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虫啖
夜幕稠黑, 月色洒辉在窗户前黑影那根不断扭曲蠕动的长长的脖子,冷风吹得枯枝嘎吱响动,好似有人在一下一下咀嚼着碎骨头。
“……让我进来。”
几乎要贴到宫粼鼻尖的那颗脑袋发出的声音跟高枳一模一样, 回荡在房间。
而且越来越近。
“你不是已经不请自来了吗?”
电光石火间, 宫粼像是避开一滩脏水似的略微偏过头, 面不改色地蓦然起身推门而出。
骨白色的月光敷在狭长幽暗的敞廊地面, 将另一端尽头拐角的人影拖得歪歪斜斜, 身后的喁喁呼唤倏忽间静默了。
细碎的交谈声从背阴尾房的方向隐约传来,其中一道声线宫粼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是我房间的窗户, 不知道为什么总关不紧, 严禛学长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就这个?”
“……”
宫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抵着掌心,缓步上前。
足音轻碾在寂寥的回廊,正堵在严禛房门口的高染当即打了个寒颤, 循声脖颈僵硬地慢慢扭过头。
待看清来人, 高染趔趄两步捂住胸口:“……宫粼学长, 大半夜的你怎么还没睡?”
宫粼先觑向此时风平浪静的房间,视线在略显凌乱的床铺刮过, 才乜斜了眼单手撑在门沿的严禛,他衬衫领口两颗扣子散开, 一截袖口利落地挽起,眼帘略略垂着,明显是刚被人吵醒。
“刚才忽然有一团脖子很长的东西从窗户爬进房间,把我挤出来了。”宫粼眸光在严禛松微垮敞的领口停了一瞬, 随即若无其事地错开,轻描淡写道, “本来房间就小,正巧我也睡不着, 就出来散散步。”
庭院的天井宛如一口深渊,池水沉暗,映着檐下一盏晃白的灯笼烛光。
“脖子很长的东西?”高染嘴角生硬地扯了一下,犹疑地说,“是不是看错了?而且……我们不是在三楼吗?”
偏生宫粼还顶着一张鬼森森的秾丽面孔,轻抿唇瓣:“谁知道呢,也许是只长脖子鬼。”
高染不自觉吞咽了一下口水,干巴巴道:“……你开玩笑的吧?”
宫粼一派静煦幽婉,语调却没太多起伏道:“好奇的话,可以去打个招呼。”
高染:“……”
那还是不必了!
缄默片刻,高染小心翼翼地朝宫粼身后探了探脑袋,又飞快缩回,自我安慰道,“或许是山里的乌梢蛇吧……既然这样,宫粼学长你今晚要不先跟我哥凑合一宿?”
不等宫粼搭腔,他又扭头看向严禛,圆润的杏眼挤出一层半真半假的薄薄雾气:“果然深山野岭的就是危险,咱们还是不要落单了比较好,对吧?”
说着指尖趁势就要搭在严禛青筋分明的小臂。
“你说得对。”严禛侧身一避,深敛的视线却是直沉沉扎在宫粼那张貌似无温无火的脸庞,倦意立时消散得一干二净,“我们先送你回房间,宫粼你跟我睡。”
宫粼:“?”
高染:“?”
说罢严禛抬脚便走,高染杵在原地不动弹,他又淡声道:“你想睡在走廊的话也可以。”
他五官生得太锋锐齐整,无波无澜也威严十足,但又没有丝毫的刻薄寡恩感,只让人由衷心虚是自己犯错了,合该挨训。
细雪蒙在天井旁湿濛濛的石阶,好似一张张没有五官的人脸,高染听完方才宫粼那一番话,当下身处深窄灌风的敞廊也不免心慌,只得咬了咬牙裹紧外套,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出乎严禛预料的是,宫粼居然异常配合地跟他回了房间。
已然是后半夜,旧楼再度陷入静悄悄的死寂。
黑暗中呼吸一深一浅地交错,郁勃的热意隔着半臂的距离拂过宫粼的后颈,他侧身背对着严禛,薄被顺着背脊松垮地滑落,露出后腰一段窄瘦的凹陷。
谁都没出声,又谁都能感觉到对方似乎有话要说。
这会儿连绵的困意陡然侵袭,宫粼轻阖眼帘,忽而耳畔拂过严禛的声音:“之前你说青莲的父亲已经死了?”
闻言,宫粼先没搭腔,只枕着手臂缓缓转过脸,玻璃珠般的浓红眼睛半睁不睁地斜睨过来。
“朱雀大人想对我的亡夫做什么?”宫粼眉尾轻提,“都已经去世,就别难为他了。”
严禛欺身朝前压近,越过了似有若无的间隙,眸底晴雨参半地看着他:“他跟我长得很像?”
缠磨的对视好似剪不断也理不清的红线。
宫粼也看着他,眼睫蝶翅般振了下,张口就来:“没错。”
谁知严禛下一句就是:“所以你拿他当我的替代品吗?
宫粼:“……”
“当然不是。”宫粼散漫的语调一噎,语塞须臾,不咸不淡地反驳,“我就是喜欢这种脸,不可以吗?”
严禛油盐不进:“所以你喜欢我的脸?”
宫粼:“……”
这还真没法反驳。
严禛:“他是什么身份?”
宫粼没回答,只是困恹恹地拽过滑落的薄被侧过身:“无可奉告。”
严禛半支起手臂,正要再问,床头紧靠的那堵墙壁忽然闷响了一声,在深夜里格外突兀。
紧接着是一连串细碎杂乱的动静从墙根蔓延到地板,听着像是隔壁的人正焦急地不断踱步。
“嗒嗒……嗒嗒嗒……”
这会儿宫粼本就昏昏欲睡,索性借着打岔阖眼,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团,不多时,还真呼吸匀长平稳地安然入眠了。
严禛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盯了他片晌,哪怕知道宫粼是故意躲开,也没再逼问,只顺着宫粼呼吸的频率,重新躺实了身体。
窗外刚映出破晓的灰白,隔壁一声惊恐的尖叫划破了清晨的静谧。
宫粼被吵得眉心猛地一蹙。
半梦半醒间,他习惯性蜷进了身侧久违的炽热,本就清醒的严禛长臂一展,就势将他稳稳圈进怀里扣住。
众人的脚步在隔壁房门口戛然而止,几乎是在看清屋内的瞬间,不约而同地向后撤了半步。
“这什么鬼地方!”民俗系的许慎言本就黑眼圈深重,瘦巴巴得细骨伶仃,此刻他身上的衣服连同床单全都是密密麻麻的红印,连天花板都没能幸免,仿佛被一张血网兜头罩住。
人群中,正眯缝着眼打哈欠的那伽猛地定神,探头打量了一圈,压低声音道:“这是……小孩子的手印吗?”
缩在一旁的阿蟾嘴唇抿成直线,滞涩地应了声:“好、好像是。”
仿佛有一个顽皮的孩童,夜半四肢着地蜘蛛般疯狂乱爬留下的诡谲痕迹。
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高枳也愣怔了两秒,旋即硬生生压下情绪,故作镇定地挥手:“行了,都散了吧,别围在这儿。许慎言,你是不是又梦游了?”
许慎言吓得眼神发直,喉头猛地一滚,张嘴想要辩白,却被高枳警告的眼神给生生瞪了回去。
周遭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目光,谁都没接茬,也都不敢在那个房间门口多待,生怕有什么东西冷不丁就会顺着墙皮爬出来。
一行人避如蛇蝎地朝楼梯口涌,回廊角落的另一扇房门却在此时“咔哒”一声被推开。
严禛跟宫粼前后脚踏了出来。
纷沓仓促的步履齐刷刷停下,众人一时怔住,高枳的脸色更是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发生什么了?”宫粼率先开腔询问。
听罢原委,他似有思忖道:“昨天晚上我房间也出了点怪事。”
宫粼三言两语交代了昨夜的异样,眼锋轻飘飘掠过挤眉弄眼的那伽,直接将对方的欲言又止彻底扎了回去。
说话间,他径自跨过门槛,自顾自坐到堂屋的木桌边斟茶。
瓷杯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清响,听得那帮惊魂甫定的人心头跟着一跳。
本就吓破了胆的许慎言面色愈发惨白,执意要离开龙冢村,其余人虽也惶恐,但难得能去雾潭一睹龙冢神诞,不免心生几分侥幸,都有些犹豫不决。
许慎言又不可能独自驱车离开,且没了本地向导带路,山林里雾色弥漫,气温瞬息万变,一旦迷路后果不堪设想。
场面一时僵持。
恰逢高染姗姗来迟,听他说了昨夜三人撞见的始末,高枳立刻恨铁不成钢地低骂了一句:“那你怎么不带宫粼来找我?”
