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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池焚粼 云雨积 28757 字 27天前

第81章 天雨四华

薄雪皑皑, 蓝绿山麓幽壑的嘈杂嗡鸣仿佛陡然被深渊吞没。

园林老宅苍翠沉寂,信号恢复的瞬间,屏幕荧光映亮了无数张困惑的面孔。

“……刚才是不是地震了?” 电影剧组摄像机位后的工作人员揉着太阳穴, 尚未从那阵没由来的恍惚中完全清明。

原本各司其职的剧组好似陷入了一瞬目的时间漩涡。

“没有吧?但我好像有点发烧……奇怪, 这会儿不烫了。”

“等等, 怎么这会儿时间才四点二十?”

空气弥散着乾达婆城的幻香异馥, 一阵兵荒马乱间, 近旁的场务突然举起手机惊呼:“快看热搜!邪门了,附近有人拍到海市蜃楼, 说是云里有走蛟!”

“真的假的?”

“有谁看见了吗?!”

周遭哗然, 目光齐齐投向天际。

七言八语的议论方起,副导演抹着虚汗碎步奔来催促开工:“年年都传龙坠走蛟,营销号编排这种装神弄鬼的你们也信?这天就好好的, 别说龙了, 刚才连只鸟都没飞过去, 赶紧各就各位,去休息室看看展先生那边怎么样了。”

他说得格外斩钉截铁, 刚被勾起好奇心的人群只得悻悻散去。

喧嚷渐远,处刑庭的黑色梅赛德斯车队驶离剧组驻扎的清雅园林, 只留下零星队员收尾殿后,确保万无一失。

一辆改装型指挥车内气氛森肃。

适才吐得稀里哗啦的金华跟狻猊总算缓过劲来,皆面有菜色地颓靡着尾巴。

处刑庭队员需时刻警戒,并未受严禛的雀羽结界护持, 肉身置于三时幻海中难免神魂动荡,但远不及身为太岁的兰亭狼狈。

地祇畸胎贪食清气的本能令他在光阴乱流中大肆吞吸, 这会儿腹中胀痛翻涌,只能蜷缩在旃檀膝间阖目发抖。

刑察官矜羯罗微微垂首:“这个不存在的龙冢村盘踞在山阴深处多年, 分部究竟是失职漏察,还是刻意纵容?”

“咳、咳!”闻言,金华连忙朝毛科长挤眉弄眼。

后者不消他提醒,也立刻马不停蹄地替行踪未卜的上司撇清关系,干笑两声:“领导,示河这块地方不归我们严队管,上头特批跨区行动事发突然,往年的卷宗陈迹我们也没来得及交接,要不……找江菱分部的负责人来问问?”

“权衡缓急,先解决眼下的麻烦,搅动三时之序绝非寻常邪魔能办到。”矜羯罗没听出来他曲折迂回的职场话术,只兀自苦恼摩挲着下巴,“朱雀大人,还没消息吗?”

车内处刑庭一众妖猫听他这尊崇的称呼俱是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指的是严禛。

负责情报通讯的毛科长狐疑地徐徐摇头。

总部的这位二把手……怎么对他们严队态度如此钦敬?

“好点了吗?”旃檀穿过兰亭汗湿的发丝,又轻轻抚摸他的脊背,得到细微的应答,才抬眸道,“没认错的话,你应当是我父亲麾下的八大童子胁侍。”

“旃檀大人?”

闻声,矜羯罗先是试探地应了句,旋即面含歉意地欠身:“未先向您致意,失礼了,昔年于神域我曾在不动明王殿宇与您幼时有过几面之缘。”

“无妨。”旃檀温言,“我只是有些担心青莲,虽说龙龛固若金汤,可不久前封押的天人才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脱,此事终归蹊跷。”

略略斟酌,他才接着道:“总觉得,龙众之中兴许有内鬼。”

寥寥数语,处刑庭一众队员视线迅速交错。

……不动明王?!

矜羯罗回忆起先前的一番交手,不禁心生疑窦:“那位主掌清净之水的优钵罗龙王虽心性未定,但到底是朱雀大人的次子,何故会骤然小天人五衰呢?”

旃檀缓缓偏了下脑袋:“啊?”

此时车内落针可闻。

心中已然翻涌起无声的惊涛骇浪的毛科长小心翼翼地压低嗓门,好心提醒:“……领导,误会啊,那小子跟我们严队没关系,就是长得像。”

余下妖猫们神情更是精彩纷呈,大脑俨然被自家上司的身份冲击震得一片空白。

倏忽间,旃檀恍然霎了霎眼。

“是这样的,我脸盲。”矜羯罗和煦地笑了笑,不紧不慢解释,“只有出奇标致的容貌才能勉强辨认,这些年来,我能记住的就两位,一位是朱雀大人,一位是俱利伽罗大人,前些时日才又多了那位优钵罗龙王,想来是有渊源的。”

旃檀还没接上他的话茬,蔫不唧的兰亭倒是先不干了,他惨白着脸勉力强撑起身,难以置信地盯着矜羯罗:“你的意思是说,旃檀不够好看?”

“……旃檀可是到最穷乡僻壤的深林讲经布道,都有大把人翻山越岭只为瞧他一眼!”

然而矜羯罗听完他的控诉,却扭头望向玻璃窗外。

刹那之间,山道两侧的冷绿枝影诡谲地交错攀爬,阴寒大雾昏蒙地掩盖住了两侧的视野。

“嗤——”

车轮在潮湿的沥青路面刹出刺耳锐响,黑色梅赛德斯猛地急停!

天雨四华,冷重刺骨的异香郁烈侵袭。

“打扰诸位的雅兴。”

幻雾中漫起幻惑的梵音。

忉利天缓步从迷雾中踱出,周身笼着层神圣却晦暗的佛光,眼无笑意地温雅道:“我奉命来接旃檀鬼王一程,免得误了良辰。”

脚边还匍匐着一团狰狞诡怪似人非人的残破身躯:“……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随侍法部影影绰绰地铺开森然阵仗。

忉利天鬓边尘灰色的碎发遮得双眸晦暗难见,他视若蝼蚁地扫了眼垂死挣扎的沈雩,指间金箔断枝折扇轻拨,振出一声细微且冰冷的脆响。

雾色弥漫之处,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云端。

“嘎吱……嘎吱……”

扭曲的黑枯枝桠如同一张贪婪巨网破肉而出,骨骼碎裂声吱呀作响,须臾便将那具困兽犹斗的躯壳搅得零落成泥,化作漫天齑粉。

车内处刑庭诸人皆是听得头皮发麻。

忉利天眼底却只是语带无奈地轻笑一声,缓缓收回视线轻叹:“不中用啊。”

鞋靴踏在白雾缭绕的浅雪地,忉利天身后紧那罗众头戴尖叶宝冠,怀抱琵琶,指尖拨落,宏大法乐如悬铎回荡山阴。

“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旃檀。”忉利天腕骨一翻,“遥想昔年神域之中,我还曾伴你悬腕临帖,摹画星轨,当真恍如隔世,不知你还记得吗?”

折扇掀起的狂风暴刃迅疾横掠,轰鸣巨响,整片梅赛德斯车顶被平滑如镜地削飞!

直到寒风倒灌而入,车内的处刑庭队员才惊觉头顶一凉,眼瞳震悚地瞪圆。

金华缓缓摸上自己尚且安好的脖子,一惊讶鼻血又开始流了,吞咽着口水骂了句:“……我操。”

“……天人不是号称清净无诤,只与阿修罗征战不休吗?”驾驶座的瓦猫捂着险些撞断的下颌骨,龇牙咧嘴地含混道,“也没听说过这么凶狠啊。”

狻猊墨色缀白的蓬松雪豹尾巴也僵直片刻,依旧顶着那副雷打不动的神情,沉思半晌还是追问:“这车给报销吗?”

“报个屁!”毛科长额角青筋狂跳,肉疼得直抽冷气,“这是老大自个儿补贴队里的私产。”

“旃檀大人。”矜羯罗拇指与食指间横起金翅独钴杵,“忉利天位尊帝释,虽同为明王胁侍,但若要镇伏祂我独木难支,可否请您助我一臂之力?”

听见他们你一言我一眼,忉利天哂笑地勾了勾唇角。

“真有意思,朱雀大人还是这么喜欢搜刮上不得台面的野猫当吉祥物,从前俱利伽罗大人就因这点……”忉利天垂眼,指尖状若随意地弹在金锋错落的扇面,顿了顿才加深那副清俊皮囊下的冷笑,“常夸赞你父亲秉性纯然,十分可爱呢。”

“你瞧不起谁呢——”金华当即脸色涨红地吹胡子瞪眼。

只是呛声还没说完,便被狻猊一把薅住后领,后半句士可杀不可辱变成了含混的“唔唔”声。

白与红的繁盛天花似暴雨倾泻,积至于膝,旃檀抬手安抚兰亭紧绷的肩膀,才不慌不忙地斜觑了忉利天一眼。

“我记得。”

悠远醇厚的圣檀香气燃成金珀色的沸海经文,丝绒般翻卷的曼陀罗怒放血河。

“你侍奉琉璃光明王左右,素日对我‘关照’有加。”旃檀的黑龙本相赫然降临,巡行游弋,毫不给面子地细狭起竖瞳,“不过要说你的心头好,翻来覆去也就那老三样。”

龙息吞吐,四周声息皆灭,众人在奔流的威压中噤声。

“窥伺打探我母亲的行踪,明里暗里诋毁我父亲”,旃檀不疾不徐,“以及挑拨离间他们之间的关系。”

兰亭:“……”

其余屏息凝神的处刑庭队员:“……”

忉利天笑意散尽,整张脸阴郁得宛如一张涂白尸面。

“嗡——!”

