻原覆灭之夜, 他蓦然回首,才忆起那日暮色四合, 白殿内苑幽暗湿冷的回廊狭角, 似乎始终有一双阴鸷眼睛在冷冷窥伺。

或许在更早以前,这份不为他所知的恶念便已悄然滋生。

但朱雀彼时并未在意。

共祭虽在入夜,圣河两岸自白昼起便已熙攘繁闹。

石砌供坛围列彩幡猎猎, 海螺与鼗鼓隔着辽阔冰面遥相应和, 横渡荒原而来的商队络绎而至, 驮兽颈下铜铃叮当,绸缎药材和异域香料沿河列市, 琳琅满目。

细雪翛翛,宫粼却躲了个清闲。

白殿内苑临着一片覆雪庭园, 回廊外疏落栽着耐寒的黑矮松与一枝冷梅,几方石池结成银白薄冰,隔墙便能遥望圣河的岁集。

宫粼一袭象牙白的缎袍松垮垮地裹着氆氇坐在廊下,身前的矮案摆满了严禛一早给他送来的酥酪糕跟蜜果。

小羊羔百顺活似一团蓬松云霭窝在他脚边晒夕阳, 几只狸奴霸占软垫,虎崽仗着肉山身量, 半颗脑袋都埋进了点心碟,唯独那只雪豹在石阶来回踱步, 长尾铿锵有力兢兢业业地扫洒积雪。

宫粼栖身的园西殿室原是一座隆冬封禁的佛殿。

初来冻原他便畏寒得厉害,起先朱雀着人洒扫主殿,将寝榻衣衾及诸般器用一并搬过去,俨然是要将正殿让与宫粼起居。

殿内掌礼的老典祀闻讯赶来,拦在阶前连声道:“朱雀大人万万不可,主殿是历代尊主受戒议事之所,岂能轻易辟作旁人寝居?”

朱雀听罢,沉吟片刻从善如流:“典祀所言极是,是我思虑不周。”

老典祀才松了半口气。

便听朱雀又以委曲求全的口吻道:“既如此,那就将西边那间佛殿腾出来吧。”

老典祀:“……”

朱雀神色诚恳:“就是简陋了些,但撤去供台,再添几座炭炉,倒也能住。”

老典祀张了张嘴,豁然明白自己被架起来了,但思及方才险些让出去的主殿,再否决就有些不识好歹了,最终只得合掌闭目,识相地退下了。

于是旧日法座迁出,绸缎烟罗与厚毡软榻铺满冰冷的殿室,檐下也添了昼夜不熄的博山炉。

白殿除朱雀神子外再没有第二位主人。

但自从宫粼到来,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

内苑中,壁画师与香灯师正为共祭绘制灯罩纹样,薄绢蒙于细竹骨架上,莲瓣与宝相花竞相盛绽。

宫粼看得起了兴致,遂也讨来一盏。

“小殿主,您请。”香灯师恭敬地奉上丹青笔碟。

白殿上下皆称宫粼一声“殿主”。

宫粼蘸取点空青色画料,先勾勒出一个生着六翼的小人,再在旁边添上一条盘身成环的腴美白蛇,脑袋亲亲热热地搭在对方肩头。

香灯师满脸堆笑,忙不迭拍马屁:“寥寥几笔,形神具备。”

壁画师盯着那一排歪七扭八长短不一的扑棱翅膀,欲言又止。

宫粼又给小人添上满头金箔,偏过脸:“这样呢?”

香灯师摇首拊掌:“勾皴点染,巧夺天工。”

壁画师盯着那幅堪称一目了然的朱雀戏蛇图,搜肠刮肚,止言又欲。

旁边的屏画师见他半晌接不上话,十分有眼力见地插嘴道:“朱雀大人必定喜欢。”

内苑诸人这下倒是整齐划一地颔首赞同。

宫粼也颇为满意地翘了翘尾巴尖。

他略作思忖近来读过的话本,又迤迤然沾了圈朱磦,给画中的雀与蛇系上一条剪不断理还乱的红线。

壁画师忍了半晌,终究还是蹑手蹑脚地将这盏供灯挪到不那么扎眼的角落。

“哐啷——”

庭园长廊忽地传来木匣坠地的脆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白鹤跪在几名身着玄色巫衣的祝官少年跟前,方才还在替其中一人系靴带的手指被对方踩在靴底。

剧痛之下,他怀中的木匣脱手落地,药丸与骨片滚入松软雪地。

那少年低头瞧着他,反倒笑道:“怎么这样不小心?”