“回廊那么黑,吓都吓死了,你当我乐意啊?”高染不甘示弱地回呛,眼珠子四处梭巡严禛的身影,小声嘟囔,“……而且我说了,人家瞧不上你权当没听见,能怪我吗?”
高枳脸色又是一黑。
天色渐明,前来叮嘱拜龙神注意事项的沈雩听说此事后,并不讶异,笑了笑宽慰道:“那是山里的猴子,神出鬼没的又时不时从村里顺走点食物衣服,至于血迹,多半是叼了野牲口留下的血,不必惊慌。”
他言语笃定,众人一时也将信将疑地心下稍安,唯独许慎言依旧胆战心惊地吃不下早饭。
宫粼似乎也没什么胃口。
临出发前,沈雩温和道:“拜龙神求的是个礼数周全,只要心诚,神明自然会赐下福泽。”
正说着,消失了好一会儿的严禛迟迟而至,察觉到高枳毫不掩饰的阴沉视线,他连掀一下眼帘都欠奉,径自将一包热腾腾的油纸递给指尖搭在肩窝的宫粼。
酒酿水塔糕的清甜跟笋丁米粿的咸鲜浮动在空气中。
刚一抬眼,宫粼便听严禛兀地说:“昨晚我压到你了?”
“……”
想到早起发觉自己偎在对方怀里的余温,宫粼指腹在颈侧皮肤碾了下,接着貌无其事地将碎发勾回耳后,漫应道:“有吗?我没留神。”
沿途偶有稀稀落落的村民,白日里少了夜色下潮重的阴森,一行人眼见黛瓦如鳞的砖雕门楼,紧绷的情绪稍稍松动。
直到一座掩映在村尾的古朴庙宇撞入视野。
阿蟾步履一滞,轻声喊住那伽:“村里老人留下的忌讳,等会儿进去拜神,还是闭着眼睛比较好。”
“有这种讲究?”那伽低头看他。
阿蟾指尖蜷进了袖口,略显局促地侧过脸,郑重其事道:“小时候我就冲撞过一次,后来连着烧了七八天,差点就没挺过来。”
“为什么?”听见他们的对话,严禛觑了眼前方那座黑魆魆的庙,“而且这尊龙神塑像怎么披着一块绸布?”
一路草木皆兵的许慎言这时倏地出声,嗓音沙涩。
“有句古话叫双目不识神,过桥不露相,活牲不落地。”
周围一圈人齐齐望向他。
“以前我读过一本示河地区的民俗集,根据记载,龙冢村的这位神祇曾被信徒背叛,落难时身体都快被虫子吃得面目全非,丑陋不堪。”许慎言神经质地搓了搓手臂,不自觉压低声量,“谁要是盯着看,就是嫌神貌寝。”
“会招灾的。”
第72章 荔枝
宫粼听罢, 借着垂眸的间隙,视线在那伽脸上审慎地转了一遭,确认对方眼底只有一片陌生的平静, 指尖的紧绷才稍稍散去, 敛眸未语。
总是细声细气的阿蟾却陡然间变了脸色, 低低地呵斥一声:“别说了。”
许慎言被他转瞬显露的神色震得止住了口。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 阿蟾眨了眨眼睛, 星星点点铺着白斑的面孔又再度覆上瑟缩神色,嗫嚅地往回找补:“……在龙神面前说这些不好。”
随即, 他又回答了严禛先前的问题:“龙神塑像入冬时刚重新髹漆开光, 所以才蒙着红布,也是遮尘避秽,求吉讨彩的习俗。”
这话听着倒没什么毛病。
宫粼心念微动, 轻提唇角:“没想到阿蟾你对龙冢村的事这么了解, 之前你说只是小时候住过一阵儿, 我还以为你跟村里都没什么联系呢。”
阿蟾又是那副低眉耸眼的模样,勉强牵了牵嘴角:“……总归是血浓于水, 逢年过节,都还是会联系的。”
话音才落, 旁边一直埋头摆弄单反相机的男生突然嗤笑了一声。
“闭着眼拜神,阿蟾,你这村野怪谈也就骗骗外行人。”他一身皱巴巴的细格衬衫,抬手抵了抵鼻梁上的厚重黑框眼镜, “龙冢村这一带的香火源流我导师早就梳理过,正统龙神法相求的是神人感应, 讲究的是开眼观信,若是不直视神容, 信众的祈愿怎么传达?神威又如何加身?”
宫粼稍作思量,脑海中浮现出了此人的名字。
梁槐序,历史系专业,对江菱地区的民俗源流与野史逸闻如数家珍,自视甚高。
适才提起拜神忌讳的并非只有阿蟾,他却径直越过了家境优渥的许慎言,对着前者就是一番说教。
看人下菜碟得堂而皇之。
梁槐序下巴微扬,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你所谓的忌讳,多半是后世那些目不识丁的村民以讹传讹,也就是乡野间没读过书的老头老太太,才信誓旦旦地奉为圭臬。”
阿蟾被他这一通抢白,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蝇:“不是的,龙神……祂不一样的……”
“行了行了,别不一样了。”梁槐序不屑地摆摆手,“我看你是小时候脑子烧糊涂了,大家别听他的,见不得光的脏东西才怕人看呢。”
话说得愈发不客气。
就连惯会颐指气使的高染也不免皱了皱眉,颇有些鄙夷梁槐序挑软柿子捏的行径。
那伽唇边的弧度徐徐收敛,正欲开口,却被抢先一步。
“想看就看,又没有人拦你,何必这么激动。”宫粼掌缘横抵眉心,遮住刺目的日光凭眺漆黑的庙宇,看都没看他,“还是他们闲聊两句就吓到你了?胆子这么小的话万一今晚山林又跑出什么野物,可别把自己吓坏了。”
梁槐序被噎得面色一僵,当即便要反驳。
可对上宫粼难辨喜怒的神情,他又说不上缘由地莫名心虚,只得嘴硬地逞强:“……谁害怕了?怎么,你担心我啊?”
宫粼:“对呀,万一真出了什么事要收尸怎么办?我又没经验。”
梁槐序:“……”
他嗓子眼活似被塞了团棉花,羞愤地涨红着脸还想再辩,旁侧的严禛又冷声发话了。
“该进去了。”
严禛深敛的眸锋俯而一压,梁槐序到嘴边的呛声登时熄了火,一个字也没敢再往外蹦。
高枳自然也没放过这个表现机会,不耐地捏了捏后颈,眼刀子即刻剜向悻悻闭嘴的梁槐序:“哪那么多废话,不出声没人拿你当哑巴。”
殿内晦暗阴冷,一行人挨个入庙敬拜。
轮到那伽时,他余光瞥见阿蟾吞吞吐吐,了然地眉梢微扬:“我听你的。”
阿蟾仰头圆钝的眼珠呆望着他,嘴唇动了动。
神像静穆庄严,红绸披身,凝固的蜡油像血泪一样堆在底座。
宫粼甫一踏出庙宇的槛框,积压着残雪潮湿的寒气猛地扑了上来。
远处雾色深浓,沉寂的潭水边麇集起一簇簇人影,灯烛摇曳,一排若隐若现的白皮灯笼仿佛蠕动的龙脊骨,似乎是村民们在准备请神仪式。
“快看那边,是不是要开始了?”
“那是请神的灯笼?”
“头一回见这种阵仗……赶紧拿相机啊,拍下来绝对能火!”
众人的注意力霎时被那抹火光拽住,宫粼却略一抬眼,视线落在旁侧一排荒草丛生的低矮老屋。
斑斑点点的真红山茶洒落在墨绿山色,像祭祀活牲的献血,夹杂其中的青砖黑瓦石屋连个透光的窗棂都没开,死气沉沉地垒在雪地,乍看跟棺材没两样。
“那些屋子是干什么的?”
梁槐序顺着他的指尖望去:“以前怜奴的住处吧。”
即便刚被宫粼下了面子,梁槐序也舍不得放过任何能显摆学识的机会,遂做出既往不咎的豁达姿态,再度滔滔不绝起来:“这一带在古祝国时期曾是繁华的王畿重地,随着山海更迭,岁月流变,留下来的人大概沿袭了一部分旧俗。”
“怜奴?”严禛也注意到石屋的古怪,齿间咀嚼着这个字音。
梁槐序:”就是一种世仆伴当,按功能分房而居,活着种主田住主屋,死后也要一并葬在主山,不过这一支比较特殊。”
似曾相识的山阴春雪。
似曾相识的称谓。
宛若难以言明的怪物从记忆的荒原睁开眼,宫粼涩声道:“怎么个特殊法?”