弹指一瞬,紧那罗裂石流云的琴乐激荡,迦陵频伽虚影乱舞,雷音震彻,金芒攒射。

忉利天指尖甫一拂动,天雨散华翛翛乱坠。

“吵死了。”

也就在这此刻,一团歪戴狮子冠的暗红色影子斜坐在倒扣的法铃,没好气地开口。

噼啪炸响的火焰将飘旋的金刚雨花瓣烧成灰屑。

“我当是谁如此不识相地扰我们兄弟的清闲。”另一道散漫含笑的声线从青云色日轮圆光流出。

臂膀光裸的健硕男人深青黑肤色,枯黑的长发湿津津垂在肩侧,像雷暴将至的积雨云被劈成了死灰色。

“经年不见,忉利天。”吒枳明王对两边剑拔弩张的阵势视若无睹,赤足踏着一柄横卧的铜杵,指间把玩宝弓,“你还是这么惹人厌烦。”

发梢的水珠滴在日轮“嗤”地蒸腾成白烟。

“哥。”

“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何必同他废话。”爱染明王声音又软又黏,说着却咧开嘴露出森白獠牙,“正好扒了他的这身天人皮囊给我做面鼓。”

处刑庭一干人等俱是懵然莫解。

就连矜羯罗也迟疑地朝向他递来询问视线的旃檀摇了摇头。

嗔魔铁锈与焦木的气息侵吞雨华。

“……的确是冤家路窄。”忉利天眸色微沉,迅速权衡了一番局势,幽声道,“二位大人,风光依旧啊。”

还未再搭腔,吒枳明王便冲弟弟一摆手,大马金刀地支起身道:“不急这一时。”

“俱利伽罗在何处?朝夕相处他竟没认出我。”他话锋兀转,微扬起下巴不满地“啧”了声,舌尖慢悠悠顶了顶腮帮子,似在回味蜜浆的甘露,“不过日月流转,他倒是更值得据为己有了。”

话音轻飘飘一落,忉利天淡然的面庞倏地覆上浓稠阴翳,周身环绕的清正威光泛起汹涌的铁锈腥气,连纷坠的花雨都绕开了他。

听自家兄长这么一说,爱染明王没理会忉利天铁青的脸色,插嘴嘟囔:“不动明王呢?他不是也该在这儿?”

血海曼陀罗怒放如轮,盘踞其间的黑龙遒劲尾梢卷起,一双巨瞳眯了眯。

“你认识我母亲?”

下一瞬,化作人形的旃檀从褪却的潋滟花潮举步而出。

吒枳明王把玩宝弓的手猛地顿住,缓缓抬头。

那是一张同宫粼有六、七分相仿的面容,只是峻刻更甚。

唯独眼睛是介于群青与浓蓝之间的湛然。

爱染明王额上半阖着的竖目也愕然瞠开。

龙冢幻境中另一缕金发的高大身影掠过脑海,电光石火间,吒枳明王笑谑的神情碎开一道裂缝,瞳孔骤缩。

“没想到……”他声音还是懒洋洋的,每个字却都像从咬碎的银牙中硬挤出来,眸底狂傲的气焰瞬间烧作一团死寂的阴鸷,“真是叫我意外。”

吒枳明王箭镞直指旃檀的眉心:“这么巧,那就先拿你开刀。”

弓弦铿鸣。

处刑庭诸人这才如梦初醒。

——来者不善。

矜羯罗眉心紧锁,嘴角抿成一条线,金翅独钴杵已翻转横于身前,朱红耀目的迦楼罗火将周遭空气都灼得扭曲。

俨然是要应战。

兔起鹘落间,光焰湮灭,他收回所有攻势,转身干脆利落地对旃檀正色道:“可否请您立刻逃跑?”

旃檀:“……”

“为什么?”兰亭目瞪口呆,“还没开打呢,你也太胆小了!”

“不自量力也是一种愚蠢。”矜羯罗斩钉截铁,“仅凭我与旃檀大人加上那么小猫三两只,毫无胜算。”

处刑庭一众妖猫:“……”

第82章 我妻

刹那三千, 银镜似海。

光晕从四面八方涌来晕染成朦胧迷幻的茶色,炙成一枚熬化的松脂琥珀。

仿佛沉溺了一整个长夜。

“严禛”,宫粼微微抬起脸, 眼睫扫过严禛的下颌, “……你很饿吗?”

指尖拂过埋在胸·前的金色后脑勺, 宫粼软塌塌地倚坐在严禛身上, 窄瘦小腹被挤得微微伏起白腻的软肉, 宛如一株白蛇绞缠的丰腴馥郁山茶,重瓣层叠间, 冷鳞流出湿漉漉的乳泽汁液。

好一会儿, 严禛才从那片初雪压弯般的冽香温软离开,半撑在宫粼上方,修长的颈部线条随着他抬头的动作拉出一道性感的弧度。

几缕汗湿的浓金碎发凌乱搭在他英挺的鼻骨, 严禛总是冷彻的蓝眼睛像暴雨前的海, 深处却跳动着被欲色点燃的光, 紧盯着宫粼竖瞳半阖,舌尖轻露, 几近天真淫·靡的情迷意态。

“嗯。”不同于以往的寡言猛进,严禛低低应了一声, 又倾身抵在宫粼的颈窝蹭了蹭,“你很好吃。”

宫粼一瞬霎了霎氤氲幽润的眼睫。

旋即轻笑从唇隙漫出,他手臂软绵绵地环住严禛郁勃的后颈,水缝般的浓长眸湿亮地一瞥:“朱雀大人怎么像只饿坏了的雏鸟一样。”

触及的肌肤冰凉得像刚从深水捞出的绸缎, 这份主动令严禛喉结重重滑动了一下。

衔吻从眼睑碾到津润的脸腮,星星点点地灼烫滚落。

宫粼水淋淋的腿侧绞得更紧, 难耐地夹在严禛腰间磨了磨,浑身冷年糕似的颤巍巍陷在圈拢的结实双臂:“……烫死了。”

抱怨口吻的低声呢喃, 又像是亲昵的引诱。

“不是很怕冷吗?”严禛覆着薄茧的掌心揉捏着宫粼凹陷的腰窝:“我帮你捂热。”

刹那三千的松脂龙血树香扑在交缠的鼻息。

羽鳞叠成一幅花与蛇的亘古图腾。

宫粼餍懒地侧躺在严禛身上,像白蛇在漆黑繁花中蟠虬盘旋,又像两只雪原间静谧依偎的小兽。

迷迷蒙蒙的温存间,严禛拢住他那张莲瓣似的脸,忽地道:“‘饿坏了的雏鸟’,这话你在霜山也曾说过。”

宫粼嘴角不笑也似有若无地微抿,既没躲,也没迎合,只是一只手支着下巴,任由严禛的指腹摩挲在凉丝丝的颧骨:“……啊,那年盂兰盆节?”

宫粼略作思忖,想起了那桩趣事:“你替我从江上书船买到了最后一册朝昙画鬼的新作,隔夜便一副怎么也吃不饱的架势,单是早膳就接连传过五番食例才作罢,连麝管家都吓了一跳。”宫粼仰脸望他,“这句话怎么了?”

“当时”,严禛勾住他在自己腰腹漫不经心画圈的手指,“我第一次做了春梦。”

宫粼扑朔的睫羽一怔。

“可又不能吃掉师尊。”严禛就这么顶着冰山难融的冷峻表情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所以就只能吃点别的东西聊以慰藉了。”

宫粼眼睑晕起促狭的清亮,“噗嗤”一下忍俊不禁,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动。

少顷,他从侧躺改为软塌塌地压在严禛胸膛,低低道:“真不是个乖孩子,对师尊如此不敬。”他垂腕双手交叠,下颌轻轻搭在手背,“第一次?那岂不是还有很多次,说说看,当初都在梦里怎么编排我的?”

冷白柔腻的足背绵缠地蹭着严禛的膝弯。

严禛将他散乱颊侧的几缕雪色碎发别到耳后:“你问哪一次?”

宫粼慵倦地沉吟:“最喜欢的一次。”

严禛杳然未语,只是须臾,耳廓肉眼可见地慢慢浮出一团薄红。

宫粼:“?”

宫粼:“……”

究竟是什么不可言说的迷乱春梦?

盯着那团红,不知怎的,宫粼心头无端漏跳了一拍,自己的耳朵也悄无声息地烧起来。

“当时若是知道”,严禛揽住他深陷的腰窝,嗓音低洄,“要惩罚我吗?”

