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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池焚粼 云雨积 29715 字 27天前

第51章 沉溺

恐惧弥漫在仲夏雨夜的街道。

冰饮店的位置处于前往夕林高中的必经之路, 正准备去上晚自习的学生们登时炸开了锅,胆子大的还敢打赌去围观,更多的则是惊恐万分, 短短几天, 先是学校游泳馆池底的水泥挖出死人, 转眼又冒出了冷冻柜藏尸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

宫粼跟严禛暗自对视一眼, 拨开人头攒动的混乱先走出冰饮店, 迎头撞见后脚追出来的费纪彦一行人,脸色全都十分难看。

遥遥瞥到宫粼全须全尾地回来, 手指紧攥的卫文谐暗自长长吁了一口气。

犹豫一瞬, 费纪彦大步流星地走到面孔纸白的宫粼面前,见他垂着眼睫似乎是吓到了,语气生硬地关心道:“……你没事吧?这种事瞎凑什么热闹。”说着就要抬手揽过宫粼的肩膀。

近旁的严禛却侧身一步, 恰好挡在两人之间:“先回露园吧, 晚饭还没吃完呢。”

宫粼可怜相演得炉火纯青, 他倒是仗着大少爷的身份装都不装。

费纪彦被他这么横插一脚,胳膊尴尬地悬在半空, 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悻悻摸了下鼻子, 不悦地收回手。

可其余众人虽碍于严禛的家世背景当面不敢议论他异乎寻常的冷淡反应,却也实在没心思再回去继续吃饭。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平头男更是颊肉微微抽动:“这尸体得放了多久……我们还每天来回路过……”

雨雾朦朦,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临街发生了这样的恶性事件,闻讯奔来的警察立即在冰饮店门外拉起警戒线, 夕林高中校方接到消息后也很快如临大敌地通知学生当天晚自习取消。

回到露园,严禛除了抬手帮宫粼拿过放在靠窗座位的书包, 二人全程没有任何交流,这让因为此前他们接二连三的亲密举动而颇为狐疑的费纪彦眉头微松。

蓝阴阴的夜晚, 宫粼再次坐上驶向筒子楼的公交车,忽然感觉有个圆咕隆咚的硬物硌着大腿,拉开书包链,课本试卷中间赫然夹着一瓶白桃罐头。

冰凉圆润的玻璃瓶中,饱满的白桃瓣在澄澈的浅金色糖水半沉半浮,跟白天他在高二四班看见的那瓶罐头别无二致。

谁趁他不注意塞进来的?

心念微转,宫粼想起了离开露园前严禛显得颇为多此一举的“帮忙”。

“……”

什么时候买的?

因为那时自己看了一会儿,所以觉得他想吃吗?

夜间车程颠簸,右侧的臼齿又隐隐涩疼,宫粼指间托着脸腮轻轻“啧”了声,闭目养神。

卫文谐倒是迫不及待连发数条短信轰炸,字里行间都是关切跟担心,刻意避开了宫粼跟严禛单独见面的话题,哪怕前一天他才千叮咛万嘱咐地让“男朋友”少跟那帮二世祖接触。

宫粼也没有宽慰他以免误会的打算,随意回复两句便收起手机。

筒子楼仍旧是静幽幽的,委地的枝叶肥腴,宫粼踩地雷般避开隔壁浓荫蔽天的墨绿盆栽,一推开家门,眼巴巴四肢团坐在椅子上的青莲立刻狼奔豕突地扑上前:“天都黑了,你怎么才回来……”

宫粼这会儿身量骨架比他都薄,险些被撞得一个趔趄,堪堪稳住抬手敲了下他的脑门轻斥:“这么大了,还毛孩子似的横冲直撞。”

青莲委屈得真情实意:“……好饿,好想你。”

“冰箱里不是有吃的吗?不喜欢的话,餐桌也放了钱呀。”然而宫粼对青莲总是格外溺爱,一见他可怜兮兮地撒娇,象征性说两句,又怜惜地摸了摸面前毛绒绒的浅金色脑袋,拿出从露园打包的蒸馄饨跟蜜汁糖藕。

“我一起床就想订外卖,但是找不到手机。”青莲脸颊嚼得鼓鼓囊囊开始汇报充实的一日行程,“后来又想出门找吃的,但是楼下有两个神经病,一个拿着拖把一个拿着水桶互泼颜料。”

陪他用餐的宫粼缓声纠正:“那个叫精神病,不是神经病。”

“哦哦”,青莲知错就改,又撩开额角发梢给他展示创口贴,“然后我只好退回来,谁知道又撞到斜对面的邻居怀里捧着堆木头网箱……里头还全都是很恶心的虫子,说是养的什么蛱蝶还没破蛹,丑死了。”

宫粼夹了片糖藕趁隙喂食:“自己都吃得像小野猪,还背后议论别人家小朋友的长相?”

“可虫子就是长得很难看啊,而且明明是我受伤了,反倒他吓得拔腿就跑回家,关门前我搂了一眼……他家里全都是那种密密麻麻的网纱箱。”青莲哼哼两声,“啊”地一声饭来张嘴,吃掉宫粼喂给他的糖藕,继续说,“还好回来的时候正好隔壁阿婆出门,请我去她家里吃了水果,就是阿婆家里好像比较穷,墙上的全家福都只能拍黑白的。”

宫粼眉心一动:“隔壁哪个邻居?门口养着几十盆绿植的四零一室?”

青莲摇头:“不是啊,就门口贴了春联,特别喜庆的那家。”

宫粼眨了眨眼,旋即淡定地用纸巾给他擦了擦嘴角的酱汁,轻声道:“既然阿婆家条件不好,下次就不要去了,免得给人家添麻烦。”

以青莲胡吃海塞的饭量,一不小心能给年头年尾的贡品都收入囊中。

青莲听话地点头,埋头苦吃了一会儿,又猛然想起来要事:“差点忘了,今天有人打电话过来,说是咖啡馆,问你明天能不能临时顶班。”

这倒提醒了宫粼。

昨晚在卧室发现的笔记本写着一行兼职地址,自从管理员去世,留下的这对兄弟全靠微薄积蓄勉强度日,偶尔邻居们也会接济一二,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于是承担起经济重担的哥哥只得每周三点一线地往返于学校、筒子楼,以及打杂的咖啡馆。

或许就在这间咖啡馆,能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月落日升,拂晓时分。

得知宫粼请了一天的假去兼职,卫文谐虽表现出不赞成,却还是天刚泛出点鱼鳞白就带着早餐敲响了筒子楼四零二室的铁门,殷勤地准备赶在早自习前先将宫粼送到学校附近的那间咖啡馆。

宫粼不放心青莲独自在家,索性将这个小惹祸精也带了过去,后者对尽心竭诚的卫文谐横眉冷对,毫不掩饰警惕的敌意。

卫文谐倒是满脸写着“不跟傻子计较”,意在缓解下气氛地打趣:“小粼,你们家小朋友好像怕我把你抢走了。”

青莲一点不给面子地吊梢着眼狞视他,就差哈气了。

卫文谐:“……”

眼看快要迟到,卫文谐才恋恋不舍地准备离开咖啡馆,恰在这时,沉寂了整夜的严禛发来一条简短信息。

【乌鸦:你兼职的咖啡馆在狮园天街?】

注意到宫粼的动静,卫文谐姿态故作松弛地停下脚步:“谁这么早就发消息?”

“严禛。”宫粼惜墨如金地回了个“嗯”,光明正大地答道,“怎么了吗?”

卫文谐的脸仿佛播放的影像卡顿了一帧。

与此同时,手机那端的严禛飞快回了条短信。

【乌鸦:放学我去找你。】

“……这样啊,没想到他还挺没有大少爷架子。”卫文谐来不及多问地牵强笑了笑,“那晚上我再来接你。”

咖啡馆开在老牌商场的中庭一侧,生意不愁客,青莲平日懒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一在宫粼身侧便训练有素地指哪打哪,气势汹汹穿梭在花格隔断间端茶送水。

到头来,宫粼要做的就是站在玻璃冷柜后当一幅妙笔勾勒的看板招揽生意。

可惜的是,旁敲侧击之下,宫粼并未从老板那里挖到任何可疑的端倪。

傍晚六点半,咖啡馆来了几位穿着夕林高中校服的男生。

“哟,真有缘分。”先开腔的谭湛摘下黑色有线耳机,一如既往地阴阳怪气,倾身牵了下嘴角,“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

收银台前,宫粼抬眸,这才头回端量谭湛的相貌,狭长眼,称得上俊雅,可惜黑眼圈深重,面孔浮泛着阴郁潮湿的暗沉感,窄而直的鼻骨又为这张脸平添了几分刻薄,

最不凑巧的是,站在身侧的严禛双手插在松垮的外套口袋,肩端挺拔,领口散逸着烈酒醇厚覆着新鲜桃片的香水味,明烈的五官登时将谭湛衬得歪瓜裂枣黯然失色。

宫粼长睫低垂,闻到气味的刹那立刻想起严禛趁其不备塞进他书包里的白桃罐头。

晃了下神,他又瞟了眼墙壁的挂钟。

这会儿正值晚自习,难道是学校又出什么事了?