梁槐序等的就是这句,当即打开了话匣子:“地方志里说,古祝国浮屠林立,烟雾缭绕,上至皇亲贵胄下至平头百姓,全都痴迷服食丹汞,潜心仙术,日夜声色犬马,还妄想能长生羽化。”
“怜奴生而畏光,尖耳,只在夜晚行走,寿数十分短暂,但容貌姣好。”他清了清喉咙,略有点不自然地加快语速,“所以他们也被当作……众御的‘肉观音’,供那些权贵在修持时借身受纳。”
心底朦胧的陈年旧影一寸寸绽露出轮廓。
宫粼淡色的眼睫一颤,抬起脸,眸光跟严禛在半空撞了个正着。
这一通荒诞秘史言罢,邻近的几个学生都露出了一脸被恶心到的表情,高染小声嘀咕了句:“这也太变态了吧。”
瞥见高枳面无波澜,一脸高深莫测状,高染毫不给面子地“噗嗤”一声嘲笑:“哥你没听懂吧?”
高枳:“……”
“你闭嘴。”蜜褐色的皮肤瞬时晕上一层被揭穿的恼羞成怒,他瞪了眼高染,立刻悄摸去看宫粼的反应,然而后者全然没空搭理他。
那伽双手抱臂在前,饶有兴致地含笑看向一旁噤声的阿蟾:“那古祝国是怎么灭亡的?”
他对这名号着实一点印象都没有。
况且,自己的潜鳞为何会流落到此地?
思绪尚未理清,宫粼便冷不丁凛声打断:“我想今天就去雾潭看一看,替我去问问那位沈先生。”
那伽还没应声,一道温和的嗓音从身后兀地响起。
“可以啊。”
沈雩从雾蒙蒙的树影后徐徐走出,手里还拎着细长线香跟盛着供果的漆木红盘:“今天有请神排演,若只是远观,不冲撞了禁讳,带你们离远点瞧瞧景色还是没问题的。”
因着昨夜疑神疑鬼的诡异事件,众人心底都还有些发毛,此刻本就惦记着的行程乍然提前,那点不安也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淡不少,纷纷忙不迭地热闹应下。
“说起来,我还没问。”沈雩边走边道,言谈间总嵌着好脾气的笑意,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诸位怎么会对龙冢村感兴趣?”
宫粼压下胸口隐隐漫上的郁气,状似随意地起了个头:“其实我们来,是听说了一桩龙冢村的怪谈。”
沈雩步履未停,语气寻常地询问:“愿闻其详。”
“据说沉在雾潭的龙肉,吃了能长生不死。”宫粼说,“传闻三年前有人试过,后来身上就发生了一系列难以解释的变化。”
语毕,同行的其他人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都在等他接话。
沈雩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无稽之谈,哭笑不得道:“村里确实供奉龙神,但食肉长生纯属谬传,千百年前,我们的先祖在沙场阵斩敌将,屡立战功,全是仰仗龙神的庇护,败军打不赢,就编排出不死身之类的邪说。”
梁槐序眼睛一下亮了:“是那个传说中麾下都是山海异兽,形如鬼魅的将军吗?”
“只怪麾下精锐骁勇,才被外人传成了怪物。”沈雩依旧挂着笑,眼神却在雾气中洇出点幽深,“这样僭越龙神的妄言,以后不要再讲了,否则会有报应的。”
“什么报应?”
宫粼倏然出声,轻眨了下眼,敛容凝视向沈雩。
沈雩微怔,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才恢复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神意难测,究竟会发生什么,凡人哪能说得准呢。”
*
时值春末,入夜雪势却骤然深重。
窗外浓雾将龙冢村笼罩得视野只有一片湿冷的灰白,远处那一排铅灰的石屋也愈发寂寥。
“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山里入夜寒气重,各位今晚就别乱跑了。”沈雩叮咛几句便离开旧楼,“明天’过桥’结束,后天就是龙冢神诞了,早点休息。”
山阴深处信号断绝,众人百无聊赖,于是很快各自回了房间。
昨晚宫粼跟许慎言住的那间房是不好再继续待了,前车之鉴,高枳愣是将梁槐序撵到楼下,强行腾出自己隔壁的空房给宫粼。
梁槐序敢怒不敢言,至于许慎言则是巴不得身边多围着几个人。
夜雾稠浓,朦胧月光照射在庭院洁白的雪地。
“咚、咚、咚。”
宫粼侧身陷在潮溻溻的枕头,心情不甚明朗,良久才刚生出些许困意,清脆的敲门声再度响起。
“……”
怎么还来?
这回声音真真切切是从走廊传来的,但节奏规律得像是有强迫症。
宫粼瞳孔在黑暗中缩成细窄一线,起身正欲看看是哪个没眼力见的撞枪口上了。
猛地拽开房门。
还没看清人,潮热而清冽的皂角香气先笼了下来。
低头擦着沉郁金发的严禛堵在门口,眼睑半垂,周身氤氲着洗完澡后未散尽的湿淋淋的进犯感,在冰窟窿般的旧楼里活像个暖炉。
一只手还拎着白天穿的深咖色皮夹克,乍看之下,倒真像个生涩清俊的男大学生。
忽然间,宫粼心头翻涌的悒闷被涤荡一空。
望着颇为眼熟的此情此景,宫粼眼睫低垂又抬起,蓦地捧起严禛滴着细碎水珠的下颌往上提了提。
严禛就这么顺着力道微仰起头,任由宫粼冷削的手指抵着他的下颌骨,喉结在水漉漉的掌心里沉沉地滚了一遭。
末了宫粼好整以暇地松开手,幽幽道:“喔,不是长脖子鬼。”
严禛:“……”
“深更半夜的,朱雀大人怎么过来了?”宫粼唇角梨涡一晃,没好气地揶揄,“不会是闹鬼了吧?”
严禛视线在氤氲的水汽里一错不错地定在宫粼脸上,现学现卖地颔首:“嗯。”
宫粼忍不住乜斜他一眼:“真的吗?把您都吓跑了。”
严禛面不改色心不跳:“嗯。”
宫粼:“……”
能不能装得像一点?
“随便你。”宫粼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房重新躺下,
夜雪簌簌,身后的床褥无声陷下去一块。
幽幽的月色照映,宫粼睁开眼:“那伽的左眼跟那截断尾都在这里,想必是有人吃了,又将自己当作盛放它的肉身匣。”
“是那时候留下的?”
严禛躺在床的外侧,下意识抬手又悬在半空,最终只是杳然拨弄了一绺宫粼散落在枕间的雪白发尾。
没被发现。
宫粼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似是并不想多言。
正当此时,一缕滑腻的咀嚼声隐约钻进耳畔。
像是谁深夜饿坏了,正急不可待地剥开饱满晶莹的荔枝,牙齿挤压着柔嫩的果肉,反复碾碎吞咽。
“吧唧、吧唧……”
汁水四溅的粘稠声响,仿佛就在枕边。
黑暗中,严禛轻蹙眉梢,想起那则关于龙神遭遇背叛的传说:“既然成了龙神的信徒,为什么会认不出本尊?”
不知怎的,严禛一来宫粼便困意如山倒。
“谁知晓呢。”宫粼也不清楚昔年那伽初抵人间的恩怨纠葛,昏昏沉沉地翻了个身,呓语着阖上眼帘,“见到神主,也许是太愚钝,又或者是……太恐惧?”
翌日清晨,下了一夜的雪停了。
天光若明若暗,宫粼睡眼朦胧地又一次囫囵窝进了严禛的臂弯,额尖抵着对方侧颈勃动的青筋,模模糊糊听见门外的走廊传来一阵骚乱。
凄厉的惨叫透入门缝,裹挟着喉咙痛苦枯竭的咯咯声。
另一道尖利的惊呼紧接而至,听得人毛骨悚然:“……他、他眼珠子怎么没了!”
第73章 私心
“……救救我, 救救我!”
黏糊糊的鲜红稠血滴落在陈旧的地板,一个穿格子衫的男生蜷缩着痛苦哀嚎,左边的眼窝已经空了。
活似被人熟练地剥开荔枝壳, 剜去了内里柔软的果肉。
“啊!”高染吓得捂住嘴连连倒退, 慌乱间一脚重重跺在身后高枳的脚背。
高枳疼得倒抽冷气, 眼冒金星, 还没来得及站稳, 两人便同时瞧见严禛跟宫粼并肩从回廊转角走来,脸色当即如出一辙地僵住了。
宫粼身上那件略显松垮的深咖色皮夹克, 分明是严禛的!
可眼下情势紧急, 如鲠在喉的疑虑一时间也被眼前的惨状当头盖过。
腥臭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湿寒的空气。
宫粼睡眼惺忪地凝了凝神,这才恍觉披错了外套。
余光略一扫过身侧,见单穿着一件黑色卫衣的严禛状若未觉, 索性按捺下微妙的狐疑佯作不知。
“梁槐序?”