宫粼蛇尾尖故作凶狠地盘旋戳弄:“当然要啊,犯下亵渎师门的重罪,非得十大酷刑轮番罚个遍才成。”最后却只是又抬手刮了刮严禛狭挺的鼻骨,“罚你夜半就去江边候着,再替我寻几本孤本画册回来。”

正欲多逗弄揶揄两句,却见严禛眉宇倏然一蹙。

“……先前旃檀曾提及,他曾在绝胜皇都亲见画鬼彻夜绘卷。”

宫粼歪了歪脑袋,红瞳还盛着未散的迷蒙,不解他怎么冷不丁谈起这一茬。

严禛:“可画鬼扬名于皇都时值熙元年间,你我尚在霜山,更遑论还未降生的旃檀。”

宛若白昼惊雷乍响。

宫粼偎贴着他的身体徐徐僵住,一个荒诞的念头陡然撞进脑海。

“……难道旃檀下落不明之际,的确不在此世?”

“准确说,是不在此际的娑婆。”严禛微微眯起眼,语声沙涩,“所以我才踏遍八方乾坤都寻不到他的因果气息。”

话音落地,宫粼心口猛地一悸。

“旃檀……”

骨肉连心的绞痛顺着脊梁骨直往上窜,他刚要起身,手肘便脱力一晃跌撞进严禛怀里。

宫粼面色煞白如纸,死死攥住严禛的手指,犹疑地喃喃道:“旃檀有危险……”

*

山阴迷雾之外,古镇人影的零星墨点落在寒春的料峭。

“老话讲春雾日,夏雾雨,山罩雨,河罩晴,一到这个时节示河人就会去白庙拜禺京。”

导游正讲解着本地的风土民俗,人群中有个学生模样的游客稀奇道:“往年的春雪雾也这么重吗?”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雾色愈发浓稠,越看越像是一滩有生命的庞大巨人,拖拽着腐坏沉重的脏器匍匐蠕动,黑瓦白墙的旧楼在雾气的吮吸下,无声无息地被诡谲湮灭。

“那是什么!”不知是谁忽然尖叫了一声。

雾蒙蒙的山坳烧穿出一簇冷冽的明蓝焰色。

浑浊陡然洗净,满目皆是碎钻般的剔透。

幽晦天人幻雾之中。

“咻——!”

吒枳明王掌心凶镝离弦。

破空瞬息,迸裂成灰黑色的灼流,仿佛碾碎的香灰拖曳着残焰自十方轨迹匝绕绞杀,合围坠向血河花潮。

惊变猝发,处刑庭诸人来不及反应地被钉在原地。

兰亭悚然惊声:“旃檀!”

“别乱动。”旃檀立于澜浪香雾,威光震彻,“矜羯罗,劳驾护好他们。”

龙息翻涌,旃檀阖目如佛,周遭血河骤然升起漫无边际的曼陀罗怒涛,万花在枯荣间尖啸。

经文字迹如黑雪纷飞缠绕成天罗地网,在利镞距他眉间不过一指时勒断了咆哮的箭流。

“您刚才说开刀”,旃檀缓缓睁开眼睛,温声反呛,“开谁的刀,还未可知。”

吒枳明王身形微滞,随即冷笑着勾了勾唇角:“行百里者半九十,何必高兴得这么早?”

锋芒暴起。

血河一隅,隐匿在灰烬中的暗箭钻透罗网裂缝,劈开花潮,星流霆击地直袭旃檀喉间逆鳞!

犹似白日焰火索命,不死不休。

就在此刻。

电光朝露,天穹灼灼金红的悬日垂落锁链,天地万物尽染靛蓝焰鬘的光泽,似乎纵使红莲地狱,亦会被照彻为纯粹璆琳宝石色的无垢净土。

“锵——!”

斩断无明巨剑横贯,万壑皆平。

纯白大蛇蜿蜒其上,朱雀沉黑横空掠影,神祇本相交辉,凛然降世。

漫空四色莲华纷乱,紧那罗七宝梵音戛然而息,血河沸腾。

“天诛。”

不动明王迦蓝炎轮炽燃,威仪寂定,似须弥峻岭。

波流止息,尘嚣顿肃。

旃檀龙尾飒然一振稳住身体,紧接着,另一对更加冷郁的眼瞳破雾显现,挡在他的身前。

“父亲!”

严禛收敛火界宝焰,垂睫看他:“我们来迟了。”

一浓一浅的蓝眼眸光相抵,好似极寒与煦色的四面海横跨冻原和花林不期而遇。

倒映在严禛沉静无澜眼底的旃檀,就是这般分别继承了他跟宫粼的神髓。

听见这一声脱口而出的“我们”,旃檀怔愣须臾,旋即眸底浮上细碎辉光。

“严队!”

“是老大来了——”

奔涌血河的另一端,处刑庭众人叠声惊喊,顿时有了主心骨。

来不及抵挡攻势的矜羯罗紧攥金翅杵的手腕微颤,高悬的心也落回原位,徐徐沉定。

万钧重压震得吒枳明王臂骨颓然一沉,掌中宝弓嗡鸣剧烈,几欲脱手。

“……”

歪坐在金刚铃看热闹的爱染明王掌心宝珠也险些滚落,他在赫赫威压下惊惧交加,目光却又黏到严禛身上挪不开分毫,当下扬声一喊:“哥,你找死别带上我。”

吒枳明王:“……”

饶是再清楚这个骄纵的弟弟什么德性,吒枳明王也不禁恶狠狠瞪了他一眼,面上还强撑着那副不可一世的狂妄,冷嗤道:“……凭他也配让本大爷忌惮?”

血河翻涌的余波未平,数条绯黑王蛇缠绕成一张绒毡,似梅瓣落进深潭。

“旃檀。”

鳞光幽微,无声游弋。

“伤到了没有?”宫粼斜坐在蛇毯,白皙光洁的趾尖几乎触及绛红血河,却又被蛇灵轻轻托起,他旁若无人地将旃檀仔细端详一通,确认无恙,方才冷冷侧首,乜斜了眼目光贪婪逡巡在自己脸侧的吒枳明王,“我可不记得与你有什么积怨,非要置我们的旃檀于死地。”

“……许久不见,”吒枳明王舔了舔唇角,哑声一笑,“你倒是来得巧。”

宫粼没接话,连眼神都懒得施舍一个,只倾身怜爱地拂开旃檀发旋的碎瓣:“吓坏你了吧。”

旃檀忙不迭摇头凑过去:“母亲安心,我一切无碍。”说着身后的漆黑龙尾还活蹦乱跳地直甩,以作证明。

一旁作壁上观的忉利天面色因“我们”二字立时难看透顶。

声势赫奕的天人仪仗冷若冰雕,交错横笛的紧那罗,花团锦簇的供养天女也悉数敛手僵立。

“……”

“朱雀大人,还真是心胸宽广。”忉利天几乎是慌不择法地讥讽开腔,“没想到您与俱利伽罗大人情断义绝,也愿出手搭救续弦亡夫的孩子。”

招不在多,胜在管用。

严禛眸色一沉,成功被他撩起了雷区的暗火。

“你知道我们是为何而来。”严禛身后焰轮渊静,难辨喜怒地撩开眼皮,淡声道,“新任帝释尚未择定,你就等不及要自寻死路?”

忉利天喉头微动,死白的额角青筋横跳,仿佛有毒虫在天人无瑕的皮囊下攒动。

三言两语飘进吒枳明王耳中,他缓缓眼珠转动,忽地收起宝弓,阔步上前。

得知俱利伽罗竟跟那个顶着张死人发丧相的不动明王搅到一起,他正妒火跟忿怒齐飞,可这会儿再瞧一尊白瓷般被蛇灵供着的宫粼,又似雪瓣饱满丰腴地缀着夜露,比之从前……反倒生出一种不可犯禁的糜丽况味。

吒枳明王心中的醋意登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渴念烧得一发不可收拾。

更何况——

离婚?亡夫?

岂不正好?

吒枳明王冠上小佛行止间掠出金芒,浑然忘了方才还在生死相搏,在蛇毯前三步远站定:“我原以为你无意情爱。”

宫粼这会儿小腹还残留着被填满的饱胀,俨然一幅意调馥秾的美人卧蛇图,眼波从下往上斜斜一漫,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

“既非如此,你如今又孤身。”吒枳明王单膝跪地,势在必得地扬唇一笑,“何不嫁给我。”

霎时间,四下里寂若死灰。

宫粼眼帘缓缓轻抬,怀疑自己听错了。

流弋于身畔的绯黑蛇群也齐齐一顿,竖瞳瞪圆。

旃檀古井无波的端然面孔终于缓缓裂出一道缝隙,连忙去瞧严禛的脸色。

接着立刻得出结论。

大事不妙。

非常极其十分以及特别的不妙。

旃檀:“。”

天卉翕然,盘旋树影间的紧那罗与迦陵频伽鸦雀无声,惊异地俯身探看。

忉利天更是阴沉着面色眼角直抽,恨不得将这素来觊觎宫粼的僭越之辈就地殛杀。

血河花畔,才从生死一线回过神的处刑庭众人同样被他这随心所欲的行径震得哑口无言。

落音缭乱,金华也算猫抓蝴蝶似的在情场扑腾过,最先回过味来吒枳明王骤然发难的缘由,抹了把脸胳膊肘一捣身边人:“……敢情是求而不得,就拿情敌儿子撒气?”

