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幻惑
“香气?”宫粼揽着纯白羊羔的指尖一凝。
忉利天垂睫不言, 侧脸愈加贪恋地偎了偎梅枝。
然而颞颥不受控地痉挛,齿尖也用力地嚼碎薄透的花瓣。
千年前的神域三十三重天,八功德水镜映照诸神的景致浮掠在眼前。
姗姗来迟的宫粼迤迤然踏过阶陛, 忉利天满心欢喜地迎接:“俱利伽罗大人, 琉璃光明王殿下已等候您多时。”
宫粼轻应了声, 却没有注视他, 而是越过大殿宝缯垂缨的碎金流萤, 遥遥临眺一道金辉曳动的身影。
四目相对。
也就在这一刹那,无精打采静立在威赫明王宝座之畔的香阴鼻翼翕动, 倏忽瞠开了紧阖的眼帘, 环绕瞳心的曼荼罗纹像古树的年轮,又像暗池的涟漪,一圈圈收摄心神。
“哎呀”, 香阴略略倾身迷离地深嗅一下, 唇线弯了弯, 露出嗅到隐秘禁果的了然迷醉。
忉利天浅笑着问:“昏昏欲睡这么久,怎么突然来精神了?”
香阴兀自醉醺醺地敛眸探闻, 哑声道:“俱利伽罗大人与不动明王之间的……香气……”
忉利天怔愣一瞬,神色稍沉, 指腹不自禁攥紧了垂落在身侧的层叠天衣,眉目间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凝,故作淡然道:“流风将天雨曼陀罗的花香吹了过来吗?”
香阴歪了歪脑袋,以袖掩唇, 眸底流露出灼然。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 仁者心动。”
畴昔天界初见,忉利天曾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天人不藉胎藏, 携七宝流光的华服乐音化生,四大王城放眼望去,皆是光彩陆离的傲慢天众,可唯独他福报绵薄,不仅没有云霞缯彩,伴生之物也仅有一身贫瘠素衣与一对粗粝的绿松石耳坠。
在那样以福报深浅定尊卑的极乐地,他的出身注定了只能在天界喧嚣的辉煌中苟活。
经年累月的冷落与窘迫,让忉利天愈加厌恶因卑微而不得不展露的恭顺,故此,当天众如出一辙虔诚俯首地迎接琉璃光明王的銮驾时,他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抬起了头。
宫粼也不知为何看向了他。
或许是腻味了千篇一律的完美无瑕,众目睽睽之下,宫粼穿过七重栏楯,并膝蹲下。
凝望他耳畔那一抹局促的青绿,端相他受宠若惊的面孔,指尖又勾起他脸侧的绿松石耳坠。
片晌,宫粼偏了偏头,朝琉璃光明王莞尔。
“我想要他陪我。”
这番虚妄的垂青,在不动明王横插一脚出现的瞬间被碾得粉碎。
……
“你欲言又止的,究竟想说什么?”
宫粼支着下颌的手指虚虚拢着那截梅枝,冷矜的声线切断了忉利天的思绪。
龙龛天井的玻璃穹顶,水波澹澹。
“怎么看着,倒像是你心怀怨怼了?”光影在宫粼颈侧拓出时明时晦的潋滟,他久居高位,见对方久未作答也神色不动,凛声道:“机关算尽这么多年,再困兽犹斗地咬死是为了我的安危,可就没意思了,我向来不讨厌费心思往上爬,只是瞧不上敢做不敢当的懦夫而已。”
齿间咀嚼的花瓣苦涩黏腻,忉利天从回忆抽身,指尖下意识想去摸自己的耳垂。
但随后他便缓过神,耳坠早就换成了一枚剔透无暇的净琉璃,毕竟在琉璃光明王麾下行走,若是还佩戴寒酸粗陋的伴生耳坠,就太不合时宜了。
纵使那是他与宫粼的稀世珍宝。
“是的。”忉利天缓缓仰起脸,以下犯上地撞进宫粼的视线,狭长深窄的双眼堆叠着湿冷黏稠的温情,“我的确心怀怨怼,而且很重很重。”
乍然撕裂的温顺令宫粼眉心轻敛。
“我一直很怨你。”忉利天的话语像根软刺,沿着横斜的梅枝跗骨之蛆般纠缠住宫粼的指尖,“为什么……你永远察觉不到我的心意?”
宫粼起先一怔,旋即错愕地霎了霎眼。
他本能的反应是追根溯源,艰难地在记忆翻箱倒柜地拾起旧日在霜山的点点滴滴。
过往种种异样跃上心头。
宫粼后知后觉地恍然。
所以那时忉利天时时刻刻紧绷着留意他的举动……是在吃严禛的醋?
“因为霜山那段日子?”宫粼脱口,“因为当时你我不知身份,朝夕相处的缘故?”
忉利天哑然低笑。
“说来也是,霜山之行我被抹去记忆成了一张白纸,照样无知无觉地心悦‘师尊’……”他沉酿须臾,犹如扎破淤积的血脓,一字一顿地重重道,“宫粼,我确实骗了你,但我纵使有千百份私欲,唯独一件事,绝不会有假。”
黑白相间的太极绳索在猛地崩断。
“不论如何,我都不愿你死,不愿你受苦受难。”
忉利天反剪在背后的双臂遽然挣脱开来,俯身将宫粼攫入一方枯冷的阴影:“严禛根本就不是……”
第一个字脱口。
宫粼眼睁睁看着忉利天的眼眶有什么难以名状的东西疯狂鼓动钻跳,暗红的浆液像一丛杀气腾腾的血枫枝洇开眼白。
“噗嗤——”
破戒敕杀,七窍流血。
“什么清净骨朱雀圣子……”血珠顺着忉利天的下颌连绵,他却依旧抽动着肺腑嘶声,自我献祭般轻声细语,“明明是死魔恶核,神域迟早会因他毁于一旦。”
突如其来的浓烈血腐味呛得宫粼眉心紧蹙,他没料到琉璃光竟会给麾下的胁侍烙上如此不留情面的禁语咒。
“嘀嗒,嘀嗒……”
鲜红的脏器碎块软塌塌地掉进宫粼凹陷的锁骨,他还没动手,八、九条纯白蛇灵率先护主地冲忉利天獠牙毕露,尖叫着扫开沾满血污的肉片。
“空口无凭,我怎么知道你此刻说的是真是假?”
宫粼眼底微澜惊掠 ,让蛇灵将膝间熟睡的羊羔托到长桌的清净地界,并不照单全收。
“是当真没有察觉吗?还是你就这么袒护他吗?”忉利天清俊的脸庞被诡艳乱枝戳得血淋淋的,他却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只顾哀怨地望着宫粼,“阎浮大劫不就是铁证?”
这话没挑明,宫粼却瞬时明白了。
“严禛将你囚禁在荒冷冻原”,忉利天像是贴着骨缝吹冷气,心疼又忌妒地细数情敌的“罪状”,“让你诞下孽种身陷险境,又害得你为拜他所赐的乾坤倾覆,化为利剑,诛天断渊,为什么你还是——”
“啪!”
宫粼抬手一掌,将那张渴慕扭曲的脸扇得偏了过去。
“那时他谵妄失控”,宫粼怒极反笑,嘴角晕起一泓梨涡,“也是你们设下的圈套。”
鳞片簌扇的纯白蛇灵应声疾出,眨眼染为一袭森冷汹涌的暗海,将忉利天狠狠掼向湖蓝的墙壁。
他在重击下身形猝然一折,撞得湖蓝墙壁血色横生,单膝砸落在地,呛出的浓血溅了半身。
“……咳、咳!”忉利天撑在地砖的手骨节暴起,喉咙呛出一滩黑血,随即从齿缝挤出一声嗤笑,“说是圈套,未免太言重了。”
“既是真金”,他抬指揩过侧脸被扇出的指痕,又将掌心沾上的猩红送入口中,舌尖意犹未尽地轻舔,才仰起头目光湿黏地盯着宫粼唇角的梨涡,“又何妨烈焰一验?”
宫粼面无表情地睥睨他被求而不得偏执腌透的阴鸷模样,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径直拂袖而去。
龙鳞羂索如重锁沉沉扣入天井。
正值复生旃檀的关键当口,宫粼没工夫横生枝节。
黑石门槛映影,他转身步入长廊,眸底却不由分说地翻叠出另一尊怪物般怖畏的忿怒相。
那一日,不动明王的焰轮湮灭。
严禛朱雀本相墨雨流金浇筑的尾羽凋零枯竭,裁决因果的六翼更是只剩一副嶙峋狰狞的骨架,畸形的躯壳宛如一座被业火烧毁又被胡乱捏合的肉身佛像。
圣洁坍塌,丑陋不堪。
那是宫粼第一次感到难以言明的灼痛。
怆然的群蛇自尾尖寸寸灰败,哀恸地捡拾起一片又一片雀羽,宫粼失魂落魄地跪伏进那片污秽,仰颈依偎,怜惜地捧起严禛血肉模糊的下颌,柔声安抚。
邪异怪物在血泊中报以美人面凶狠撕咬,又像含混地深吻。
耳鬓厮磨,抵死缠绵。
直到钴蓝的闪辉从滚烫的胸膛窜起。
焰鬘刹那轰燃,蒸腾逼退周身黏稠的血垢,一对经涅槃洗练的缎黑羽翼撕裂炎海。
“……你在流泪吗?”