再瞧金华活似见了鬼似的脸色煞白,狻猊虽不像他那么慌张,却也面目凝重。

谭湛敲了敲玻璃冷柜正对着黑森林蛋糕的位置:“警方的调查结果传得满天飞,学校那帮人吓得胆战心惊,所以提前放学了。”

“找到凶手了?”宫粼问。

金华跟狻猊连忙动作一致地猛摇头。

“钟颂是周末傍晚独自闯进了游泳馆,警方再三确认,当时里面没有任何人。”简略解释完,严禛倒真像是纯粹放学后来吃点东西压压惊,选了另一款白桃奶油蛋糕。

宫粼略略一顿,唇瓣微动:“……也就是说,他是把自己沉进刚铺好的厚重水泥溺死?”

“你也觉得匪夷所思吧!这怎么可能”金华立刻赞同,喉咙重重吞咽了一下,“哪怕真不想活了,有必要用这种诡异的方法自杀吗?”

宫粼目光从金华仍带惊悸的神色,滑到他翘望黑芝麻小方的视线,一时难以分辨他是吓得还是馋得。

“有什么稀奇的,兴许就是头脑出问题了。”谭湛满不在意地冷漠下了结论,“疯子什么事干不出来?”

这话倒也不是没道理。

世间稀奇古怪的死法屡见不鲜。

窗外潮雾四合,骤雨倾泻,无端压得人心脏愈加坠重,邻座情侣的低语戛然而止,几个说笑的女生也面露难色地搁下咖啡杯。

“糟了,怎么突然下这么大的雨……”

“今年的雨季真是反常,没完没了的就跟泡在鱼缸里似的。”

恰逢这时,青莲揣着托盘飘飘然从后厨晃了出来,嘴角还沾着点偷吃留下的果酱。

在场众人倏地愣了愣。

谭湛先眯起眼睛打量了青莲片刻,又犹疑地转头看向眉头立竿见影蹙起的严禛,好半晌,才神色古怪地“嘶”了一声。

“这小子怎么看着……跟你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第52章 魇

短短一句话令氛围陡然沉入了微妙的静默。

严禛眼帘低垂, 基于身形优势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恨不得挂在宫粼身上的青莲。

表情分明没任何变化,周遭的气场却骤然冷却。

青莲关于梦境之外的记忆虽模模糊糊,但不妨碍他本能地梗起脖子, 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接着他终于迟缓地意识到, 对方跟自己的脸确实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处。

“……”

青莲不禁皱眉思索。

所幸金华没一点眼力见地打破了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

“我操, 还真别说!”金华越看越啧啧惊叹。

狻猊也觉得青莲跟严禛乍看长得实在太像, 好似群青泄翠, 冻原深蓝色的流冰,奔涌进莲池成了清透的青绿, 但细琢磨, 二者五官的微末之处反倒南辕北辙,他没金华那么脑袋缺根弦,察觉到严禛心情俨然不甚明朗, 很上道地没多嘴。

“你们不会是什么远房亲戚吧?”金华还在嘀咕, “严禛你以后要是有儿子, 顶多也就遗传得这么像了吧!”

宫粼:“……”

怀疑了一瞬间他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

严禛更是眸色深浓地睨去一眼。

同时没忘又挑了块红豆奶油卷跟桂花戚风。

宫粼将蛋糕夹到白瓷青花小碟,心下奇道严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喜欢甜食。

忽然, 谭湛扯起一边嘴角:“想起来了,这是你家那个傻子弟弟吧, 我还以为他只能关起来免得惹事呢。”

闻言金华跟狻猊都怔愣了下,学校里多多少少都听说过宫粼坎坷的身世,只是没想到他还有个心智堪忧的拖油瓶弟弟。

再瞧宫粼驾轻就熟地拿起纸巾擦掉青莲嘴角沾上的奶油,金华不免担心地问了句:“下这么大的暴雨, 你等会儿回家就一个人带他坐公交车吗?”

仍旧没注意到严禛眸底已然覆上一层凝重的薄冰。

宫粼还没搭腔,谭湛先从鼻腔哼出一声短促的假笑:“又不是幼儿园小孩, 难不成还会有人跟踪他吗?”

“跟踪”这个字眼一出,宫粼跟严禛同时不露声色地望向他。

金华皱了皱眉, 没搞清谭湛对宫粼这话里带刺是从何而来,但事分轻重缓急,他环视一圈,正巧咖啡馆这会儿没有新客人,遂神秘兮兮地招呼众人一齐坐下。

半截矮屏风隔断后的桌前,金华低声说:“我家里有人在市局,所以就听了一耳朵……冷冻柜里的那具尸体,你们知道是怎么进去的吗?”

严禛强迫症地将红豆奶油卷切分成大小均匀的方块,注意到他对藏尸的描述不是被动词。

金华停顿了一秒,才继续道:“冰饮店街对面的超市前段时间总遭贼,老板三番两次抓不到小偷,就装了台监控摄像头。”

宫粼慵倦的眼帘抬起:“拍到了什么吗?”

金华咬了咬牙:“……那个漆旭,是自己打开冷冻柜盖钻进去的!”

一阵穿堂风适时掠过。

蛋糕叉“哐当”一声砸在瓷碟,谭湛面孔瞬间冻住:“谁?”

金华起先还没反应过来,被他几近狰狞的表情吓了一跳,顿了顿恍然:“哦对,警方还没正式对外公布死者身份,就是五班的那个漆旭,脸上很多雀斑。”说着金华比划了下,“他不是都一个星期没来学校了嘛,家里到派出所报案后一直没找到,谁知道……他是失踪当晚就爬进了冷冻柜。”

谭湛原本冷嘲热讽的挑衅姿态僵在半途,眼角不受控制地扭曲了下:“……怎么可能。”

窗外浓稠的夜色在水幕中晃动,搅弄起愈加古怪阴森的不安。

在场只有严禛跟宫粼明白潭湛的反应为什么如此惊愕。

漆旭就是周末在海边别墅聚会玩国王游戏时发牌的雀斑男。

先不说怎么会有人自投罗网地躺到冷冻柜自杀,假如漆旭已经死了好几天,那么当晚他们见到的是谁?

狻猊也刚听说这回事,眉头紧皱:“所以他也是……自杀?”

金华默然地一点头。

“……那还真是邪门了。”良久,谭湛脸色难看地干笑了下。

宫粼则是瞬时记起雀斑男那夜死人似的脸色。

一时间谁都没再接话。

唯独青莲状况外地捧着毛毛虫面包,两颊嚼得鼓起,时不时还拿眼横着对面神色冷峭的严禛。

严禛没什么表情地抬眸,不轻不重地扫了回去。

青莲咀嚼的动作立刻慢了一拍,喉结不明显地滚了滚,脚尖悄悄往宫粼的方向挪过半寸,面上却还硬撑着那副幼稚凶相,梗着脖子没完全挪开视线。

“……”

没过一会儿,胃口全无的谭湛撂下刚吃几口的黑森林蛋糕匆匆先行离开。

奶油跟艳红的樱桃软塌塌地歪斜,仿佛一滩融化的白色肉泥。

临近打烊时间,咖啡馆里已没有其他客人,吃饱喝足的青莲风风火火地收拾起餐碟,金华跟狻猊埋头研究起怎么改数学试卷的分数。

哪怕百鬼夜行,不及格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哒——”

瓷碟轻叩在收银台发出脆响。

严禛将那碟压根没动的桂花戚风连同白桃蛋糕推到宫粼手边。

恰好一个是宫粼惯常喜欢的口味,一个点缀着浅金色的糖渍桃肉。

宫粼眉梢微挑:“严同学不会是以为,店员有义务为客人处理吃不下的蛋糕吧?”

严禛睁眼说瞎话的功力愈发精进,一本正经道:“不是吗?”

宫粼很有水准地乜斜了他一眼,没接茬,拿起银色甜品勺挖下一角浸着蜂蜜的桂花戚风,转回正题:“你对这两起案件怎么看?”

“我在卧室抽屉找到一张半年前的报警回执单。”严禛却转而说起另一个话题,“记录的是有人长期在你夜归途中跟踪并企图袭击。”

宫粼静待下文。

“报案人是我。”严禛余光随着宫粼转向白桃蛋糕的动作短暂停留,“虽说贼喊捉贼混淆视听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如果我是跟踪者,主动报案留下记录,怎么看都得不偿失。”

轻盈的奶油裹着柔软桃肉在舌尖化开。

宫粼思忖片刻:“你的意思是,那条‘请你不要再跟着我’的短信……其实是反过来让你放心?”

严禛颔首。

那么这个藏在暗处的人是谁呢?