瓦猫呲牙咧嘴:“还能这样?”

毛科长也是长了见识地慨叹:“毒夫啊。”

浑然融入其中的兰亭正记恨方才旃檀那一遭险境,同仇敌忾地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

几步之遥,矜羯罗缄默地旁观着他们严禛一来便肆意安心摸鱼的架势,总算明白这帮妖猫为何一遇事就个个吱哇乱叫鬼哭狼嚎。

……都是自家上司惯的。

唯独始终不声不响的狻猊蓦地道:“可严队不是已经跟前妻和好了吗?”

血河另一畔。

金刚铃振,红焰屏息,原本正专心欣赏严禛冷肃俊容的爱染明王识相地缓缓朝后退开两步,再见自家兄长还在不知死活地孔雀开屏。

“……”

于是又悄然挪动距离。

再一再二再三步。

“困在这荒芜蛮地千年,见过的神魔妖怪数不胜数。”吒枳明王深色皮肤起伏硬悍的肌肉线条,眸底直勾勾满浸不加掩饰的占有欲,“但都没有能比得过你的。”

“不动明王那么个无情无趣的,也难怪你们——”

宫粼腕侧鬼灯点漆般的绯黑蛇灵猝然游曳,细密鳞片层叠倒竖,宛若一片冶艳又杀机骤现的潮汐。

泼墨溅入桃色,还没等獠牙见血,摧枯拉朽的寂灭蓝焰已先一步暴戾倾轧。

“难怪什么?”

沉靛炎浪袭掠,顷刻间将吒枳明王不可撼动地压跪在地,脊骨咯咯作响。

漆黑雀翎如夜幕沉沉覆盖,宫粼被严禛揽得身形一歪,下颌微扬,几缕碎金乱发扫过他雪白的颈项,像是绒羽戳得他酥痒。

严禛面若寒潭地一字一顿道:“难怪是我的俱利伽罗,我的宫粼,我的妻子。”

第83章 次子

雀羽的蓝色焰鬘灿若宝叶, 火舌将将灼到盛绽的群蛇,羽缎忽而似剑锋归鞘敛势,轻轻一合托住了懵怔的绯黑蛇灵。

血河凝滞。

所有人呆愕在原地, 目光在严禛跟宫粼之间疯狂游移。

“……你说什么?”

吒枳明王双膝着地, 愕然一瞬, 眉宇间的狂傲翻作暴怒, 喉间滚出一声喑哑的低嘶。

处刑庭众妖猫耳廓齐刷刷朝前一探, 毛绒绒的耳尖止不住抖动。

“我是不是在做梦?”金华瞠目结舌,缓缓摸了摸屁股后面整条松塔般蓬茸炸开的尾巴, “那是咱们老大吗?”

似乎尤嫌不够严谨, 他左右开弓一手攥住狻猊雪墨交错的豹尾,一手扯过毛科长的长黑尾,用力捏了把。

“啊!啊——”

毛科长当即嗷一嗓子回魂, 连爪子带尾巴劈头盖脸跟金华招呼过去。

“……”

矜羯罗倍觉跌份, 又不禁多斜睨了几眼那一簇五色斑斓扑腾的暄软猫尾。

与这厢闹剧截然相反, 不远处的空气几近沸灼。

吒枳明王瞳孔深处燃起三毒炽盛的嗔火,死死盯着严禛揽住宫粼腰身的掌心, 额角猛地一跳:“你再说一遍——”

蓝焰遽然劈下,灼得吒枳明王龇牙偏首避开。

“你耳朵不是长着吗?”

严禛眼锋一利, 好似一只颈羽蓬张即将扑杀猎物的冰原猛禽,俯冲前眯起眼帘冷冷道:“我何必再多费口舌。”

吒枳明王臂膀周匝猛烈窜起枯黑业火,可膝骨甫一抬起,即刻又被严禛轻描淡写地摁回去, 丝毫颠覆不了重似须弥山影的焰威。

顾不上先前的豪言壮语,他扭头朝杏眼圆睁的爱染明王恶狠狠一吼:“杵着做什么, 还不赶紧来帮忙!”

最令吒枳明王恼羞成怒的,是宫粼的态度。

自始至终, 宫粼未曾正眼瞧他哪怕一眼。

“……”

交错缭绕的乌粉群蛇宛若黑丝绒濡湿淡彩,因严禛的那句宣誓主权倏忽一淬,旧皮剥落,露出桃露般透亮的新鳞。

“可我想听呀。”宫粼从乖巧拱卫着自己的蛇毯撑起身,手臂明洁匀停,攀上严禛绷起青筋的颈侧,指尖温软地打断了他正欲开腔的审问。

波光粼粼的尾尖同时覆上来,从严禛肩头游到耳后,凉丝丝地蹭着他轮廓分明的喉结。

“刚才那句话”,连带着像夜河流淌粉梅的蛇灵也团团缠住他的小臂,宫粼眼睫扇了两扇,似有若无地推着严禛,“再说一遍。”

严禛垂眸看他,呼吸微微一重,没立即言语。

“嗯?”宫粼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下巴尖抵着他的锁骨,清透秾丽又鬼气森森的窄脸,略带不满地催促,“还是朱雀大人觉得,说我喜欢听的话是浪费时间?”

群蛇也窸窣碎响地点头应和,大有一副逼宫的架势。

严禛当然清楚宫粼是在故意逗弄,却终究薄唇轻抿地照单全收,俯身鼻尖相抵。

“你是我的。”

依言说了不止一遍。

“过去是,现在是”,吐息在唇隙缠络,严禛深深细嗅着宫粼肌肤洇出的熏蒸郁香,“未来也是。”

恰似一幅藤生树死的朱雀攫蛇图。

滚烫呼吸喷薄在宫粼的素白颈项,严禛声音比平常更沉哑,即便说这种话语气也是清圣的正经。

但宫粼还是像骤逢急雨蜷了蜷尾尖。

不远处,斑斓天花黯然失色,萎谢融为枯黑恶水。

这一幕落在忉利天眼里,纵是地狱恶景也不足以比拟。

透过鳞瓣掩映的罅隙,他看见宫粼赤裸洁白足尖搭着的蛇毯,星罗棋布地铺着缎黑雀羽。

“难怪,我说为何朱雀大人连浮图塔都给出去了。”忉利天目色黏稠得形同一滩阴湿沼泽,指尖掐得深掐掌心,“青莲的生父泉下有知,只怕要感激涕零……”

下一瞬,严禛的酷烈焰鬘还未压境,血河花海寒潮云涌。

不知何时蛰伏于周遭的绯黑蛇浪吐信合围,腥甜狂澜轰然决堤!

霎时间,璎珞宝幡惊起横飞,天女法众仓皇委地,迦陵频伽扑羽乱鸣。

“你倒是不忌讳暴露安插的眼线。”宫粼终于施舍般斜睨了他一眼。

断枝金箔折扇应声坠地。

忉利天话音一刹,双手被蛇阵反剪绞缚,狼狈地栽入泥泞。

“也罢,来日方长。”宫粼泠声敛起唇角的霁色,“既然说话不中听,就该有自知之明地闭上嘴巴。”

蛇灵宛若秾粉的缎带森然勒住忉利天包裹在天衣下的脖颈,半个字也吐不出。

晦暗的眼珠却仍旧如跗骨之蛆黏在宫粼冷淡的面庞。

昔时诞下青莲的境况混乱,宫粼一时还没想好如何跟严禛解释,此刻查清旃檀失踪的蹊跷更要紧,遂先按下不表。

宫粼转身径自朝伏摄双尊开口:“当年你们究竟是因何擅动三时之力失去尊位?”

吒枳明王挣扎的动作倏地一滞。

正欲溜之大吉的爱染明王狐疑地顿了顿,同兄长相视少顷,气鼓鼓地皱起鼻子,率先啐道:“还不是琉璃光明王以幻诳惑,诓得我们堕入他的彀中。”

即便早有预料,宫粼仍是心头一坠。

“琉璃光明王在无漏坛城里设计了一场极乐幻相,告诉我们只要舍入一分三时愿力,就能换得万劫长欢。”吒枳明王狞笑着扯了扯嘴角,“谁知那是永不餍足的无底洞渊。”

“等回过神来,七重香水海的愿力早被赔了个精光。”爱染明王没好气地愤愤道,“这圣海一枯竭,衔接三时的因果相续也就此断裂。”

“于是世间命数淆乱,作恶者登乐土,行善者堕地狱。”严禛沉声凝眉。

宫粼勾了勾手将眉眼带笑的旃檀唤到近旁,又偏头问:“那你们可曾见过一只黑龙?”

吒枳明王这下倒是听出了端倪,目光如炬地刺在旃檀身上,盯着他半晌才缓缓开口:“……倒是有这么个印象,”

随即又咬牙切齿地吼道:“喂,问的都说了,还不让本大爷起来?”