沙哑的嗓音将宫粼倏然拽回了失而复得的人间。
严禛耀眼的金发在火光中曳动,俯瞰众生的俊美面孔蒙上空濛。
望着眼前山河倾塌,四极废毁的疮痍大地,他惝恍地喃喃道:“……我做了什么?”
宫粼迟怔地抬起头,唇齿翕张。
良久,他才恍如梦寐地定住神,生怕戳破虚幻泡影一般指尖小心翼翼拭去严禛眼尾的血污,又温柔地搂住严禛的后脑拨向颈窝。
“有我在,别怕。”
波光粼粼的纯白大蛇缠蜷住不动明王宽阔的身躯,细碎雪末般的鳞片簌簌倒竖,唇衔寒刃,津液染镡。
宫粼仰颈吞饮利剑,神圣又亵渎。
白焰万丈,烈池焚粼。
俱利伽罗剑凛然现世,劈天斩渊。
摧破众生无明缠缚,降伏外道邪见群魔。
嘈杂声浪升至云顶,又像一卷被钝刀生硬剪掉的胶片坠地,猝然熄灭。
*
二十四小时后。
北国海岬。
覆冰的铅黑色潮水扑上岸边礁石。
夜色浓稠,郊区沿海公路入口处几辆私家车跟长途大巴被警戒线截断。
“大晚上的怎么突然封路啊?”
“前面路段出车祸了?”
叼着半截烟的司机抱怨着调转方向,就在这时,另一辆黑色梅赛德斯SUV劈开海雾,疾驰掠过的强烈气流甚至压住了长途大巴轰鸣的引擎声。
司机握着方向盘愣一瞬,再抬眼,那道锋利的车影已然驶入封锁区。
车灯闪烁如微型的白日,联络频道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严队,外围封锁完毕,一队到位。”
驾驶座的毛科长拿起对讲机沉声汇报,还没说完,他余光冷不防从后视镜一瞥,立即警惕地扯起嗓子嚎道:“哎!你小子干什么!”
这一嗓门吼得打瞌睡的金华差点弹起来,着急忙慌地回头警告:“严队大人有大量特许你来,给我老实待着——”
话音戛然刹住。
伸手去按车门锁的兰亭瞳孔骤缩,像人嗅到同类尸体腐烂发甜的烂肉。
“不对……”
窗外夜海微澜,死寂幽森。
“什么不对?”金华见他表情不像装疯卖傻,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追问。
兰亭后颈发凉,猛地扭头:“那个白太岁有问题。”
第62章 愚神
浓雾弥漫, 车载对讲机的频道陷落一片静默。
“白太岁?”副驾驶座的金华愈发迷茫,“这话什么意思,他不是之前早在金鱼潭就给自己撑死了吗?”
“以染污缘, 不得清净果, 那位伏藏师为什么从未提及……”兰亭脸色刷白,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他顾不上多解释, 慌乱地倾身夺过仪表台的对讲机,“喂!能听见我说话吗!”
金华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连忙侧身反压住他的手腕:“我警告你啊, 别瞎捣乱!”
几乎是同一瞬,毛科长竖瞳倏地凝成一道细缝,急呵出声:“坐稳——”
疾驰的车身剧烈颠震, 轮胎在碎石路面激起刺耳尖啸, 火星迸射。
“哐!”
后座的兰亭被惯性猛地甩向前座椅背, 好不容易眼冒金星地睁开眼定睛一瞧,当即毛骨悚然。
依山傍海的沥青路面消失了。
车窗外, 两束雪亮的远光灯直僵僵扎进下方深不见底的漆黑海域,整辆梅赛德斯宛如一根晃荡的跷跷板, 半截车头都悬在了断崖边缘。
命悬一线。
车内三人足足屏息凝神了好几秒。
“我操。”金华气若游丝地喉咙干咽了一下。
抓着方向盘的毛科长抹了把脸,勉强镇静:“别动……都别动,慢慢往后靠。”
金华急得爪尖都弹出来,猛按车载联络系统:“狻猊狻猊狻猊!”
毛科长险些气得一口老血喷出。
还在头晕眼花的兰亭瞳仁不经意往右一瞟, 顿时僵住,犹疑地问:“这个骷髅……也是处刑庭的吗?”
另外两人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嘎吱。”
海月震荡, 车头倾斜着朝水面一沉。
从天而降的健硕男人顶戴幽火明灭的五骷冠,身后八大寒林的幻影轮转, 行止间,一只细骨伶仃的白骨骷髅亲密无间地挽着他的臂膀,左手举无忧花枝,右手持宝瓶。
挡风玻璃碎成骨灰似的细屑,摇摇欲坠的梅赛德斯居然就这样卡在了半空。
“身在蜃的镜花水月之中,也这么不当心,看来这些年不动明王麾下也没招揽几个可用之材,折腾半天,离香阴的空无梦境反而南辕北辙。”男人眼窝深邃,扫视一圈挑了挑下颌,“尽是一帮猫崽子啊,你们老大呢?再不济,跟前的胁侍呢?”
毛科长太阳穴止不住突突抽跳,饶是见多识广,此刻舌头也有点转不过弯:“……您、您怎么会在这儿?”
见另外两位搞不清楚状况,兰亭更是被古神威势压得手脚发软,毛科长赶紧朝他们一挤眼,用气声说:“五大明王之中,统摄尸陀林的寒林明王……”
金华眼珠直勾勾一瞪。
“违缘天命,黑龙现世,我怎能缺席?”寒林明王散漫地朗然一笑,“更何况,这万丈海底可是神的尸林。”
听到“黑龙”二字,兰亭愣是从窒息的压迫感挣了出来,摇晃着撑起上半身。
他死命按住打颤的膝盖,孤注一掷地猛然抬头:“求求您,带我去找黑龙,否则今夜必定会酿成弥天大祸!”
毛科长跟金华齐齐愕然。
“哟,这还有只太岁。”寒林明王斜睨起兰亭,稀奇道,“你倒是说说,能出什么大乱子?”
“秽土塑金身,本尊成魔眷。 ”兰亭指尖掐进掌心,咬紧牙关,“黑龙复生须以太岁为引,可若太岁沾染杀业极重成了不净色,嗔恨等流缠身,就像在恶咒中孕育灵魂,一锅腐肉熬煮,不知会炖出什么怪物。”
寒林明王颔首未语。
兰亭不知晓五大明王究竟意味着何等尊崇的地位,一如他难以洞悉世间诸多纷争纠葛。
但他会抓住任何能将旃檀带回此世的机会。
“所以、所以……”兰亭神色哀求,不管不顾地爬上前,双手交叠在额前连连叩首,“恳请您让我阻止这场劫数。”
毛科长飞快消化着他的话。
金华则一把抱住椅背,生怕一不小心这辆梅赛德斯又不听使唤地葬身大海。
白骨骷髅冷冰冰的指节发出几声咔哒脆响。
“嗯?”寒林明王捋了捋额发,躬身倾听。
白骨骷髅三目轻翕,跟他咬耳朵:“带他去吧,否则真到那一步,俱利伽罗怕是要掀翻天地。”
寒林明王堪称言听计从地频频点头:“哥哥说的对。”
哗啦啦的骨音清脆交错,数十成百的尸林骷髅幻化的手掌从夜色探出,宛如捧起一件易碎的祭品拢住额角磕得渗血的兰亭。
倏忽之间,黑茫茫的海面归于空寂。
徒留在梅赛德斯前座的两人机械地扭头对视。
“……”
默然半晌,金华率先开口:“咱俩是不是又把事儿办坏了?”
毛科长笑得比哭还难看:“砸了。”
远光灯的强光刺穿潮汐重雾。
几辆处刑庭的黑色越野车飞驰而来,最前方是一只几乎贴着地面掠行的烟灰色雪豹,脊椎波浪似的起伏,蓬松巨大的尾巴在海风中左右横摆。
雪豹宽大的肉垫在沥青路面一蹬,腾跃而起落在后备箱盖。
“海妖幻境,海岸这一带的公路完全乱了。”狻猊见毛科长跟金华都没断手断脚,肩胛稍微松了半分,“通讯信号也切断了,联系不上严队……等等,红太岁呢?”