甫一拨开围观的人群, 半夜那阵细嚼慢咽吞吃荔枝般的动静便幽冷地攀上宫粼耳际。
门边杵着的几位俱是面露惊惧, 都不敢轻举妄动,直到严禛上前俯身, 利落地用毛巾包扎好了梁槐序血肉模糊的幽黑眼眶。
“因为他昨天在庙里没闭眼”,严禛视线停留在地板那一滩浑浊的痕迹, “因此惹怒了龙神?”
宫粼斜睨了眼角落里躲在那伽身后的瘦弱侧影,沉吟道:“兴许吧。”
“没事,你别怕。”
那伽一把托住摇摇欲坠脸色煞白的阿蟾,旋即纵步走到宫粼近前, 眉头紧拧:“哥哥,要不直接动手吧, 没必要再耽搁了。”
左右是为了潜鳞,才纡尊降贵在眼前这个破落幻境走一遭。
看这来者不善的架势, 大可不必心慈手软。
“戏还没唱完呢”,宫粼却抬腕在他小臂上一扣,“先等一等。”
那伽不解其意地歪了歪脑袋,但仍是听话收势,折返回阿蟾身边后又低头安抚了两句。
没多久,闻讯而来的沈雩指引着众人将梁槐序送到祖宅。
“山道积雪,浓雾弥天,短时间内外头的医生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只能姑且先让村里的老大夫搭把手。”沈雩满目忧忡地眉心拧成疙瘩。
学生间有个短发女生牙关打颤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而且地板的血迹有的已经干涸了,可是直到天亮我们才听见他的喊声……”
沈雩长长叹出一口气:“往年也有过先例,一到开春后,山坳里的珊瑚蛇就出来了,起初被咬的时候没多大感觉,只是浑身发麻,等过会儿毒性散开,才会钻心得疼。”
众人面面相望,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宫粼望着那口幽黑的眼窟窿:“可看起来,像是人抠下来的。”
沈雩苦笑一声:“你们长居城市,不了解乡野蛇蝎的习性也正常。”他顿了顿,口吻满是不忍,“总之……谁也没想到会出这种意外。”
正说着,老态龙钟的村医恰好此时赶到,一行人暂且退避。
这座四水归堂的古宅矗立在孤寂又肃穆的春雪之中,庭院深邃的水天井倒映着阴沉的云翳。
然而此刻谁也没心思欣赏。
回旧楼的途中,许慎言嘴里不断念叨,甚至蒙上了点喘不过气的哭腔:“不行……不行……这地方不能再待了,我要走,我现在就要走,离这里远点……”
临近的一个年迈村民眼珠混浊得遍生白翳,木然地望向他,灰败的目光烫得许慎言猛地缩了下,尖叫着避开。
老头口齿含混地吐出几个干瘪的字眼:“……春雪天,是走不出雾潭的。”
众人尚在费力辨听,许慎言就像被针扎了似的捂住耳朵发狂地摇头:“骗子!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想困死我!”
高枳看不下去了,一把钳住他的手臂:“够了,闹成这样还嫌事儿不够多?”
许慎言被强悍的力道晃得脚下一个趔趄,目光涣散须臾,又变本加厉地胡乱挣扎起来。
剩下的人心里头直打鼓,有的脊背发凉同样恨不得即刻离开,也有的姑且信了沈雩的说辞,唯独许慎言俨然已经崩溃,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沈雩得知他连行李都没收拾利索便夺门而出,目光遥遥投向重雾翻涌的山影,眉宇间堆起不似作伪的忧虑。
“可别碰上什么……刚醒过来的野兽啊。”
这话落地,四周陡然静了一刹那。
万幸梁槐序的情况暂且平稳,众人悬着的心才勉强归位。
这天的仪式是“过桥”。
龙冢村前横着一泓黑幽幽的半月形池水,岸边零星佝偻一株株阴白剔透的山茶。
“只要将供奉神祇的祭胙走过石拱桥,就算是跟龙神请过安了,不过凡人不可冲撞神目,得遮住脸。”沈雩示意他们去取供桌的器皿,弯了弯眼角,“你们跟着我做就好了。”
这话对上了先前许慎言在龙神庙外说的那句俗语。
宫粼浅浅地扯了下嘴角:“……过桥不露相。”
岸边枯瘦焦黑的枝干直刺向雾津津的天,一队村民静默地从巷口鱼贯而出,过桥时皆是白纱覆面,双手捧着斑驳的朱红瓷碗,里头盛半满生米,中间直插一双黑漆木筷。
几盏受潮发软的白皮灯笼烛火昏暗,在寒风中缩成了一团冷黄。
一行人惴惴不安地照葫芦画瓢。
池水死寂无波,并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只是入夜后的墨黑犹如深潭呕出的一腔秽浊浓铅,压得人总觉得不太舒服。
经历了几次三番的邪门变故,所有人都不敢落单了,索性全聚在堂屋,倒是驱散了些许湿寒春夜的萧森感。
听见有人提起独自离开的许慎言,阿蟾小声道:“其实雾天也没有那么难走,这个点,说不定许慎言已经搭上车回去了。”
“是啊,别瞎担心了。”
“明天要是能把龙冢神诞全程录下来发网上,准能火!”
周遭难得一迭声的附和,也不知是真的赞同,还是纯粹想听句好话。
临近漏夜,众人才各怀心思地散去。
高枳这回痛定思痛,不仅一早就安排宫粼跟那伽同住,回房前特意未雨绸缪地绕道去盯梢。
谁曾想一推门,阴冷漏风的房间却只有那伽。
他大马金刀地斜靠在嘎吱作响的狭窄木床,身着的冷调丝绸衬衫在这种逼仄地界也垂顺得不见半点折痕。
“宫粼?”那伽指尖在屏幕飞快滑过,神情严肃得宛如在审阅生死簿,轻飘飘道,“他出去散步了。”
高枳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大晚上的,你怎么能让他一个人乱跑!”
尾随其后的高染一听这话,顿觉大好时机难得。
高枳正要恼火地追问宫粼的去向,昏黑的回廊拐角陡然传来一声惊叫。
他心脏猛地一沉,立刻冲过去,却见高染呆立在敞开的木门前,房间里空空荡荡,严禛也不见了。
“喊什么。”
被吵得耳朵生疼的那伽斜倚在门框,这才从手机相册里的高定样衣抬起眼:“严禛也出去散步了啊。”
黑色瓦垄沉淀在苍白的雪,重重山影在夜幕中仿若不可直视的深渊。
“不觉得奇怪吗?”宫粼踏过消融进泥泞的积雪,“那位沈先生对谁都温和有礼,深谙待客之道,可除了初到龙冢村的那夜,他没有跟阿蟾这个自家人说过一句话。”
夜鸟扑振翅羽,惊动了虬结曲折的墨色枯枝。
“亏得他们这么用心招待。”宫粼轻轻“啧”了一声,“也不知究竟哪一个是鬼。”
雪末澌澌落在严禛的肩头,他也不抬手拂去,单刀直入:“你故意留那伽在旧楼,是怕他看见什么?”
这时他们正走到龙冢村前的那口幽深黑池。
宫粼还没搭腔,远远地倏然瞥见石拱桥的另一端,居然是早已离开的许慎言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惊恐而扭曲的面孔在昏蒙月光下暴露无遗。
月光幽暗浇淋在吐露湿馥的白山茶。
许慎言双手撑在膝盖,气喘吁吁地佝偻着背站在桥上,仿若终于甩掉了什么可怕的怪物,仰起脸后,似乎是看见了他们,抬脚往前一步想要招手。
可下一秒,他的额头中间,好像破了一道很细很细的缝。
紧跟着,这条缝隙沿着许慎言的整张脸朝下光滑地流动,仿佛一尊庞然垂目的水月观音温柔地朝他的脑髓灌入水银,撕脸剥皮。
“嘀嗒……嘀嗒……”
碎肉膏脂噼里啪啦地砸落在桥面。
黑暗中,猛地晃过几道散乱的电筒光束。
从旧楼出来寻人的一行身影恰在此刻出现,原本是阿蟾被高枳威逼利诱地提溜起来引路,临了又跟上了两条尾巴。
岸边肥厚如蜡的山茶瓣和密枝繁叶的杜鹃蕊在夜色下,像纸扎的花簇拥着棺材。
高染眼尖先看清了那一滩冒着温热白气的红肉,立即腿脚不听使唤地瘫坐在地上,扭头"哗"地一声将晚饭全吐到了高枳的限量版运动鞋,后者脸色铁青,也顾不上犯恶心,连忙大步上前。
“宫粼!你没事吧?”
