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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池焚粼 云雨积 32462 字 27天前

第41章 饱腹

一声夜枭的短啼尖利地划破黑暗, 庭院的石灯笼烛火昏黄,照得长命面孔愈加悚然。

“……不是你兄长?”

宫粼反应慢了半拍,眼神困倦却清明地看向他, 面色透出些许惑然:“何出此言?”

这会儿他正头脑昏沉, 轻捷的腰身瞧着似乎比往日更清窄, 小腹却总坠重着热涨, 稍久站便酸软难支, 宫粼指尖搭在额角捏了捏:“是不是车马劳顿,歇觉时被梦魇着了?”

见他没当真, 长命急忙摇头, 齿关战战:“方才……方才回府途中路过城外的野坟头,雨水冲散了一个坑,隐隐透出红艳艳的血水, 扎眼得很, 我心里觉得古怪, 就命小厮一同上前想瞧瞧。”

“黑灯瞎火的,就你的胆量, 还敢挖坟呀?”宫粼似不是很信。

长命:“……”

这是重点吗!

长命一时噎住,捂着胸口捋了捋气息, 也忘了反驳宫粼他分明虎肝龙胆,只急着将骇人见闻倒出:“我们凑近一瞧,谁知一口空棺材外头……直挺挺躺着个散发腐臭味的死人,就像是刚从底下爬出来, 脸肉都已经烂得不成形……”

“更要命的是,他穿着的是我兄长成婚那日的喜服!”长命说着打了个摆子, 哆哆嗦嗦道,“这岂不是说, 如今府里那个跟你我朝夕相见的‘兄长’,是个李代桃僵的赝品……不对,指不定他是人是鬼!”

宫粼静了半息,旋即觑向他身后的雨幕,抬眼露出眸底一泊雾蒙蒙的浆红,慢捻着调子开口:“雨急夜晦,想必是看岔了,时辰不早,你先回去歇息吧。”

“绝不会是看错!”长命又惊又怕,病急乱投医,“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寻些辟邪驱秽的符箓贴到门前,要么,白糯米黑狗血?撒盐竖筷?”

“咳、咳……”宫粼掩唇轻咳一声,可惜暗示抛给瞎子看。

“甭管什么法子,只要能除掉这个——”长命兀自喋喋不休,直到脚边映出一大片阴影,才猛地住口,僵直地缓缓回过身。

“除掉谁?”惨白的月光像一条裹尸布松松地盖在庭院,夜雨濯湿了严禛鬓角的碎发,他长眉斜飞入鬓,淋了雨也仍旧一派清正端雅,不见一丁点狼狈,微微眯起眼梢,淡声道,“这么晚了,杵在檐廊吵吵嚷嚷做什么?”

这幅景象落在长命眼中,浑然是批了一张清贵人皮的冤魂恶鬼。

长命:“……”

他喉咙吞咽了一下口水,骤然噤声。

严禛却没有跟他纠缠的意图,敛眸淡道:“有什么话明日再说,早些回屋安置。”

长命扭头拔腿就跑。

步履声仓皇远去,留下被搅和了一通清梦的宫粼站在檐廊,还没开口,轻捷的腰身便被一只手臂揽过。

“懒觉睡迷糊了?”

严禛像是全然没听见他们适才的谈话,抱起宫粼走向卧榻,“更深露重,前两日风寒才好,又赤着脚出来。”

庭间虫鸣嘶哑,虬曲繁复的树影摇晃在窗棂,恍若群魔窃窥。

这般光景,再添上长命的那番话,任谁看,此刻面孔冷隽俊美的严禛都有些鬼气森重。

可宫粼只是自然而然地环住他的后颈,不答反问:“少爷才是忙得晕头转向,中元节这么晚才回府,当心鬼差勾错了魂。”

黑漆榻屏绘着繁郁朝昙,隔出一方静谧。

“这么盼着我早死吗?”严禛语气难得玩笑,说着从榻边的衣箧中取出一双洁白的罗袜。

宫粼懒懒地斜倚在隐囊,绸毯滑至腰间,佯装闭目:“我是担心少爷呀,成日风里来雨里去的,也不知在忙什么,日落前我都见不到人影,诗酒琴棋,宴游博弈呢,少爷一概样样不爱,也就……”

宫粼话音倏地一停。

严禛手掌圈住绸毯边那只白得晃眼的脚踝,径直拢到自己膝间,一片炽烫烙下,指尖在踝骨内侧细薄皎白的皮肤不轻不重地刮捻,宫粼脚尖立刻轻轻一颤,想要往回躲闪,奈何严禛不允逃避,手指沿着足弓绷紧的弧又是一揉一按,力道霎时透过皮肉,激起绵密的酥麻。

“……少爷怎么连我穿袜子也要管。”宫粼双臂撑在松垮的衣袍两侧,面露不满。

他着实不喜罗袜缠足的束缚感,总觉得不爽利。

严禛重点却落在了那句“见不到人影”。

“我在寻一样东西,所以回来得晚了。”严禛一寸寸提起绸料袜跟,指腹的薄茧沿着足心的凹陷一路碾磨犁过肌肤,其余四指则圈着纤瘦的踝骨,另一只手将素白罗袜套上裹住足跟,才不紧不慢地说,“刚才你想说,也就什么?”

宫粼衣襟熏蒸着馥郁的白山茶冷香,折腾两下,挣脱不成,反倒更觉腰塌身软。

须臾,他嘴角轻浅地晕起一点暗香浮动的涟漪,眸光斜睨,故意报复似的足尖贴近,隔着襕袍起伏不平的蟒绣,点在严禛腰腹之下。

“也就这件事,少爷似乎有些兴致。”宫粼裹着洁白罗袜的脚背轻拢慢挑,足底的凹窝恰好裹住最饱满的那截,先前半梦半醒时,他曾迷迷糊糊地用脸颊蹭了下,惊诧地发现竟满掌难以圈拢,握在宫粼修长匀停的冰凉指间,更是显得格外炽盛。

严禛起先愣了一下,旋即敛眸:“是吗?”

“少爷为何不看我?”宫粼慢悠悠掀起眼帘,逗弄猎物般明知故问,深红的襕袍鲸波翻涌,他时重时轻地碾磨着衣褶掩映的灼灼其扬,忽然间,略使力地踏了上去踩弄两下。

严禛颈侧青筋浮起,喉结滚动,面上却只是垂睫轻阖眼帘。

“……少爷不仅不看我,还假装听不见我说话,”宫粼大为不满,贝齿轻咬住泛起酡色的下唇,脚尖又坏心眼地一勾,紧跟着,他曲起右膝,双足夹住顶起襕袍,自上而下缓慢地描摹勾勒,“太失礼了。”

不消片刻,宫粼渐觉夹弄拨撩的足尖麻酥,才穿上的纤绸罗袜浸透热腻,他正欲抽身退开,严禛倏然长臂一伸,将他毫无间隙地牢牢锁进了怀中。

桃津馥流涓涓,焰舟长驱贯入。

宫粼仰颈急喘,肌肤熠熠掠过银白蛇鳞的光泽,眼瞳向上一吊,尖粉的蛇信也颤着探出唇隙,严禛捏住他的下颌声线喑哑地问:“这样有礼了吗?”

“……”

香髓膏融,潮汐浇淋。

宫粼慵倦地栖在严禛怀中,食指勾着他汗湿的金色发尾,神魂沉坠之际,一股毫无征兆的酸灼从胃腑深处猛地翻搅上来。

他蓦地痛苦蹙起眉梢,闷哼一声,捂着抽紧的雪白小腹伏在榻缘,断断续续地干呕不止,却什么也吐不出。

“怎么了?”严禛察觉到一丝异乎寻常,将他搂进怀里细细察看。

好一会儿,宫粼才缓过来,脑袋晕乎乎地抵在严禛胸口,气息凝定,神思从混沌中滤出了一缕清明,飘回先前的话茬:“少爷去哪里找东西?”

严禛掌心为他揉腹的动作未停:“暂且不能告诉你。”

谁知宫粼眼皮懒懒一掀:“不是去白瓯阁了吗?”

见严禛垂眸望着他没出声,宫粼又轻言细语:“袖口沾上了胭脂碎,少爷下回记得当心。”

少顷,严禛目光扫过袖口的绯痕,轻提嘴角:“眼睛这么尖。”

宫粼困意如山倒,面颊朝他颈窝埋了埋:“那少爷找什么东西,总能告诉我吧?”

严禛收拢手臂,掌心仍缓缓揉着他的肚子:“我在找一幅画卷的‘别子’。”

宫粼:“什么画卷?”

严禛:“你我皆在的这一副。”

“……嗯?”宫粼的应声融进绵长匀净的呼吸,即将溺于沉酣黑甜,忽地含糊呢喃了一句,声音太轻,以至于严禛不得不倾身凑近,才听清他说的是:“严禛……“

“你讨厌我呀?”

*

翌日天幕如同一道色泽浓郁的画卷,浸在阴森森的稠绿,连庭院那株庞然的黑松树冠都像一团凝固的墨块。

宫粼接连两日热昏起来,长命战战兢兢,唯恐嫂子也惨遭顶替兄长鸠占鹊巢的“鬼怪”毒手,本就如临深渊的境地雪上加霜,遂忙不迭地催请大夫进府。

慈眉善目的大夫搭脉略一斟酌,捋须笑了笑:“且安心,少夫人并无大碍,这是有喜了。”

骨蒸潮热烘得宫粼迟怔地愣了愣,一时没转过念头。

反倒是长命猛然两眼圆瞪,堪称花容失色。

分明双唇紧抿,宫粼耳畔却轰响着他心间声嘶力竭的嚎叫。

“长嫂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还是男鬼的孩子……”

宫粼:“?”