言罢,才慢吞吞地挪开靴子,转身与同伴扬长而去。

“竟在白殿也如此狂恣。”年长的壁画师神色微沉,“若在朱雀大人治下,断不会这样随意折辱人。”

那名香灯师面露不忍,低声说:“巫域尊卑森严,稍有违逆便要受罚,更何况他是牲奴吧。”

屏画师摇头:“听闻先前还有个犯禁的孩子,被巫祝剥皮剔骨扔进尸林,连他尚在人世的弟弟也疯了……”

这话一落,檐下半晌无人出声。

檐廊萧瑟,白鹤低着头,清癯的骨架更显枯槁,他一声不吭地将散落的东西捡回木匣,宽袖依稀露出小臂青黑的役印。

寒雾蒸蔚,宫粼淡然收回目光,垂睫啜了口砖茶,顺手将伸爪偷蘸墨汁的虎崽捉回来。

因祭礼将近,诸位画师尚有繁务待理,告罪一声便先行退下。

不知过了多久,内苑复归寂寥。

日影西斜,几只睡囫囵觉的小兽细鼾连绵不断。

宫粼也困倚矮榻,将梦半醒间,庭园落下几道迟疑的足音。

白鹤捧来一只小巧的嵌银暖炉,里头填着巫域难得的赤松香料。

“听闻你总是畏冷。”白鹤忐忑地将暖炉递过去,竭力使语气显得寻常,“这个可以暖手,香料也是我特意寻来的,你若觉得有用,以后我还可以再——”

宫粼没有拒绝,接过暖炉,低头拨了拨镂空银盖的纹样。

白鹤顿时喜形于色,暗暗松了口气,又屏息等着他发话。

自宫粼出现在莲刹神子身侧的那一刻起,白鹤便终日提心吊胆,然而宫粼从未提起那夜圣河水畔的杀戮,望向他的目光也全无怨憎。

故而,从未得到过爱怜的白鹤翻箱倒柜,寻出自己暗中攒下的家当,笨拙地讨好眼前金枝玉叶的雪发少年。

白鹤起初只是暗自期盼,不久逐渐确信,宫粼早已忘却那段插曲。

每每看见这张矜贵秾丽的面孔,他心下愧疚与庆幸淆乱地混杂纠缠,然而占据上风的,终究是同一个念头。

这道能令死童复生的神迹,必定也能治好他的冻疮,使他康健强壮,助他逃离巫祝,从此脱去牲奴之身,得见一番此前不敢企及天地。

从前的“误会”一笔勾销,他们可以从头来过,甚至变得比宫粼与那位莲刹神子还要亲密……

只要有了宫粼的襄助,朱雀能做到的,他白鹤同样也能做到。

白鹤对此深信不疑,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青金石数珠——

“方才那个人是在欺负你吗?”

种种隐秘的遐思尚在胸间翻涌,宫粼蓦地开口。

白鹤一怔。

“不是……”难以启齿的羞耻令白鹤仓促躲闪开目光,急声否认,“他们只是——”

宫粼抬起脸,湿溟溟的绀红眼珠轻轻一霎。

“你为什么不拿石头砸他呢?”