说着就要挡在跟前,严禛却早已伸手将人截到身侧,面沉如水:“带着他们退后。”
一惯心高气傲的高枳当即火冒三丈,可先前夜雾浓稠,这会儿他才看清石拱桥上不成人形的血肉块,登时一股凉意从天灵盖灌到脚底,踉跄着刹住了步伐。
“啊!那是谁?那是许慎言吗?”
“都被咬碎了……”
悚然的尖叫在黑池水畔接连炸开。
愈来愈多的人影围聚在岸边,凌乱的光斑受惊的游鱼般乱撞,却没人敢真正踏上石拱桥一步。
“他们怎么都不害怕……”其中一个战战兢兢的学生道,“一点反应也没有。”
山夜筛着春雪,黛瓦间一盏盏白皮灯笼像爬满阴翳的眼珠亮起,也不知是否是错觉,隐匿在暗处的村民阒然无声,影子也隐约扭曲成了诡谲怪诞的形状。
宫粼轻咬唇瓣,斜觑了一眼噤若寒蝉钉在原地的阿蟾,蓦地出声:“不行。”
“潜鳞终究已从本尊剥离。”严禛额间天目金光隐现,肃杀圣威暗涌,“即便强破幻镜,那伽也不会有大碍。”
情急之下,宫粼直接抓住他的手:“不是这个原因。”
紧攥的指尖似乎比往常更加冷浸浸的。
宫粼看着他,语调不自觉低下几分:“想办法先让那伽出去。”
“再这么下去会有更多人出事,”严禛面色凝沉,指尖却因暌违的主动触碰微微一动,并没挣开。
“我知道朱雀大人素来公正严明,绝无私心。”宫粼暗自长吸一口气,“若有逾矩之处,只管算在我头上,等此事尘埃落定,你心中所惑,我也都会尽数告知,只要你答应我先不出手。”
冰川裂隙泄出凛冽神威般的天目翕然隐没,严禛垂眸望着虚虚倚在身前的宫粼,忽地被他气笑了,嘴角轻动。
“我难道不是早就有了私心吗?”
宫粼怔了一下。
心口好似被蘸着蜜浆的雀喙细碎地一蛰。
纷纷扬扬的细雪坠落在他稍翘的鼻尖。
严禛倾身抬手徐徐一抹,指腹像熔流淌过,烫开一小片经久不散的烧灼,等待他的下文。
宫粼略有些生硬地不轻不重推在他胸口,微微错开身,才飞快接回刚才的话头:“……你还记得,昔年在廉京初见那伽时,他看起来很凄惨吧。”
严禛唇角一抿,他自然忘不掉。
“但实际上,那已是养好了大半的模样。”宫粼转眸望向不远处朝他递来征询视线的那伽,“不知因何缘故,祂的第一个信徒背叛了祂。”
“此后又剜眼、削尾、剥皮,活生生将祂制成了龙彘。”
隐约间沈家祖宅的烛火烧透夜色,在雪幕中洇出猩红的光。
巨大的恐慌弥漫在黑池白雪。
严禛目光越过宫粼的侧颊,落在岸边重瓣叠累的白山茶。
恍然之间,千百年前另一抹雾惨惨的哀景与此时此分重叠。
那是南瞻阎浮倾覆的序幕。
也是宫粼陷落长眠的肇端。
……
……
……
廉京,春夜。
阴蓝色的天幕坠下绵密雨丝,丧仪屏风绣着的白鹤也似在哀恸泣血。
严禛辞别神域,敕降人间,入主煦王世子之躯。
彼时他心头虽记挂着与宫粼之间未理清的牵缠,奈何业责在身,不容稍缓。
数日前,严禛洞察凡尘一处战场因果缭乱,清浊合流,无数生魂枉死冤消,更诡谲的是,此番异象并未随战事平息而消弭,反而如业火附骨,悄然侵袭至簪缨云集的都城廉京。
煦王府本是赫赫高门,奈何老王爷生前行迹乖张,昏聩荒淫,竟以老夫少妻之礼强娶了自己的义子,婚后又日夜寻花问柳。
所幸严禛初抵人间时正逢煦王丧期之喜。
紫檀地坪铺陈的绒毯,隔着一道垂曳的明珠帘,缁衣僧众彻夜诵经,却还有一位垂首跪坐的身影临着敷以金箔银泥的灵柩。
一袭荼白的斩衰,行的是悼夫重礼,巴掌大的面颊清瑰阴森。
而这张脸,不久前还在与严禛在神域狎昵缠绵,共覆春潮。
第74章 丰饶海
春夜灯烧, 白月散绮。
素色丧幡漫天,煦王府邸庭院穿池构山,森冷冷的尸白山茶缀满灵柩, 嚎啕的哭声从白日就没停歇过。
“世子殿下, 该您送神了。”丧宰提醒的声音响起。
廉京世家贵族讲究花葬三仪。
折枝列棺, 染香饰发, 剪华随葬。
葬前将新折的花枝插于棺侧与灵案, 再以花瓣捣汁,调水成香色, 染发点唇, 最后由丧主亲剪花纹纸覆面随葬。只是贴纸定容之前,需得将花纸含在口中焐热,使其柔软服帖, 再由子女亲取, 如此这一遭三花奉身之礼才算圆满。
宫粼跪坐灵柩侧首的花裀, 一身大丧的白斩衰织白山茶散花纹,清寒又阴丽, 偏了偏脸望向面前脸色堪称天寒地冻的高峻男人。
一挑馥粉舌尖引诱般含在齿间,若隐若现。
良晌, 严禛抬手拈起那片浸透山茶津液的薄纸,指尖难免触到微张的柔软唇瓣。
待礼毕,宫粼转腕搁下花枝,好声好气地温言关怀:“世子殿下莫非贵体违和?主君新丧, 还请千万宽怀,勿要忧思伤身。”
然而这句话似是说得很不称心, 世子殿下脾性更是大得很,沉深地看了他一眼, 也不搭腔便径自拂袖离去。
临走前,甚至还腾出空斜睨向旁侧正呵腰抹眼泪的麝管家,圆咕隆咚的肥硕身躯十分入戏,哭得一颤一颤,时不时打出个大煞风景的饱嗝。
四下里候立的侍从神色皆是一变,屏息低眉地交错目光。
丧宰冷汗微涔,觑准了空隙,忙敛声低首朝宫粼道:“令君,请合匣——”
宫粼面上哀容不减,将枯萎的花枝连同薄纸放入安魂匣,心道这位世子殿下,看来是真容不得父亲留下的少妻。
不过此中缘由,倒也不足为奇。
事起仓促,宫粼来不及寻个相宜的托身皮囊,便借锁骨菩萨的傀儡塑身掩息,暂寄于这位薄命的煦王令君身上。这二人原是郎骑竹马的情谊,谁知昔年养在边疆的义兄,一朝竟改嫁老王爷。如此名分剧变,连带着世子也受牵累,平白招来廉京城一众世家纨绔的揶揄。
大祝圣祖皇帝是马背上打下的江山,虽说如今不时兴烝报旧俗,但也并非销声匿迹,如此种种,自幼浸淫经学圣典的世子愈加对往日亲密无间的义兄冷眼相待。
横竖宫粼不过是瞧着世子乌发浓貌,模样与严禛有几分微末相仿才对他多了几分耐性,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也就堪堪入目罢了,遂大方地不与他计较。
安魂礼毕,丧仪既终,宫粼便专心此行的要紧事。
此番他是为了寻弟弟而来,但让宫粼心生疑窦的是,依照须弥山仪探查到的那伽龙龛气息,飘忽若无。
若非有信徒割肉布施,朝他泣血叩请,宫粼也不会这般快地追踪至廉京,可没待宫粼觅到那个凡人,愿力便再无声息。
麝管家素日虽馋嘴,干起活来却是个格外勤勉的主儿,不消数日便有了眉目。
春庭雪塔宝珠,淡月高悬。
麝管家行至正值朝夕奠仪的宫粼身畔:“自从月前沈少将军大捷归朝,廉京城一至夜间便异象频发,好些百姓平空就没了踪影。”
宫粼将萎花放入花篓:“朝廷竟没过问?”
“没了影的多是孤苦无依的贫民,官老爷们哪顾得上?因而此事始终没闹大。”麝管家唏嘘一声,富态层叠的下巴也跟着晃了晃,“据闻沈少将军患有银内障,出身将门世家却无统兵之才,在太学时更是出了名的文弱,去岁他负伤归京静养,不曾想这一回重返疆场,竟脱胎换骨转了性,杀得远洲血流成河,人人都言他麾下聚了一众鬼魅似的兵卒,忠心耿耿,只听他驱使,还说他是——”
宫粼指尖一顿:“是什么?”