身侧的阿杏则挪着蹀步沏茶,又是忧心忡忡地“唔”了声:“少夫人身子本就羸弱,这下怕是更难捱了。”

一阵穿堂风过,寝阁门前的松脂珠帘玲琅一响。

宫粼睁开眼帘,恰好迎上严禛俯近的身形,险些鼻尖相撞。

“少爷回来了呀。”宫粼捏了捏耳垂,“让你弟弟安静些吧,聒噪了好久。”

四下侍立的下人俱都面面相觑。

宫粼旋即瞥见长命满脸惊惧地连连后退,脑中又是一通方寸大乱的张牙舞爪。

“莫非长嫂也被掉包了……怪不得对枕边人是人是鬼也不在意……”

宫粼:“……”

严禛了然,三两句打发走众人,单膝跪在榻沿,心头蓦然被无名的预感笼住,他顿了顿,偏过头侧脸贴在宫粼单薄细瘦的腰腹。

倘若不是天人五衰……

严禛抬起垂长的淡金眼睫,只见宫粼那双鲜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像浸在血泊的琉璃。

“少爷”,宫粼悄悄轻唤了声,直言正色,“大夫说我明珠入怀,可我的肚子里怎么会有东西呢?难道……是你这位鬼夫君给我下了什么蛊?”

严禛:“……”

这话的意思,假如没下蛊夫君是鬼也无妨吗?

“先前提过的别子,我已经找到了。”严禛揣量着迷障将散,宫粼也该从画中醒来了,索性坦言,“之所以迟迟未动手,是因为此间画卷除了我们之外,全都是皇城连日失踪的百姓,包括你那些忠心耿耿的教徒,假如贸然破画,恐怕会伤及他们。”

别子是束紧画轴八宝带的一枚小小插销。

“画卷?”宫粼沉吟着念了遍,随即越过严禛的肩头,指了指缭绕起袅袅白烟的幽绿庭院,“那岂非很怕火?”

严禛神情骤凛。

宛若一道惊雷劈开迷雾。

皇城作乱的妖物,不止一个。

电光石火间,严禛阖目凝神,再无顾忌,颈间皮肉宛如莲瓣向两侧绽开,一只湿漉漉的幽蓝色竖眼天目钻了出来,万千微尘世界在瞳孔中生生灭灭。

“诸行无常,照见众生。”

刹那间,鳞次栉比的高楼屋宇,熙攘鼎沸的朱栏水榭,仕女、货郎、挑夫、孩童……整座城的繁华盛景在严禛眼底被熨成一条无尽绵延的狭长画卷。

不动明王盘缠焰鬘的漆黑锁链剑沿着长河,凌厉而精准地剔下数百道密密麻麻的人形。

最后一抹墨点被裁离的瞬间,周遭雅致的松脂香气,珠帘绸帐轰然晕散!

幻画褪色,绢布碎屑犹如细雪簌簌落下。

“咚!——咚!咚!咚!”

四更天的梆锣声贴着皇城街巷的高墙,惊起了檐角几只夜鸟。

宫粼从一场大梦幡然坠落,裹在重重叠叠的绸缎喜服,冷香软玉地跌进严禛怀里,两抹浓红交融泼洒,衬得他那身彩绣金丝的绛色蟒袍,也跟喜服似的。

一轮残月映照阴森破败的园子,葛藤枯枝假山,廊柱清漆斑驳,砖石蒙着厚厚的灰垢与蛛网,眼前哪里还有什么簪缨门庭李府。

“你一早就觉察出我们已入画,却佯作不知。”宫粼手指扯了扯颈项严禛给他戴上的雀羽璎珞,轻咬尖齿,展颜一笑,“‘少爷’是在报复之前在霜山我让你失忆吗?真记仇啊。”

“只不过稍稍迟了些”,严禛学以致用,“你在画中不是也过得相当开心吗?”

宫粼:“……”

纯白的蛇尾如练扬起,宫粼腰身一旋,顺势拨开腰间横亘的手臂翻身而下。

严禛早有防备,气定神安地侧身避开,颔首:“不过,我的确没想到是老熟人。”

闻言,宫粼偏头遥遥一瞥。

废墟残垣之间,不久前替宫粼搭脉的老大夫静立于惨白的月色下,肉身像是古画漫漶的墨痕扭曲蜿蜒,皮囊七零八落地凋谢,现出一身濡染陈年血渍般的绀紫长袍。

那是个苍白的青年,形销骨立,手中执一杆饱蘸幽绿颜彩的画笔,正眯瞪着眼珠望向宫粼。

裹挟当涂风雪的诡丽画卷浮现在眼前,宫粼尾音轻扬:“……朝昙画鬼?”

熙元年间,大阑皇都有一画师,下笔幽深诡丽,观者无不目眩神悸,他韶年名动四海,彻夜秉笔,奈何未及而立身陨魂消。世人惋叹,遂称其为 “朝昙画鬼”,既哀其生之短暂,亦骇其艺之奇绝。

昔年在霜山,严禛每每途径江畔渡口,都会从一艘艘的书画船搜罗出皇都时兴的画卷带给宫粼,好让他聊以解闷。

然而“画鬼”非鬼。

此去经年露往霜来,他早该成了一捧黄土。

就在这时,悬于半空的狭长画卷里几个墨色尚未干透的人形缓缓蠕动。

“啵——啵——”

连连轻响,犄角旮旯的几道模糊人影率先从绢布中跌出,狼狈滚落在地。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

另一人捂着头踉跄爬起,语无伦次:“我方才明明在……我怎么会在这里!?”

紧跟着,又有两个拿着桑剪的少年被画卷吐出来,趔趄地一前一后扑倒在地。

正是长夜卫督察使府邸修剪花枝的僮仆,长命与万寿。

万寿眼冒金星地原地打转,身侧的长命已经揣着银光闪闪的桑剪冲向朝昙画鬼:“你把阿杏藏哪儿去了!”

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宫粼眸光轻动,恍然明悟:“画卷里出现的人,都是活生生的皇城百姓,只不过被收摄进画绢,立形尽敛。”

“年前垒石河之变漠西四州相继沦陷,宛汗假意封贡互市纵兵劫掠,整个春月伏尸遍野。”严禛稍作回忆,“长命阖家亡于战祸,突逢骤变,他为谋生计入府帮工,还让千总管替他改了名讳,讨个好意头,祈愿身边人皆能长命平安。”

宫粼没想到,严禛连府邸一个不起眼的僮仆身世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就是皇帝雷霆震怒,让你去查宪王勾结都司意欲拥兵自立,不承想棋错一步反落得陨首异处的下场,更险些丢了漠西军事要地酿成大祸那档子事?”宫粼问。

严禛不禁一怔,更没想到宫粼对他承办过的一桩案子也了然于胸。

毕竟宫粼向来是花天酒地纸醉金迷样样精通,苦差累活繁冗礼俗通通不要,十指不沾阳春水,连一时兴起中秋捣年糕,都是使唤着一众蛇灵群魔乱舞地酣然挥杵舂捣。

“应该是有人跟朝昙画鬼说了长命的家中往事。”严禛目光逡巡,“所以被他放进了那一幅画卷。”

“阿杏。”宫粼立刻意会,旋即轻笑一声,斜睨了眼沿着庭院石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朝昙画鬼,“能有闲心听一段这么长的往事,倒不像是要大开杀戒。”

“就、就在卷轴里头,你容我找找……”朝昙画鬼满抱着几卷画轴捷足狂奔,无头苍蝇似的原地乱窜,“别剪我的画,也别烧我的画!”

长命凶神恶煞地穷追不舍:“把阿杏还给我!”

缓过神来的万寿也从另一头爬起来挥动桑剪:“把奶奶还给我!”

两面夹击,朝昙画鬼慌不择路,扭头一扑躲到了看似和蔼亲善的那对“新人”身后。

严禛:“……”

宫粼:“……”

真会挑靠山。

“我当真没有害人之心,将那些百姓收入画卷只是权宜之计。”朝昙画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况且你说的阿杏,更是……心甘情愿入画。”

“岂有此理,你还敢狡辩!”长命一个箭步就要冲上去,却被一缕革着玉带的深红蟒袍挡在眼前。

“这倒未必是假话。”严禛沉声,“失踪的百姓大多沉疴在身,倚赖亲族照料吊着一口气,有情者甘之如饴,心倦者视若负累,自然也有心生愧疚,不愿拖累旁人的。”

“……主君?”长命陡然刹住脚步,这才注意到面前的严禛跟宫粼,只是手中仍旧紧紧攥着桑剪。

朝昙画鬼闻声,连忙附和:“有些是轻信了治病之说被诓骗来,但阿杏,真真是自己寻上门的!他说入画忘却尘世做一场幻梦,也好过少爷因他误了前程,若非他的病遭人嫌弃,少爷早就能寄居远亲府中,何必日日劳累受苦。”

长命一霎时怃然无言。

宫粼饶有兴致地拿过一幅画轴,徐徐展开:“那你又是什么图谋?”

朝昙画鬼伸手就想去拦,却惊觉自己四肢犹如被长蛇缠缚,动弹不得。

他胆战心惊地喉咙吞咽了下,片晌,垂首细弱蚊蝇地嗫喏道:“……我只是想画画。”

一片凝固的寂静。

庭间众人的神色精彩纷呈。

宫粼也停下卷动画轴的指尖。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为了画画?

“我生有罕疾,没有一副好身骨,父母为我取名延年,可短短一世,却没几分福气。”朝昙画鬼虚起眼睛,转向旁侧半人高的假山石,一脸认真地对它道,“白大人给了我肉身还魂,代价就是要我寻觅贫苦百姓供他吞食,可我只想作画,也无意让那些同病相怜之人草草了此残生,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称将他们先装进画卷,留待白大人日后慢慢享用。”

庭间众人:“……”

严禛目光微不可见地瞥了眼那块假山石,复又落回画鬼脸上。

宫粼却仿佛没看见这滑稽的一幕,只将那个称谓在舌尖一捻:“白大人?”

朝昙画鬼捏了捏手中的笔杆,咬牙点头:“谁曾想,他一见事情败露招架不住,竟要索性一把火烧了我的画!”

宫粼若有所忖,眼风悄然扫向身侧峭峻沉静的严禛。

难怪严禛此番从头到尾都没用过一贯的炽烈蓝焰,直到不得已才出手拔剑。

就在此时,疏疏的霰雪盈空洒落,愈来愈多的人形仿佛溺水上岸,湿津津地从倾洒的绢布爬出来,哀嚎此起彼伏。

流风回雪间,长命目光凝在角落的一道瘦弱身影,也顾不上旁的,当即奔疾而去:“阿杏!”