短短两天,足以让宫粼见识到不论在富家子弟的聚会还是学校,他的处境都是引人注目又备受轻蔑的异类。

那道窥探的目光,金华口中在背后操纵孤立的大少爷,还有筒子楼盆栽里那片格格不入的进口巧克力包装纸……

这些碎片,会是指向同一个幕后主使吗?

费纪彦?还是另有其人?

宫粼轻敛眉头。

窗外阴云倾覆的街道雨帘滂沱,咖啡馆灯光一盏盏熄灭。

众人站在遮雨檐下,临走前,金华还不忘热心地邀请宫粼:“咱们一起去车站啊。”

“不用。”宫粼又仔细确认梅开二度偷吃的青莲嘴角再没有遗漏的奶油,才从容婉拒了他的好意,“有人接我。”

金华意外地张望了下:“谁啊?”

说曹操曹操到。

霓虹灯牌的倒影光怪陆离,一柄黑伞破开雨幕,露出远处卫文谐温润含笑的脸。

“来了。”宫粼抬脚朝前一步又停住,转身用只有他跟严禛能听清的声音说,“之前忘记提醒你,以后有事不要像白天那样直接给我发信息。”

语毕,没给严禛反应的空隙,宫粼晃了晃显示联系人备注的手机屏幕,眼尾一弯:“否则我男朋友会不高兴的。”

*

隔日晌午,宫粼因为前一天的请假被叫到了办公室。

班主任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吹了吹陶瓷杯浮着的茶叶沫:“现在这些学生可够金贵的,家里当少爷小姐供着,假条递得比作业本还勤快,但有些同学也得掂量掂量,别人什么家庭,自己什么条件……”

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女老师停笔,语气温和地打圆场:“李老师,孩子可能确实有急事。”

“能有什么急事?”班主任冷哼一声,将茶杯往桌上一搁,“不是我说你,你这个特殊情况,本来就跟别的同学不同,还整天心思放在旁门左道……”

话还没说完,宫粼居然侧过脸神游似的望向窗外的操场,班主任顿时暴跳如雷:“你这是什么态度?”

可下一秒,一对鲜红的眼珠倏然移转,像蛰伏逶迤的蛇信,又像蓊郁欲滴的玫瑰,静静睨向正欲发难的男人,良晌,宫粼也没辩解,只是轻缓不急地温声问:“老师你刚才说什么?”

墙壁悬挂的山水万年历滴答轻响,办公室忽然安静下来。

班主任被看得心里发毛,到嘴边的怒吼硬生生半道熄火,再开腔时气势已泄了大半,强撑着摆摆手:“……行了行了,先回去上课吧。”

暗沉的积雨云横贯苍穹,看这天色,像是要刮台风了。

自从进入这场梦境,雨就没有停过。

午休铃声打响,宫粼走出办公室,走廊三两成群的学生擦肩而过。

关于那两起诡谲事件的传言像潮湿暗地滋生的苔藓,学校的氛围愈发暗流涌动。

宫粼刚踏进食堂,不远处的金华跟狻猊便朝他招手:“这边!”

两人面前的餐盘赫然堆着炸酥鱼、红烧鱼段跟奶白色的鲫鱼汤,几乎摆成了一座鱼山。

宫粼还没动作,另一道声音从隔出僻静地界的圆厅传来。

“宫粼。”费纪彦指节叩了叩玻璃墙,“过来。”

周遭学生的喧哗偃息了一秒。

圆厅方向桌椅寥寥。

那是夕林高中专为校董事会跟少数学生设立的用餐区,能点菜,价格也不菲。

费纪彦身边已经坐了几张熟面孔,谭湛跟卫文谐悉数在场,后者抬起目光与他轻轻一碰,嘴角温和的浅笑看起来比之前更勉强了。

“……昨天你请假没来学校?”费纪彦瞟了眼宫粼清减的下颌,故作冷淡地问,“是那天在别墅泳池着凉感冒了?”

宫粼稀松平常地说:“家里有急事。”

费纪彦没多言语,只从鼻腔里轻哼一声,算作听见了。

平头男对前两天在露园吃瘪的仇还耿耿于怀,朝宫粼扬了扬下巴使唤道:“你去超市买几瓶饮料。”

宫粼没动,瞳仁静悄悄地转向对面的“正牌男友”。

卫文谐唇线微抿,搭在膝盖的手收拢又松开,犹豫再三还是没出声。

这时一旁的椅子被拉开。

严禛在宫粼身侧挨着过道的空位坐下,抬手取过菜单,口吻随意道:“帮我也带一瓶矿泉水。”

平头男一愣。

“东西太多拿不下吗?”严禛等了两秒,像是才注意到平头男的惊慌失措,抬眸掠过一旁的卫文谐,堪称贴心地淡声道,“那你跟他一起过去吧。”

这回再迟钝的人也感觉到不对劲了。

“……啊、好!”平头男手忙脚乱地应声,卫文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假笑也挂不住地沉默起身跟了出去。

费纪彦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在餐桌焦躁地敲了下。

谭湛倒是风平浪静,只是从宫粼脸上扫过的视线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黏腻阴冷。

桌边短暂安静了一瞬,众人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动作。

接下来的点餐,有个女生语气友善地问宫粼:“你想吃什么?一起点吧。”

“不用。”严禛又是大包大揽地接话,“我点过了。”

众人互相递去异样的眼神,更加迷惘这算怎么回事。

要说严禛刚才有意维护不假,可是从落座起他就没跟邻座的宫粼说过一句话,连看都没看一眼。

这架势看着就跟……闹别扭的小情侣似的。

唯独坐在边角的一个男生始终垂着脑袋没吭声,脸色惨白,宫粼一早就注意到他,开口问:“你怎么了?”

男生宛如惊弓之鸟,猛地抬头,喘了几口气,才打着哆嗦懦懦道:“漆旭死之前……跟我说过很奇怪的话……”

话尾尚在空气里悬着,众人的神情瞬间变了。

那天晚上去过海边别墅的学生面色更是相顾骇然。

严禛抢在正欲呵斥的费纪彦前头开口:“什么奇怪的话”

男生声音细弱蚊蝇,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漆旭说……他一直来来回回地做噩梦,但结局都是死了才能解脱,睁开眼睛也分不清是梦中梦,还是被魇住了,浑身没法动弹,其中有一次他就、就是自己躲到冰柜才得救,躺进去不觉得冷,反而睡得很安稳……”

“够了。”费纪彦斩钉截铁地打断他,“那不就是精神出问题了,至于这么神神叨叨的?”

沉默许久的卫文谐也罕见地揽过话头:“是啊,梦魇或者鬼压床,虽然我没有过,但都很常见,别想太多。”

绵延的乌云映在灰蒙蒙的玻璃,仿佛诡形怪状的软腻虫卵蠕动。

男生被费纪彦剜人的眼神吓得瞬时噤口,不敢再多言,宫粼却唱反调地蓦然挑明了心照不宣的禁忌:“我听说,漆旭已经死了一个星期了?”

费纪彦张扬的浓眉一拧,当即沉声疾言厉色:“胡说什么,调查结果还没出来,少传那些道听途说的鬼话。”对上宫粼无辜好奇的脸庞,语气又不由自主地和缓,“……真要死了一个星期,难不成那晚跟我们玩牌的是鬼吗?”

他这句话一出,除却严禛以外的其他人神经反倒更紧绷了,谭湛的脸色尤为晦暗,冷汗涔涔得一言不发。

费纪彦野眉高鼻,稍不笑就尽显一副要撩架的凶相,平日里更是说一不二,按理说,寻常学生这会儿早就识相地道歉,可是宫粼面上丝毫不怵,轻声细语:“很吓人吗?”

费纪彦被他直凛凛不闪不避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怔:“谁怕了?”

宫粼轻抿唇角:“可是你看起来非常害怕呀。”

卫文谐生怕费纪彦当场下不来台真被惹恼了,顾不得平日千叮咛万嘱咐的避嫌,连忙递眼色,奈何宫粼当他是空气。

而本该火冒三丈的费纪彦则是晕头转向地半天没接上话。

僵持之际,一双筷子旁若无人地探过来,从宫粼盘中夹走了一块金黄焦脆的煎年糕。

宫粼缓缓转头望向筷子的主人:“你为什么吃我的年糕?”

严禛细嚼慢咽:“因为你一直说话,看起来不想吃,我就夹走了。”

“我没动筷子,是想要留在最后吃。”宫粼眼帘一掀,嘴角要笑不笑道,“况且取而不告视为偷,严同学这都不知道吗?”

严禛从善如流:“因为你一直说话,看起来不想吃,我就偷走了。”

宫粼:“……”

在场众人:“……”

宫粼被他油盐不进的应对堵得一噎,须臾,以牙还牙地径直拨过严禛的手腕,将他筷尖裹满红油的食物截过,送进自己嘴里。

严禛毫无反抗,甚至唇线破天荒地轻微动了下。

餐桌这一角骤然安静。

紧接着,辛辣的烧灼猛地窜开,宫粼眉心一蹙,倏地别过脸唇齿微张,连吸了两口凉气,舌尖也无意识探出一点。

再看那盘红油浮面热气蒸腾的水煮牛肉。

宫粼:“……”

故意的是吧?