狻猊眉头一蹙,刚想细问,处刑庭其余支援队员已陆续赶至。
细碎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狻猊长尾隔空一戳身后下车的两道形影,侧身让开位置,压低嗓门提醒:“总部来的刑察官,矜羯罗。”
为首的男人面容骁悍英武,气势威烈,旁侧另一位乌发雪肤的少年看着则是十五岁左右的年纪,肩背笔挺,连处刑庭制服的皮革肩章束带也穿得略显古板。
黑发少年嘴角噙一点温煦的笑意,怎么看都是十足的人畜无害道:“万幸,你们平安无事。”
金华实习转正没多久,还没摸清楚处刑庭职位架构,但毛科长再清楚不过。
这可是处刑庭的二把手!
什么叫倒霉喝凉水都能塞牙缝,刚闯完祸就碰到领导巡视。
自诩职场老炮的毛科长使出毕生脚法,弹射起步,蹿至素未谋面的彪悍男人面前,谄媚道:“久仰罗刑察大名,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您给盼来了!”
虎背熊腰的男人眼角一抽,欲言又止。
“说出来别说领导您不信,我都觉得跟做梦似的。”毛科长也无暇分辨对方的表情,硬着头皮道,“那个红太岁……就在刚才,被寒林明王带走了。”
金华忙不迭配合地点头如捣蒜:“是的是的,千真万确!”
周遭处刑庭众人哗然。
“寒林明王?”有队员倒吸一口凉气,“掌管尸陀林的五大明王?”
“谁把这尊大佛给招来了?”
“不是,关键红太岁为什么会跟他扯上关系?!”
七嘴八舌的议论沸沸扬扬。
“擅自插手其他明王的辖域事缘”,黑发少年兀自笑眯眯地沉吟着摇了下头,语气颇为苦恼,“这可逾矩了啊。”
紧跟着,他在毛科长呆若木鸡的注视下清润开口,吩咐道:“千岁虎,你领着后勤科先确保执勤队员的安全,其他的消息我会往上汇报。”
身旁魁梧整肃的男人立即嗓音如雷:“明白。”
毛科长:“……”
金华:“……”
“不过,得先解决来者不善的客人。”矜羯罗童子右臂抬腕,袖口滑出的金翅独钴杵迸发烈日夺目的光芒。
月轮低悬照彻岸边,空花蜃影。
流动的触腕宛如墨色肉山破开海面,吐露憧憧楼宇跟虚幻的影迹。
喷腾水柱骤升,弹指间,雷霆万钧,化作鳞甲森然的巨龙以摧枯拉朽之势朝断崖路边的众人俯冲而下。
“刀剑不长眼”,矜羯罗掌中金翅独钴杵凌空一划,朱红焰纹层层叠叠如屏风倾展,容色沉静,“烦请诸位退后。”
一座断头台铡刀般的青莲流瀑被曼荼罗火焰迎头劈开。
怒吼的龙首碎裂成千百片月影,蒸腾的氤氲雾色之中,一道张扬的浅金色身影踏浪破空杀出。
气浪磅礴,横扫海平面。
“轰——!”
哪怕是训练有素的一众处刑庭精锐,也被这股对撞的力道狂风掀得步履踉跄。
青莲瞬息逼至矜羯罗近前,盛着群青水色的眼睛细眯起,轻哼一声:“哪来的小不点?”
“初次见面就嘲笑别人的身高,太没礼貌了。”矜羯罗向后轻飘飘地一撤,独钴杵横于胸前,八臂金翅法相持杵握索赫然显现,郑重其事地纠正他,“况且,我可是老人家。”
迦楼罗焰火与青莲瀑布相撞,爆发出一记沉闷震响!
数十公里之外高厦林立的繁华都市中心,雪夜熙来攘往的行人也被夜穹烧透海雾的焰光吸引,纷纷驻足,惊奇地极目远望。
海岸边,剑拔弩张的对峙却诡异地定格。
空气整整凝固了三秒。
月轮与波光俱寂,矜羯罗立于礁石之巅,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异景象,明洁的瞳孔微微睁大,竟然指尖收拢,仔仔细细端相起青莲的五官眉眼。
“看什么看?”青莲拿不准他盯着自己的脸是什么打法,但对手临阵打岔,总归是怠慢看不起他,于是大为光火地龇牙,“想死就直说!”
“虽然你一开始就是下死手,不过,这不重要。”矜羯罗嗓音清澄,一缕垂肩乌发滑落白肉色的脸颊,微微歪头,“冒昧请问,你是我上司的私生子吗?”
青莲:“?”
处刑庭众人:“?”
连那一头挥舞触腕倾泻雾霭的蜃楼都僵在了半空:“!”
正蓄势待发的青莲仿佛被按下暂停键,差点让自己的口水呛死。
场面一度陷入微妙的沉默。
良晌,青莲发梢间的新茶色龙角都怒不可遏地颤动:“你、你脑子进水了吧?”他憋了半天,才又从贫瘠的词汇库中扒拉出一句,“少血口喷人!不是……你上司谁啊?!”
就在这时,海面映照的绮丽月色骤然湮灭。
仿佛神明用一袭黑曜石绸缎盖住了祂的水族箱。
“严禛?”
这似乎是矗立在海岬礁石边的一座幽静医院。
药品车碾过住院部走廊的老旧地板,断续的嘎吱声响像是牙口不好的老人卖力地嚼着鸡脆骨。
“你说的那个金发男人是严禛吧?刚调过来的心理医生,听说还是高材生呢。”排在领药队伍前头的病人回头,趁机偷摸多看两眼这位同样新来的人形眼药水。
苍白修长的青年意态疏懒,连抿水吞下药片这样稀松平常的一举一动,都像一樽矜贵典雅供奉于手心的白瓷像。
“原来如此。”宫粼搁下水杯,神色恬淡地轻应了声,“之前我听说过一则都市怪谈,传言仁爱医院的精神科住院部,深夜如果在走廊碰见心理医生,千万不能跟他走,这是真的吗?”
那个病人只当他是开玩笑,摆摆手:“当然是假的了,瞎编的故事博人眼球。”
“这样吗?”宫粼面露遗憾地眨了眨眼,“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夜间宵禁铃声响起。
熄灯时间,病人次第回到各自的房间。
蓊郁夏夜的月光阴森森地从窗户窥进,宫粼侧卧在狭窄病床,一入夜,病房灰白的墙壁就像团狰狞的巨人观鼓鼓囊囊地凸出来。
挂钟的指针滴答拨动,深夜十二点整。
宫粼起身来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长廊,还没走一会儿,他蓦然步履一停。
裹挟薄荷烟草跟消毒水的滚烫气息贴近,喷薄在宫粼后颈皮肤。
“这么晚了,怎么不在病房休息?”,身穿白大褂的值班巡查医生金发深浓,颇有些禁欲气质,银丝细框眼镜架在悬挺的鼻梁。
“严医生。”宫粼转身抬眼,像是被吓到了,轻轻吁出一口气,“你总是这样神出鬼没吗?不怕吓到有心脏病的患者呀?”
“你害怕了?”严禛撩了下眼皮,推开诊断室门,从办公桌抽屉翻出一台手电筒,“你住在哪间病房?我送你回去。”
宫粼没搭他的话茬,径自坐到淡蓝色隔断帘后的检查床,有气无力地说:“我突然心脏跳得很快,严医生能帮我检查一下吗?”
月晕被百叶窗绞成一道道惨白的薄片,壁灯亮起,视野也是蓝阴阴的晦暗。
严禛俯身,白大褂的衣摆若有似无地扫过宫粼的小腿,手里的听诊器却被拨到一旁。
“这个听不见的。”宫粼双手撑在床沿,似笑又非笑地缓缓摇头。
严禛垂睫,并未直接异议,配合地问:“那怎么办?”
宫粼微抿嘴唇,指尖勾住严禛的白大褂领口,揽过对方的侧脸枕到他缓慢起伏的心口。
“听见了吗?”宫粼尾音像是馥郁水野蛊惑人类的艳鬼。
严禛没有推开,反而手臂一探,顺势隔着薄薄的病号服揽住他的腰窝,筋骨分明的掌心生着薄茧,似在认真辨听心跳。
溽热暑气蒸得那股薄荷烟草苦涩更劲烈了,严禛鼻息低沉,须臾,重蓝幽邃的眼睛徐徐睁开。
“是很快。”严禛咬字喑哑,“难得见你的蛇灵这么利索。”
也正是在这一刻,冷溻溻的糜粉色蛇群霍地钻出宫粼胸口白皙的皮肤。
“果然”,宫粼牵着他的手指,轻啧一声,“天人迷雾对你来说根本没用。”
艳丽的蛇群迤逦蜿蜒,吐露信子,密密匝匝地裹缠住严禛削挺的颈项、手臂,乃至腰胯,拖拽着他沉沦进宫粼的身体里,宛如一片吸吮湿软的池沼。
蛇首的毒牙猛地一刺,咬进他们相叠紧握的手。
十指交缠,血流红线。
“滴答。”
“滴答……”
血珠从交缠的指缝滑落,穿透迷雾中虚幻的郁蒸夏夜。
直直坠落在北国凛冬漆黑的海面。
同一时间。
铺天盖地的千茎莲枝水箭般疾袭。
“我上司是谁?”矜羯罗掌中的独钴杵横挥抵挡,若有所思的话语被拦腰斩断,“你竟然不认识——”
“嗵——!”