两颊遍布杏斑的少年发怔地被他搂进怀里。

“谁准你擅自离开我了?”长命又气又恼地哽咽道,“兄长战死,长嫂殉情,家道零落至此,你不知道我除了你一无所有吗?”

阿杏仍是懵里懵懂,昏昏默默地茫然道:“怎么会是一无所有呢?我给您留了攒下来的银子呀,难道被窃贼偷了吗?”

长命:“……”

被他这不通人情的话噎得气结语塞,半晌没接上话。

一旁的万寿搀扶着年逾古稀却精神矍铄的奶奶,见状,犹疑着轻声提醒:“他说的应该不是银子……”

“你们若觉得这理由可笑”,朝昙画鬼继续对着假山石,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哑声道,“我也无话可说。”

谁知宫粼细细品赏了手中的一幅《鬼灯漆花图》,眼波在他面上徐徐一荡,满目悯惜,“怎么会呢,能予死物如此精妙诡艳的生气,延年你这般纯粹的执着之心最是珍稀。”

“真、真的吗?”

朝昙画鬼张了张嘴,呆愣愣地望着他。

宫粼眉梢轻轻一坠,牵过他沾满颜彩的枯长手指,轻声细语:“当然了,自从昔年偶见你的画作,我便心折殊深,凡有新迹必第一时间觅得,可怜天命不公,让你如此受苦。”

严禛:“……”

沉默几秒,他上前提溜起眼冒泪光的朝昙画鬼,信手一抛,不偏不倚正砸在庭院角落一滩蠕动的白色肉泥。

“啊——”“哎哟!”

那团被剁得细碎的肉浆跟朝昙画鬼同时惊声尖叫,搐动着横七竖八的残肢正欲逃走,却被几条昂首交缠的薄紫色蛇灵斜行嘶鸣,拦住去路。

“这不是白太岁吗?这么巧。”宫粼迤迤然上前几步,并膝蹲下俯察,“原来你是真心想要与花旦共度春宵,一人两吃,真够贪食的。”

破破烂烂的真红喜服覆在一地流动的肉碎,白太岁气得七窍生烟,还没看出宫粼的真身,怒不可遏:“你是来干什么的!”

宫粼掌心托着一边脸颊,杳然一笑:“我来成亲啊。”

见他一身秾朱褙子鎏金步摇的打扮,脸生得也当个花旦绰绰有余,白太岁又扭头瞪向不远处的严禛,恼羞成怒:“你又是来干什么的!竟敢将我关在荒僻野坟堆的棺材,放肆,你们都太放肆了!”

严禛思索片刻:“我来抢亲。”

宫粼:“?”

白太岁:“?”

明火点点缀在嶙峋枯木,他正欲再破口大骂,脖系金叶子的瓦猫从房檐一跃而下,一脚踩烂白太岁堪堪聚起的模糊面孔,朝严禛欠身行礼:“朱雀大人,白瓯阁那边已处置妥当。”

黑压压的长夜卫列队铁流般涌至,数盏高擎的官衔灯笼照彻钻山游廊,将破败的府邸团团围住。

月沉幽庭,烛花瘦尽。

皇城连绵的百姓失踪之患,尘埃落定。

此后数日,宫粼却似仍陷在画中的骨蒸潮热,终日昏沉乏力,半梦半醒地不知日月轮替,严禛彻夜守在榻间,连案牍都挪进了厢房寸步不离,可宫粼又在屋里待不住。

庭院西侧,一树檀香梅疏影横斜,宫粼懒懒地倚着花间卧榻的暖褥,脚边搁着一只填漆手炉,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严禛脑后那绺金色发辫,搅扰他批阅密报。

“啪嗒” 一声闷响。

数朵碗口大的正红山茶整颗坠下,其中一朵堪堪擦过宫粼雪白的颊侧,滚落枕边,两相映照,惊心夺目。

深冬庭寂,督察使府迎来了不速之客。

严禛对此并不意外,先前救下画鬼所擒的皇城百姓时动用了斩断无明剑,必定会惊动神域。

“朱雀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神威严明。”忉利天垂肩银发束于宝冠,步履停驻,俯身用两指拈起一朵滚落在青石板的山茶,托在掌心瞧了瞧,才抬眼颔首一笑,“琉璃光大人命我与欢喜天前来递信,未料您的羽钉掩尽气息,兜兜转转许久,才寻得此处。”

严禛觉得他似乎话里有话。

语音甫落,忉利天目光掠过栖在严禛怀中安睡的宫粼,天衣无缝的笑靥蓦地一僵。

“想来是我弄错了”,忉利天眼睑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嗓音陡然干涩,“……俱利伽罗大人,怎么会有身孕呢?”

第42章 燃犀照夜图

骤雪覆尽黑山白水。

宫粼在沉睡中蓦地一颤, 又一次被腹中那团温热不安的躁动搅醒了。

自抵达冻原雪国已有月余,此地山峦湖河绵延覆白,海水寂寥望不到尽头。

一至寒冬时节, 长夜黑魆魆得经旬不见日升日落, 故而满城燃灯破晦, 琉璃明角制成的各色灯盏绚烂夺目, 连人迹荒疏的雾凇树挂也映得璨若琼林。

烧灯续昼, 拨雪寻春。

长夜之极,国中更有隆盛灯宵名曰“燃犀照夜图”, 相传若得瑰丽极光辉映, 心悦之人会以颊相触,往后暮去朝来,纵夜雪千年, 生死不离。

起初宫粼并没有远赴极北之境的打算。

数月之前, 严禛抛却人间庙堂的赫赫权柄同宫粼一起回到了神域。

谁知, 有关他们的种种早已在诸神的耳语间不胫而走。

神域本无四季,琉璃光明王殿宇的庭院却恒久地深浸秋意, 枫红如血似霞,与敷满庭苔的郁金色银杏交织, 映得远处绵延山影的苍翠天穹愈发高远。

“倒是我思虑不周了。”

巨大红枫盘曲的树根横作茶台,宫粼与琉璃光正襟对坐。

“原本想着让你与不动明王一同历练,未曾想你们会如此不睦。”白瓷炉上的银毫斑铫子咕嘟作响,琉璃光端详宫粼片刻, 轻声叹息,“有了身孕, 怎么反倒还清减了,新裁的衣裳都空出一截。”

“您似乎很生气。”宫粼一袭外青内红, 鸦青色大氅,枫叶红的绫衫,襟袖间点缀着些末绛紫花纹。

琉璃光搁下沉香木茶则,提铫的手微不可见地顿了一顿,语调仍如玉石般柔和:“是什么让你有这种错觉?”

煎好的药茶蒸汽氤氲,宫粼接过那只乌金釉盏,呷了口:“果然,今日的茶水有八分烫。”

琉璃光轻笑一声:“我确实有些忧心,你前去探查六道动乱后与不动明王一同销声匿迹,不仅我尤为记挂,忉利天更是寻遍四方境域,如今没有大碍已是幸事。”他垂眸凝视盏中深不见底的浓茶,水面寂然无波,倒映不出他此刻神色,半晌,才淡声道,“……不过想来不动明王一贯是这般负责的性子,因此才有了缔结婚约的打算,若是你不愿,他必不会执意强求。”

这话乍听是十分善解人意的,可宫粼却莫名感到一缕难言的幽微,心思不自觉飘远。

究竟是哪一回怀上的?

月海魑魅魍魉数不胜数,宫粼倒是听闻过蛇在欢好交·媾后能吞含精水数年……直到撑得莹然欲透的肚皮都微微隆起,慵倦地盘踞在深渊一动也不动。

……不会是第一次就有了吧?

若果真如此,这孩子又何时才会降生?

见他许久不出声,琉璃光眸光瞟过庭院最炽烈的那一树红枫,轻唤了声宫粼的名字:“过来。”

宫粼回神,在他身侧膝坐而下,偏过面颊:“父亲。”

“不知为何,今日一见面,就想起在月海刚捡到你时的光景。”琉璃光解开宫粼肩侧编发的丝绦,用木梳慢条斯理地篦着他松散洁白的长发,“那时候你连话都说不清楚,头发委地,总是被那些蝼蚁般可怜的东西欺凌。”

“是吗?”宫粼垂眼,他对从前在月海孤零零的经历并不深刻,自他有记忆以来,就已然是恶名远扬盘踞一方的邪物了。

“当初香阴与欢喜天见到你,惊得还以为我从无间带回了一只小修罗。”琉璃光莞尔,“不过,怎么突然束起发了?”

“不是我。”宫粼脱口而出,“严……朱雀大人嫌我的头发太容易在卧榻缠结,总拖着碍他处置公务,夜里趁我睡着编的。”

琉璃光话音一顿,笑意转瞬即逝地微滞,轻应了声:“这样看,你与不动明王倒也并非那么争锋相对。”梳齿从宫粼顺滑如缎的发瀑间捋出一抹鎏金的异色,琉璃光指尖代替梳子,缓缓勾出扎眼的金发,“你记不清是情理之中,月海藏污纳秽,略微一待久哪怕寻常神明也会迷失其中,既是糟糕的往事,忘了也就忘了。”

一幕黑海灰云的混沌沉黯景象浮现在声线极尽温柔的琉璃光眸底。

月海乃是承纳十恶业道的秽渊,自诞生以来便以盘绕的黑龙为支柱,自此三界六道纷争骤减,重归混沌之初的平静。

只是风平浪静日久,不免令人忘却惊涛之怖,供奉与敬畏也随之消弭。

数载前夕,琉璃光将那只不通人性的黑龙关进了无间地笼,抵达月海后,却发现了另一只相仿却又不同的白龙,原来此间恶柱本是相衔相生,犹如上弦月与下弦月彼此依存轮转显化,只是黑龙之影庞然,全然遮蔽了身后的白龙。

似乎是因为如此,白龙褪形为蛇,沦为容纳世间万千恶念的唯一业海,秉性愈戾,渐以人间万千痛苦为食,且生生不灭,无边怨怼凝成的秽浊怪物蜂拥蚁附,群起啖食,将其啃咬撕裂成碎片多少次,它便会愈合复生多少次。