犹如一柄长刀当头劈斩,将心莲上的垢秽尽数剖开。

白鹤如遭斩首,嘴唇嚅动,浑身僵直地良久发不出声音。

然而宫粼似乎只是顺理成章想到这个再简单不过的法子,眼底晕着明净的惑然,甚至没等白鹤作答,目光便越过他肩头落向不远处的黑漆石阶。

仿若天宇为之点睛洒辉,画中仙披着釉色霓裳破绢而出,宫粼眸光一亮,将暖炉朝白鹤怀中一塞,转身便朝朱雀跑去。

“当心。”

雪路湿滑,他脚底踉跄,跌进了俯身接住他的一双臂弯。

“你又忘记怎么走路了?”朱雀顺势将他托抱到入怀,一撞上宫粼,他就平白显出点旁人百年难得一遇的调笑,宛如斑斓雀羽堆成的蓊郁山海,唯有等到白蛇深陷难离,才肯露出掩映于层林之间的盛景。

自然,面色还是一如既往的严冷静穆。

宫粼亦总是如此,旁人对他凶恶,他不怨怼忿怒,对他盛情,他也不甚动容。

可若换作是朱雀,宫粼的蛇尾便总要欢喜地翘起一弯月牙。

有那么两日没“坐轿子”了,宫粼攀着少年郁勃的颈项,故意略略板起脸道:“朱雀大人嫌累呀?”

朱雀垂眼看着他蹙眉佯恼之态,挺削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他的膝弯,虚虚掂量了下:“还可以,走上几日应当不成问题。”

宫粼并不罢休:“只有几日吗?那够去什么地方?”

朱雀默然少焉,被他这一提,倒真起了谋划远行之意。

“那位南地医者不久便要动身,听他提起本贯的徽州镜湖,当涂寒江……似乎是与冻原迥异的山水殊景。”朱雀指腹轻抚宫粼白涔涔的尾鳞,“想去瞧瞧吗?”

宫粼很是受用地逸出一声清哑鼻音,安然伏在他怀里微微阖上眼帘,片晌,才面露允色地凑近了点道:“我要坐轿子去。”

暮色渐浓,朱雀抱着他信步踱出内苑。

自昨夜经历了一遭光怪陆离的囍梦,朱雀便觉自己如同提线偶人,一举一动都在演一出早已落幕的怨谱哀曲。

他依旧是他,却总觉隔着重重迷障,遗落了不该忘却的前尘。

至于宫粼,夜阑时两人依偎而眠于缎榻,才消磨了点辰光,半梦半醒间他便只依稀记得那场阴森仙境般的交杯酒。

行至回廊转角,一道如附骨之蛆般黏湿的嫉恨目光,阴恻恻地攀咬着朱雀。

他心头掠过一丝异样,但或许是坛城金光格外隆盛,宫粼发间馥郁的香泽又太过蛊惑,他终究没有回头。

入夜后,雪河照彻如昼。

巫域的青铜神树虬枝繁茂,缀满骨片与五色缯带,莲刹的曼荼罗坛城辉映千盏酥油灯,浮光横贯两岸。

这一日天色的确极好,月光也澄皎,却终究不是吉兆。

银晖落进巍峨雪山,染成钴蓝火焰的色泽,就在朱雀亲手将最后一枚金刚橛钉入冰面,共祭礼成之际,惨叫声刺破岁集。

“救命——”

“天罚……是天罚啊!”

凡众面庞绽出蠕动红蝶般的瘀斑,癫乱暴动,皮肉相黏,融作一摊摊翻滚蠕动难以名状的浑沌。

亲眷相残,僧众与祝官厮杀不休,灯烛煌煌的岁集转瞬被血与业火湮灭,四方之人如受召唤堕入修罗炼狱,再无生还。

宛若高踞诸天之外的古老神祇将十方世界的疫厄、横死与恶梦倾入此间。

冻原沦作一幅浓墨重彩的血肉九相图。

梵音与神铃镇不住疫病与战火,诸佛金身的面目也在混沌之中幻灭。

“阿娘,是我!”

不知谁在火光中喊了一声,啜泣眨眼间被兵刃与哀嚎吞没。

天宇高悬的满月似乎也被拽进了这场无休无止的劫难。

护持冻原山川的雀翎屏障消陨,遍体鳞伤的朱雀半跪于祭祀岩台,左臂垂在身侧,伤口从肩头一路蜿蜒到腰侧,披散的金发浴血沾污。

满目疮痍的亘古冻原裂开一道冰壑,沉眠万年的烈池重现天日。

朱雀倾尽残余的气力,将宫粼推离身侧。

脚底遽然一空,石坛轰然塌陷,他随碎岩一同跌落。

宫粼眼前乍然浮现出另一幅光景。

同样的深渊,同样的炎光。

朱雀独自葬身焰海,绸黑六翼尽折,形神湮灭。

宫粼扑伏在断崖边缘,死死攥住了正在下坠的金发少年。

朱雀看见石砾割破宫粼的手指。

“松手。”