夜海上空划过一道勾魂似的亘古梵音,穿透万顷波涛。
霎时间,无数道目光瞬时投向远处的庞大翳影。
就连瞳孔射出愠火的青莲也被震得不由定在原地。
“成功了?!”蜃楼惶惑地摆动触腕。
奔流的冷辉犹如融化的黑曜石蠕动,龙骨在幻梦般波光粼粼的海水重覆光泽,庄严法相映现,似真似幻。
“旃檀!”
兰亭跪坐在尸林骷髅幻化的手掌,撞入眼帘的却是肉髻生眼,宝相如碎瓷片片剥落的诡谲景象。
不可名状的邪异正将他的神明寸寸蚕食。
重峦叠嶂的骨手松开缝隙,寒林明王微愕地低语:“当真能违逆天命吗?”
言罢他方一转头,只见兰亭已像一团扑火的赤红飞蛾纵身而跃,连声阻拦的呵斥都没来得及喊出来。
药师佛的琉璃青光穿透黑龙空洞的眼眶,直刺干涸的阿赖耶识之海,将枯萎零散的尸身皮囊缝成一尊巍峨巨龙,脏器重塑,血肉灌顶。
逆鳞归位,极乐涅槃。
海雾中央,黑龙在血泊与佛光下睁开浓蓝鲜烈的竖瞳,那是足以遮蔽月轮的庞然大物。
就在兰亭扑向那一团灼目青光的瞬息,万丈金身敛去。
嵯峨的龙骨残骸宛若一座孤岛,托住了这一场旧雨重逢的相撞。
一只骨架匀停的手先是拭过兰亭湿涔涔的眼睑,又拨弄了下他洇着血水的额发。
兰亭呆愣愣地停下啜泣,抬起脸,看见了那张魂牵梦绕千万次也未曾重逢的清峻面孔。
“不是说了,比起吃你,我更想跟你说话吗?”旃檀定定看着他,眼睛像被一笼搅乱的暗河,“谁欺负你了?”
兰亭放声饮泣。
旃檀唇齿轻翕,光裸的胸口生涩起伏,身躯还残留着沉睡经年的僵硬,苍白劲瘦的双臂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
兰亭泣不成声地将积压数栽的朝思暮想一股脑倾倒。
“我一直在等你。”
“我太渺小,太愚笨,太没用了。”
“我不是神佛,我什么都做不到,我没有来处没有去处,我只有你……”
“对不起。”旃檀俯身低伏,“让你久等了。”
清苦檀香萦绕住泣涕如雨的兰亭。”愚笨的是我。“旃檀语声低柔,“我好像总是让你哭。”
兰亭紧阖双目死命攥着他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生怕倏忽惊醒又是黄粱一梦,待惊魂稍定,连日来攒了一肚子的苦水登时翻涌。
夜海之上,苍蓝业火焚天撼地吞吐着纯白王蛇的馥郁涎毒。
兰亭抽抽噎噎地喘了口气,抬指划向混沌深处杀得昏天黑地的二位现成告状对象,正欲开口,旃檀蓦然瞭向鏖战的光焰,徐徐蹙额。
“千年未见”,旃檀抬指轻按眉心,素来八风不动的神色也透出几分无可奈何的错愕,“母亲竟还与父亲这般……兵戈相见。”
兰亭满腔控诉生生卡在嗓子眼,怀疑自己真的又梦里南柯了。
凝噎良久,他才如鲠在喉地打了个惊嗝,神情恍惚地发出一声迷惘:“啊?”
与此同时,漫天流火在这一瞬悉数寂灭。
寒冽夜雪与细密蛇鳞交织在不冻港的海面。
王蛇通体白濛濛的身躯好似一挂倾颓的冰川,将朱雀神鸟生生掼入这片冷粼粼的银浪。
“不论天人迷雾还是镜花水月,都瞒不过朱雀大人的法眼。”宫粼唇畔森然的尖牙细细研磨着那截喉结,又恹恹地撤开身,眼尾幽幽一勾,“难不成,您是在故意放水吗?”
严禛仰跌进乱雪般交叠纵横的鳞波,背脊陷落,姿态却并不狼狈:“你根本没拿白太岁为旃檀续形生机,先前那些障眼法,都是故意作给旁人看的幌子,”
宫粼但笑不言,膝头堪堪压在他的肋骨,就这么折腰跪骑在严禛身前,任由那双浓酽的蓝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自己。
“怎么,说到底对旃檀心怀愧怍?觉得未尽父亲之责?”雪白蛇尾搭在他薄韧紧实的侧腹,凉丝丝地摩挲了下,宫粼眼弯成月牙,轻吐出冷腻的嘲弄,“奇怪,朱雀大人不该……很讨厌我们的孩子吗?”
第63章 浮图塔
天沉地冻, 海冰与积雪倾覆岸脊。
“你是这样认为吗?”
严禛左手如环索虚握,凌空一拽,光辉夺目的藏蓝炎轮破指而出。
羂索印的威德焰色急掠过宫粼耳际。
——目标却并不是他。
远处海岬, 青莲周身宛若九天银河决堤, 沧澜雨瀑绽出八叶波涛。
严禛低眉垂眸:“降伏四魔贪嗔痴。”
顷刻间, 燃烧雀羽似的翎索天罗地网般急袭, 正与矜羯罗缠斗的青莲刚腾起的水箭攻势霎时尽数倾颓, 被绑了个结结实实倒吊在夜幕。
宫粼瞳孔一振,身后庞然的蛇尾浸染愠色, 高高扬起:“我们之间的恩怨, 朱雀大人何必如此没气量地迁怒小孩子?”
“以防你接下来分心”,严禛泰然自若,双手内缚, 薄唇冷冷一抬淡声道, “有备无患。”
狮子奋迅印结, 爆裂的巨吼将盘根错节的群蛇赫然震退!
白鳞与雀羽在云翳下锵然对峙。
嘶鸣的蛇潮气吞山河,狂澜将至, 却被严禛陡然的逼近截断。
“你真的是这样认为吗?”严禛欺身覆压,指腹紧紧衔住宫粼的下颌, 迫使他仰颈,“真的觉得我厌恶我们的孩子?”
剔透的浓红在宫粼的眼瞳染缬,像是杜鹃泣血,像是山茶断首, 更像是极地冰原的朱雀扯出滚烫跳动的心脏扔在了雪地。
宫粼呼吸微不可觉地一凝,居然没推开钳在面颊两侧的手指, 可还是下意识想避开浓重的注视。
刚一偏过头,严禛微微俯首, 侧脸不容分说地抵过去,强硬又温柔地将宫粼的视线拨回来直视他:“很难回答吗?”
宫粼眼睫轻缓一扇。
神祇如同满月,永离生老病死,寿命无量,容颜常住。
可此刻宫粼却没由来地觉得,严禛瞳孔的色泽似乎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似乎朝夕相处便难以察觉身边人与物件的流年似水,唯有别离才叫往昔的不复返更梦幻泡影。
这样看,兴许他们实在是分别太久了。
否则怎么会生出虚妄的错觉?
呼吸在逼仄的罅隙绞缠,严禛再次俯下身。
一幕幕或蹙额,或饮泣的宫粼像琉璃散绮的斑斓碎片,在心头横冲直撞地纷杂缭乱,严禛容色冷峭地盯着他,另一只勒住削薄后腰的手掌猝然收紧,强行将两人的身躯抵合得毫无间隙。
千言万语的怜惜跟软语涌在喉间,可一出口,又被积年执掌断惑处刑的肃严拧成近似审判的诘问。
“忉利天的谎言你照盘全收,我的话,你就一个字都不肯信?”
“从前在神域,但凡遇事,你去琉璃光的明王殿宇,往冥府奈河问降阎魔,诸天神佛,唯独不愿跟我坦露心绪。”
“就连那时你谎称静养,却去人间寻觅那伽踪迹,难道就认定我会从中阻碍你吗?”
早在千年万岁之前,山月朦胧之时,严禛就知晓宫粼是诱他步入无间的幽微暗河,引他踏进桃源的净丽山枝。
严禛指尖缓缓碾磨着宫粼细腻的下颌软肉,在白皙的皮肤激起一片惊心的红印。
“宫粼,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样?”