妖魔杀不死,人类杀不死,神明杀不死,纵使放逐于光阴长河的上游与下游打破因果也诛灭不尽的白蛇,逶迤在阴森的月色下鳞片波光粼粼,宛若永不湮灭的众邪鬼母。

美丽又可怕,强大又可怜。

“我只是庆幸当时没有晚一步,能将你接走悉心照料,哪怕付出些许代价也是万万值得的。”琉璃光将掌中的雪发用另一条赭石色丝绦束紧,打结时指腹拂过宫粼的颧侧,像擦拭珍藏的静雅器皿沾上的尘埃。

一句句饱含恩情的呢喃落在宫粼耳畔,这些语带怜惜的慨叹他早就听惯了,但今日却显得格外坠重。

琉璃光将宫粼鬓角略微散乱的碎发也妥帖收拢,不消言语,他心领神会地垂腰阖眸,血红的枫枝咯吱咯吱地伸出探开他后颈的衣襟,直直戳进皮肉削薄的蝴蝶骨生根发芽,搅进脑髓……

宫粼眉间轻蹙,本能地哈气露出洁白尖齿。

他上刀山下火海也能面不改色,可每每琉璃光给他“换药”却都生不如死。

“太久没医治,是会有些疼的。”琉璃光温和地摸了摸宫粼骨肉模糊的后脑勺,安抚道,“乖孩子,忍一忍。”

浓稠血水粘着剥落的蛇鳞,“啪嗒“落在朱红的枫根茶台。

“……父亲”,宫粼清哑地低哼一声,眼前掠过斑驳陆离的地狱变相,逐渐分不清红莲无间,不知是在苦刑中登仙,还是在极乐里受难,只恍惚觉得这回枫枝似乎钻到了眼窝骨,又从十片圆润浅粉的指甲尖戳出去,忍不住发抖地颤声问,“……还没有结束吗?”

“就快了,不要心急。”琉璃光捧着宫粼流满血泪的苍白脸腮,嗓音像是恨不能替他承受地低吟着哄劝,只是眸底深处的幽静,比周遭渐浓的钝色更加沉黯灰青。

……

不知过了多久,鼻尖水漉漉的戳弄折腾醒了深陷于海雾之中的宫粼。

繁密的睫羽一振,斜卧在长榻的宫粼徐徐起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六牙白象踏云而来,口衔旃檀与曼陀罗花,静驯而立。

空中天花如雨,鼓弦交鸣,他忽觉周身轻安,如沐香汤。

没待宫粼再细瞧,香泽散尽。

金明的光斑泼染在满庭秋荼的朽叶,另一道更为强烈的目光已经黏到了身侧。

“俱利伽罗大人。”

忉利天跪伏在侧清蔼地弯了弯眼角,抬手想用绸巾去擦他肩窝深绛的血迹:“吵醒您了吗?”

宫粼迟缓地直起腰,偏头冷冷一避:“别挨得那么近。”

忉利天满面笑意霎时一僵,但须臾便恢复如常,毕竟连蛇灵也都知道这会儿的宫粼最不能触霉头,俱都躲起来不敢环着他周身撒痴讨宠。

“一听闻您回到神域,我便匆忙赶来。”忉利天退而求其次,双手奉上洁净的绸巾。

略略缓了下神,宫粼接过打湿的绸巾拭了拭脸,眨眼间,手里便多了一叠血红斑驳。

忉利天即刻又拿过新的绸巾:“还是让我像往常那般侍奉您吧,换药本就难熬,更何况眼下您又……怀着身孕,实在不得不担心。”他皮笑肉不笑地将后半句艰难和煦说出,稍作思索,又道,“难道是‘任离’哪里做错,惹得师尊不高兴了?渡北一别,未能及时将师尊接回神域,实乃弟子之过,还请责罚,只是此行我办事不周,正领受惩处,若有吩咐怠慢了……”

“行了。”宫粼眼见他这一通服软又卖乖地演起来没完没了,信手拈起茶台的一块银杏饼塞进了他嘴里,“哪壶不开提哪壶,别提这件事了。”

说罢也不再拦他。

忉利天细嚼慢咽格外可口的银杏饼,嘴角扬起截然不同的霁色,得偿如愿地矮身,细细为他擦净血污。

适才遍体鳞伤之处已然生出细腻无瑕的新肤。

仿佛尘世恒久得沉湎于静谧,忽然,忉利天听见宫粼问:“严禛去哪里了?”

净莲池畔,天乐鸣空。

四位明王高踞尊座,侧首的寒林明王繁复白骨雕饰自肩臂缠绕而下,险些被座侧一柄九骷金刚橛绊倒,声震如雷:“‘成婚‘是什么意思?神域不是都传你被俱利伽罗耍了吗!”

说罢,他猛地扭头,身后亲昵环搂着颈项的白骨也一齐望向姿容静定在帷帐后的般若明王,后者笑而未语,半点看不出是他将流言散得满天皆是。

钴蓝焰轮灼灼燃烧,严禛袖口紧束,黑袍身姿高挺端肃,怀疑他是看坟头看傻了,一如既往地瞧不出喜怒:“字面意思。”

绀青与真金色的日光透过阎浮树冠的层层枝叶摇曳,身坐正首的琉璃光明王温声开口,打破了微妙的寂静:“为何不见降阎魔?”

般若明王抚过腕间宝珠,声气柔缓:“他不是一贯姗姗来迟吗?许是又贪酒喝醉了。”

闻言寒林明王耸了耸肩认同地颔首。

盘根错节的返魂香木间,迦陵频伽鸟鸣啭,严禛霎了霎眼,示意它们稍安勿躁。

宫粼刚一回神域便差遣蛇灵携信直下冥府,控诉降阎魔弃友不顾,信笺一启,墨黑蛇灵涌出千绞万缠当即将降阎魔的脑袋拧落,咕噜滚到脚边,吓得一旁的地狱五小鬼跟凶煞罗刹惊声尖叫得又哭又喊,急得原地团团转。

“降阎魔大人!”

“掉脑袋了,掉脑袋了……”

这帮长得青面獠牙歪七扭八的小鬼又被摸不着头脑的降阎魔派来神域传话给宫粼隔空吵架。

降阎魔抱头痛骂:“我在人间幻境管你叫了几年师尊尽孝,刚一出来就被不动明王威胁代劳你的职事终岁无休好吗!况且现如今冥府本就万鬼喧嚣乱成一锅粥,我都快油尽灯枯熬干了!”

奈何地狱五小鬼乍进神域眼花缭乱得迷了道,偏巧一头拐进了严禛的殿宇。

眸光扫过信笺上那行“切莫告之不动明王,此计是我当初随口戏言”的叮嘱墨迹,严禛龙飞凤舞地大笔一挥三个字。

“知道了。”

地狱五小鬼在不动明王殿宇一通吃得满嘴流油,晕陶陶地回去复命。

转眼冥府便传来降阎魔罹患重疾,病势汹汹的音信。

枫庭如荼,晴空高远。

宫粼又换了身檀紫色的衣裳,宽袖委垂,端坐在乌木鼓凳。

忉利天娓娓道来:“那日自渡北奉命离开,未及当涂,海上忽起滔天巨浪,我们被震出六道裂缝之外,后来记忆渐复,因始终寻不到您的气息,遂以为您与朱雀大人早已安然归返神域。”

“此番您却是有失斟酌,过分了些。”忉利天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字字恳切,话锋却随即一转,“不过事到如今,朱雀大人的‘回敬’也实在荒唐失度……我知道您心下有气,可纵然颜面有损,也万勿冲动行事,况且,朱雀大人往后情劫自有其数,您实在不必涉足其中。”

宫粼倒没觉得有几分羞愤,横竖是输赢有时,但听他提起这一茬,先前似是特意不去想的“克妻”之说又明晃晃地扎进脑海,纷至沓来地冒出一连串念头。

严禛与他缠绵桃津,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当涂的少年严禛喜欢上了身为师尊的宫粼……

那么真正的他呢?

或者说,难道霜山的严禛就不是严禛了吗?霜山的宫粼就不是宫粼了吗?

宫粼蓦地发觉,他看了那么多话本人间百态,实则仍是不解爱为何物。

他要与严禛成婚吗?

宫粼眼光流转,略作描摹了一番倘若他与旁人成婚。

光是想想,宫粼就觉得麻烦丛生。

哪怕如忉利天对他百般顺依,他也不要。

换作是严禛呢?

说起来,朝昙画鬼的卷轴中他不就是和严禛演了一场成婚戏吗?

除却洞房花烛夜,严禛滴酒不沾,公务虽繁忙,但从不在外多待,府中琐事倒是甩手一应交于管家执事,但也很持家,也擅营生之道。他历来冷峭着一张脸不怒自威,属下总是不敢造次的,就连拿出带给宫粼的那堆千奇百怪亮晶晶小物什,也是同样淡然的神色,偏偏发梢眼眸又是金色熹光衬着沉蓝璆琳,晃眼得很。

宫粼时常心血来潮地欲赴往流水曲宴,苍山踏青,严禛则恰恰相反,事事皆须提前筹划务求面面俱到。只是一旦宫粼往赌场之流的地界钻,严禛必然坚决不许,端是一副管妻严厉的架势,宫粼钟爱甜物,严禛青睐辛辣,宫粼不拘小节,严禛恪尽职守。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不知不觉思绪飘到了八千里外,倏然间,宫粼的指尖第一次有意识地抚上瘦窄的小腹。

这里,会诞生什么呢?

……

高殿功德水镜浩瀚,天光自殿宇侧旁的云窗斜斜照入银辉。

寒林明王双臂抱前:“难以置信,你跟俱利伽罗会生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严禛眼帘冷冷一掀。

背后法相的业火焰轮裹挟着焚风热浪朝寒林明王袭去。

琉璃光明王温言打断:“若是奉子成婚,倒是不值当,日后骨血成为牵绊更徒增烦扰,既然未行嘉礼,就此作罢,倒也清净。”

听罢严禛敛眸,似作思忖。

寒林明王浇灭身上的蓝焰,正要起势回击,眨了眨眼睛,陡然反应过来清净寡欲的不动明王似乎真的是铁树开花了,他牵了牵身后背着的白骨:“所以你们是真心要成婚?!”