“说是龙神加身呐。”麝管家神色一凛,“眼下他受赏受封,官家连鹿鸣园都恩赏给了他,又接管了禁卫军,俨然扶摇直上,权势滔天了。”
宫粼若有所忖。
若要一这位新贵的真容,鹿鸣园不日便要大开樱桃宴,届时太学诸生俱会赴宴,凑巧世子殿下也在其中。
及至开宴这日,宫粼迤迤然去鹿鸣园为他的“继子”嘘寒问暖。
披襟台云雾缭绕,刚服过仙石散的高门子弟纷纷瞩目穿行庭间的一道殊色。
“世子殿下今朝离府匆促,朝食也未动过一口,不知现下可有用些茶点的兴致?”
亭间弈集,四曲漆屏后严禛垂眸看着手中的经卷孤本,墨氅垂袖深绣紫藤缠枝纹,花色由冷蓝渐入翠绿,袖内偶见雀羽青晕。
脚边还围着四五只油光水滑的黑猫,一丁点都不怕人,宫粼刚落座便成群结队地围簇起来,蹭着他的脚踝。
听见宫粼的关怀,严禛头也没抬,腕骨一串珊瑚数珠随着翻书的动作晃动。
周遭不时有人投来玩味目光。
宫粼也不着急,只是静坐莞尔。
默了数息,严禛终于抬眼:“我不饿,你吃吧。”
闻言,宫粼还真不客气地挽袖揭开银里食盒。
严禛先忍不住仔细端详了他周身的装束,冷青绿的细缎山茶与青焰织纹,袖幅宽而不坠,层叠内襦象牙白嵌着一线冷绛红,蝶影与蛇鳞藏在衣摆暗处。
不招摇,但也压根没把丧期规矩放在眼里。
……而且莫名跟严禛的衣裳颇为相宜。
略一停顿,严禛又扫了眼那一叠糯香黏软的狮蛮栗糕跟酒酿圆子。
满打满算全都是宫粼喜好的。
严禛:“。”
到底是给谁送吃的?
撞上严禛目不转睛的幽深视线,宫粼夷然自若地反客为主:“世子殿下在读什么呢?瞧着心事重重。”
原本宫粼是没指望对方会认真应答,只不过随意调笑一句。
然而严禛沉凝须臾,忽地开口:“书上说,予汝无间恶业,慈航不渡所爱,神祇造浮图塔,若救的是血脉至亲,便等同于救护自身,神威骤减,难以为继。”
他似是论道,又似是意有所指地望着宫粼:“血脉亲缘尚可依循规制,可爱欲纠葛,若论起教人执迷之深,兴许更甚于至亲骨肉。”
宫粼愣了愣,旋即好整以暇地一霎眼。
敢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位傲气凌人的世子殿下是在参悟情关啊。
宫粼:“世子殿下是有心上人了?什么样的?”
严禛侧过脸在在他耳际停驻片刻,顿了顿才道:“他戴绿松石耳坠,很漂亮。”
半晌没再等到余音,宫粼眉尾一挑:“没了?世子殿下如此愁容,就是在揣度哪位佳人的心思?”
严禛出其不意地反问:“那你呢?你又是为何来到廉京?”
他说的是一回事,宫粼理解的又是另一回事,只当世子殿下是在诘问改弦易辙的义兄莫非居心叵测,另有所图。
宫粼托腮凝思,一晕灼然的璨金才下心间,又浮唇边。
少顷,他轻轻别过脸,只慵声道:“大抵是为了一段失散许久的旧缘。”
这话刚坠地,宫粼便觉对面的世子殿下形色骤冷,仿佛暗潮涌动的深湖霎时冻结。
尚未来得及细思,他的目光便被不远处碎步而过的一道身影攫住。
薄如蝉翼的皮肤,尖耳,死白的面庞点缀着淡樱色的唇瓣,仿佛剥皮剁碎流出的也是乳色汁液。
像是畏惧日光,宫粼眼风一扫,见他垂首不言,只在临台珠帘的阴影后杵着。
“令君也想养只月人怜奴逗逗趣吗?”披襟散发的男人绕过屏风,面若敷粉,宽袍下的肋骨却分明得一根根鼓起。
“月人?”宫粼一瞧他枯瘦细长的手臂跟病态神采,便知他是刚服过仙石散,整个人活似竹节虫。
廉京世家贵族人人渴求长生不死,已至走火入魔的境界,每每服食仙石散,春性大发意态狂乱,起初一派玉山将崩弱不胜衣的仙姿,最后落得形销骨立的枯槁干瘪丑态,也仍旧趋之若鹜。
世子殿下在这方面倒是个不合群的,对方一靠近,他便眉宇轻蹙。
“差点忘了,煦王殿下平素不喜月人,令君身在乡野荒僻之地数年想来也是没怎么见过。”竹节虫自顾自笑呵呵道,“传闻起初是有一凡人与月神羽人媾和诞生出的月人,细骨白血,极擅奇淫技巧又放浪靡乱,简直是承欢受纳的不二圣器,历经代代蓄养,才有了如今这一支血脉纯正的月人,可惜的就是福薄,寿元不过二三十。”
容色仍是冷沉的严禛眉心一蹙,抓住了重点:“蓄养?”
“世子殿下怎的也贵人多忘事?”竹节虫语速越说越快,像是在跟哪位满天神佛娓娓道来。“若不亲上加亲的入囿配种,月人白血不就被玷污了?”
“你的意思是,让他们亲眷乱·伦?”严禛原本翻腾的憋闷一凝,听出他的话外之音,“那倘若有不愿的呢?”
“那是自然,怜奴一到年龄就会指配交合诞育后代,长得欠佳的,则拨作为公御的‘肉观音’,月人署的管辖可是相当森严,讲究面无善痣方为贵,每一只在册的月人都有谱系与等第。”竹节虫无端笑得喉咙发出“咯吱”细响,“所以如今廉京能养一只乖巧美丽的月人作怜奴,可是最上等的派头。”
严禛压了压眼梢,望着他癫狂而不自知的模样,四下里却无人在意,只当寻常。
只觉得整座廉京城,怕是都找不出几个清醒的人了。
而这种感觉时至宴饮都挥之不去。
且自从到了廉京,他便日渐感到肋胁犹如浸了熔蜜似的蛇毒,神骨涣散,脑袋也跟着昏沉。
前往樱桃宴的花厅时,一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子弟跟他们擦肩而过,读书人似的,后头跟着个面色白阴阴的月人,半边脸都有星星点点的白斑。
那就是大胜归京的沈少将军。
回府邸后,严禛探听一番,得知少将军对那位近身的月人怜奴极尽耽溺,早先他随征在外,留在廉京的月人便被拨作了公御的肉观音,大胜还朝后,又将那月人要回身边如珠似宝地养着,只是那月人骤逢变故,性子愈发惊悸木讷。
也就在这夜,宫粼变得有些不对劲。
白昼面色凝寂,入夜不见踪迹。
没几日,朱潮的雨柱倾泻般呼啸吞噬扑向入目所及的世间万物,从御街深巷到禁苑前的积池,肮脏怪物不断爬出,似人似兽,似活物似死尸,诡谲怪状的巨鸟软腹印出人面,枯枝跟鹿角同时从蠕动的肉团钻出。
繁盛春雪,血与火将廉京烧成了细碎的金箔碎屑,混淆杂乱。
严禛悍然镇杀数夜,宝缯染血,一边从怪物口中救下哭嚎的百姓,一边寻找不知去向的宫粼,满城生灵如坠疯痴,此前盘绕在他心口的烧灼也攀至临界。
在一片难以名状的混沌中,身缠焚灼钴蓝焰轮的严禛找到了朱潮邪祟的渊薮。
鹿鸣园,明镜殿。
无数交相辉映的银镜映照出一张严禛朝思暮想的苍白面孔,浸着他从未见过的哀戚容色。
以至于严禛心间掠过的头一个念头格外不合时宜。
你在想什么?
因为怀中人伤神至此吗?
半边脸血肉糜烂的青年发间黑珊瑚般的龙角七零八落,阖目发颤,像是本能地蜷窝回月海混沌的胎藏海水,口中浑噩呢喃:“……哥哥。”
宫粼还是那身清冽森冷的白山茶缎衣,跪坐抱哄着他的脑袋,抬手轻轻刮在他残破的鼻梁骨,温言软语:“没事的,就快好了。”
那是在霜山,在冻原,在何时何地从来都只落在严禛鼻尖的指节。
第75章 独属
“锵——!”