他这稍纵即逝敛藏示弱的神色,又唤起了宫粼不久前才惊忆的那片光景。
——往昔严禛身受垢秽玷污,暴恶溃决,雀羽剥落殆尽的将死之相。
你揭穿忉利天的谎言了?
知道多少了?
婚约是假,可情意也全然是假的吗?
长夜漫漫,三界六道那么多与你志同道合的神祇,你就没有过一丝动心,不曾有过一刻摇摆吗?
宫粼胸口轻伏,唇舌翕张。
好似一颗黑斑遍生的蛀牙摇摇晃晃几近掉落,又最终扎根在血肉。
“对啊,朱雀大人铁面无私,严明公谨,我这样安分不了的性情,自然要躲得远远的了。”宫粼霎了霎眼,所有未定的话语一嘴边便调转了枪头,成了不亚于严禛那副诘责口吻的反唇相讥,“说到底何必强求呢?若非早就心生龃龉,那时您何必纡尊降贵地潜行,随我去人间一探虚实?就像如今,倘若您抓到我而不惩处,岂不是枉为处刑神?”
更何况宫粼一贯如此。
恨脱口而出,爱又百口莫辩。
尾音甫坠,高渺的穹顶,淫靡冶艳的粉雾一头撞进流火,毒箭好似要在黑夜里烫出深渊的窟窿。
海啸卷起的残沫倾泻在岸边错落有致的建筑。
月轮晦暗,一道健硕的身影动作狂野地落在阴影里的迈巴赫顶棚。
底盘猛然下沉,警报声刺耳地响彻在空旷街道。
“真是别开生面的拜访方式。”般若明王并不惊讶这位不速之客,瞟了眼刚喷过漆的香槟色车盖,“看把人家吓得。”
“我还没嫌你看热闹都不敢凑得太近,害得我好一通找。”寒林明王一撩衣摆,搂着白骨骷髅结跏趺坐,全然无视驾驶座哆哆嗦嗦的司机,凝眸正色,“黑龙复生了。”
“我看见了。”般若明王拇指抵住手腕的古董方表,“天命难测啊。”
手机屏幕弹出海啸警报,车载收音机也切进了应急广播频道。
“国家海洋预报中心发布红色警报,请所有民众立即撤离至高地或避难建筑……”
寒林明王极目凭眺海面尽头的微光,顿了顿,转过头道:“究竟是业力难料,还是当年确是有误?”
“谁又知晓呢?”般若明王只浅淡地一笑:“不过至少,这下可更有意思了。”
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被寒冽朔风扯得支离破碎。
迸涌的海水另一端。
层峦叠嶂的苍白龙骨遗骸似巨船割开波涛,兰亭望向苍穹,夜幕早已被搅成了混沌的泼墨卷轴。
正在酣战的二位双亲,俨然是顾不上刚复生的旃檀了。
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兰亭瑟瑟发抖:“……他们一直这样吗?”
“别怕,不会伤到你的。”旃檀安抚地温柔拨开溅落在他颧骨的海冰,见怪不怪地点了下头。
这时天穹倏忽闪过两枚暗淡蓝点。
金身涣落的药师佛与香阴从空中直直栽落海中央。
蜃楼抢身托在下方,濡湿触腕乱颤着将人稳稳兜住,忙不迭嚷道:“您太厉害了!”
“停、停停……”复生仪式方歇,药师佛本就摔得七荤八素的,被蜃楼这么一通颠勺翻炒似的摇晃,好险没脸色青黑地吐出来。
香阴却没摔在弹性十足的触腕上,而是骨软肉酥地歪进了一汪健硕的臂弯。
“……降阎魔大人?”他脸颊因虚脱映出死白的通透,像一块行将就木的枯槁琉璃,仰头目光落在硕丽雅健的男人,晕晕沉沉地声如细蚊,“您怎么会在这里?”
“奈河近来麇集未得轮回投胎的孤魂野魄,腥秽不可近,连森罗殿的香炉都不顶用。”降阎魔打横抱着他的手臂没松开,垂眸莞尔,“我就只能来寻你了。”
也恰在此时,雾霭中兀然传来骂骂咧咧的怒吼。
“放我下来!”四肢蜷缩困在明王羂索里的青莲吱哇乱叫地扑腾蹬腿,“打不过就找外援,耍赖!无耻!”
一旁的矜羯罗听着处刑庭队员的行动汇报,只温文尔雅地微微一笑,继续晾着他。
青莲:“……”
青莲气得眼白一翻,从没受过这等待遇,半晌没接上话后也顾不得平日跟宫粼的约法三章,一仰头,居然索性扯着嗓子撒泼打滚地嚎起来告状:“宫——粼——!”
震天动地的龙吟风啸森森,响彻云霄。
青莲委屈巴巴地抽噎:“母亲……”
“……妈妈……他们都欺负我……”
这一声石破天惊。
夜海乍然死寂。
在盈天流火和蛇鳞交织的混沌,宫粼惊觉青莲的呼唤,神色一凛,刚转过身,雀翎笼罩成幽暗的囚笼。
严禛静默如渊,甚至连那一点含怒的拧眉都敛去了,然而黑绸缎色泽的尾梢妒火中烧。
“他叫你什么?”
“哦,才想起来还没跟朱雀大人介绍。”宫粼仰面被他禁锢在双臂间,故作无谓地面露遗憾道,“青莲的父亲不巧英年早逝,可惜您没机会结识了。”
严禛掌心按在宫粼的胯骨,脖颈青筋隐现,幡然反应过来先前在水族馆梦魇之中青莲意识朦胧间喊宫粼的那一声“妈妈”……
暗蓝的焰蔓戛然箍住宫粼的脚踝,将他暴烈地拖拽进一池热浪。
整片海域的喧嚣,连同沿海公路长鸣的警笛都像被一柄剪刀绞断。
天地坠入亘古落日熔金般的琥珀。
万籁奄忽寂灭,刹那三千。
“不是说我枉为处刑神吗?”稠蜜般的滚热从小腹逶迤蒸腾,烫得宫粼蛇尾细密的鳞片簌簌颤动,严禛拇指跟食指捏住他两颊,“……青莲的父亲是谁?”
“反正不会是您。”宫粼被撬开的舌尖负隅顽抗地抵住他的掌根,血腥气在齿列蔓开,愈发赌气地一哂,“否则再被朱雀大人杀一次,我可承受不住。”
严禛唇角抿成一条薄线,声线紧涩:“……大荒劫难朝不及夕,我当时根本不知道黑龙是旃檀。”
宫粼将闷哼咬在齿缝,脸腮绷紧:“那孩子丢了你就不找了吗?”
“我怎么会不找?”严禛嗓音低折下去,一字一句如钝刀刮骨,“可那时旃檀就像凭空流落到了另一个宇宙,因果气息断绝,我翻遍三千世界也寻不到半点痕迹,所以我才以为他已经身陨——”
“堂堂不动明王圣尊,怎么可能真的找不到?”宫粼心火也蹿上来了,指甲深掐进严禛后背,划开几道惨烈的血痕,语带讥诮地打断他,“除非彼时彼刻旃檀的确死了,否则换作我这么说,难道你能相信吗?”
严禛:“我信。”
宫粼怔愣须臾,旋即情绪难辨地幽冽一笑:“……那可太不明智了。”
被焰火烫穿的粉雾死结中,两对瞳仁在血气蒸腾的狭间,咫尺相抵,刀光剑影反复剐蹭着秘而不宣的亏欠和经年难愈的余震,宫粼轻轻道:“毕竟,我最会说谎了呀。”
——就在此时,诡谲攒簇的群蛇昂首吐信,仿若万象森罗幌动倒塌。
宫粼僵硬地慢慢偏过脸,一股阴寒的战栗顺着尾尖直刺脊髓,惊悸地哑声呢喃。
“青莲……”
严禛甚至来不及眨眼,电光石火间,宫粼从氤氲蒸腾的刹那三千脱逃,仓惶奔至周身缠绕黑色雾瘴的青莲身侧。
寒彻的海浪从四面八方腾涌,青莲像一尊溺毙在琥珀的蜻蜓悬在空中,龙角苍翠色的光泽褪为灰绿,层层叠叠的莲瓣纷纷飘落,犹如苍穹下坠。
一切发生在瞬息,距离方才青莲惊雷般的呼喊不过弹指之际,仿佛被按下暂停键的众人皆没回过神。
蜃楼骇然失声:“这不是跟在德令哈时的香王一样?!”