严禛听见这个“你们”犹豫了一瞬,才淡然“嗯”了声。

寒林明王拧眉不解:“图什么?”

他本以为这回严禛也是照旧的惜字如金,懒得搭腔,却没料到对方繁密的眼睫雀羽似的振了振,不知想起什么,须臾,严禛嘴角忽然山雪消融地露出一点清浅笑意,撂下一句:“金桂撒雪,难舍难分。”

寒林明王先对这没头没尾的话听得满头雾水,扶颌思忖,一息之后,才遽然回过神,青碧色的双目登时圆瞪,连同身后眼窝映着磷火的白骨骷髅,一齐猛地望向严禛,异口同声。

“方才你是……笑了吗?”

宛若平地惊雷,惊碎殿内缭绕如虹的香雾。

寒林明王几乎有点悚然。

不动明王竟也会露出适才那般情态?

简直是火中生莲,虚空开花。

般若明王更是拨开金缕旒珠面纱,惊奇道:“哎呀,这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就连高踞宝座的琉璃光明王,恒定无波的脸庞也如镜面落尘般划过讶然。

……

枫林红叶燃烧在深庭郁紫的暮霭。

“喜欢?”忉利天重复了一遍宫粼的话。

宫粼眼珠一眨不眨地问:“你在人间时正值情窦初开,可曾喜欢过谁,爱过谁……或者你现在也有?”

他稍作回忆,霜山师徒间的细枝末节浮现眼前。

似乎每回自己一赠给严禛发链戒指之类的小玩意儿,“任离”便会有各种似有若无的小动作。

就跟一个窝里的幼崽争宠似的。

“忉利天所见的未来,定然不会变吗?是不是也有例外?”

“你一早就知晓了不动明王的劫难”,宫粼飞快地抿了下唇,他一真心实意地探寻诘问,就显出淡极生艳的纯澈。“难道,你喜欢他?”

“自然不是!”忉利天被宫粼这连珠般的惑然发问搅得乱了阵脚,下意识开口否认,掌心不觉攥紧,猛然生出将压抑多年的眷恋倾泻的冲动,“其实……”

“宫粼。”

声音响起的刹那,宫粼便被严禛抬臂揽入怀中,就像是寻常山林间本能将宝物纳入翼下的凶禽,半壁缎黑的雀羽将他整个笼罩其中。

红枫倒影撞入池水。

“擅闯其他明王的殿宇。”宫粼嘴上不客气,手腕却从宽袖滑出,习以为常地圈住他的后颈,“朱雀大人,你明知故犯啊。”

严禛巍然不动:“我向琉璃光明王知会过了。”

宫粼轻飘飘地“哦”了声:“见到降阎魔了吗?我传信去冥府,结果他被你三个字就吓倒了,现下脑袋还没长好呢?还是接歪了?”

严禛:“……”

合着你知道截信那一茬。

“有劳你照看他。”严禛神色自若地挪开话头,朝面色已然隐隐掩不住铁青的忉利天颔首。

“……您说笑了。”忉利天盯着雀羽缝隙间宫粼那一点摇曳的绛紫衣摆,干笑两声,“我乃琉璃光大人的胁侍,分内之职谈何劳苦呢。”

这么一来一回,反倒又提醒了宫粼先前被琉璃光跟忉利天的轮番劝说之言,心下再度想起严禛日后的“情劫”,鬼使神差地倏然开口:“孩子出生之前,我不想待在神域。”

严禛愣了愣,旋即只问:“想去哪里?”

雪国冻原,金漆阁顶遥遥矗立在白皑。

藏经阁窗棂影影绰绰,映出高大庄严的塑像与古铜转经轮,宫粼醒了后再睡不着,百无聊赖地坐在书梯翻找起志怪话本。

暮鸦低鸣,长街鼓声鸣淹没在漫漫风雪,悄然而至的步履打断了看书的宫粼。

严禛似乎颇有些引猫招虎的禀赋,在哪儿都能招揽一众忠心耿耿的妖猫。

但宫粼跟狸奴就不大合得来了,因而府邸上下的妖猫对他也始终小心谨慎地避让三分。

“朱雀大人请您去槐市。”千总管打腰恭敬道。

宫粼抬眼,腕骨铃铛晃响:“做什么?”

槐市乃是冻原最大的书肆,上间是文人雅士的清谈之所,静室清幽,满架典籍孤本与秘藏画谱,琵琶弦歌阳春白雪,下间是平头百姓的消闲乐处,灯火辉煌,尽是志怪奇谭风月话本,几枚铜钱即可消磨半日。

“属下听闻,槐市新进了朝昙画鬼的雅作,朱雀大人素来心中念着您的喜好,许是这个缘由。”千总管说着暗自偷瞄宫粼的神情,觉得眼下正是个溜须拍马的好时机。

果然,宫粼闻声安然不动,臂间缠绕打着瞌睡的两条白蛇鳞片却染上一层淡粉的错落环纹。

俨然蛇心大悦。

可惜千总管岁数活了不少,道行却浅,未曾想难得谄媚一番弄巧成拙。

白濛濛的银辉雾雪倾覆天穹,槐市墨瓦飞檐,金灯半掩。

甫一掀帘踏进白雾缭绕的雅室,宫粼便觉察出严禛静幽幽的面色深潭暗涌,随即瞥向案几。

镶嵌绿松石的珐琅铃铛,血锈斑斑。

跟宫粼戴的那串腕钏一模一样,这还是此前他们途径一座巍峨雪山,严禛出于好奇跟锻匠村中的老者学着做成,送给他的。

“哎呀,他真去了吗?”宫粼仪然自若,“结果如何?”

兴许是因为身孕,宫粼总觉得腹中灼热煎熬,一心要去严寒之地,没想到愈走愈北,就这样来到了比昔日严禛以朱雀之身镇守的莲刹故地更遥远的冰原尽头。

只是宫粼的身子却并未好转。

长久品尝不到恶恨苦痛,宫粼彻夜都像经受千刀万剐的折磨,自前番离开神域,这情状便愈加严重。

严禛对他按耐不住的乱心一清二楚,宫粼也不是没折腾过,不过冻原着实苦寒,连蛇灵也都困得睁不开眼,宫粼想差使麝管家去城中打探点有意思的消息,一见那冻得流鼻涕的可怜样,便嫌弃地摆摆手,索性让他冬眠去了。

这番清净不过三五遭晨昏交替,前些夜里,宫粼提灯踏雪夜游冻湖,打眼瞧见一块白团。

“铃——铃——”

通体洁白的羊羔听见宫粼腕骨晃动的铃响,雀跃地快步奔去,仰起毛绒绒的脑袋望他。

“咩——”

宫粼俯腰将狗崽子大小的羊羔拢进怀里,歪了歪头:“你迷路了?”

月光映在水面,照出一道单薄羸顿的人影。

“百顺!”

匆遽跑来的少年衣衫破旧,瞧见宫粼的面容先是怔住一霎那,才矜矜地说:“这是我养的羊羔,总一不留神就钻到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叨扰阁下了。”

“瞧着乖巧,竟然这么横冲直撞吗?”宫粼偏了偏脸,抚摸了几下臂弯羊羔绵软的背毛,从袖袋取出一条铃铛细链,“系上这个,以后它乱跑你就能听见了。”

这是先前严禛锻造腕钏时余下的零料,宫粼也顺手留下了。

见他十分好说话,少年心神一松,腼腆地连声道谢后抱走了三步一回头遥望宫粼的羊羔。

不过三日后,他们又见面了。

破碎的浮冰被寒风推得低沉呜咽,少年蜷在冻湖边,将脸深埋膝间吞声恸哭,手中死死攥着一截浸透血污的铃索。

“他们骗我不是羊骨……可我一闻就知道不对。”

“百顺长不大,所以卖不了好价钱,我只当它是家人,屠户瞧不上最好……”

“……但我没想到,平日里欺负我也就罢了,他们竟趁我不在,把百顺……扔进了滚锅,还说……不过是只畜生……”

少年泣诉着,泪眼朦胧间,望见面前那张仙露明珠的苍白面孔流露出哀悯。

他听见宫粼幽幽地叹息:“太可怜了。”

他还看见宫粼温柔地抚了抚他的脑袋:“你就不想让他们也当一回畜生?”

风雪昏暝,厚重雪幕遮蔽了阴云缝隙透出的萤萤微茫。

少年怔然呆愣住,忘了哭泣,片刻后,他抬起泪痕狼藉的脸,用力地重重一点头。

……

……

……

蜿蜒的楼梯吱嘎晃响,通向雅室高处那册凄冷瑰艳的画谱。

“怎么还没到……”宫粼宛如一枚熟透饱胀的梨子膝行向上,颤着肩窝腰身塌下,可每攀过一层楼梯,画谱反倒看起来愈加遥不可及。

身后的严禛掌心仿佛托着温过的酒盏,深处滚烫的琥珀色浆液沿着盏壁涌入果肉。

宫粼香息急促,呵气灼烫,拂动两人间散落的衣襟,他从“不动明王”尊号喊到阴阳怪气的“朱雀大人”,最后变成了一声声不自觉软声的:“严禛……”

指尖将将触到画谱的边缘,就在这一瞬,银匙压出冰凉梨肉的酥融汁水,严禛的胸膛彻底严丝合缝地贴上了他的背脊,滚烫的手也从腰后滑开,转而覆上他撑在木架的手背,将画谱重重抽出。

“哗啦——”

重重盘旋永无尽头的楼梯,高耸难抵的书架,乃至那册瑰艳的画谱,都如同曝晒于烈阳下的海市蜃楼化作漫天齑粉,簌簌褪散。

黑漆炉雾气犹自萦绕,汗濡的十指纠缠相扣。

“……乾闼婆城。”宫粼伏倒在严禛胸膛,眼眶水漉漉的,脚边是雅室茵毯,窗棂浸进的雪色将他颈背照得一片澄澈的梨白。

严禛手臂支起身,静静俯视他:“他用你给的武器刺伤了数十个人,幸亏医治及时,差点犯下杀孽。”

“百顺还活着”,他指间捏住宫粼撇向一旁薄嗔的侧颊,“那些欺辱人的少年是将它藏了起来,胡诌的谎话。”

宫粼不掩艴色地直直望着他,微露出一点釉色的下眼白,明知严禛会生气却还是故意道:“那又怎样?”