明蓝春夜, 一支灼烈的朱雀翎箭钻透殿前织满厚重绛红绸缎般的血海,破空戾啸。
但就在下一刻,烧红的箭簇堪堪悬停在了半空, 尾羽激振嗡鸣, 严禛徒手截住那支因本能怒火疾射而出的箭羽, 掌心鲜血横流。
宫粼下意识护住那伽的雪白手背纤毫未损, 心跳却骤停一拍。
“嘀嗒……”
朱殷顺着指缝坠在他纯白无瑕的缎衣, 宫粼方才迟怔地霎了霎眼睫,从震悸中回神。
严禛浸透血污的深浓金发垂落在眼帘前, 靛黑的朱雀长翼高展, 森白骨架在羽丛间若隐若现。
“宫粼”,严禛俯视着他,冷色沉渊的蓝紫色襕袍血迹斑斑, 半掩着起伏的胸膛, 嗓音喑哑, “过来。”
一瞬间宫粼竟有些慌乱。
为何严禛会在廉京?几时到的?
他不是受琉璃光明王所托前去阎浮边界肃清邪祟?再者……为何他身披的这件襕袍同那位名义上的继子别无二致?
见宫粼仍将那条来路不明的墨龙拥在膝前,丝毫未动, 严禛额角青筋鼓起,强压着胸口奔涌的愠焰, 从未有过地急切欺身而下。
“或者,我该称一声’母妃‘?”严禛湿漉漉的金发扫过宫粼的额心,“……还是同他一般喊你哥哥,你才肯听话?”
下颌被骨节分明的掌心轻易钳住, 衬得宫粼一张窄小的面孔愈发玲珑,他陷在严禛散发凛冽寒气的蓝眸, 心虚之余,杂念断线乱珠似的零落满地。
所以, 先前在神域严禛流露的不虞,是因早就生了疑心?
那在鹿鸣园谈及心悦之人的世子……也是严禛?
宫粼追索夙昔,从前途径冻原深林,严禛倒是为他打造过一串绿松石腕钏,可若论及耳坠……
纵观神域,他也只在四大王城时见忉利天耳畔佩戴过一枚粗陋却秾丽的绿松石。
重重烈焰映照在无穷无尽的银镜,宫粼心下思绪团成解不开的丝线,恨不得索性用蛇尾割断了事,嘴上又不自觉抿唇,吐出的话也挟带着拒人千里的生冷,不答反问:“……你是特意跟着我吗?”
殿外火光弥天,尸山血海的廉京城山茶泣泪杜鹃啼,仿若一幅神佛血肉相融的重彩水陆画。
陡然间,一丛丛攒动的人面繁花从火光中畸生而出,数百根腿蜈蚣似的长足在半空划动,直扑宫粼身后!
脑中海雾似的钝痛深重如凿,严禛头也没回,掌中的斩断无明剑凌空劈穿那团蠕动的腥红,咬牙反手收剑,直逼向他臂弯圈着的青年。
“你不会察觉不到,这条黑龙就是让草木人畜勾连,众生百类相侵的祸根。”
言毕,严禛只觉颅中仿若有万千虫足爬过,回荡着难以言明的呓语。
然而此刻妒焰更盛,烧得比无间炼狱的莲华火还要折磨。
明明起初他就没怀疑过此番廉京之乱是宫粼的手笔,太粗滥,宫粼纵使兴风作浪,也定要寻个花朝月夕情爱怨障的漂亮戏码。
可严禛偏要反唇相讥。
“还是说,这是你与悉心照料的好‘弟弟’,联手打造的赏玩奇景?”
宫粼心神尽数被那句“祸根”勾去、无暇他顾地脱口否认:“那伽是遭人算计才遗落了神龛。”
这一声“那伽”撞入耳畔,本就头疼欲裂五感皆乱的严禛面庞愠色更深。
脊后雀翎阒然腾起蓝焰,轮中隐现朱雀之形,严禛觉得裂痛的头颅仿佛有什么不属于他的妄相正在疯长:“所以他就是你新挑中的玩物?”
焰影万壑震鸣,宫粼还记着琉璃光的叮嘱,既不想挑明身份,又不能交出那伽,更清楚一旦严禛决议处刑谁,便绝无转圜余地。
就在他犹豫的一刹那。
蓝焰织成翎羽,展翼与炎轮交叠覆转。
宫粼连忙横身,将神志不清的那伽扣入怀中,凛声断喝:“不许动他。”
这四个字,犹胜万箭穿心。
严禛喉间腥涩突涌,爱欲、愤怒、痛苦、独占之念,怨艾的心,诸般盘根错节的愁绪情愫一齐涌上心间,化作妒烈的暴怒。
也正是此际,整座廉京城都像燃烧融化的红白灯蜡汨汨流淌,烫出兰花吞食死人头,幼童眼窝钻出漆黑黏腻的触腕,阖城诸怪互蚀互生,千色颠倒如醉如梦,叠成一团死亡与狂惑交合的糜烂幻景
仿佛万象森罗皆是一坛馥郁妖异香炉中燃烧的药引,末劫前的群魔飨筵。
而严禛正如方才他攥住那根朱雀翎箭一般,做不到伤害宫粼分毫。
明王忿怒相倏地褪去,严禛折剑扼住剧痛的手臂,身形摇晃,遽然扯过那一缕血墨晕染的雪白衣角。
宫粼被难以撼动的蛮力拽得踉跄,直撞至他近前。”为什么?“
雀羽宫粼环绕四方,拢成牢笼般的桎梏,烈焰却似被深潭隔绝避开了他,仅余蓊郁炎威蒸着冰冷的颈侧。
宫粼抬腕想捞起跌落在地的那伽,但严禛不给他这个机会。
“你骗我,当真是特意来找他吗?”
“又在驯养……你的玩物吗?”
“近来时而躲我,也是因为他吗?”
“如今旃檀年岁渐长,你也逐渐对我厌倦了吗?
滚淌的黑水填满严禛的眼眶,透不进光,也照不出影,他垂睫鼻尖相抵,犹若漆黑深沼倾覆洁白雪山,落下一句句追问。
圣明烈焰浮现出诡谲的乱相,宫粼心下猝然升起不祥的预兆,僵在他怀中:”不是——”
然而万事皆休,已经来不及了。
俯仰之间,连绵光鬘凝为万千烈池碎片,天地俱为藏蓝。
蓝焰焚地,燎原陷落山海,尽成五浊恶世。
宫粼起初以为视野尽头的滔天光焰是廉京城墙垣在灼灼燃烧。
但旋即发现并非如此——
不止廉京。
更高渺遥远的存在,万灵生机所系的南瞻阎浮亦入坏劫,倾覆无余。
天地震颤,阎浮巨树萎谢坍塌。
千钧一发之际,宫粼只觉得朱雀翼尖一簇最柔软的翎羽将他猛然推开。
比世界倾颓更令宫粼心惊的,是严禛身上的异相。
雀羽剥落,四肢肋骨穿透皮肉乱生,狂兽般的尖齿与层叠眼瞳从双颊破出,好似一樽明洁的圣像从内里拱出蠕动的蛆虫。
活脱脱是一只惊世骇厉的魔物。
摧金断石,项佩焰索,似乎誓要将此间一切尽数拽入无间。
刹那间,千日并照,箜篌法螺的梵音环绕檀金色净土,宝树行列垂下摩尼明网。
琉璃光明王宛如救世主般足踏千叶金莲,眉间白毫宛转,露地白牛。”俱利伽罗大人!“严禛留待神域的胁侍矜羯罗惊慌躬身,迟疑着颤声道,“……那是?”
天雨妙华,诸神降临。
般若明王法纱密缝倾颓树根,寒林明王九骷金刚橛震鸣镇封天盖。
可阎浮巨树终入成住坏空之末,颓势难阻。
再后来,宫粼记得忉利天惊惶而至,立于身畔,字字诛心:“朱雀大人竟会遭恶业缚身,祸乱法常,坏了法界定数……”
“这该如何是好?”
“无法可解。”
漫天神佛各持金刚相,千百道无碍辩才化作漫天法音,震荡乾坤。
“褫夺神格,抵偿罪愆皆是后话。”琉璃光明王圣相悲悯,指尖却始终掐着一串纹丝不动的青金石数珠,“阎浮此劫,祸延须弥,因果牵动十方,怕是轮回诸道皆要重塑乾坤了。”
尸陀林幽火蓝萤,寒林明王显现黑漆法躯与白骨兄长交缠的怖畏相,阒然未语。
万物化作沸腾的尘埃,在破碎中哀鸣。
芸芸众生凋荄,尘嚣喧嚷,宫粼却似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他将那伽交托与矜羯罗,不管不顾地扑进了那片灼天蓝焰,任由狰狞的荆棘利羽刺将他刺得伤痕累累。
瞬息间,炽烈圣光贯穿混沌。
身陷垢秽的严禛竟凭一身朱雀清净骨濯尽了垢秽。
四目相对。
是一汪浓盛的靛蓝。
严禛指尖拭去宫粼眼下的泪珠,好似拂起一捧依偎在胸前的泣露山茶,唇齿翕张。
八极坍毁,万千疑虑与解释涌至唇边,宫粼开口却只问了一句。
“是不是很疼?”