宫粼薄刃似的刮过去一道眼风,严禛坦然一接,眸光交错,刀片就翩翩跹跹陷入柔韧羽毛。

周遭众人神情千变万化,刚才那股怪诞压抑的氛围也被这旁若无人的亲昵打断了。

费纪彦捏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谭湛向后靠向椅背,冰冷冷地眯眼看向宫粼呛得薄红的眼角,卫文谐则盯着自己盘中的饭菜,额角青筋凸起,抬手推了推眼镜。

就在这个间隙,食堂中央炸开惊恐的尖叫。

所有人的视线霎时被吸引过去。

只见远处一个男生仰倒在椅子,正机械地握着一柄不锈钢勺,反复往自己侧颈来回刺,勺子与筋骨摩擦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嘎吱、嘎吱……”

临近的学生惊慌失色地四散逃开,与此同时,男生校服下的腹部不合常理地鼓胀着,像是塞满了坚硬的东西,他喉咙发出咯咯怪响,忽然猛地弓身剧烈呛咳,从嘴巴呕出几枚沾着血丝的图钉,叮当砸在餐盘里。

第53章 磨牙

海岸铅灰色的浓云沉沉压向大地, 闻讯赶至的教务老师起先还以为是恶作剧,几乎觉得是无稽之谈,毕竟怎么会有人用勺子割喉?

可当他跟保安艰难穿过肩摩踵接的食堂时, 前面的学生忽然让开一条缝隙, 人潮中央, 他看见了毛骨悚然的一幕。

一具血淋淋的男生瘫在地上, 应该是死了, 可鲜血仍在不断从他口中跟鼓胀的肚皮渗出,瓷砖如同洒满血雨, 又像穿透骨肉结成的丝, 简直是水漫金山,想靠近点都无从下脚。

死寂中,角落里有个吓坏了的学生带着哭腔, 突兀地冒出一句:“……人……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当值的保安是个关系户, 见状腿直接吓软了, 话都说不利索:“这我们就先别上去看了吧,等、等警察来再说?”

教务老师身宽体胖, 还算勉强能镇静下来,惊恐中附和道:“你说得对。”

不多时, 警车呼啸而来,整栋建筑前都拉满了黄色警戒线,仿佛狭长的纸钱随风飘动。

接二连三地发生惨案,无法言明的恐惧就像是疯狂生长的菌丝, 不断弥散,教学楼走廊到处都是学生议论纷纷。

屋漏偏逢连夜雨, 仙桥市气象局发布台风预警,夕林高中校方紧急宣布停课, 来来往往接送孩子的家长立时挤满了校门口的街道。

天幕盈满诡谲的青灰,一辆银色劳斯莱斯停在道边,车窗降下。

“喂,你住在蕉鹿滩吧?”后座的费纪彦喊住正在街角避雨的宫粼,用命令的口吻下达通知:“这么多人挤破公交车,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回去,来我家。”

宫粼先是安然拒绝:“我在等人。”

卫文谐不知又被哪位富家少爷使唤跑腿去体育馆,一早给宫粼发了短信让他稍等他片刻一同打车回去。

“而且为什么你要让我去你家?”语毕,宫粼又奇怪道,“你不是很讨厌我吗?”

费纪彦花了一两秒才消化掉这句话:“……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宫粼语气清清淡淡地反问,“因为上次在海边别墅你就故意把我推进游泳池,还扔了套女仆裙戏弄我……唔,平常其他人奚落我,你也总是默许的态度……所以,不论怎么看你都是很讨厌我呀。”

费纪彦迟缓地眨了下眼,眼神空白了瞬息,全然没料到宫粼会在这个节骨眼展露出从未见过的陌生模样。

“……不是。”费纪彦胸口重重起伏了下,眉头紧皱地想要否定,却也不清楚究竟该如何“澄清”,一时语塞。

欲言又止之际,宫粼口袋里的手机倏然响起铃声。

来电显示闪烁着“乌鸦”。

宫粼按下接通键:“严同学,不是才跟你说过保持距离,不要轻易发短信吗?”

手机那端的严禛似乎是在安静的封闭空间:“所以我打电话了。”

宫粼还没对这番强词夺理点评一二,另一辆黑色卡宴从拐角路口驶向他所在的位置。

坐在驾驶座的严禛单手握着方向盘,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肌理薄而匀称的小臂,侧过脸示意他上车:“昨晚我的钱包丢在你兼职的咖啡馆了,给我指一下路。”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正好店长说,那个叽叽喳喳的小金毛也在。”

宫粼这才想起来,严禛的这会儿的身份曾因伤休学一年,眼下早已成年。

紧跟着,又不禁暗自腹诽。

……小金毛?

那严禛是什么,大金毛吗?

路灯在厚重的雨幕化作朦胧跳跃的光晕,宫粼撂开一旁还没反应过来的费纪彦,收伞上车。

黑色越野车轮胎碾过夏日阴沉午后的积水,车载电台播报新闻信号时有时无。

“省气象厅刚刚发布台风紧急预警。

“预计未来数小时内,台风’南柯‘将正面影响本省,仙桥、南菱,示河一带将率先出现强风暴雨天气。沿海及空旷区域风力持续增强,局地可能伴有短时降雨和雷电,请居民尽量减少外出,远离河道海岸及临时构筑物……”滋、滋滋……滋滋……“

整个世界仿佛一座神的水族箱。

宫粼给被放了鸽子的卫文谐发去短信,告诉对方自己先回家了。

“这里快要被淹没了。”宫粼收起手机,“严同学还没找到破梦的关键点吗?”

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你想到了。”严禛左手松松搭在方向盘,用的不是问句,只是末了,他忽然倾身,白兰地烈酒淬出锋利的甜糜拢近鼻尖,绒毯般覆到宫粼颈侧,泛起细密的刺麻。

暴雨时分,微醺的香气却蒸腾缠绕在两人之间。

“嗯。”宫粼轻应了声,臼齿末端又传来闷闷的钝痛,仿佛有什么活物在往外顶推,“要我告诉你吗?”

严禛一手撑在副驾一侧,另一只手径直扯过安全带在宫粼腰侧扣紧,一触即离,坐回驾驶座欣然颔首。

“右拐。”宫粼手指戳了下酸胀的脸腮,提醒他行车路线,“看在帮忙接送青莲的份儿上,告诉你也无妨。”

严禛面无表情地一打方向盘拐进左车道。

宫粼:“?”

开出去好一截,严禛才不疾不徐道:“那条路堵车。”

宫粼掌心托着牙疼的侧脸,一记微冷的眼风倦倦扫过,言归正传:“你应该还还记得。食堂有人提起漆旭死之前不断循环的噩梦吧?那三个学生出事的时间、地点以及死法,乃至生前的人际关系都大相径庭,共同点只有一个。”

雨刷器机械地摆动,勉强在瀑布流泻般的挡风玻璃上划出瞬息间的视野。

严禛踩下离合器,接道:“‘自杀’。”

宫粼:“而且是有迹可循又荒诞离奇的自杀,谁都觉得不合常理,可是偏偏有监控记录,有众目睽睽证明,就是如此。”

黑色卡宴雨中疾驰,赶在了咖啡馆关门前抵达狮园天街。

青莲胡吃海塞一通蛋糕冰粥还不忘连吃带拿,梦游似的打着哈欠上了车,倒头就睡死过去。

筒子楼临近的岸边滩涂,此时此刻海水已经凝成了浑浊的灰蓝色。

宫粼举着雨伞拉开后座车门,捏了捏青莲堆起来的脸肉:“该起床了。”

青莲反倒呼噜打得更加震天响。

宫粼无奈地捏了捏眉心,正欲薅起这好吃懒做的小崽子,严禛却先一步下车把人提溜起来:“我背他上去。”

三人刚顶着雨末从卡宴车内钻出,一阵裹挟咸涩海腥的狂风呼啸卷过。

“砰!”

车门被猛地掼上,自动落锁。

后视镜里映出严禛凝固的表情,宫粼默然朝车内看去,严禛的手机跟车钥匙正一并安然躺在驾驶座。

宫粼:“……”

严禛:“……”

暴泻的豪雨轰鸣咆哮,事已至此,一行人只好先上楼。

潮湿静谧的筒子楼视野黑胧胧的,宫粼拧开门锁一回头,青莲酣然趴在严禛背上,楼道昏暗的光晕淌过两人相似的垂长眼睫,金色短发一浅一深,连侧眼高挺鼻梁细微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宫粼目光轻轻一停。

严禛却止步在楼道先没进屋:“我来你家,你男朋友不会生气吗?”

宫粼没想到他会主动接上昨夜的话茬,顿了顿故作忧虑道:“有可能,他占有欲很强的,那怎么办?要不然,严同学就留在楼下被台风刮走好了?”

听罢,严禛略略颔首,大马金刀地往前一迈步进屋了:“好。”

宫粼:“?”