严禛权当没听见。

爱染明王还没转过弯:“那会儿光阴错乱,将死之人回到诞生之前,襁褓之儿去往千秋岁后,什么雪岭冻原的黑龙白鹤,到处都乱成一团,谁还顾得上这点细枝末节。”

宫粼呼吸微微一窒,转头看向旃檀:“游历人世那阵,熙元年间发生过什么事,你可还记得”

旃檀正为他们和好窃喜,陡然听宫粼提起这确切一年号,不禁有些吃惊。

默忖片刻,旃檀眸光倏凝:“彼时有一艘海妖筵席的游船金光明灭,仿若一座幻都浮在夜海,名曰极乐天。”

犹似石火一闪,映出那时那景。

“熙元年间四大仙宗,剑阁千仞,霜山万载,孤刀擘沧浪,气吞白帝城……我原在沧浪城混了个少主名头,可惜好景不长,皇帝敕令剿灭仙宗,我跟兰亭逃命不成被生擒进了极乐天,关到整座浮城倾覆才捡回一条命……”

宫粼缓缓转身望向严禛。

旃檀忆起旧年岁月:“兰亭说极乐天的宾客之中有一位似兔非兔的云师,眉眼气韵和我有七八分肖像,虽未曾得见真容,但与他同行的那只西山狐,皮相是个金发男人——”

话至此处,旃檀蓦地明悟。

语声戛然止歇。

“……那二人竟是父亲母亲吗?”旃檀低声喃喃,“怪不得那时我曾觉得天地倒转,分不清白昼黑夜,是年是月。”

“我都不晓得,成婚前你们便会在人间携手同游。”旃檀又道,“那之后你们去哪里了?”

话音未落,他已然径自勾勒出一桩犹如莲花不着水的缱绻往事。

严禛:“……”

宫粼:“……”

那之后,宫粼被严禛囚困于冰原,白昼恶语相向,夤夜抵死缠绵。

前脚刚挣断箍在足腕的锁链,转眼蝴蝶骨又被严禛烙下能追索行踪的齿痕。

虽说宫粼一闹起脾气来汤水不进,严禛倒也会沉着一张冷颜亲手照料他的起居寝食。

但总归有点尴尬。

宫粼:“。”

严禛清了清嗓子,毫无转移话题痕迹地开口:“也就是说,你们在无漏坛城不慎步入了琉璃光明王的摩耶幻境?因而僭越三时之力?”

爱染明王望着紧贴在一起的两人,还有点不甘心地撇了撇嘴:“那倒不是,极乐幻相欢愉异常,我们兄弟的确想让它永无止境地轮转下去。”

“一开始明明大势极好”,吒枳明王提起还耿耿于怀,“谁知道越往后,连老本都折了个干净。”

严禛:“……”

宫粼:“……”

那不是活该吗?

吒枳明王别过脸:“堕为嗔魔后我们游荡在冥府与人间的交界处,山阴腹地魍魉来往,数百年前,才碰到了那个同样不得入轮回道的怨鬼阿蟾。”

听罢,严禛垂睫跟宫粼恰好抬起的眼四目相撞。

心念电转,宫粼绀红山茶色的眼眸晕起一抹狡黠,唇齿轻启。

“既然如此,要不要跟我一起做坏事?”

众人皆是一怔。

“你们也知道,我最喜欢做坏事了,也最在行不过。”宫粼细声慢语,“说不定,我们能扳倒当今的明王尊首呢。

宫粼莞然一笑,曳步上前,直勾勾看得爱染明王脸颊漾开红晕。

“这样你们也能解脱遁入轮回道了,如何?”

静寂一息,这份邀请明显让伏摄双尊都动摇了。

没等严禛开口,宫粼微抬下颌,露出上目线,神色是全然澄澈的无辜瞥向他:“我只是说一说嘛,朱雀大人别生气呀。”

说话间,纯白蛇尾已经勾住他的膝弯轻戳。

也就在这时,宫粼心间骤然一坠。

暴风骤雨的惊惶绞痛再次袭来,宫粼面颊霎时血色褪尽。

起先似乎是露珠滴落在他的肩窝,湿黏黏的,可他低睫望去,眼帘却映入一颗枫红色珍珠似的血滴。

一道道血河从宫粼冥河水畔艳鬼般的雪白面颊流淌蜿蜒,啪嗒滴落,仿若绀红山茶断头。

“宫粼?”“母亲!”“……俱利伽罗?!”

胸口仿佛被尖锐的鹤喙刺穿,啃食得五脏六腑都成了零碎肉片,宫粼身形踉跄着被严禛跟旃檀同时揽住,猛然惊觉。

——不是旃檀,是青莲。

“铮!”

紧那罗琵琶弦惊,忉利天趁势扬起雾风震开绞缠在身的蛇灵,低低喘息,退避到重振旗鼓的天部法众屏障之后。

他盯着冷汗透鬓陷在严禛臂弯的宫粼,喉咙哑涩地磨出湿苔般的质问:“……为什么?”

“明明那时在四大王城你第一眼就看中了我,看中了那对粗劣的绿松石耳坠,只有你会称赞它……”忉利天缀旒高贵的宝冠辉光如故,面孔却已经彻底失去理智地鼓起蛆虫般的暗筋,僵直地挣动了下脖颈。

“为什么你就是喜欢他?”

“连不知道从哪里找的男人也可以,还生下了青莲……”

“宫粼,我就这么令你厌弃?”

指缝从破裂的伤口刮下丝丝缕缕的皮肉,忉利天脑海一浮现方才宫粼主动挽起严禛手臂的景象,就如遭凌迟,他自知这副毫无尊严的模样难堪,嫉妒与爱欲又驱使他沉溺于宫粼这颗美丽的秽果。

忉利天轻笑摇头:“……到头来,只有我不行吗?”

他心通的直照撕扯着宫粼的心脏,远在天边与他骨肉相连的存在正陷入险境。

“你不过是诱饵。”宫粼双目冷冷剜向忉利天,“一开始你们的目标就是青莲。”

忉利天垂眼轻笑一声:“……那些孩子,明明都是玷污你的孽种啊。”

严禛在此刻缓缓撩开眼帘。

静水流深的眼瞳燎起令忉利天本能战栗的烈池。

“火生三昧。”

焰索横贯!

忉利天猝然跪地,呕咳出浓稠黑血。

结阵屏障的天部法众在干竭龙湫的钴蓝炎浪中伏倒,可忉利天眼珠都未转动一下,仿佛烧死的不过是几只飞蛾。

诸苦不能入其耳,身触不能夺其目。

从始至终他眼中映照出的那一樽无瑕月轮,并非高悬于夜穹。

而是宫粼,只有宫粼。

天部法众哀鸣遍起,香焚羽焦。

严禛干霄蔽日的缎黑羽翼笼罩,遮断了忉利天那道令人不悦的阴黏视线。

“有我的浮图塔在。”严禛话音在齿缝间极轻地一扣,将宫粼额角濡湿的雪色碎发别到耳后,低头亲吻掉他眼睑的血泪,“安心。”

一念及青莲,严禛便如有芒刺在心,郁结翻涌。

但什么都抵不过眼下宫粼心急如焚的忧色。

“……真是大度啊”,忉利天狞笑着抹去嘴角的血迹,目光湿冷冷地缠着宫粼,还不忘出言相激,“我倒宁愿你跟其他男人在一起,譬如青莲的父亲……至少他不会害死你。”

血河曼陀罗花海簌簌低伏。

处刑庭一众队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齐齐色变。

这时赶至旃檀身侧的兰亭先是悚然一惊,旋即满头雾水:“……浮图塔是?”

旃檀还没从见过宫粼这般气若游丝,也乱了阵脚,匆匆解释:“神明强镇因果庇护众生之法,即为浮图塔,不过只能是自身因果之外。”

说着不知为何,他心底倏地生起一丝预感。

吒枳明王虽不明内情,但闻声便道:“既然有浮图塔,那还用得着担心什么?”

纵使心有不甘,他也深知神域诸圣之中,严禛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只要并非神祇本尊,骨血后裔,十方世界还有谁能让不动明王的浮图塔倾塌?”

宫粼:“会倒下的。”

天地间万音皆灭。

凝寂须臾,几乎所有人同时意识到这句话的意味。

细碎瓣雨泥泞之中,浑身血污的忉利天更犹如听见了无上恐怖的魔咒,扭曲的清隽面孔像是呕出黏稠黑秽:“……不可能……怎么可能……”

宫粼眼睫轻扇,仰脸看向眸底刹那掀起荒原明焰的严禛,又轻轻说了一遍:“青莲是我们的孩子,所以会倒下的。”

第84章 酥酡

夜色杳冥, 龙龛。

一轮弦月静悬庭院清潭之上。

“值守交接已过,你自个儿杵在这里做什么?”扫晴娘提灯巡视,遥遥瞥见游廊拐角值守的龙众以一种扭曲古怪的仪态僵立。

庭中池水晕着粉绿与冷蓝交叠的光, 像一块被月色浸透的琉璃。

对面久久没有应答, 抄手游廊更是静悄得死寂。

“怎么不说话?”扫晴娘心生疑窦地加快步伐, “你的搭档呢?”