严禛深吸了口气,立竿见影地愠容渐现。

“朱雀大人想羞辱我,何必大动干戈地使乾闼婆城?又不是没做过。”宫粼更是团着一股郁气,他今日本是迤迤然前来赴约赏画,谁知扭脸被严禛用幻香摆了一道,适才自己瘫软着泪涟涟淌下毒信的模样涌上心头,越想越气,先声夺人,“还是说,您怕伤到孩子?”

自从宫粼有孕以来他日渐虚弱,才得以让严禛处处制衡,全盘掌控,固然,若真要杀也是杀不了他的,宫粼神格非凡,纵是严禛也无权褫夺,但他更知严禛秉性深处的公允持重,断不会落井下石。

只是心中如何想是一回事,嘴上如何说是另一回事。

“这个孩子若是没了,不该更合您心意吗?”宫粼就着严禛捏住他下巴的姿势,静了一静,眼睛像两弯沾了霜的钩子,轻轻刮过严禛的脸,“哦,莫非朱雀大人要留待它出生之时再动手?那倒真说不准……能趁我无力反抗,将我诛灭。”

严禛捏着他脸颊的手指蓦地收紧,这回也是真的动气了。

他理所当然思量的,不是自己对宫粼如何清水兜豆腐得悉心,而是宫粼似乎从未对谁这样大为光火。

严禛涓滴不漏地在脑海中过了遍往昔,后知后觉地确认。

还真是这么回事。

除他以外,宫粼在神域人间总是一派幽静慵懒,即便杀人放火也要么莞然一笑,要么垂眸冷矜。

……为什么独独只凶他?

“我若真有杀心”,严禛周身弥漫起威压深重的霜寒,“哪怕剥了你的皮炖蛇羹,也能困住你。”

宫粼夷然轻笑:“在那之前,我会先毒死朱雀大人的。”

“况且谁让你只对这种事有反应,而且反应那么大。”严禛冷声,“因材施教,对症下药,在霜山时师尊教我的不是吗?”

宫粼:“……”

没料到严禛会主动提起旧事。

好一阵夹枪带棒,宫粼蛇尾从衣摆迤逦探出,又气闷地拍了下茵毯,起身就要拂袖而走。

严禛却抬手将他拽回身前抱住,分明才冷硬起嗓门吵了两句,又缓下声:“画谱不看了吗?”

宫粼大腿夹在他腰侧,低头尖齿在他脖颈留下牙印狠狠一咬。

喉间吞咽几股腥甜,宫粼抬起脸,吮吸的嘴角沾着鲜血淋漓的痕迹,唇线紧抿成一线,看得严禛心间无端想起那日在极乐天,服下甘露珠假扮云师的宫粼。

“真像啃年糕糊了一嘴豆粉的兔子。”颈侧还热辣辣地烧灼,严禛却蓦地轻笑出声:倾身一点一点啄吻着他嘴角的血。

“朱雀大人不是也错判过吗?”宫粼犹自气恼未消,少顷,又轻蹙淡眉,低哑着轻喘了声,“……好痒。”

“行差踏错,并非不可扭转。”严禛沉声言罢,从善如流地转而用力舔咬,“我从前觉得不能造业,如今领悟过失也是修行,所择所行,无论来日是何业报,我都领受其果。”

亲得宫粼膝窝升起虚软,呼吸先乱了半拍,

皎洁的蛇尾悄悄滑进委地衣摆,遮住鳞片映出的馥秾桃粉斑纹。

就在这时,严禛又后知后觉地忽然停下动作。

宫粼似乎……还没有主动亲过自己。

窗外琵琶小唱铮然一响,复又徐徐淌下,轮指弦音恰似在替严禛软磨讨要。

“这等仙桃是桃,碧桃也是逃,倒不如并上一对逃之夭夭……”

起初宫粼还没懂这悬停的意味。

兴许是严禛拂在鼻尖的气息炽烈,烫得他耳根后一块小小的软骨倏地酸了一下,酥麻径直晕开,顺着颌线爬到舌尖,像含了颗将化未化的酥糖,不上不下地梗着,泛起细密漪澜。

眸间湿蒙蒙的茫然云开雾散。

宫粼却还是偏要问:“你要我亲你啊?”

严禛:“嗯。”

宫粼又问:“亲哪里?”

严禛认真想了想,看着他绀红山茶般的眼睛说:“你喜欢的地方。”

第43章 求婚

不论怎么细瞧, 严禛都是挑不出毛病的齐整标致。

金发灿然,雀羽似的眼睫,肩展腿长, 身量也高挺, 肌理起伏的胸膛轮廓分明, 但一点不蛮武, 连肋胁都生得漂亮, 清绝的峻峭。

眼睛是一汪冻住的蓝石髓,冷硬的浓烈, 望过来初时激灵一颤, 但一旦托住,石髓便在他眼眶融开,成了两捧沸着的覆冰海子, 热气蒸上来, 熏得五脏六腑都软腻腻地塌下去。

宫粼端详片刻, 忽而欺身贴近,指尖轻搭在严禛肩头, 轻啄了下他稍深的眼窠。

接着是面颊,沿狭挺的鼻骨而下, 留下一点酥痒,才贴上削薄的嘴唇。

就好像在说,这个喜欢,那个也喜欢。

全都喜欢。

严禛没有动, 也没有出声。

唯独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将冲到喉间的一声闷哼吞咽下去, 酽金的发间隐隐流转出朱雀本相翎羽的鲜烈绒光,眼瞳深处也不受控制地翻起一层珠白色的瞬膜。

明明之前被翻红浪多回, 也觉酣浓颠倒,却无一回及得上宫粼当下生涩的耳鬓厮磨这般前所未有。

香温汗濡,喘细肌融,宫粼一下一下掠吻,唇瓣攀上严禛山川峦起的眉骨,却是浅尝辄止,连淡粉的舌尖都没伸出,对严禛此刻眼眸彻底化为无瞳的纯白毫无察觉。

不觉间,卧榻花蔫枝软。

夜雾初笼,宫粼眉尖微蹙,抬了抬手指,更深地往身后那具胸膛里偎去,严禛顺势将他揽转过来,下颌抵着他的发顶面对面拥紧。

炽灼的鼻息拂过耳畔,宫粼的几缕雪发缠绕在严禛指间,手臂也挽在他侧腰,宛如白蛇缠剑。

*

这一夜,宫粼陷入了一场阴森潮湿的旧梦。

月海幽暗,初具人形的少年钻出漆黑水面,湿漉漉的足趾陷进滩涂碎石,肌肤覆着薄胎瓷般的粼粼皎白。

他挪动的姿势迟缓而怪异,似乎根本不知该如何驾驭这具新得的躯壳,没两步便跳踉着栽了跟头,却也没发出任何吃痛的惊叫。

俄顷,他撑起手臂歪斜着试图爬起,旋即又重重摔下。

宫粼对这突如其来的痛楚感到新鲜,试图如法炮制先前的动作起身,却未能如愿,只得面露惑色地困卧原地。

然而不多时,脱臼的脚腕便自行歪斜着续接如初。

腥臭黏腻的鱼网从天而降,勒进宫粼蛇鳞尚未褪尽的洁白皮肤。

“杀了他……杀了他!”

“这就是那位‘大人’说的邪物!”

无数道影子在雪海的黑夜麇集,沿岸的村民眼底刻满惊惶与憎恶围拢而来,叫喊着落下渔叉棍棒,乃至泼洒滚烫的热油。

宫粼死了,有时是被敲碎了头颅,有时是被扯断了咽喉。

但下一刻,冰冷的月光如同针线将他缝制,破碎的血肉蠕动,骨骼拔节生长,哪怕是砍成一滩粉红的肉屑,眨眼的空隙,宫粼的皮肤便又完好如初覆上新生的苍白光泽。

他慢慢睁开眼帘,再次凝望那群高举铁器的身影,好似一尊不合时宜的剔透人偶,静悚地偏了偏脑袋。

于是死生轮转,周而复始,一次又一次。

每诞生一回,周遭那些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便更添一分癫狂。

后来,潜藏于晦冥山林的魑魅也猬集而至。

生与死的界线渐归混沌,宛如海岸湮于潮汐日月,宫粼的神识屡屡沉入黑洞洞的深渊,又不断曳回世间。

最终,他被抛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冻原。

茫茫寒野,宫粼冻得瑟瑟发颤,苍白的脚踝踏过冻结冰面,身后曳长的蛇尾还圈着一只跛足的羊羔,朝着雪山脚下巍峨叠立的莲刹奔去。

那里的人们似乎对绿松石有种近乎虔敬的依恋。

最先俯身将他拢进怀中的人,一袭雪白的披氅,发间覆着一弯松石珠冠,额前也缀一簇苍古幽邃的蓝绿。

衣襟蓬松柔软的白绒蹭过薄皙面颊,宫粼蜷缩在那人臂弯仰起面颊,郁金碎发遮蔽在朦胧视野,仿佛世界尽头的天地雪海都被染成了他的色泽。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伏下身,虔诚地唤他。

“神子大人。”

……

……

……

*

昏昏一枕黑甜,翌日碎雪融金。

宫粼跟严禛就这般一会儿温存,一会儿拌嘴,方才云腻雨稠地颈项交缠,转眼就语挟机锋地冷言相向,未几,又一番金风玉露,香津暗渡。

时而也有客人不期而至地到访。

忉利天每每总要搜罗些奇珍带给宫粼解闷,好一阵嘘寒问暖才肯离开,降阎魔恰恰相反,他跟宫粼一贯损友做派,得闲便空手登门,携一众地狱修罗风卷残云地蹭吃蹭喝。

结果连同手下也一并被宫粼一尾巴扫地出门。

历来与严禛交好的诸神也纷纷寻踪而至拜会,皆想亲眼瞧瞧这对昔日冤家如今是怎样的光景,更有甚者私下设局,想来依这二位的脾性,纵是珠玉暗结,左不过也是你为白·砒霜,我作鹤顶红,好一对貌合神离的人间怨侣。

府前一时门庭若市。

凛冬之末,燃犀照夜灯宵。

宫粼撇下严禛的传信,自顾出门,趁日暮去赶晚市的热闹。

这一遭他算是彻底见识了严禛夙夜匪懈的秉性,在神域,不动明王执掌断惑处刑之权威震三界六道,在人间,于繁华皇都能作朝廷鹰犬,惩凶除恶,到冻原不过旬月,又成了万民景仰的陵光国师。

岁首那会儿,宫粼甚至一连好些日子都没跟他打过照面,惹得严禛甫一回府,便见怀捧那只乳白羊羔百顺的宫粼抓着蹄子,照着外头顶礼膜拜的官员做派作揖,当面揶揄:“国师大人如此勤政,真是小羊的福气。”

严禛被他戏弄,反倒不知想到什么,垂眼飞快地轻笑了下。

宫粼一记绵拳落在棉花上,属实没明白严禛这解颐展眉所缘为何,后来他还跟降阎魔提起这茬:“……说起来,朱雀大人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笑。”

降阎魔道:“他会笑吗?”