宫粼却攥得更紧。

积雪裹挟碎岩倾泻,朱雀瞳孔骤缩,几乎要断臂赴死,宫粼却先纵身跃下。

漫天灰烬与暴雪交错,他们一同坠向烈池。

烬流喧啸,朱雀本能地将宫粼全然护在怀里,以脊背迎向赤潮。

一念永劫,天地倒悬。

朱雀忽然听见宫粼唤他。

“严禛。”

这两个字穿过千重迷障,砸落朱雀沉寂荒芜的记忆。

发丝与衣袂在焚流中猎猎翻飞,宫粼仰在他怀中,面容被流光照得明灭不定,眸底倒影的他却澄明。

“答案你想到了吗?”

刹那间,绀蓝色的炽盛霓鬘似瀑流倾注。

少年削挺的骨架寸寸拔高,严禛金发逆扬,颈间一道狭长天目赫然瞠开,观见过去未来,洞彻诸世因缘。

不动明王本相昭然于世,十方震荡。

严禛周匝智焰似琉璃净光,掌中锁链剑阒然嗡鸣,沉声宣出:“火生三昧,遍照无明。”

梵音自诸天深处鸣响,千万重莲界次第绽开,雪山白殿,迢迢圣河,染血冰原的屠戮

皆似敦煌壁画浸入倾天洪水,褪作万千细碎光尘。

蜃景消融坍塌,诸天雾海显露。

漫长岁月与轮回生灭,幻梦恶魇中的相逢和别离,奔涌不息。

莲华云霭无边无际,严禛收拢岿巍羽翼,横抱着宫粼峙立其间。

“……严禛?”

光阴洗尽宫粼眉目的青涩,他本貌尽复,只是仍陷在横冲直撞的记忆中,神思恍惚,又呢喃了一声。

“嗯。”

严禛颈间天目虚虚阖拢,呼吸滚烫喷薄,他俯身轻轻碰了一下宫粼的鼻尖。

“答案早就想到了。”

黑色雀羽与雪白蛇鳞纷扬,似细雪似落英,天人迷雾清寂迷离。

四周诸相仍在消融。

“你来得好慢。”宫粼抬手攀住严禛的双肩,仰首凑近,舌尖沿着他的唇缝浅浅一舔,“……躲到哪里去了?”

最初只是一个轻如仙羽的吻。

仿佛要细细辨明眼前的人真实存在,宫粼像一枝垂委的繁花,唇间犹沾朝露的湿意,轻啄衔弄,又点到即止。

“让你久等了。”

宫粼尚未退开,严禛环在他腰后的手臂便猛然收紧,俯身反客为主,撬开他的齿关深入其间,从花蕊噙到一口甜腻的桃浆,“……对不起。”

唇舌交缠,宫粼被箍在严禛怀里动弹不得,含混地不满道:“……道什么歉。”

严禛十指缓缓插进宫粼脑后的发间,衔住他濡湿的唇珠,缓慢而用力地碾过,直到宫粼屈起指节,在他胸膛轻轻敲了两下,才稍稍退开。

“我被隔绝在琉璃光的弥陀幻相之外。”严禛抵着他的唇道,“只能寻了个冤魂,借水入境,濯雨逐流,洗净业障对你的缠缚。”

老洋房阳台深夜的那场暴雨,鹤林酒店本该干涸的泳池,还有灯市街那杯横跨阴阳生死的交杯酒……

“……我说呢。”宫粼长睫低覆,扫过严禛的颧骨,鼻息微乱,“从哪里又冒出来一个看着就很难缠的死鬼夫婿。”

呼吸交融,氤氲成一片朦胧绮色,缠绵难散。

严禛眸光在宫粼的眉眼怎么都瞧不够地流连,良晌,才哑声道:“那我应该比死鬼难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