待一走近, 她脸色登时剧变。

只见龙众面目狰狞, 嘴巴大张着似乎还在震怖中就凝结成了一樽灰土泥塑。

“啊!”

提灯晕影一晃,扫晴娘惊慌后退两步。

恰逢此时, 鳞次栉比的殿塔楼阁间, 往来龙众喧嚣乍起,步履与玉石环佩的撞响交错在风声,滔天浪潮般从黑檐下涌出。

就在这片嘈杂乱声里, 扫晴娘瞥见空中飘落了一枚鹤羽。

虚幻得不像是真实之物。

鹤羽擦过珊瑚色的月光, 越过重重黑檐与雪白屋脊, 一似薄刃划破夜幕!

穿云裂石的唳鸣响彻整座龙龛之国雪雾朦胧的天穹,数百成千流转绚丽神光的青金色巨影急掠而过, 遮蔽了头顶的粉月。

扫晴娘瞳孔骤缩。

“……迦楼罗?”

扫晴娘当即抬脚朝外冲去。

甫一转身,游廊屋脊的石雕鸱吻喀啦一声被利爪踏得粉碎!

绵延数丈的金翅宛如两把钢刃掀起狂风, 当即将扫晴娘掀得跪伏在地。

“咕噜……嘎吱嘎吱……”

湿溻溻的蠕动黏响爬到耳畔。

劫风席卷压顶,扫晴娘艰难地支撑着手臂,仰起脑袋。

头缀摩尼宝珠的迦楼罗居高临下,暗瞳幽燃, 一团模糊轮廓在他薄薄的腹皮翻动挣扎,隐约还透出龙角琼枝般起伏的形状。

食吐悲苦, 鸟腹仿佛一口沸腾的锅,熬煮着被活吞的龙众, 也不知道是谁。

无边的恐惧急袭,扫晴娘浑身颤抖,想起身去报信却无法动弹分毫,雨滴如车轴,四散奔逃的龙众惊声尖叫。

短短几息,畏怯凝成了绝望。

千钧一发之际,暗绿浓雾裹挟璀璨的擎天水柱,轰然冲霄!

浓雾分流注入四海,龙身蜿蜒,鳞光犹若流泻出千万条江河湖泊,化作密集的金刚水箭,甘泽雷霆砸下。

“那伽大人!”扫晴娘喜极喊道。

天空裂开一对竖瞳,吐息轰鸣,那伽本相一深一浅的绿眼幽似古潭。

“我竟不知”,墨色巨龙从云霭俯冲而降,“龙龛何时允准客人不请自来了?”

引动百川,降澍甘泽。

法雨摧折羽翼,净世甘露如重峦垂降,将夜穹中飞旋的迦楼罗狠厉拍入泥淖。

朦朦胧胧间,扫晴娘觑见龙背上还有一道面生的纤细身影,尚未来得及细瞧,她便听那伽凛声开口。

“去找龙女,察看青莲是否安好。”

同一时分,远离纷乱另一端的龙湫。

摇曳优钵罗花的水波清澈似镜。

“母亲……”

水青澄碧的龙鳞春雨般掠过涟漪,一具骨架匀称劲削的光裸脊背从潭心破水探出。

露珠从莲瓣滴下,滚落在浅金发湿漉漉贴在脸侧的少年鼻梁,青莲神魂迷迷蒙蒙地瞠开了眼皮,本能地喃喃:“妈妈……”

自诞生于世间,青莲还从未与宫粼暌违如此之久,他就像久旱将枯的池莲,满腔尽是如焚的焦渴,醒时第一眼见不到宫粼,便惶惑得半刻也待不住。

在青莲的记忆中,月海混沌秽浊,群魔乱舞。

可但凡宫粼一现身,张牙舞爪的缭乱众邪便立时乖顺收敛,俯首称臣。

那是波光粼粼的阴森月母。

他的母亲。

每每这时青莲便寸步不离地缀在宫粼身畔,依偎着幽润的小腹,贪恋着垂露哺润般的爱抚。

龙有三患,唯无热恼池的净水可解。

青莲仿佛在清凉海间沉浮千载,涤荡了诸世一切秽垢,只是小天人五衰的恶相仍如潮汐如影随形。

“宫——粼——”

四下唯有冷沁沁的寂静回响。

青莲环顾四周,切切呼唤,本该轻盈的身躯沉重如铁,腋下浸出的冷汗满是草木凋零的酸腐死气,连视线都因神光暗淡而蒙上了一层灰翳。

他挣扎起身,一扭头便径直撞在潭边立着的一架黑漆屏风。

“哐啷”一声巨响。

青莲登时捂着脑门嗷嗷直叫,当即忿忿地要踹上两脚泄愤,结果脚底又一打滑险些摔个狗吃屎,幸亏身后的龙尾灵敏地抵在砖石地,才堪堪稳住身体。

这么踉跄几步,他整张脸几乎都贴上了那座屏风。

白鹤朱顶肉粉蟠桃的绢画,顶好的祥瑞福德图样,可青莲却无端从中端相出一丝诡谲的怪异。

正犹疑间,一阵蹀躞足音由远及近,叩响了这一方深幽。

青莲猛地回头。

“你醒了?”屏风后转出一道黑发身影,药师佛捧着一匣子诃梨勒果,苦香生冷,款步朝潭边走近,“我正要去给香阴送香料,经过龙湫就想着顺道瞧瞧你。”

“……是你啊。”青莲辨清这张温润齐整的熟悉面孔,才松了口气,刚欲询问宫粼的去向,忽然心觉异样。

药师佛笑了笑:“俱利伽罗若是知道,想必十分高兴。”

青莲浑身紧绷地定定看了他片刻,薄唇紧抿。

“这是怎么了?”药师佛止步于潭边,面露不解地揉了揉那头乌黑乱发,口吻忧虑道,“刚醒来还不舒服吗?我去寻——”

“你不是药师佛。”

青莲后退半步,身后潭水悄然漾开簟纹。

叠翠微澜的水汽氤氲蒸腾。

须臾,药师佛周匝悯然祥和的草木气倏然湮灭。

“你没有很笨啊。”他好似看一株亟待修剪的盆景,从上至下地俯察了一通满面警戒的青莲,唇角轻轻牵起,“虽也称不上大智若愚,只是没那么蠢钝罢了。”

青莲龙瞳收窄成一道细线,没咂摸出隐含的深意,只听懂了挤兑话,喉底震出龙息威慑,火冒三丈:“你说谁又笨又愚又蠢钝!”

这时流淌蜜蜡光泽的持国天衣一角跃入余光。

“你这孩子真是一点也不像他,不论眉眼还是脾性。”假佛斜睨向不远处萦绕的秋香色云霭,语调玩味,“当真是你让俱利伽罗从莲花中复生吗?真不敢相信。”

假佛的头颅纹丝不动,只有漆黑枯寂的眼珠平滑地横移了回来,像两颗被拨动的冰冷琉璃棋子落定在青莲的面庞。

“想来是父亲的缘故吧,朱雀胎生火性,过刚易折。”假佛哑然摇头,“表面清圣悲悯,实则业感炽盛,能烧功德林,能竭阎浮提。”

青莲怔愣了愣:“……什么?”

话音方落,不知何时从假佛身后舒展的重重枫影骤然抽条,枝头燃烧着青金色的三昧火。

“原本还想同你叙叙旧,毕竟也是俱利伽罗宠溺的爱子,可惜——”

假佛屈指弹出一枚红透的枫叶,龙湫霎时剥落了所有的温度与色彩:“我的香阴还是这么不识相啊。”

漫天枫叶似血雨坠落,目标却是直对着正匆忙朝他们奔来的香阴与蜃楼!

“躲开!”青莲急忙扭头喊出声。

然而为时已晚。

枫叶落地的刹那,琉璃舍利与丹红枫羽交缠旋舞成一柄长剑,悍然扎穿了香阴的喉咙!