“……”

临近灯宵,府邸上下更是个个忙得不遑暇食。

沿着蜿蜒的游灯道,棘盆灯将碎雪照得宛如金粉,宫粼一袭皂白的襕袍信步而行,襟裾绛红藻绣纹着照殿山茶,灼灼欲燃,点雪涂冬,兜帽下只露出小半张面孔,也惹得手持精巧珠子灯的世家贵女频频回首。

长街喧声鼎沸,推车卖滴酥的贩夫更是看得痴了,木轮一歪,迎头跟拐角满载彩灯的平头车撞个正着,狮子糖跟蜜色饮子泼洒满地,惹起一迭声的哄笑与惊呼。

宫粼的目光却被晚市一角的景象引去。

两只绒团似的狸奴被主人捧出,红绳系着鱼干,相对单膝跪于雪地。

“一拜天地——”

兴致盎然的看客拍手起哄。

“这是何意?”宫粼头也没回。

身后自以为瞒天过海的瓦猫没料到宫粼早就察觉他的跟踪行径,吓得登时一激灵:“啊?”

循声望去,只见其中一人执起自家金墨相错的玳瑁前爪,低头啄了啄另一只瓷白四时好毛茸茸的爪背。

瓦猫煞有介事地沉思良久,顶着一张半大毛孩子脸随手抓住路过的白眉老叟:“你小子给讲讲。”

宫粼:“……”

“‘聘猫’都没见过?”老叟抱鸡提雀,脚边还用麻绳拴着一只金钱龟,满脸岂有此理地愤愤道,“趁此良辰吉日交换信物,既是结亲。”

语毕,两只丰腴肥美的狸奴前爪相搭,宛如执手地面颊相贴。

宫粼又问:“这又是何意?”

“冻原旧俗,也没见过?”老叟抬手指了指墨黑天穹,摇头晃脑,“国师有言,今夜极光将至,那可是天赐的吉兆,心悦之人面颊相贴,可期白首不离,若不然,则情意落花流水,霉运缠身,此乃应天象而行,方得眷、眷顾……”

话音还未落,宫粼早已转开视线,老叟见状更加吹胡子瞪眼地颤颤巍巍腾挪离去。

灯山望楼,恍如白昼。

宫粼凝目翘望,看见簇拥下的严禛临轩垂眸,侧脸映着氤氲鲸膏与松明暗香的阑珊光晕,时不时有游人驻足仰观。

少女捧起饱蘸灯油的新烛,口中喃喃:“国师庇佑。”

座中怀抱琵琶的乐师暗自窃瞥,惊乱了一响弦音,引得掌心虚抵着肋胁的严禛闻声徐徐撩眼,像是被一声荒腔走板逗弄出兴味,他唇角轻提,似有似无地笑了下。

不同于梦魇中月海弥漫的秽浊恶念。

宫粼看见无数的目光,看见敬仰,看见眷恋,看见憧憬,看见欣羡。

过了约一盏茶的光景,瓦猫手忙脚乱地一溜烟挤到望楼,气都没喘匀仰头道:“俱利伽罗大人又不见了!”

“慌什么,刚来头一天吗?”千总管身经百战,“指不定是嫌你麻烦,甩开图个清静罢了,别误了吉时就成。”

“这回不一样啊!”瓦猫嚎一嗓子,“朱雀大人伤势未愈,不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听他嗷嗷直叫,千总管也倏然警醒:“……难道谁走漏了风声?”他越想越心惊肉跳,拔腿就奔去报信。

万眼罗灯斑斓散绮,严禛听完毕恭毕敬的官员禀报灯阵点睛送神事宜,才面上瞧不出波澜地略一颔首:“你们留待城中。”

冻原止境,浓夜雪海。

宫粼端坐在随手从浅滩牵来的渔舟,晃晃悠悠地于黑沉海波起伏。

烛火径直照向沿岸,万千灯盏在大地连缀成一幅庞然画轴,燃犀照夜图因而得名。

远比宫粼料想的巍峨壮丽。

也更喧嚣熙攘。

大抵是太平盛景于他而言反倒徒增烦乱,宫粼心觉实在聒噪得很。他本就遏抑着累累如珠的躁动,倘若留在灯会,不消须臾,兴许就忍不住轻而易举地扇惑人心,蛊得谁心神颠倒,摇尾乞怜地向他心甘情愿奉上魂灵。

熙熙攘攘的灯市,倾倒爱慕的情愫,还有万众瞩目之下严禛嘴角晕起的一泓霁色……

太吵了。

宫粼托腮望着海中央离岛的鲸骨犀角灯燃烧不灭,心下暗道。

海风愈寒,浪潮渐凝,苍青琉璃般的幽绿蘸染天穹。

“喀”的一声沉实闷响。

船舷似乎撞上坚硬的流冰,宫粼垂眼,目之所及的厚重海水黑云压城地迅疾冻结。

不过一息,他连人带船地被锁在一片无声无垠的冰面之上。

宫粼回首,一道身影踏着凝结的海冰走来,金发在极光下流淌着焰色的明辉。

“好些时日没拿雀羽给我打尾钉,居然还能这么快找来。”宫粼端雅宴坐,直到严禛跟孤零零的狭窄小舟仅隔一步之遥,才不慌不忙地偏过脸,“从前竟是我小看朱雀大人了。”

“你的行踪一直很好找。”严禛止住步伐,矗立在船舷外。

宫粼貌似不解摆出一派虚心请教:“为什么啊?”

一如当涂雪夜,严禛又如出一辙地说出那句话:“你身上有月光。”

宫粼一愣。

“而且”,严禛简直像坦诚回答考官提问的寒窗学子,“你的香气。”

“因为是蛇吗?总之花草树木的气息一转眼就浸到你身上,林野间的素台白梅,庭院栽的照殿山茶,全都沁在衣襟发梢……还有月光。”严禛略作思索,“追着月色,就能追到你。”

宫粼正欲脱口的调笑滞在喉间。

也恰在此刻,幻惑的极光将斑驳海面映照得光怪陆离。

宫粼忽然仰起脸,按照适才听来的旧俗,将自己冰涔涔的面颊贴上了严禛的脸侧,轻触即离。

“入乡随俗,免得我们走霉运。”

随即,宫粼退开半步,尾音稍拖方轻续道:“所以朱雀大人等不及来抓我回去,也太心急了吧。“他存心说反话,”还是你改主意,想就地正法杀了我呀?”

严禛却在宫粼微微怔愣的目光中,一撩襕袍,单膝跪落。

无边无际的冰冷海面,严禛牵过宫粼的手背,轻啄了一下。

就像晚市中那一幕“聘猫”之礼。

“猜错了。”严禛身后六扇缎黑羽翼划破夜色,就着执手的姿势,顺势搂过他的膝窝凌空而起,“都不是。”

冻原的寒风卷着细碎雪末,宫粼被严禛甫一揽住腰际托抱着离了扁舟,不得不手臂勾紧他的后颈,双腿也悬空环在他腰侧,瞳孔晃着动漾的瑰玮极光与雪国不夜的城池,相隔翻涌的海雾,宫粼蓦然觉得那一片洪流重湖般的灯盏阵仗更大了。

宫粼垂首,鼻尖相抵,听见严禛缓缓开口。

“上回抢亲”,严禛仰头轻轻勾了下唇角,声线像一池烧到白炽的暗火,“这回自然是成亲了。”

第44章 肋骨

严禛心中描画过许多次他跟宫粼的孩子会生得什么模样。

譬如本相是浑如严禛, 鎏金鬓发,垂天羽翼覆满翠翎?

还是宛若宫粼,榴火的眸子, 蛇鳞白雪皑皑。

亦或者, 兼有他们各自的眉眼?

但旃檀出世后, 严禛一度全无闲隙关心尚在襁褓中的孱弱幼子, 也彻底断绝再要孩子的念头。

因为宫粼险些因诞育旃檀而死。

雪国冻原的极夜大婚前, 那只逃离无间的重业邪祟仍下落未明。

轮回障壁遭业力蠹蚀,昔年严禛在远海虽曾设法弥合, 但终未斩断根本业障, 如今祸患再现。

神域殿影重檐,莲台寂照,昼夜相淆。

“照法理, 上回俱利伽罗便该来领罪了。”寒林明王眉目冷凝, 沉声不悦道, 他统摄尸陀林,此番劫难以他与降阎魔明王伤损最深, “倘若这邪祟一早就是他放走的,更是罪加一等。”

琉璃光明王微垂眼睫, 未置一词。

“受罚倒是好说,也不急这一时。”般若明王含笑听着,“只是六道罅隙哪是轻易就能弥合,又如何负责呢?”