“不。”香阴虚弱地摇了摇头。
“乐声不起,身光微暗,浴水黏身,溺妙不舍,眼目数瞬。”药师佛攒眉呓语,“……此为小五衰相。”
难以违逆的凋零气息令宫粼面色纸白,他跌跌撞撞地搂起栗栗危惧的青莲,朝惊慌失措的蛇灵疾声道:“……回龙龛。”
一道辉映的身影却挡在他面前。
宫粼失神地仰起头,正对上严禛重回冷寂的面庞。
蓝瞳映照出一张冥河水畔枯萎兰花般又天赋异禀令严禛心软的脸。
斩断无明锁链剑掀起燎原炽盛的焰光,不动明王法相如日轮破暗。
“就这一次。”严禛左眼的慈悲化为洒金瀑流,右眼的忿怒化为浓蓝羂索,额间慧目睁开,五衰止息,莲华复生。
宛若残雪曝阳,一切垢染净除。
第64章 鬼子母神
夜海事变, 十日后。
龙龛,白雪覆瓦。
玄黑木重檐歇山顶的旧宅,庭中太湖石叠山理水, 回廊旋子彩画的鹿鹤同春图一畔, 趴在墙壁看门的银白老龙打着哈欠。
通高的落地窗前, 青绿水光在深色鱼骨拼木地板摇曳。
“所以, 这个发光的小方砖是手机?”旃檀捏着刚拆封的新款iPhone, 满面庄重地仿佛在研究天书,“这个是充电宝?”
兰亭见他一指禅戳着屏幕缓慢地输入解锁密码, 沉默片刻, 欲言又止:“要不还是我送你过去吧,龙龛这么大,很容易迷路的。”
旃檀浑然不觉他的老古董做派, 温声言笑:“无妨, 凡事都有个过程, 欲速则不达。”
说罢继续点开地图导航,一笔一划慢腾腾地点开手写输入法。
兰亭:“……”
这也太不欲速了。
几步之遥外的黑檀木长案摆着调香器具, 香阴从漆盒拣出一枚镂空的篆模,头也没抬地纳罕道:“冥府卷宗如山, 降阎魔大人何必亲自在此等候,取香这点小事,差遣地狱五小鬼来拿不就好了?”
“休年假。”降阎魔后背懒散地靠着沙发,长腿抬起漫不经心地交叠在茶几, “至于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香阴用瓷匙舀起细如尘埃的檀粉, 似乎不太明白。
降阎魔略略正色,撩起眼皮:“你既已被降格, 不再是跳出因果的神祇,万一哪日寿尽堕入永无止境的轮回道受苦,你怎么办?”
白烟蜿蜒盘旋,香阴打香篆的动作稍顿,歪了歪脑袋,旋即眉眼似弦月地说:“此岸是彼岸,若心中无碍,是神是鬼,又有何妨?”
降阎魔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扶手的指尖一顿,哑然轻笑出声。
就在这个间隙,旁边传来“滴”的一声清响。
大功告成的旃檀终于手写完笔画复杂的目的地,在兰亭忧心忡忡的目光下拎起沉甸甸的朱漆食盒。
靛蓝夜幕下,一轮淡粉色满月映照着黑檐与雪树。
龙龛重檐亭阁与雾山云雾纵深错落,水渠蜿蜒,孔雀绿与石青的格扇门在黑色殿柱间一扇扇展开,旃檀跟着手机导航九曲十八弯地穿行过连廊。
约莫半小时后,他终于拐进了临近龙湫的一间三进院落,石阶下引一泓青水,几株托着荼白花团的矮树伏在苔地,雪庭清寂。
院心的红木圈椅叠罗汉似的盘踞着七、八条颓靡的蛇灵,瞟见旃檀纷纷躬身迎候。
青莲自从那夜在海上身现小天人五衰相便沉睡不醒。
若非严禛的不动明王三昧耶火焚净周身秽气,又以威烈羂索摄住神魂,斩断了将衰未衰之相,还不知此刻青莲会是何等光景。
宫粼夜以继日地守在近旁。
寸步不离,日渐清减。
虽然旃檀着实没明白自己何时多出个弟弟,但他看得见宫粼忧悒的神情。
“怎么是你过来”,斜倚在窗边长榻的宫粼左手虚支着颧骨,倦乏地睁开眼睛,“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垂地的白色长发堆叠在烟灰蓝的绒垫,像一幅绮罗织就的鬼子母神图,阴森艳丽又纯白无瑕。
“我想待在您身边嘛。”旃檀提着食盒跨过门槛,拨开仙鹤松枝的绫帘,端然坐下。
他身量是拔节而出的锐气,清峻典雅又轮廓锋利,哪怕低眉顺目,也像是沉静收敛的掠食者。
旃檀从食盒一一取出蟹炒年糕、糯米蒸排骨跟珍珠丸子摆在黑漆茶几:“而且这么些天,我早就歇得差不多了。”
中轴对称,整整齐齐。
宫粼心道这点强迫症跟严禛真是一模一样。
“你刚醒没多久,我都没有好好照顾你。”宫粼抬手轻拂过旃檀主动倾身凑过来的脑袋,“反倒要让你来跑腿,对不起。”
旃檀贴在他掌心的下颌倏顿,连忙抬头:“我才是该说对不起。”
浓重墨色一闪而过,挺拔开阔的青年身架化作一条鳞片冷硬的黑龙,身躯绕过宫粼窄瘦的腰际,沉沉窝到他膝间:“……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宫粼垂眼看着腿间那团漆黑的沉重,指腹在它湿凉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都长得这么威严悍利了,还像个小孩子缠着我不撒手。”
话虽如此,但旃檀实际跟惯会在膝头拱来拱去的青莲不同,撒娇也不卸掉沉稳的架子。
宫粼指尖探进旃檀后脑硬实的鳞隙,毫无章法地胡乱揉一把:“你到底是想让我吃东西,还是不想?”
直摸得旃檀受用地眯起了眼,将缠在他腰上的尾巴尖箍得更紧了些,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退开,龙角一戳,将茶几的瓷碟往宫粼面前推了推。
宫粼嘴角终于提起点淡极生艳的笑意。
他一身铺着群鸟纹样的象牙白,衣襟一圈石青滚边,蓝翎榴红的尾羽在锦缎布料游走,袖口略宽,翻起时就露出里头更深一层的蓝。
旃檀褪回高挺的青年模样再度坐回长榻,眸光凝定在他斜襟若隐若现的暗花折枝。
忽而听见宫粼开口:“昔年大荒之乱的始末,你还记得几分?当初又是……怎么从神域失散的?”
“说来话长。”旃檀思忖片刻,“我神识初醒便在饿鬼道遇见了‘兰亭’,他那时覆根而生,出身低微,总被大威德鬼鞭笞欺凌。”
饿鬼也分高低,贵族食甘美食,犹如天子,贱民形容枯悴,头发蓬乱地遮掩身体,手持瓦器行乞。
“我看不过去出手相救,没想到,此后他就亦步亦趋地缀在我身后不愿离开,一路辗转至游增地狱,我们日久相依为命。”思及往事,旃檀不自觉又缓了缓声调,“直至六道动荡,他随我从秽泥爬出,托形为血髓太岁,终脱鬼道。”
宫粼回忆起在雪山地宫的那一遭出师未捷:“你们交情倒好,他还想着以身饲你,甚至去抢你的头颅,差点截胡了我的计划。”
旃檀舒眉展眼:“他就是这样,纯澈稚拙,多愁善感,有一颗匪石之心。”
宫粼没几分胃口地夹起一片软糯的年糕,听他字字恳切,心下不动声色地自动翻译成蠢笨、爱哭,又没轻没重。
“自那之后游历人间伽蓝倒没什么波折,平日里,兰亭喜爱翻翻画本听听莆仙戏,我熏习经教,参听讲筵,只是有一回,我险些深陷死尸园,幸而受了一位伏藏师的点拨修正果位,才有了日后血河鬼王的名声。”
“但再后来,大约是我到底心性浅薄,竟对护身修心的经卷生出魔障,久而久之恶念炽盛,甚至携座下鬼众侵扰大荒……”旃檀垂睫,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所以那日父亲降罪于我,也是理所应当。”
宫粼作势就要敲他的龙角,掌心落下的力道却是温润而泽:“很疼吧?”
旃檀抬眸,映入一池盛着亏欠的眼瞳。
“明王斩首,不知道会有多疼。”宫粼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后颈。
旃檀反握住宫粼的手指,澹然一笑,轻巧地将话茬挪到深埋多日的满腹疑团:“您跟父亲是因为我的缘故,才闹到如今这般僵局吗?”
这显然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庭院枯梅横枝的雪絮坠落,宫粼筷子尖一顿,有样学样地微微侧首:“说来话长。”
“那您长话短说嘛”,旃檀细眯起眼梢,并不肯就此罢休,“至少告诉我,‘青莲’究竟是怎么回事?”