停怔须臾,像是生怕严禛如流沙从指缝流逝,宫粼捧起他恍如新诞的面孔亲了上去。
再之后,忉利天目眦欲裂地见证了那场献祭。
那是浓郁至极的石绿、群青,与月海相互交彻,漫天悬空的宝相花光尘结成庄严曼荼罗。
十方圣众皆悉共睹,诸天叹未曾有。
“……竟能得见这般盛景。”
般若明王面覆重纱,呵出一声似赞叹又似惋惜的低笑:“传闻不动明王俱利伽罗若乐空双运,此相一出,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纵是执掌大千的本初诸天,亦要被踏碎天冠,褫夺法统,沦为座下一尊枯骨。”
缭乱娑婆,香光宝焰中——
宫粼在霜绿绀碧与碎金飞琼之间显化本相,纯白大蛇俱利伽罗剑衔尾俯首,以身化作不动明王的无上霜刃。
那一剑劈天斩渊,祂宛如支撑阎浮的月轮天柱,轰然燃烧殆尽,坠落雪海。
阎浮安住的刹那,严禛从降魔忿怒的乐空双运相中褪去,混沌的神魂惊醒。
彼时他满心满眼皆是怀中的宫粼,未曾察觉琉璃光安如平镜的面孔一霎凝固,掌中那串青金石数珠“啪嗒”断裂,四散滚落。
望不到尽头的雪与焰色淬成一泓烈池。
“还在生气吗?”宫粼蜷伏在严禛胸膛前,意识渐涣,话音微不可闻,“那伽是我的双生弟弟……此前月海一别后我不知晓他的存在,这才未曾向你提起。”
严禛僵硬地将他圈拢在怀,喉咙沙涩:“因为最近你总是躲着我。”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喉间横着碎裂的刀片,“……从前在霜山,你只会刮我的鼻尖。”
宫粼轻怔。
雀羽与蛇鳞,黑与白,那一点怨念与万水千山的爱交汇成血河,再难分舍。
严禛俯身手臂一抄,宫粼便像没有重量似的落进他臂弯。
高大拓落的骨架与漆黑雀翼蓬然展开,浓荫蔽天地将宫粼全然笼住,他眸光愈发混沉,仰脸望着严禛。
少顷,宫粼艰难地抬起手,在那道峻拔的鼻梁上轻轻拂过:“原来……小鸟这么喜欢吗?”
指尖脱力松开,他朝严禛暖融的怀抱蹭了蹭,迷迷糊糊地说,“……以后不会了……只会对你。”
严禛从未如此惶惑,六神无主地正想将他带回神域,或是重赴月海?
宫粼却低声呢喃:“……去冻原。”
昔日一至寒冬便懒倦贪欢,非要蜷在温热身侧的人此时却亲选了最寒冷的极地。
此后数百年间,宫粼陷入了漫长的沉睡。
直至他们在山崩地裂的大荒旧雨重逢,又分道扬镳。
时过境迁,自阎浮大劫诸事以降,琉璃光明王凭此一役独揽神域大权。
诸天众圣对不动明王则敬重者更添敬重,畏惧者愈加畏惧。
又一料峭春夜,严禛戡乱灾殃横生的无垢川,处决一尊以恶果引诱信徒的神祇时,意外察觉到了一缕馥腻气息。
宿昔廉京城令严禛暴虐怪乱的繁乱香脂味也是这般。
那位神祇名曰香王菩萨。
祂遗留的信徒个个面爬赤红蝶翼似的鬼面疮,满腔怨毒,即便香王已被严禛打入囹笼,也仍旧面目狰狞地要将心中的罪魁祸首药师佛碎尸万段。
毕竟不动明王至高无上,忠心耿耿的信徒们并不敢生出恨心。
但香火神威尽失的堕佛,倘若群起而攻之,还是可以怨一怨的。
而严禛穿行于人间断惑处刑,也寻觅宫粼的踪迹,逐渐觉察出香王一事,并非孤例。
他返回囹笼提审了神格得来不正的香王,对方惊恐万状,浑似寒夜里瑟瑟发抖的稚童。
香王被下了禁语。
能对神祇施以此咒者,唯有位格更高的古神,统摄三界六道的五大明王。
恰似一只釉蓝色蝴蝶振翅掀起狂风巨澜,愈来愈多的端倪破土而出。
廉京城的那位沈少将军一介凡胎,究竟如何知晓能以邪魔外道窃取神龛为己用?
阎浮巨树荫覆幽明,单凭他的一尾朱雀离火,确能付之一炬?
此间种种疑云,严禛当年便早有怀疑,奈何那人肉身陨灭沦为轮回之外的冤魂恶煞,仿佛谁刻意将他塞进了晦冥山神的腹中,无从寻访。
此后千载沧桑流转,严禛于群星坠落之年建立了处刑庭,平素仅以队长之职示外,只是不知为何,大几十年的光景下来,他麾下又引来一众妖猫,俨然成了诸多分部津津乐道的趣事。
又过了些年,严禛只身造访了堕落神祇与八千野鬼孤魂麇集的深渊桃源。
在那里,他从搜罗秘闻轶事的食香鬼口中探听到一则小道消息。
食香鬼吸溜着见手青排骨汤,神秘兮兮道:“前些时日有位不知真面目的青年现身,我怀疑那是个大人物。”
严禛浓眸一睨:“有话直说。”
食香鬼十分有眼力见地痛快道:“他身上闻着有一种馥郁的香气,蛇尾的白鳞波光粼粼,那种冶艳又秾烈的味道……咳、咳!总之,只有混沌月海的生灵才会有,不用我点名想必你也明白是谁了吧?”
触及严禛眼神中意味难辨的重压,食香鬼连忙紧急刹车,清了清喉咙:“大蛇俱利伽罗!”
但令他不解的是,面前自称来自霜山的乡巴佬妖狐,露出了一种令他难以言喻的表情,顿了顿问:“他来做什么?”
食香鬼倒是不再摆谱:“那我就不晓得了,不过似乎是来替谁寻医问药的。”
严禛又问:“他病了吗?”
食香鬼依旧摆动着脑袋,思索片刻,才道:“他十个手指尖都渗血包扎着,这倒是奇了,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哪个可怜鬼的。”
严禛没有再追问。
他清楚那是琉璃光明王血红枫枝的手笔。
宫粼当年称作“换药”的除秽内幕,严禛迟至许久,才偶然从一位旧相识口中得闻。
那是数日之后,姑苏浓绿成荫,约莫三、四岁的男孩年画娃娃似的富态圆润,有个罕见姓氏。
严禛本想从转世的麝管家处寻觅有关宫粼的蛛丝马迹,可惜全无所获,一张冷峻的脸还吓得幼儿园一干小孩扯着嗓子鬼哭狼嚎。
就在他欲抽身离开时,领头吱哇乱叫的年画娃娃忽然停住啼泣,蓦地眼珠倒翻地沉声道:“您在找祂吗?”
严禛倏然止步。
“俱利伽罗大人……换药很痛苦,枫枝很可怕……”像是前世残存的记忆在魂灵深处镌刻得难以磨灭,他嘴里喃喃念叨着同样的字句。
严禛虽不清楚换药的虚实,但一提到枫枝,代表谁不言而喻。
数千年间,严禛幻想过很多次与宫粼狭路相逢的景象,后来又退而求其次,变成了闻听宫粼的形迹。
他曾想过万般诘问。
可当这一刻骤然成真,最先冒出的念头居然也只有一句话。
“是不是很疼?”
……
……
……
“——严禛学长。”
耳际的一声轻唤将严禛从春雪烧愁的旧日牵回。
山阴,龙冢村。
长夜漫漫,黑池水畔寂若死灰。
“非得这么喊你才能有反应?”宫粼略有些狐疑地打量了一圈。
严禛从那株经受不住皑皑细雪的重瓣枯白山茶收回,撞上一对目若悬珠的剔透眼睛。
宫粼:“既然都是合作了,朱雀大人不妨再帮我一个小忙吧。”
严禛对他的“得寸进尺”不置可否:“什么忙?”
宫粼眸光微微一荡 ,睨向揽肩安抚阿蟾的那伽:“帮我把这个记性不好的弟弟绑起来。”
“啪嗒。”
石拱桥上那滩冒着热气的红肉还在缓慢滑动,旋即现身的沈雩却只是面不改色地叹息:“没想到竟然真的遇到山里的野物了。”
这回那副温文尔雅的皮囊在白皮灯笼下比狰狞的鬼魅还要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