蜜酒般的鲜血从裂口涌流,与此同时,大地化作通透的琉璃境界,倒映十方佛国净土,山川河流佛塔皆由白鹤翎羽筑造,华美又冷酷。

“琉璃光大人……”香阴的脖颈被长枝缠住高高吊起,齿间漏出细碎的气音,“真是……别来无恙。”

蜃楼骇然僵在原地。

鹤羽破风袭颈,眨眼绞得他遍体鳞伤,蜃楼闷哼着栽倒在血泊抽搐。

“噗嗤——”

绛枫在血肉肆意搅弄,直戳得香阴倏然睁开双目。

“一别如雨”,琉璃光明王状若怜惜地凝望着香阴环绕瞳心的曼荼罗纹逐渐黯淡,“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说着他指尖轻拂,虬结蟠曲的枫枝游弋。

香阴气若游丝:“……青莲大人,快、快逃——”

琉璃光明王唇角噙笑:“那可不行。”

说时迟那时快,红枫如同可怖的血水邪祟,疾袭向正升起黛绿瀑流的青莲。

“你这张脸我也看腻了”,琉璃光明王甚至没有抬眼,瞳孔倒映出杀机四溢的红芒,“优钵罗花,也就此凋零吧。”

就在此刻,刹海阒然。

狂乱的枫枝与升腾的瀑流皆在这一瞬静止。

“我可没说尘埃落定。”一道冷涩薄哑的声线如天诛降临,一切有情俯首。

宛如日月轮转,琉璃净土顷刻间被黑曜石般的朱雀羽翼倾轧覆盖。

南明离火轰燃,黑压压纠缠啃食的枫枝瞬息如同焚灼的虫群,窸窸窣窣地溃乱逃窜。

琉璃光明王身躯猛地一震。

枫枝烧尽,白羽败落。

烈池洗荡遍地血污,巍然身影从翻涌的宝蓝焰流中踏出,严禛额间竖目森冷:“看起来我们有很多未竟的账没算清。”

宫粼并未如寻常群蛇缠绕随行,而是冷然倚坐于严禛臂侧的羽缎宝座。

洁白蛇潮托起坠落的香阴与蜃楼,又温柔揽过面似薄纸的青莲。

“先前还在想龙龛法禁森严,忉利天何以能遁身而逃,原来如此。”宫粼掌心轻捋胸前青莲蓬乱的后脑勺,泠声抬眼,“父亲竟能鸠占鹊巢,摄受药师佛之色身,当真令我大开眼界。”

迦楼罗嘶鸣的杂音穿透层层焰浪,琉璃光明王足下微一踉跄,转瞬恢复了夷然淡泊的仪态。

“我也好奇,你怎么总是这样养不熟呢。”

琉璃光明王笑意尽敛,意味难明地斜斜觑了眼严禛,低哑开腔:“偏偏对他死心塌地,不论冻原还是神域……委实教我这个做父亲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琉璃碎片自他周身飘散,药师佛的金身仿若一尊被掏空的木雕泥胎,绽开蛛网似的裂痕。

“你追迹数载,该知道去何处见我。”

一抹霜白鹤影破空而起,漫天残羽呼啸如雪,余音缥缈。

“前提是,你敢独自前来。”

枫枝的灰烬纷纷扬扬,琉璃光明王的气息也似银屑散尽。

*

一弯藕荷色的弦月低悬靛蓝的苍穹。

龙龛的夜袭动荡渐消,所幸并未酿成大祸,但满园亭台遭暴风摧折,残破狼藉中仍弥漫着不安。

香阴一众悉数负伤,那伽方才差遣开清整的人手,便片刻不停地赶往旧宅。

庭间黑石错落,白桦疏寒。

重檐歇山顶下伫立的龙众敛息侧身,垂首行礼。

“那伽大人。”

廊庑两侧冷青的屏门半掩,那伽无暇驻足,错身时略一抬手止住繁琐虚礼。

连番的平地波澜搅得他憋了满肚子怒气,一把撩开暗花绢帘,风风火火撞入里间:“哥哥,我打听到一点眉目。”

窗侧的玻璃柱灯光晕旖旎,明明灭灭地拢着淡粉月光。

“嘘。”

宫粼衣襟松散,雪白的瀑发散乱地铺在层叠龙鳞,指尖往唇边一竖:“好不容易才消停,这地方挤得都转不开身,你就别再凑过来了。”

黑釉地砖铺着一张苔绿色绒毯,两条蟠曲的庞然大物像是没骨头似的一圈叠着一圈,气势汹汹又横七竖八地将宫粼裹在当中。

起先只有青莲缠磨着宫粼好一阵撒娇,但他刚受白伞盖庇护褪去五衰之相,不消片刻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没曾想,旃檀平素端庄持重,争起宠来半点不马虎,相当有危机意识地忙不迭也赶了过来。

他这会儿明明跟青莲还生疏得很,连正经话都没说上几句,却已经本能地同弟弟挤作一团,一黑一青两道龙影活似抢窝的幼犬,鳞甲交叠,尾尖勾缠,却又因依恋的姿态而显出几分笨拙的绵软。

那伽见状,应声蹑手蹑脚地压低嗓门:“药师佛还没醒,稳妥起见,我先让龙女将他安置在天井暗室。”

宫粼颔首,眸光落在他怒意虽盛却凝着沉沉疲怠的眉间,倦声道:“债多不压身,横竖不争这一朝一夕,有什么明日另行斟酌吧。”

听他这么说,那伽也意识到经此一遭,今夜恐怕无人还有心力再作计议。

“好,听哥哥的。”稍作思索,那伽沉下胸口的郁气,点点头,“折腾这么久,哥哥你也早些休息。”

寒庭覆雪,长廊寂寂。

宫粼闭目养神片刻,肩窝蓦地一坠。

他撩开眼帘,先是静静看了一会儿严禛,才偏了偏头声线低软道:“我还以为朱雀大人回处刑庭了,你的部下个个瞧着都十万火急的。”

“明日一早回去。”严禛下颌深深埋进他的颈窝,“想你了。”

宫粼眼睫霎了霎,眸光轻浅一荡:“我们才两个小时没见吧?”

香雾氤氲,将不过数日之前的针锋相对也熏融在这片软红。

宫粼忽觉恍如隔世。

严禛闷哑地“嗯”了一声:“很久了。”

宫粼气息微顿,旋即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不是有很多正事要问我吗?”

接着又暗道严禛适才的话似曾相识。

刚想起来是先前青莲追到深渊桃源时也说过,宫粼正腹诽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就见严禛动作温柔但毫不留情地往旁边挪开那两条缠人精。

宫粼:“……”

月色绮靡,薄薄一层像融化的乳脂浇在烟蓝的绸浪。

“现在说吧。”严禛环臂将宫粼揽到身前,让他跨坐在自己腰间,臂弯收紧,倾身埋首,鼻尖先是在敞开的衣襟间轻轻蹭了一下,继而陷进那片柔软酥酪似的肌肤。

浓金碎发扫过光洁的胸前,痒得宫粼唇齿间含混地哼吟一声,夹着严禛腰侧的白皙腿肉慢吞吞地滑了下,他垂眸俯视,满是纵容又有一点点说不清的蛊惑,抿了抿唇瓣。

“朱雀大人……”宫粼双臂勾住严禛的脖颈,指尖陷进他的发根,湿黏地呢喃,“……也想当我的孩子吗?”

第85章 池沼想

月晕似一泓薄薄的浓醇奶皮敷着苔绿绒毯。

“你喜欢吗?”

处刑庭的黑色制服剪裁设计颇为威权矜贵, 寻常人穿显得身板笔挺,严禛更多出些优雅收敛的野性,他显然来得匆忙, 连西装都没脱, 只是略略松开领口露出一截冷白硬朗的颈线。

湿亮水色滋滋黏响, 严禛垂睫轻啄, 面上没有任何狎昵意味, 好似不过是安静地进食一道理所当然独属于他的珍馐。

只是宫粼似乎很难以品尝出个确切味道。

譬如曾喂养过旃檀跟青莲的那一片洇着月光的雪脯,锁骨凹陷的一捧乳河, 骨架窄瘦却又饱满的水荔枝般的脸腮, 每一片的宫粼都是令人难以琢磨的肴馔。

故而必须轻舔浅吮,细嚼慢咽。

严禛仿佛变回了方从冻原火山炎流之中初诞的朱雀幼鸟,舌尖抵在雪白的肋胁碾磨, 慢条斯理地浅尝辄止, 须臾又烧成了本能吞食的含咬。

“……嗯?”湿淋淋的酥麻刺痒从胸前窜到尾尖, 贝母珠泽的蛇鳞簌簌翕张,宫粼微仰颈项, 蒸得剔透醺白的面颊色若月魇,喉间逸出的气音也碎成潮湿的黏哼, “喜欢什么?”

“这种角色扮演”,严禛埋首在他胸·前厮磨,鼻端好似沉入香馥湿昙花碾作的花浆,冷腻腻的, “之前在水族馆梦魇之中,问的时候你没反驳。”

宫粼先是愣愣地眨了眨眼帘, 旋即眯起红漉漉的眼睛。

“……朱雀大人是记仇,我那时不肯告诉你青莲的身份?”宫粼双腿弯折地跪坐, 小腿整齐地收在臀侧 露出脚踝一线皎白的肌肤,他指缝柔和地拂过严禛后颈略有些硬挺的郁金发茬,故意拖长了调子,“莫非在水族馆梦魇之中,朱雀大人当真误会吃醋——”

淡粉色的珠果蓦地被齿尖衔住轻轻往外扯,刮得宫粼调笑的话音也摇摇晃晃,闷哼一声。

“非常。”

严禛这才抬头,薄唇曳着水光,却面无表情地望向浑身轻颤的宫粼,又凑近应了声:“我醋意那么大,你都没有闻到吗?”