宫粼状若沉吟,领下点着几枚小红珊瑚纽扣,像从旧瓷画飞出来的微小的火。
少顷,他面不改色地一本正经道:“你知道的呀,我最喜欢长得俊俏的玩意儿,所以寻了个同你父亲一般无二的好皮囊,可惜是个短命鬼,至今还没撞见下一个称心如意的,所以现下就只能暂且先空着了。”
旃檀:“……”
“母亲,我不是三岁孩童了。”旃檀无可奈何地捏了捏眉心:“您别总拿这些话来逗我……”
稍作停顿,他才斟酌着试探道:“况且,您不是也有和好的打算吗?”
宫粼眉梢轻扬。
旃檀:“这身衣服不是当初父亲送您的吗?还是一式两件特意凑对的。”
室内沉寂了一瞬。
“啊。”宫粼静静看了他须臾,明眸莞尔,“是我粗心大意了,等会儿就拿去烧掉。”
旃檀:“。”
恰逢庭间传来纷沓足音,春琼泉踢里哐啷地冲进门,撞开了玄关鹤舞花林的折屏也顾不上,慌忙便喊:“俱利伽罗大人——”
“当心摔倒。”宫粼食指轻抵唇间,示意她稍安勿躁,先摸了摸旃檀的额发,柔声道:“不论怎样,我都不想你劳心伤神,要是在龙龛待得无趣就去外头散散心,缺什么买什么。”
“出什么事了?”旃檀明白宫粼是想支开自己,又一贯物欲淡薄,遂摇头,“我没有钱。”
意思是他用不着。
可这话落在宫粼耳朵里却完全不是一回事,他眉际微折,立时生出几分自责:“怪我,早该事先安排的。”
话音方落,庭院红木圈椅假寐的蛇灵一溜烟曳尾而至,个个叼着一张运通黑卡就往旃檀手里呈上。
“喜欢什么,看中哪里的房产,需要办任何手续就跟烙女说。”宫粼视线落向为首一条两目无睛的蛇灵。
说罢,他撂下满怀黑卡的旃檀,随春琼泉一同踏出院落。
深蓝夜幕,天井幽邃。
玻璃穹顶正下方的地砖散落着断裂的黑白太极绳索。
“有猫腻,绝对有猫腻。”风尘仆仆赶回来的那伽还穿着代言奢侈品牌的皮夹克,气急败坏地来回踱步,一瞥见宫粼立刻迎上,话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凭忉利天一己之力,怎么可能挣脱龙鳞罥索?”
龙龛是那伽的地盘,忉利天出逃于宫粼且不说,对那伽可谓是兜头一耳光的颜面尽失。
宫粼缓步走到室内一角,取出白鹤雕像口衔的一叠宣纸展开。
起笔藏锋,泼墨淋漓,最后的转折重重按捺而下,随即轻提慢引,阴涩涩的像梅雨。
“哥哥”,那伽气得劲韧饱满却缺了一小截的龙尾猛甩,震天动地,直拍得地砖蹦出好几道裂缝,“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眼下唯一要紧的只有青莲。”宫粼一目十行扫过忉利天堪称挑衅的字迹,随手将纸团扔进桌案的渣斗,“龙龛这里先交给你照看,明天我出趟远门做客。”
那伽扶住脑门架着的八角墨镜:“去哪儿啊?”
宫粼:“西湖。”
“啊?”那伽更不懂了,为什么?”
“我记得你从前没这么迟钝。”宫粼目色流转地望着自家弟弟片晌,唇角轻折,“当然是因为处刑庭总部就在那里呀。”
第65章 娑婆
春雪料峭。
西泠桥, 薄银裹着淡粉笼白的梅枝垂落冷湖。
清晓时分,雾津津的铅绿湖面飘着一艘颇有年头的乌篷脚踏船,角落时而闪过灵活绒长的猫尾, 明褐的虎斑纹, 油光水滑的玳瑁, 还有一条黑山白水似的雪豹蓬松长尾, 各有千秋。
船头划开薄如蝉翼的冬末碎冰, 几个身形颀长的青年挤挤挨挨地围聚而坐,乍看甚是安逸地就着熹光吃早点。
然而定睛一端相便会发觉, 这伙猫妖脚底踏板踩得都快冒火星子了, 个个面目狰狞,满脑是汗。
“我不行了,我必须得歇会儿。”金华率先四肢一摊地败下阵来, 埋头叼起只皮薄绵软的糯米烧麦, 边嚼边含混地问, “谁把我醋拿走了?”
“你吃烧麦还蘸什么醋?”瓦猫学坏如流,索性也罢工夹起一只金黄酥脆的西葫芦锅贴, 抱怨道,“以前我家里也没说在总部通勤一趟这么费劲啊。”
毛科长眼看乌篷船不进反退, 猛灌一口团购的冰美式,急得喊起来:“不是你们都别停啊,多少踩两脚!要不真赶不上九点打卡了!”
金华置若罔闻,顺势偷走一只灌汤流油的锅贴:“我听说你家祖上就有亲戚跟着严队了, 到底真的假的?”
“至少是永徽年间吧。”瓦猫将油润鲜香的饺子皮浸到黑醋,掰着手指头, “那会儿我爷爷的小姨妈的堂哥的奶奶……”
毛科长忍无可忍地厉声呵斥:“够了,都给我加足马力踩!”
远山洇着淡雾的青灰, 雷峰塔也掩映在一帘柳浪衔霜的垂枝。
金华又从狻猊还没打开的饭盒顺走片蜜藕,摸出手机一搜年号,当即咂舌:“我去,严队这么一把年纪了?”
瓦猫抱臂在身前:“上回在北方沿海闹得那么大,回来一直写报告还则罢了,早就听说俱利伽罗神通莫测,抓捕失败倒也是情理之中,但我总觉得严队似乎……也没太吃力?”
“有吗?”金华迟钝地应了声,“说起来,严队不是传闻出身极地冻原吗?那他是怎么跟月海邪物好上的,这异地恋也太远了吧?”
瓦猫忙不迭点头:“就是啊。”
“不过这回随严队暂调,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瓦猫捏着下巴,“总部这帮人对咱们个个都好说话得离奇,甚至有点忌惮?”
“肯定是因为严队在处刑庭上头的大领导那儿有地位呗。”金华想当然地与有荣焉起来,随即又泄了气地咕哝,“哎,就是估摸着这辈子是抓不到俱利伽罗了。”
黑篷白雪,湖水微澜。
他们长吁短叹一来一回八卦得忘我,旁侧俨然毫无威信的毛科长彻底出离愤怒了,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正欲大发雷霆,自始至终默然踩脚踏板的狻猊却冷不丁出声。
“你要不要现在试试?”
湖面沉沉摇曳,金华循着他的目光回头,视野忽地一暗。
紧接着,一堵黑压压的船身裁开了冷靛绸般的湖水,沉厚寒浪袭面而来,直把乌篷船顶歪了一截。
隔着整壁通透的落地明窗,宫粼陷在新茶色的真皮沙发,晏然自若地端起建盏呷了一口天目青顶,剔透眼珠慢吞吞地向狼狈摇晃的小船一掠,微微侧了侧头,用口型问:“你们是在说我吗?”
金华:“……”
处刑庭众人:“……”
“我找你们严队。”冷矜的目光在处刑庭众人身上睃巡一圈,宫粼淡淡道,“今天下午四点,满觉陇的广陵茶厅。”
金华仰着脖子呆愣住。
潮湿细碎的春雪落在群青泻翠的垂枝,言毕,宫粼也不等他们反应。
黑色游船迤迤然驶向雾色弥漫的白堤。
少顷,目瞪口呆的妖猫们异口同声地炸开了锅。
“不是,这也太嚣张了吧?”
“什么意思?他要跟严队单挑殊死决战吗?”
“挑衅,绝对是挑衅!”
处刑庭总部。
藻井吊顶挑高,璎珞珠帘长垂黑釉地砖,绢网屏风间人流穿行,明式条案改造的工位一列列排开,堆着叠山似的黑白文件夹。
落地格窗外的内庭院,石青色的倒生山柱立在池中,零星几个打瞌睡的处刑庭队员端着青瓷水杯,围聚在茶水台一角。
“砰”的一声巨响。
此时螺钿座钟的指针刚跳过九点整,一行妖猫捷足狂奔地呼啸而过大厅入口,钴蓝青花的瓷瓶喷薄出积雨般的白雾,卡点的西山狐手腕刚贴近瓶沿打卡,当即被撞飞两米远。
手里的咖啡也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兜头泼在了近旁骨架峻拔又颇具禁欲气质的男人身上。
“对不住,对不住啊!”毛科长也无暇顾及遭殃的是谁,匆忙道了声歉,领头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长廊尽头的办公室,“领导!大事不妙!”
矜羯罗被他们青面獠牙的扭曲表情震住了,狐疑开口:“发生什么事了?”