按理说,台风即将过境,可卧室玻璃窗外高低错落楼宇的仍旧覆盖着灰稠海雾。

宫粼安顿好睡成死猪的青莲,先是心觉奇怪,卫文谐直到现在都没回短信。

实属罕见。

等他走到客厅,浴室花洒潺潺的水流声又立时撞进了耳朵。

严禛早已宾至如归地脱掉湿透的衬衫去洗澡了。

宫粼:“。”

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没过一会儿,氤氲热雾从浴室门缝漫出,严禛腰间松垮地裹着浴巾走进客厅,若隐若现雕刻般的肌肉线条紧致却并不夸张,水珠从湿漉漉的金色发梢滴落,又沿着颈侧蜿蜒滑下,在冷白的皮肤散作细小光点,消失在胸膛与腹线的交界。

“有衣服吗?”严禛低头擦了擦头发问。

牙根深处那股酸麻的钝痛又开始了。

宫粼舌尖抵住那颗疑似的罪魁祸首,眸光淡淡移回手中的白桃罐头,反手扔过去一条宽松的深蓝色牛仔裤:“穿上吧。”

特此回敬上次严禛的“倾囊相助”。

严禛眉宇轻挑,意外地没跟宫粼你来我往地唇枪舌剑,反而看了看他不自觉微鼓起的左颊,倏地问:“不好吃吗?”

宫粼停顿了一秒,才明白他说的是那瓶刚开封的白桃罐头。

“不是。”宫粼握着勺子的指节一顿,身体快过头脑地说了实话,“牙疼。”

“你长蛀牙了?”严禛似有所思,稍作片刻,他忽地走到老旧的皮质沙发前,俯身单膝压进宫粼身侧的软垫,掌心托住他的下巴骨,“张嘴。”

水汽浸润过的低哑声线喷在耳尖,少年高挺宽阔的身躯略一前倾,黑压压地盖过宫粼头顶的整片天花板,连带着刚被热雾熨过的太阳般的体温跟沐浴露香气。

宫粼避闪不及,视野顿时被对方逆光的轮廓侵占,偏过头去,又被炽热的掌心轻推着拨回来。

严禛:“别动。”

宫粼下颌抬起,唇瓣微微张开。

白桃罐头残留的甜津津的吐息立刻绞缠上严禛的指尖。

“我帮你看看”,严禛掌心圈着宫粼的颊窝,食指探入,指甲修剪得平滑而干净,像是抵进一颗被蜂蜜渍透的熟透果肉,“是哪一颗蛀牙。”

“……”

囿于绝对的体型压制,宫粼没白费力气去推开咫尺距离年轻而饱满的胸膛,淡桃色的舌尖却也不配合地抵挡在牙关。

指腹干燥的薄茧蹭过柔软下唇。

严禛目不斜视,指尖贴着成列的雪白贝齿向深处挺进,轻轻拨开浓粉的舌尖,向上推开,那团软肉先是不悦地顶了一下,随即就被他的指关节抵住动弹不得,露出那颗可疑的釉色臼齿。

“你这样的话”,严禛碎发垂落额前,瞳仁沉静地巡弋,眼神明净得仿佛只是在研究一道谜语,“我找不到是哪一颗。”

宫粼眼梢轻压成一条水淋淋的湿缝,侧颊泛起细颤,静静睨着他没出声。

窗外海风汹涌得犹如世界尽头的终极,然而这间容膝之地只能听见那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抵在瓷白齿列研磨的湿黏细响。

良久,严禛撩起眼皮,低声说:“不是蛀牙,好像是智齿。”

几乎是同一时刻,门锁传来滞涩的转响。

纷杂的雨音骤进,客厅浮着白桃罐头的汁水清甜,刚洗完澡的熏蒸水汽,以及敞开的蛋糕盒里鲜奶油浓厚的柔滑。

香馥又旖旎。

“哐当”一声,备用钥匙砸在木地板,披着黑色雨衣的卫文谐浑身僵在门口玄关的阴影里,整张脸像是没戴好的人皮面具,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第54章 偷情

客厅灯光昏朦, 稠郁的香气裹缠着雨日湿潮。

此情此景,完全是偷情被抓个正着的场面。

卫文谐死死盯着严禛扣在宫粼脸侧的手,想扯起嘴角却没能笑出来, 整张脸因极力压抑而隐隐扭曲, 正欲开口, 却被严禛先发制人。

“卫文谐?”

严禛从容不迫地起身, 反客为主地眉峰微蹙, 打量了他片刻,低头问宫粼, “他怎么会有你家钥匙?”

宫粼立刻会意, 恰如其分地露出讶异:“……啊,以前我们都是住在老造船厂这片筒子楼的邻居。”停顿了下,又满含体贴地说, “你先去换衣服吧, 不然会受凉的。”

严禛一副将信将疑的表情, 淡定应了声转身走向卧室。

客厅立时只剩下宫粼跟脸色铁青的卫文谐。

“小粼,你没事吧?”卫文谐扯掉厚重窸窣的黑色雨衣, 疾步上前,咬着后槽牙挤出连珠炮的追问, “到底是怎么回事,严禛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是早就说过别跟那帮太子爷来往吗?”

宫粼仿佛没听懂,眼瞳清凌凌地茫然不解道:“我为什么会有事呀,倒是你, 没有收到我的短信吗?马上台风就要登录,我还以为你早就直接回家了。”

卫文谐调整了下被激烈情绪拉扯得急促的呼吸:“你不懂, 我是担心……”

“担心严禛发现我们的关系吗?”宫粼了然地抢先道,“就算他问起来, 我也会坚决否认打消他的怀疑,所以你安心就好。”

卫文谐被宫粼纯然的神色堵得一滞。

冲到嘴边的质问也凝在舌尖,卡壳了一瞬,他才眼神闪烁底气不足道:“……就是看见你发的短信说有急事先走了,打电话你也没接,我怕碰到什么意外,所以赶紧过来了。”

宫粼这才不忙不慌地解释:“昨晚严禛的钱包丢在狮园天街,找我帮忙指路,恰好青莲也在咖啡馆,索性就开车送我们回蕉鹿滩,没想到一不小心,车钥匙跟手机都落在驾驶座了。”

语毕,卫文谐警铃大作地右眼皮直跳,满脸闪烁着“心机“两个鲜红大字。

“……那刚才是?”卫文谐又问。

宫粼指了指茶几的白桃罐头:“最近总是牙疼,严禛注意到,就好心帮我检查是不是蛀牙。”

好心?

闻言卫文谐眼皮抽搐得更厉害了。

窗外海风刮得黑色树枝缭乱弯折,宫粼轻声催促:“既然没事,那你快回家吧,否则叔叔阿姨要担心了。”

难明的焦躁蔓延在卫文谐心头,他忍不住矮身单膝跪到沙发边缘,贴近了点想去牵宫粼的手,却又一次被躲开。

“你干什么?”宫粼状若困惑地将手背到腰后,“万一严禛恰好出来看见的话,不就糟了。”

卫文谐面孔僵滞。

原本是他兴师问罪的“捉奸”场面,形势一转变成宫粼话里话外地敲打他。

情急之下,卫文谐六神无主地慌乱道:“……小粼,你是我的,对吧?”

宫粼没有回答。

卫文谐更加心慌恳切地仰起头,接着便看见宫粼微微偏过脸,眼珠像一坛水盆栽盛着的红雨花石,映不出任何情绪说:“你在生气吗?”

"为什么呢?"

"因为严禛来我家里?"

"我知道你不希望我跟费纪彦他们那群少爷来往,但你不是总跟在他们后面吗?”

“为什么我不可以呢?”

卫文谐喉结猛地一滑:“……这不一样。”

宫粼眼睫缓慢地扇动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卫文谐嘴唇蠕动:“他们会欺负你,跟对我不一样的那种,你又总是笨笨的,很可爱又很漂亮,而且……”

而且偏偏一无所有,碾碎也不会有人为之哀鸣流泪,暗处的杂草也许不会被践踏,但低沼的花总会被折断,美丽又易得,珍贵又不值一提。

“我不明白。”宫粼状似冥思苦想地沉吟,“之前你跟我说费纪彦很厌恶同性恋,为了卫叔叔在费家的工作,也为了我好,千万不能被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这些话我都有放在心上的,所以每次费纪彦跟谭湛他们对我呼之即来地戏耍嘲笑,班里同学集体孤立我,你才都视而不见,对吧?”

宫粼垂眼瞥着卫文谐,秾红的瞳仁像暗处陡然燃起一簇萤火。

“这么久以来,我从来都没有生气呢。”宫粼语气苦恼,用最温柔的声线吐出最戳心窝的碎刀子,“那你究竟是为什么不高兴呢?”

卫文谐如遭雷击,像是陡然被蛇信揭开了脸皮,露出底下虬结蠕动的腐肉与蛆虫。

这时终于找到一件堪堪合身短袖的严禛推开卧室门,目光高高在上地扫过沙发边的卫文谐,男主人似的熟稔问:“晚饭吃什么?”