这种黏糊糊的幽怨话语,严禛也神色冷然地说得平铺直叙。

但冬湖冰隙色泽的眼睛还是泄露了盛满得溢出的占有欲,骨量分明的修长手臂也将宫粼牢牢锁在怀里,不留一丝挣脱余地。

此景此情,看得宫粼眼尾轻轻一弯,丰盈的蛇尾也不露声色地蜷了蜷。

“好像是有点”,他折腰欺近,捧起严禛的脸往左轻嗅一下,又朝右贴了贴,佯作烦恼地“唔”了声,“怎么办?”

宫粼微微张开嘴,薄而小的肉桃色舌尖舔在森白利齿,吐息幽兰地说:“吃酸的我会牙疼……”

严禛直接咬住宫粼微启含露的唇瓣。

菱格纹的彩色花窗将昏朦月影切成细碎的光晕,斑斓地跃到他们相抵的侧脸。

宛如一座浓墨重彩的绢画对屏,非得凑齐才得以一览月色绮丽。

俗话小别胜新婚,久离天雷勾地火。

可此刻的接吻却异乎寻常的静谧。

囿于绝对的体型差,严禛手臂松松一环便能将宫粼全须全尾地笼在怀中,堪称为他量身打造的一方人形暖榻。

而宫粼对此颇为称心,素来最是钟情伏在严禛身上,毕竟大蛇俱利伽罗生来就是一派冷恹恹的疏懒神骨,也就兴风作浪拨雨撩云时,他才格外有几分兴致。

严禛则俨然是一位天赋异禀的老饕。

刚享用完雪脯乳河,他又轻磨起宫粼的脸腮,哑声问:“所以青莲究竟是怎么回事?”

闻言,宫粼难得颊侧浮起一层薄粉,眸光游弋,沉吟片刻才道:“朱雀大人不知道吗?月海的蛇本就能将精露含藏许久,纵使交尾之后相隔数载,也可受孕诞下后代……早先旃檀也是不知哪一回怀上的,至于青莲……大抵是我在廉京之乱陷入沉睡后有的。”

这回严禛经年不变的冰山面色终于一凝。

他眨了眨眼睛,喉结沉沉一滚,静默两息,掌心缓缓覆上宫粼柔韧的小腹:“那现在也有吗?”

紧接着,宫粼感觉到灼热而沉实的轮廓,抵在了腿侧那弯细腻软肉。

宫粼:“?”

严禛泰然自若,目色明澈得仿佛在研究晦涩经卷,似乎谁将腌臜妄念映照在他身上,都是万死难辞的亵渎。

偏偏顶着宫粼的炙热愈发凶悍。

“……”

“朱雀大人,就这么说正事吗?”宫粼目光促狭地在他脸上勾了一圈,故意慢悠悠地挪了挪腰,手腕懒洋洋地攀上严禛的肩膀,“也不太正经了。”

感觉到严禛呼吸微滞,宫粼心满意足地点到为止。

他唇角微敛,切回正题:“大荒劫难,我夺走旃檀的头颅后潜回月海,你倒并没有伤到我,只是不知为何,我的身骨几近油尽灯枯,比怀着旃檀时还虚弱,想来是因这个缘故……”

思及旧日的骇景,宫粼指尖下意识攒紧了严禛的衣襟,隔了片刻才接着道:“青莲一出生,就是个死胎。”

严禛一怔,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猝然收紧。

如电光迟至,骤然劈开迷障,他立时想起水族馆梦魇二人在露园关于的那番对话。

彼时降生的青莲,正如没能羽化的蝶蛹……

庭外枯梅瑟瑟。

宫粼下颌搁在严禛颈侧:“那时我也大限将至,只得将青莲安放在月海,白伞盖蜕身托付给那伽,独自带着旃檀的头颅前往不死之乡。”

“去见月神羽人?”严禛听出他声线若有若无的困倦,将宫粼的额头拢到肩窝,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让他倚着,“后来筑起雪山白殿的那支信徒?”

“嗯。”宫粼呼吸轻匀地扑在严禛的锁骨,“再往后的事我就记不清了,等再睁眼,不仅捡回一命,还平白多了一重神格,我曾找过龙树菩萨求解,祂只道‘因缘化生,优钵罗华’,想来……也只能是青莲了。”

严禛侧脸埋进宫粼沾染月桂檀膏香气的发间,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但我因为虚弱,此后又陷入了断断续续的沉睡。”宫粼眸光微漾,“直到几十年前在林芝的水野密林间苏醒,我开始寻找复活旃檀所需之物。”

细雪稀疏点缀在玻璃窗棂。

严禛捻着他鬓边的雪白发尾,正欲出声,宫粼忽地又道:“你在处刑庭都做什么?”

他乍然问起这一茬,严禛恍然重历昔年执掌长夜卫的故影。

起先是宫粼觉得新鲜,时而煞有其事地垂询职事,后来不消他开口,严禛已俨然养成了每日回府找宫粼,喂宫粼,再向这位唯恐天下不乱的金屋藏娇细禀公务。

“龙冢村,废弃水族馆,观音桥,雪山地宫白殿,每回结案杂务繁多。”严禛瞥见宫粼眼帘半阖,手指习惯性地在他脑后拨弄,似乎想抓一缕长发来编,却只摸到满手扎人的短茬。

严禛心念微动,悄然催长出几寸碎金,主动缠向宫粼的指尖:“处刑庭的内部流程,上交国安部的报告,地方治安的交接协办,卷宗封存……要是挨个汇报,一时半会儿可说不完。”

宫粼听得直蹙眉,抬手捂住严禛的嘴:“免了,听得我脑仁疼,朱雀大人真是个工作狂。”

严禛顺势亲了亲他的指尖:“你不喜欢?”

“那倒没有,毕竟朱雀大人办差时的脸还是很好看的。”宫粼懒懒地慢声揶揄,尾音渐次绵软,“说起来,当初是为何创立处刑庭?”

听见前半句,严禛唇角无声轻提,云淡风轻道:“昔时我身有折损,在神域外兜转了些年岁,归后察觉琉璃光明王行迹有异,适逢我愿力不及往昔,亟需休养,索性亲赴人间一探究竟。”

……身有折损?

宫粼顿时忆起先前触及的严禛胸膛深处的空荡,迭声追问:“为什么?你的肋骨又是……怎么回事?”

严禛顿了顿,才轻描淡写地将两个问题的答案糅合在一起:“当年六道罅隙决堤,需要一根清净骨作镇世支柱。”

他未言此骨从何而来,但宫粼的手指正抵在那道缺口。

答案不言而喻。

寂静少顷,宫粼心底翻腾起澜浪不止的酸涩,抚过严禛线条悍美的肋骨:“……为什么要你来?”宫粼淡眉深蹙,连语调都骤然冷下去,“为了世间?朱雀大人当真生了一颗悲悯世间的圣心。”

严禛没解释,只是反手握住宫粼搭在他肋间的指尖,岔开话题:“还有个发现,兴许我们在人间那一遭便已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宫粼睫羽一振:“何出此言?”

“还记得当涂城周氏一案,襄助皮影师的影壁鬼吗?”严禛沉郁的声线里衔了一抹温色,“我在深渊桃源时从他口中得知,熙元年间曾有一戴着象首银箔面具的天人现身当涂,在一众混迹市井的乡野精怪间十分扎眼。”

宫粼脱口而出:“欢喜天。”

“身为琉璃光明王麾下最忠心耿耿的胁侍,若真是他——”严禛摩挲着宫粼粉白透绯的指甲,“横竖你那位‘父亲’都会借那伽从无间地牢逃脱之机,趁势发难,我们在霜山遮蔽诸神耳目,消磨那三年五载,也有祂暗中推波助澜的手笔,只是我始终参不透,如此煞费苦心,究竟所求为何。”

宫粼沉思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筑神。”

严禛偏头看向他。

宫粼:“早先我与那伽共处月海之时,诸天神祇法相暗淡,世间香火也随之寥落,后来那伽被掠,月海只余我独守,世间转而恶念丛生,混沌肆虐。”

严禛:“众生越是怖畏恐慌,便越会狂热地皈依神明。”

宫粼颔首:“兜兜转转,琉璃光所求的,不过就是由愿力堆砌的至高宝座。”

“你的意思是,正如香王的成神之路?”严禛缓声道,“制造动乱,再以救世主之姿降临,播撒瘟疫,再施舍仅有的生机,甚至不惜自掘险境,扮演一个受难的苦主。 ”

“否则,信徒如何为之癫狂?”宫粼接上他的话,“以此垒砌起受难圣子的完美金身……倒像是对朱雀大人你拙劣的模仿呢。”

庭中黑松负雪,枝梢倏然一沉,落了满地白。

“可倘若从一开始琉璃光明王就是为了更多的香火,蓄意搅乱此间,何必大费周章地将我收为养子,又带回神域?”宫粼定了定神,线索在脑中飞快衔接,隐隐感到有一环卡错了轮轴。

宫粼总觉得,真相远不止于此。

况且比起算计自己,琉璃光似乎更厌恶严禛。

因为察觉严禛之于明王尊首的威胁?

所以才急于构陷他是祸乱世间的死魔?

夜幕渐秾,瓷瓶里几枝褪色的粉梅,映得半室冷绿。

一时思索不到答案,宫粼眼帘渐沉,不知不觉便歪在严禛怀中,一枕黑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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