“严队、严队……”金华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比了个手势,“恐怕凶多吉少——”
话还没说完,一道冷峻的声线在身后幽幽响起。
“大清早的,你们找我?”
众人齐刷刷回头。
长廊尽头矗立着一尊巨大的佛像悲悯垂目,眉心镶嵌红宝石毫相,数盏描摹着暗色月海图样的玻璃球灯错落围簇。
在职处刑庭多年破天荒休假了三天的严禛就站在沉沉灯影之下。
他接过西山狐哭丧着脸递来的纸巾,压了压制服衬衫胸前洇湿的深褐色咖啡渍,抬眼道:“哪来的凶?”
在场妖猫:“……”
*
下午四点,满觉陇。
窗外是层叠翻涌的墨绿龙井茶垄,空气浮泛透着新焙茶青的微苦。
冬末初春的雨水残雪将山谷浸得透冷,广陵茶厅座无虚席,声浪却收敛,时不时有客人悄悄打量靠窗格外惹眼的一角,窃窃低语。
木桌上,并排摆着茶饼与酒酿挞,正中是一碗温热的桂花糯米饭。
宽肩修挺的金发男人正垂眸看着茶汤浮沉的旗枪,不远处,步履轻健的茶姥引着赴约者穿过漆竹屏风。
“谈谈合作?”宫粼拉开椅子坐下,开门见山。
他一身高领斜裁黑色外套,线条利落,下摆在腰际略略外放,领口扣着两枚珍珠纽扣。
才过去没多长时间,身形就因连日的枯守单薄了一圈,大衣松垮地挂在肩头,撑出几分清峭的支离。
越过升腾的茶雾,严禛视线落在他透出淡色青筋的手腕,语调平得像一潭暗涌的死水:“为了你的宝贝儿子?”
“从前我最中意朱雀大人的一点就是聪明伶俐。”宫粼手中的银叉插起一块茶糕,“火生三昧,摧灭罪障,青莲的小五衰相只有不动明王能压制,当然,我只需解燃眉之急,一旦我找到了‘白伞盖’,合作就到此为止。”
“你要将自己的法蜕给他。”严禛眼底覆着的薄冰像是瞬间被火燎了一下,一霎不霎地盯着宫粼,脱口而出,“……你真的很喜欢这个孩子。”
白伞盖是宫粼法身所依的圣物,清净无染 ,弥留之际似蜕剥落,如同佛陀的金襕衣。
死物枯身入其中,即归莲华胎藏界。
那是他劫后余生脱胎换骨才剥下的一袭旧身,世间仅此无双。
那倘若是旃檀?
假如是我们的孩子,你也会这样做吗?
自投罗网就是为了这个?
就没有一丁点其他想说的?
“……”
呼之欲出的假设在严禛喉间缠磨,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他抿直唇角,强自按捺下心头那簇横冲直撞的烧灼醋火,阖了阖眼皮,“只要我想,现在就可以把你缉拿归案。”
“那可未必。”浓郁的桂花香沁入齿间,宫粼修长的手指拨弄着银叉柄端,“况且只要能保住青莲,我可以配合你的处刑庭调查,何乐而不为呢?虽然我不知道朱雀大人究竟要查我什么。”
“你没被抓到现行,但手下在沿海一带可没少露出马脚。”严禛不为所动,抬手将一叠卷宗扔到宫粼跟前冷声罗列,“洞庭怪神,雨师妾,仙白蝠,尸罗蛮,蝎魔……”
玻璃杯中的龙井冷萃晕着冻结般的湿绿。
宫粼面不改色地腹诽,怪不得手下最近都消极怠工。
严禛如数家珍地逐一清算结束,双手交叠在桌前:“还要继续说吗?”
肃杀沉重的压迫感黑云压境,宫粼略略偏了下头,一派不食人间烟火的空濛,像是全然没听过这些名字。
冬末的寒雨冻得茶厅庭院的苔藓湿绿,其他桌的客人们谈笑晏晏。
僵持片刻,严禛缓缓倚向椅背,话锋兀转。
“我倒也可以帮这个忙。”他口吻仍旧是坚冰难融的生硬,话语却是真真切切的让步,神色淡漠道,“前提是,我跟你一起去找白伞盖。”
此行宫粼必定会带上旃檀,那夜他因青莲的小五衰相心急如焚,严禛都没来得及好好跟相隔千年的旃檀说话。
许多事情都需要一个解释。
严禛断惑处刑,落子无悔是真。
旃檀尸首分离长眠于荒原雪山,盐湖瀚海,他心怀愧疚也是真。
庭中雨雾浸泡得乌桕漆黑的枝干像是蘸了墨,严禛垂睫,眼前蓦然浮现出旃檀年幼闯祸后,拿着宣笔扑在他怀中,哭得一张小脸墨晕于泪水斑驳。
旷日弥久,也不知那孩子此刻在做什么。
*
千里之外的北国,坐落于寸土寸金地段的商场穹顶倾覆厚雪,窗明几净。
并肩而行的几个大学生路过流光溢彩的落地窗,兴致勃勃地碎语闲聊。
“我看有人发帖说,今天好像有明星过来。”
“谁啊?!”
“照片没拍清楚,但开的可是一辆顶配谢尔比眼镜蛇……”
玻璃幕墙的另一面,私人沙龙室冷气充盈,弥漫着浅淡的鸢尾香氛,皮革沙发环绕矮几,托盘井然有序地呈放几只手袋。
“你说什么?”
身着黑色长衣的女人高而瘦,行止间又很有逶迤蛇行的步态,即便置身室内,也戴着一副红色墨镜,镜片都是烙铁似的火红,看不见一点眼珠。
“客人不见了?”烙女连珠炮似的追问,“去哪里了?看中其他店里的东西了?四个人全都走了?”
“他们就说随便转转。”捧着新季男装成衣的销售诚惶诚恐,“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烙女心下“当啷”一声。
难道少东家是嫌自己怠慢了?瞧不上她精挑细选的品牌?
一条条职场大忌迅速闪过,烙女长靴快步踩过驼色簇绒羊毛地毯,一头扎进了熙熙攘攘的商场中庭长廊。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她风风火火地四下睃巡,墨镜后头的眼眶跟耳蜗都焦头烂额地钻出五六条明灼的红蛇,豆大的瞳孔迅速转动。
正抓耳挠腮地犹豫是否该向宫粼禀报旃檀又不慎走丢时,忽然,匆忙掠过中庭喷泉的步履一滞,烙女缓缓后退两步。
只见对面粉白相间人头攒动的娃娃机前,几颗熟悉的脑袋映入视野。
一身宽松浅色卫衣的高挺男生脑后扎了个尾辫,生了一副浓墨重彩的好皮相,惹得周遭行人频频瞩目,偷拍的快门声此起彼伏。
旃檀满脸肃穆地举起手机,一指禅在屏幕戳来戳去,垂睫问身侧的兰亭:“这样就是扫二维码参与活动?”
“对。”兰亭仰头目光简直是慈爱地鼓掌,“然后我们就可以免费兑换游戏币了。”
几步之外的药师佛跟蜃楼更是与娃娃机抓钩忘乎所以地酣战。
“往左,再往左一指头就成功了!”
烙女:“……”
第66章 刹那永劫
娃娃机抓钩落下精准勒住玩偶的软肚, 一路晃荡地挪向洞口,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松开。
“扑通”一声,玩偶直直坠落进取物口。
周遭惊呼声连绵起伏, 旃檀将又一只战利品递给兰亭, 后者手里挂满玩偶, 活像一台游乐园的旋转秋千。
兰亭下巴抵着怀里堆积成山的毛茸茸, 黑眸盛着清透的亮色望向旃檀。
蜃楼两手空空, 满眼迷惘地看着药师佛。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药师佛安慰他, “万事莫强求。”
蜃楼缄默片刻:“您是不是没钱买游戏币了?”
药师佛云淡风轻地干笑两声:“哈哈。”
蜃楼:"……"
一行人在四面八方欣羡的目光中满载而归。
路过一家潮牌店时, 蜃楼跟药师佛同时刹住脚步,视线一对,雄赳赳气昂昂地冲了进去。
另外两位囿于橱窗模特莫可名状的丑陋搭配, 双双迟疑地停在了门外。
兰亭眉飞色舞地时不时把玩一下满怀的玩偶, 忽地听见旃檀笑着问:“很喜欢吗?”
他先是“嗯”了声, 然而似乎是终年不幸的人即便拥有也总会惶恐,他躲闪地撇过脸, “……不过我不知道是真的很喜欢,还是因为是你送的很喜欢。”兰亭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眶湿沉沉的浸润, 闷闷道,“总觉得好像在做梦。”
仿佛一晃神,再睁眼又是朝朝暮暮无尽的流浪,无尽的孤独, 无尽的等待。
旃檀垂眼望着他,心道为什么哭要背着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