他这么一说,宫粼才想起这个严峻的问题,遂撂下呆若木鸡的卫文谐起身去厨房。

淡绿色的冰箱除却先前严禛塞的那瓶白桃罐头,空空如也。

台风过境在即,临近的超市餐馆早就严阵以待地歇业了。

订外卖吗?

墙上的粉绿纸质挂历勾勒着日期。

二零零四年,初夏。

思索着,宫粼又撩起眼帘望向窗外的狂风大作,心道就算不是当下的年份,这种要命的鬼天气恐怕也没人寻死送外卖。

那也就意味着,待会儿睡醒的青莲又要一通吱哇乱叫鬼哭神号。

“……”

宫粼不禁有点头疼地捏了捏鼻梁,抱臂思忖,食指擦了擦还泛着水光的下唇,分不清是嘴角清冽的甜是白桃罐头,还是严禛额发糅杂着果肉醺意的白兰地香水。

倏忽间,宫粼意识到一个问题。

严禛不是刚洗过澡吗?

……哪来那么崭新浓烈的香水味?

同一时分,客厅笼罩在一场暗流涌动的对峙。

严禛脚步声响起的一瞬间,卫文谐立刻狼狈从委地在宫粼脚边的低微姿态起身,须臾换回了平素温文尔雅的做派,也全无方才进门时的失态,宣誓主权地笑了笑:“严同学,小粼没有给你添什么麻烦吧?他有时候反应比较迟钝,麻烦你多包涵。”

“小粼”这个亲昵的称呼一出,严禛终于正眼端详了他一圈,这番打量也让卫文谐倏然反应过来。

严禛今晚似乎是打算留宿在筒子楼。

卫文谐额角顿时太阳穴青筋凸起,暗自长吸口气,摆出并不高明的温润笑意:“刚才听小粼说了你的情况,这边房子小,条件也差,严同学你肯定住不惯,而且他有时候比较迟钝,可能照顾不周……”

“不会。”严禛拿起那瓶白桃罐头,就着宫粼刚用过的银勺舀了一瓣,“我挺喜欢的。”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的,也不知道是指房子还是人。

卫文谐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劈过,将他妒火中烧的面孔映得忽暗忽明,好半天,他才继续自顾自干笑了声:“……但今天刮台风,要是不回去,你家里人肯定急坏了。“说着他从口袋拿出一台黑色翻盖手机,”我现在就帮你打电话,号码是?”

洁白绵软的桃肉汁水丰盈,严禛嚼了两口,睃巡一圈家徒四壁的客厅,没看见任何值钱的家具,倒是摆了好些油亮绿植盆栽,湿冷冷地萎靡着枝叶。

也不知他是真的没听见,还是故意晾了卫文谐两秒,才淡然道:“号码不记得。”

卫文谐一噎。

接着他立刻又道:“那我帮你叫出租车。”

“地址也不记得。”严禛撩了撩眼皮,“新买的别墅,不太熟。”

卫文谐:“……”

连正巧这会儿走回客厅的宫粼都觉得严禛委实有点太拿人当傻子了

雨幕垂覆,海浪咆哮。

天色愈深,卫文谐只得千不甘万不愿地离开,刚走到楼道,他又蓦地回头望向宫粼,迫切地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后天的周年纪念日,我买了电影票,晚上我来接你。”

“你乖乖在家等我,哪里也不要去,好吗?”

“很快一切就都会迎刃而解的,小粼,这次你相信我……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这话听起来有点突兀。

解决什么?

宫粼凝视着卫文谐眼底濒临决堤的不安,少顷,没对他言语的弦外之音刨根问底,嘴角晕出柔软的弧度。

“好呀。”

时间是下午四点半,连阴雨却映得天色乌漆墨黑得像是深夜。

轮到宫粼去浴室洗澡,严禛听了会儿细密的水流声,起身决定赶在最后关头出门碰碰运气觅食,兴许还有超市在营业。

这个时代没有智能手机的导航软件,客厅也没发现纸质地图,严禛根据开车来时的记忆搜索着附近的商铺,推开老旧木门。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一种布料摩擦跟皮肉摩擦着水泥地面,拖沓又黏腻的窸窣声。

严禛目光下移。

借着屋内溢出的暗淡光线,他看见前方四零七室的门半开着,一个穿着睡衣的长发女人形状的影子,正脸朝下从屋内爬出来,手臂跟腿都像没有关节,一伸一缩地缓慢蠕动,脑袋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拧转,直勾勾地望向严禛。

目光触及到这幕景象的刹那,严禛立即向后撤步,将那扇老旧但厚重的木门“砰”地一声用力甩上。

筒子楼隔音本就不佳,自己开门前竟然没听见一点动静?

严禛冷沉着脸色,舌尖顶了顶腮,转身看向墙壁的挂钟。

雨音嘈切,仿若陷入薄荷糖般黏稠潮热的万花筒,连指针的转动也变慢了。

不对,不是变慢……而是他在梦中困溺得越久,五感也越来越迟钝。

静待数息,严禛透过猫眼确定了楼道没有异常,再度开门,方才穿睡衣的女人已经不见踪迹,倒是隔壁来来回回搬盆栽的墨镜男觑见他,自来熟地提着一盆龟背竹跟龙血树过来往严禛脚边一撂:“小同学,家里实在没空地了,你帮我跟小粼说一声,借放两天。”

严禛拨开繁茂深绿的枝叶问:“您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在地上爬的女人?”

没想到墨镜男毫不吃惊地“哦”了声:“你说的是咱们楼层的老赵吧?估计是画画又腰间盘突出了,赶在台风前锻炼锻炼。”

严禛:“……”

你确定吗?

语毕墨镜男转回屋里,端出来一碗鸡蛋羹跟清炒油麦菜,塞到严禛手里以表谢意:“趁热吃,刮这么大的风就别往外乱跑了。”

说话间,身后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哎呀,是小粼的朋友吗?”带着一女一男幼童的阿婆慈祥地笑着,示意两个孩子将八宝粥跟汤圆送给严禛,“家里多煮了点,给你们也分一分。”

严禛不露声色地睨了眼隔壁狭窄斑驳的墙面,依稀能辨出血红色的破旧春联跟横批“出入平安”的几个字。

“小粼虽然脾气好,但也难得带朋友回家。”阿婆说,“你这是要出门吗?”

“本来想看看还有没有超市营业。”严禛如实回答,示意了一下手中的鸡蛋羹,“不过现在应该不必了。”

阿婆和蔼道:“原来如此,但你们有三个人,大概不够吃吧?”言罢转身对两个孩子说,“你们带这个哥哥去找标本师叔叔。”

两个小孩听话地点头,挪到严禛身边,领着他走到对面木门漆成深绿色的那户人家。

小女孩踮起脚叩了叩门,声音清脆:“阿婆让我们来问有没有吃的。”

好半晌,一个头发凌乱的瘦削男人窝在灰色家居服里警惕地开了门。

浓重樟脑跟死物的气味从屋内飘出,靠墙的整面玻璃柜摆满缤纷斑斓的蝴蝶标本,在昏暗灯光下闪着幽微的蓝紫色磷光。

“……是小粼的同学啊。”男人听完严禛的自我介绍,镜片后的眼睛飞快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望着自己的拖鞋尖,“只有做标本剩下的煎鱿鱼,吃吗?”

面对这样阴森奇异的画面,严禛倒是八风不动,视线落在垒到天花板的木质网箱,道了声谢:“麻烦了。”

男人缩着脖子挪到冰箱,默默夹出半碟酱汁咸香的煎鱿鱼,递给严禛后便匆匆阖上门,始终没跟他对视,似乎很怕与人接触。

等严禛满载而归地回到四零二室,宫粼已经擦着湿发从浴室出来,他换了件宽松的白色T恤,领口斜斜垮着露出半截锁骨,指尖还蒙着被热水浸过的浅粉色。

室内黄胧胧的灯光照在餐桌,蒸蛋滑嫩,油麦菜脆亮,汤圆软白地浮在糖水,再添上一盅稠糯的八宝粥跟煎鱿鱼。

这么兜兜转转一圈化斋,严禛倒是听惯了男女老少整齐划一的爱称“小粼”,舒心不少,他言简意赅地解释了百家饭由来,含蓄评价:“你的邻居都很有精神。”

宫粼无暇顾及这栋筒子楼的种种不寻常,好巧不巧,这时青莲也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晃出来,迷迷瞪瞪就要往宫粼身上扑,嘴里嘟囔着:“……妈妈……我饿了。”

客厅寂静一瞬。

宫粼推住他流哈喇子的脸,缓缓瞟了眼餐桌边的严禛。

严禛显然也听见了,目光在宫粼氤氲水汽的侧脸跟肩窝停留一瞬,继而落在青莲那头跟自己色泽相近的头发,良久,他冷峭的五官浮现恍然,意味深长地沉声道:“……原来你喜欢这种角色扮演?”

宫粼:“……”

一口气没喘匀险些被呛到。

青莲这会儿才完全清醒,眼睛睁圆,指着严禛不满地大喊:“他怎么来了?”

没等宫粼回答,他脑海中朦胧模糊的真实记忆跟梦中虚幻的往事一拼接,本就不多的脑汁绞了绞,灵机一动:“喔,这个是新男朋友?那个皮笑肉不笑的眼镜男被甩了吗?”

严禛早就猜到宫粼不至于肤浅地凭相貌找个傻子,但眼见青莲的名分还未可知,又多出个“男朋友”,就算明知是梦中的冒牌货,心情也着实不太晴朗。

结果青莲坐到餐桌前刚嗅了嗅食物的香气,又抛下一枚重磅炸弹,宫粼捂嘴都没来得及。

“是特意找跟我长得像的吗?”青莲煞有介事道,“我看电视剧里就这么演,长得像的继父,孩子会觉得更亲切。”

“……什么?”

这话落在严禛耳朵里完全是颠倒乾坤。

哪怕找替身也得讲究基本法吧?搞清楚先来后到,谁像谁?

紧跟着严禛眉宇紧蹙,微眯起眼梢,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宫粼:“。”

宫粼暗暗阖了下眼帘,弯腰揉了揉青莲毛绒绒的淡金色脑袋,轻声道:“再不安静,我就把你甩出去。”

青莲立时噤声,用鸡蛋羹自行堵住嘴。

宫粼状似随意地拿起瓷勺,清咳一声岔开话题,朝严禛道:“刚才你故意挑衅卫文谐,是不是觉得我这位‘男朋友’,有点问题?”

严禛咽下味道意外焦香的冷煎鱿鱼,抬眸看他,不答反问:“你们到底是什么情况?”

“如你所见。”宫粼咬破汤圆柔韧的糯米皮,“我这幅身体原本的心智也就跟一只聪明的猫狗差不了多少,好看又不通人情,卫文谐喜欢漂亮的宠物,仗着青梅竹马的身份抢占先机,怕被别人抢走,又担心成为众矢之的,所以美其名曰……地下恋?”

严禛颔首:“有笨到那种程度吗?”

温热的黑芝麻馅涌向舌尖,宫粼徐徐道:“前两天发下来的数学试卷,我的分数比你那两位下属还低。”

严禛沉默两秒,没再质疑这个结论:“我的确觉得他就是梦境的蛹。”

宫粼:“为什么?”

“那个关于死亡的梦。”严禛说,“在梦里陷得越来越深,死亡一次就像挣脱一层蛹壳,不知道哪一次会回到现实。”

“所以学校里离奇自杀的那三个人,误以为自己只是在逃脱梦魇?”宫粼问,“那跟卫文谐有什么关系?”

“大约在你入梦的一个星期前,他试图杀死我跟谭湛,被我反杀,但是一晃神,就像从漫长的梦中醒来,卫文谐死而复生了。”严禛面如止水地淡淡道,“从那以后,每天晚上我都会去杀他一次。”

宫粼眼眸微转,气音慵懒地揶揄了一句:“下手这么凶啊。”

“直到周末学校组织去水族馆,我并没有去,所以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隔夜所有死去的人都活了过来,时间也回溯到海边别墅聚会的那天傍晚,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严禛说,“唯独‘小粼’换衣服下楼的时间不一样了,所以我才上楼。”

宫粼长睫振了振,权当他是在喊别人:“所以就在水族馆那夜,恋人遭遇不测,所以卫文谐想要挽回悲剧?”

严禛下颌轻点:“但他不断失败,又不断重来。”

宫粼忖度不语。

假如这是一场悔梦,那么只要自己安全度过水族馆夜就可以打破卫文谐的执念了?

还是说,他的心结在于报复曾经伤害过恋人的罪魁祸首?

思来想去,宫粼直觉哪里说不通。

这夜窗外的狂风暴雨时骤时疏,仿若庞然之物在漆黑的云层与海面之间沉重地翻滚。

翌日清晨,台风过境后的沥青路面残枝断叶狼藉地铺了满地,半梦半醒间,宫粼隐约感觉有人轻轻拨弄了一下他耳畔的碎发。

醒来时,天空是惨淡的釉蓝色,空气却格外湿冷清新,严禛已经离开,临走前他将沙发的被毯叠得整整齐齐居中摆放,在餐桌留了份早点,不知从哪里买的豆浆跟蒸饺。

茶几还放着一个扎了银色缎带的小方盒,蝴蝶结卡着一张素白卡片,手写“生日快乐”四个字,墨迹干净利落,宫粼一看就知道不是严禛的笔迹。

……这是原本那位“严同学”,为真正的‘小粼’准备的礼物?

却因种种原因搁浅,终究未能送出?

宫粼敛眸略一思忖,拆开巴掌大的黑色丝绒袋,一枚沉甸甸的银色土星耳夹滑落到掌心。

日落月升,夜晚如期而至。

宫粼靠在沙发上,电视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映在他的侧脸,约定去电影院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却始终没有响起预想中的敲门声。

卫文谐爽约了。

而严禛也如同被这静谧的夜晚吞噬,再无音讯。

宫粼在过于甜腻的白桃罐头香气中睁开眼帘,又是周末。

青莲蜷在床畔沉沉安眠,呼吸绵长均匀,无论怎么呼唤都叫不醒。

时间仿佛卡在轨道上的齿轮,每一次即将滚动到终点之际,又倒退回同样的起点,萦绕在宫粼鼻尖的白桃罐头香气也从甜熟变质成烂熟的腐败,好似某种饱满情感溃烂后流出的脓液。

青莲再也没有醒来。

笨重电视机频繁出现信号不良的雪花屏,天穹时而像酷烈鲜浓的蓝颜料,时而又褪色成黯淡的灰白,整座城市开始显露出千奇百怪的混乱。

楼道郁郁沉沉的龙血树跟龟背竹盆栽蠕动扭曲,填满了筒子楼的天井,标本师家阳台的木箱网笼,破蛹而出的一簇簇大蓝闪蝶银河瀑布般喷向天际,就连隔壁阿婆家的春联,也日日泣泪似的往外淌血水,奔涌在黑暗的楼道。

仿佛被困在了一个光怪陆离骨肉血池搅碎捏成的蛹梦。

又是一个周末,那股弥漫的桃肉腐烂甜腥气浓烈到令人作呕,宫粼决定不再等待。

通往水族馆的路途潮雾弥漫,公交车摇摇晃晃,玻璃窗倒影映出削薄少年的侧脸,银白的发尾在颈后松散地半扎起,耳垂一枚银色土星耳钉熠熠生辉。

越接近目的地,越像是有一种肉眼不可见的阻碍,宫粼眼眸一晃,所有乘客木偶般黑洞洞的眼珠全都盯着自己,似乎想阻止他,却难以成言。

不多时,空荡的列车驶入了一条黑魆魆的漫长隧道,眨眼间,污脏的玻璃窗外金红的枫叶闪烁交替,沙沙作响,耳畔又似有嗡鸣杂乱的细碎低吟。

“滴——滴滴——”

就在这个瞬间,短信提示音从外套口袋传出,宫粼循声摸出了手机。

下一秒,手机在他掌心剧烈震颤,像一头尸身腐坏又魂灵重返的海兽,无数条被冻结积压的短信跟未接来电通知,宛如决堤的黑色潮水,伴随着持续不断的嗡嗡轰鸣。

密密麻麻的红色提示标记瞬间淹没了整个屏幕。

信号格跟日期数字疯狂跳动,最终定格。

九月十六日。

不是今天。

不是这个循环之内的任何一天,时间赫然跳到了几个月后。

宫粼深长的眼尾一跳,停顿了几秒才点开短信图标向上滑动。

【6月13日 17:30

小粼:我到水族馆了,但是没有看见你。

小粼:你在哪里呀?】

【6月13日 17:47

小粼:每次来都觉得这里好漂亮,我在鲸鲨区等你。

小粼:说起来,昨天晚上梦到你了。】

【6月13日 17:58

小粼:有一条红色的鱼像我们上次见过的火烧云,

小粼:你还在水族馆吗?】

【6月13日 18:32

小粼:谭湛说你让他带我去找你。

小粼:……他有点可怕,要不我还是继续等你?】

【6月13日 18:48

小粼:为什么不理我呢?】

【6月13日 19:01

小粼:卫文谐……你是不是,其实很讨厌我?】

【6月13日 19:11

卫文谐:对不起,刚才手机不在我这里。

卫文谐:你在哪里?

卫文谐:我到鲸鲨区了。

卫文谐:怎么可能讨厌你,都是我的错……你现在可以接电话吗?】

……

【9月10日

卫文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去水族馆吗?

卫文谐:你有没有再梦到过我?

卫文谐:火烧云那天你有拍照吗?】

【9月15日

卫文谐:居然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见面了,想你,很想你,明天晚上,水族馆不见不散。】

【9月16日

卫文谐:我在鲸鲨区等你。】

第55章 豚与蛇与鸡

深灰色建筑戳在浓蓝海岸, 礁石淡影似乎也在太阳光线下融化成诡谲的形状。

宫粼轻敛眉宇。

自从六月十三日后,短信记录就变成了卫文谐单方面的琐碎倾诉。

这场节外生枝又无疾而终的赴约,始作俑者原来是那个做派傲慢的谭湛?

电流嘈杂的公交车广播响起。

“亲爱的乘客, 本站是市水族馆站, 请依次下车不要拥挤”

宫粼在空洞瞳海的众所瞩目下, 踏出了颇具陈旧年代气息的车厢。

水族馆入口竖立着整面挑高玻璃, 宫粼穿过中庭, 沿着地面导览图缓步走向短信提到的见面地点,黑色马丁靴踩在地面带起阵阵回音。

四壁钴蓝色的嵌灯只照出幽冷夜晚的亮度, 行至深处, 空气愈发湿润,鼻腔也没入混着冰冷金属气的微腥味。

时不时能听见三三两两的游客调笑打闹,似乎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不多时, 鲸鲨区出现在前方。

横贯整面墙壁的水族箱宛如画轴展开, 鲸鲨悠然游动, 尾鳍缓慢摆动,在光影中投出如梦似幻的弧形涟漪。

偌大的水族箱仿佛一整片缓慢流动的藏蓝琉璃, 远处情侣按快门的声音偶尔飘来,宫粼坐在墙边的休闲长椅, 指尖漫不经心地瞧着扶手。

忽然,一道混着粗重喘息又竭力抑住狂喜的嘶哑声音响起。

“小粼。”

钴蓝色的玻璃掩映着坐在长椅的少年侧脸,左耳垂着一枚银色土星耳夹,回头的瞬间轻晃出叮铃脆响。

翻江倒海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宫粼起身还没完全站稳,险些就被抱了个满怀。

“……终于又见面了, 我好想你。”卫文谐带着点哽咽低声呢喃,眼神贪婪地黏在宫粼雪白的面孔, 又落在他左耳那枚刺眼的银质碎钻土星耳夹,微微一滞,“为什么躲开我……”

此刻卫文谐浑身是血,身穿校服衬衫,摘掉了鼻梁架着的银丝眼镜,倒颇有优等生摇身一变斯文败类的反差。

——假如忽略嘴角咧得过大像被硬生生撕开的狰狞裂口。

宫粼迅速闪身退开几步:“你身上是番茄酱吗?”

卫文谐愣了一下,旋即露出一个忍俊不禁的笑:“你真可爱。”

“走吧,不是叫我来看鲸鲨吗?”宫粼微侧了下身,掌握起主动权,仿若未觉水族馆时隐时现的惊叫。

两人沿着深蓝色照明的玻璃通道并肩前行。

长廊尽头是深海区,幽蓝底端漂浮的水母勾勒出黏稠的萤光。

卫文谐眼神湿重地贴在宫粼侧颜,轻声喟叹:“我们……很久没见面了。”

宫粼没接茬,反倒像是在随口问天气:“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你说。”卫文谐目光始终没离开宫粼。

宫粼:“我们可以分手吗?”

周遭的喧闹嘈杂猝然收束。

卫文谐怔愣住,整个人僵直了一秒,面孔微微痉挛了下:“……为什么?”

宫粼状似苦恼道:“我不喜欢嘴太大的。”

卫文谐:“……”

连水族箱里的游鱼似乎都迟滞了一瞬。

“开玩笑,我说什么你都信呀。”宫粼莞尔,似笑又非笑地环顾四下,“不过其他人呢?我怎么一个夕林的学生都没看见,严禛?费纪彦?”“

“难得只有我们两个,不是很好吗?别提那些碍事的人了。”卫文谐故作轻松地干笑了下,嗓音喑哑,“水族馆喜欢吗?”

“喜欢啊”,宫粼步伐未停,狭长眼尾掠过淡光,偏了偏头道,“不过你说的‘很久’没见,是指哪一天之后?”

这回卫文谐没接话,嘴角的笑意紧绷。

恰在此时,一声沉闷钝重的异响回荡在落针可闻的长廊,仿佛有磅礴巨力撞击着那片最大的深海观景窗。

卫文谐脸色在幽蓝光下立时褪得发青。

宫粼脚步微顿,侧耳倾听:“什么声音?”

“……又来了。”卫文谐低低咒骂一声,“真是纠缠不休。”

他眼珠朝异响的方向极快地瞟了下,没回答,手臂看似轻扶,实则用力地将宫粼拖到侧边的员工杂物间:“小粼,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也别开门。”

“到底怎么……”

“快去!”卫文谐声音陡然抬高截断了宫粼的询问,又低眉顺眼地小声央求,同时死死挡住他的去路,“求求你,听话……我很快就会回来找你。”

卫文谐反手将门带上,锁舌“哐当”一声沉重地扣紧。

水族馆游览区的灯光被隔绝在外,宫粼从口袋里摸出那台粘满蝴蝶贴纸的银色翻盖手机。

时间是九月十六日,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栏一片空白。

陈旧闷湿的杂物间混杂着消毒水跟海腥腐烂味,宫粼刚抬眼,黑暗的角落倏然传来一阵紧张的抽气声。

他举起手机屏幕照过去。

两道穿着夕林高中校服正蜷在办公桌下的阴影。

是金华跟狻猊。

仰起脑袋的金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白日撞邪似的望着宫粼,几秒后才从指缝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啊——!我操!鬼、鬼啊?!”

宫粼:“?”

狻猊一把按住几乎要跳起来的金华,同样愕然,但沉稳得多,盯着宫粼低声道:“……你怎么还活着?”

“我该死了吗?”宫粼反问。

“我们……我们都看见你浮在那个最长的鲸鲨水箱了。”金华嗓音发颤,吸了吸鼻子,激动得语无伦次,“听说你是翻越深海观景桥的围栏,意外跌进去……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就被困在这破地方,灯一会亮一会灭,还有个怪物每隔一段时间就杀人……”

“翻越安全围栏?意外?”宫粼重复了一遍这漏洞百出的说辞。

所谓的“深海观景窗”指的是鲸鲨区长轴水箱上一道早年间修建的天桥,金属护栏年久失修,水族馆早已不对寻常游客开放。

纵使小粼真的是不慎跌入水族箱,谁给他的钥匙?

或者说谁能有这样的能力与人脉将他带进鲸鲨区封闭的观景天桥?

宫粼眸光在杂物间巡视,瞥见墙边矮柜杂乱堆放的一沓旧报纸,几步上前翻开。

发霉的纸面,头版加粗黑体醒目地印刷着新闻标题。

“市水族馆酿成惨剧,少年坠落水族箱不幸身亡。”

“警方通报,夕林私立高中水族馆溺亡学生系意外失足。”

“引发关注的水族馆安全事故调查告终,确认排除他杀可能……”

金华拿不准面前的宫粼究竟是不是怨魂,悄悄凑近,隔着衣服轻戳了下他的胳膊。

“活的活的!”

金华捂住胸口连声惊呼,拽着狻猊长吁一口气,又回头茫然,“不对啊,我们眼睁睁看着你的尸体被打捞上来……你怎么可能……”

宫粼乜斜了他一眼,权且是被野猫爪子拨弄了下,没多计较,只是食指轻竖在唇边。

“乖,别吵。”

好似令人言听计从的咒语,金华登时偃旗息鼓,止住了口。

宫粼:“你只说我的尸体漂浮在水族箱,那没有人看见我是怎么掉进去的吗?”

金华不明所以地跟狻猊对视一眼,沉吟片晌:“有倒是有,我们到的时候,水箱附近已经围着不少学生,五班的严禛跟费纪彦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他们还想救你来着,被周围人拦住了,没一会儿班主任也赶到,吓得直接瘫倒在地,毕竟学校里还没出过这种意外……”

闻声,宫粼颔首未语。

看来他们此刻的记忆是梦境的根源。

金华:“接着班主任问起怎么回事,谭湛说,你好奇想凑得更近点看看鲸鲨,翻过围栏后一不小心脚底打滑……就、就掉下去了,其他目睹过程的学生可能是受惊了吧,一个个都说不出话来。”

宫粼:“都有谁?尤其是平常跟我结怨,或者是有交集的学生?”

金华冥思苦想。

“最先在场的应该是谭湛。”狻猊记得更细致些,“其他能叫得上名字的,有五班的钟颂?还有一个我不认识,不过他是费纪彦的跟班,颧骨长着星星点点的雀斑……”

宫粼快言快语:“漆旭?”

狻猊被他毫不迟疑的指认弄得一愣,宫粼又紧接着抛来问题,精准描述了那天在食堂用银勺自杀的男生相貌,狻猊回想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是他。”

换言之,离奇死亡的那三个学生当时都在事发的观景桥。

卫文谐是在报复他们包庇真凶?

因此才制造出一桩桩不合常理的“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