“此事尚未有定论。”殿宇神光反被严禛通身的锐利所慑, 他素来不忌情面,也不避嫌, 冷声道,“既不急这一时, 待查明本源,再行问责也不迟。”

香云盖顶,法柱余荫间诸神私语低回。

降阎魔明王这回是真的分身乏术不得空,魍魉涌入大荒作乱,冥府动荡骤生。

忉利天捻动手中的帝青宝珠,与欢喜天默然立在琉璃光明王尊座旁,眉宇间难掩忧色,但他的位阶远不足以在此时置喙。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琉璃光明王颔首:“当务之急,仍是度此劫乱。”

金池生漪,殿柱经幡间的八功德水镜澄澈依旧,只是水底倒影的琉璃宝树枝梢毫芒洇散,似墨点入清水,晕开一丝难以察辨的浑浊。

琉璃光明王屏退诸神,轻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倒也有个转圜法门。”

严禛抬眸。

琉璃光明王目似平湖:“清骨为楔,可止焰流。”

闻言,在场几位明王跟近身胁侍皆神色震动。

神祇法躯本应圆满无漏,若主动摧折,无异于直坠阿鼻地狱,是连无上大悲心难以承受的极刑。

“……清净骨?”寒林明王牵着身后白骨的指腹摩挲,迟疑拧眉,“那不是唯有浴火百炼,证得涅槃的朱雀凤凰才生得出?”

“可凤凰寂灭已久,早已不存于世。”般若明王神色掩在面纱后,没将昭然若揭的后半截话道尽。

十方世界,娑婆刹海,也就只有严禛这位朱雀之身了。

“确是如此。”琉璃光明王垂眸片刻,言语温和却字字沉重,“况且,这桩业果非同小可,俱利伽罗那孩子又该如何偿还呢?”

严禛先是微微一愣,须臾,冰海般的眼珠不见波澜,只淡声道:“以智慧剑,斩烦恼贼,破生死军,摧伏魔怨。”

雨华似陨,殿中寂然。

不日后,严禛于业力壁障之畔,右手如执利刃,探入胸膛生生抽出一根犹带炙热血气无瑕无垢的肋骨。

梵雷低鸣,宛若从神魂深处拔起一柄森寒长剑。

刹那间,奔流的灾焰震荡平息,万象归位。

业力渐息,六道初定百废待举,正逢神域机务缠身,不动明王庄重森严的殿宇却倏地拖曳着涌入惊慌失措的檀紫色群蛇。

宛如暮色下一团腐烂的瘴气。

为首的麝管家通体色泽最可怖,好似淤血凝积的鳞片缝隙不断流出雾霭似的泪滴,后头捷足狂奔的瓦猫跪倒在地快断气了:“不是冬眠……刚醒吗?怎、怎么跑这么快……”

麝管家一扭腰撞开殿前呈报急讯的欢喜天,嘶嘶直喊:“朱雀大人!出事了,您快回冻原!”

严禛骤然僵住,直奔寒冽冻原。

雪中庭院,宫粼了无生气地蜷在卧榻,肤色是一种剔透又死寂的荼白,群蛇瑟瑟战栗地环绕,齐齐发出细碎哀鸣。

“方才还好好的!忽然间俱利伽罗大人就、就没声息了……”千总管兜着衣袖大气不敢出。

这番情景,霎时令严禛想起人间幻境的极乐天游船,身中罗浮春烬的师尊在他怀里逐渐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彼时手足无措的彷徨少年与此时一身通天神威不知该往何处使的严禛,似乎没什么两样。

严禛指尖轻触宫粼寒森森的面颊,恍觉难道自己余下的肋骨也早就尽数折断?

这会儿正横七竖八地堵在胸膛,只是他忘了而已。

不然,心脏怎么会反倒更疼呢?

严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同宫粼实则很有点要紧的微末相似。

此岸生灵终归孤迥,可纵使满天神佛,似他与宫粼这般生来便独悬于天地之间的,也是寥寥。哪怕是蛰居山野的鸟兽,离群索居的凡人,也总有依傍的伦理纲常,而严禛连循规蹈矩也没处寻,更未尝过舐犊之情。

因此当严禛知晓宫粼腹中有了他们的骨肉时,一阵灼烫的刺麻掠过心头。

倒不是对这个孩子感到惊奇,而是觉得似乎他们的血肉间长出了一尾栖山缠海的漫长红线,无始无端,剪不断也理不清,想翻出个头绪,也只能千年万岁地难以自拔。

趁着夜里宫粼睡着,严禛时而会轻手轻脚地附耳贴上他的小腹。

明明有了身孕,却衣带渐宽,香消玉减的,严禛总是这样想着,不自觉伸出掌心虚虚圈住宫粼可堪盈握的细薄腰肢。

他能辨察出里头细微胎动,可是不知道这个孩子将于何时降生,到来时会是何般情形。

也不知,届时的宫粼又会怎样。

然而,若是早能探见这日宫粼的濒死之景,严禛必定会亲自斩断这截红线。

毕竟拴住宫粼的方法总会有,但是宫粼不会再有。

流光瞬息,纷乱驳杂的念头陡然一散。

“宫粼!”

“琉璃光大人遣我速来”,忉利天匆匆追至,往日的端重尽失,看也没看严禛就仓皇失措地跪到榻前,方寸全乱,“怎会如此……对!药师佛!去找药师佛!”

这时严禛余光倏地捕住一片诡谲的翕动。

数十成百的浓烈暮紫蛇群纷纷昂首,宛若古老的巫祝祷诵,密密麻麻地吞吐信子.

严禛目光一凝,骤然明悟它们口衔的字眼。

“……月海……月海!”

俯仰之间,严禛将宫粼冷冰冰的身躯裹入绸黑羽翼,钴蓝焰鬘轰然翻卷,朝着至阴至暗的混沌深渊疾掠。

月海是一池沉晦幻梦的污沼。

幽幽黑暗中,一捧难以名状的污彩流淌着磷火冷焰似的浊辉,黏腻地锁住宫粼的脚踝,蜿蜒着探入微敞的衣襟,舔舐过深陷的锁骨。

“对的,对的……”

群蛇也泛起泣露般的斑斓漆光,长长的信子飘动,挡住严禛阻拦的双臂。

滑腻如凝脂的海水将宫粼裹住托举,复又绞缠住他的腕骨跟颈项,腿根软肉被挤压得微微鼓起,愈收愈紧,终于勒得他喉间哼出战栗的喘息。

还没等严禛定神,只见宫粼面露痛苦地仰首干呕,微隆的小腹皮肉像是有活物在窜行拱动,挣扎游走,直到雪白的皮肤自内而外绽开一道细缝。

一条鳞片淌着荧荧虹彩的幼小黑蛇探首挣出,发出刺透海雾的啸鸣。

邪异的满月银辉倾洒,宫粼的长睫倏然颤了颤。

下一刻,他睁开了眼睛。

诡谲涌动的轮廓顷刻间潮水般湮灭,宫粼浑身湿得津透,腰腹像是涂上浆水的素坯瓷偶,生出新肌,刚想抬手,便被遮天蔽日的漆黑羽翼小心翼翼地圈入怀中。

根根硬翎驯顺地敛起,只留下柔软的雀羽覆拢。

宫粼推了两下,压根推不开,反而摸到脸埋进他小腹一语不发的严禛耳后,冒出一簇蓬松又微微炸起的绒羽。

晃了晃神,宫粼眉梢眼角染上一层月晕似的静谧光晕,好似蚌珠含泽,倦意也温醇,轻轻开口:“……你不想我死吗?”

“也是。”他指尖拨弄了一下那缕软羽,“我死了,朱雀大人不就成了鳏夫?听着是不太悦耳。”

严禛猛地收紧手臂:“我不想你死。”

滚烫的呼吸浇在宫粼雪色的颈间。

“我不想你死。”严禛又说了一次,失而复得地捧起他的脸侧,声线涩哑地一字一顿道,“宫粼,很难看出来吗?”

泪水仿若融蜡滴在宫粼唇角。

“我不是总在为你流泪吗?”

“怎么会那么相信你。”

“留的那些破绽,我全都察觉了。”

“可是不愿意相信。”

“当然有动摇过。”

“即便动摇,即便气你带走了师尊”,严禛指腹像拂过细薄的山茶花瓣,“但宫粼不就是宫粼?难道还有第二个吗?”

额间轻触,好似如著翳目,妄见空华。

宫粼怔了怔,旋即鼻尖抵着严禛的鼻尖,左右缓慢地蹭了下,先没言语,良晌,才吐息般送出几个字音:“怕是没有。”

“像我这样善解人意的,想来很不好找。”宫粼轻抿唇瓣。

“……”

睫羽轻擦过宫粼的颧骨,严禛抬起头无奈地霎了霎眼。

“先前我曾说过吗?”宫粼指尖掠过他的额角,探进严禛掩映浓眉的那片金色碎发,“那日诸天朝会,我心想这位传闻中行刑暴虐的不动明王看起来实在是一副既无趣又爱生气的模样。”

严禛静静挑了下眉梢。

“而且……”宫粼偏了偏头,“这双漂亮的眼睛又总在悄悄看我。”

一对深重的蓝石髓又撞入眸底。

“那你呢?”严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宫粼奇怪道:“我不是在看你吗?”

月海散绮,海水萤萤。

……

后来,严禛以为他会年深岁久地看着宫粼。

后来,严禛以为宫粼也会千秋万载地看着他。

千里冻原,他亲手栽种白梅山茶的庭院卧榻,尚不能化成人形巴掌长的旃檀跟宫粼一同栖在他怀中小憩。

良夜巡园,宫粼洗手作羹汤呈上一盘樱桃煎,毒倒了一人二神,五只白蝙蝠,九只白额喜子,二十七条蛇,不一枚举。

寅子年,煎雪烹茶,红泥小火炉煨着汤羹,已经能在园中捡松枝寻蜡梅的旃檀将花瓣压平晾干,严禛垂眸磨墨,一抬眼同时看见父子脑门上墨迹赫然虎虎生风的“王”。

镜湖香会,雪中春信熏着白龙涎。宫粼飞花令不胜酒力,醉醺醺地伏在严禛胸前,挑起他的下巴,轻吐舌尖,一番春潮带雨,方才双双发觉旃檀偷跑出去一头栽进酒壶已然泡得入味三分。

年年岁岁,严禛都如此以为。

可是究竟镜花水月,梦幻泡影。

再后来,严禛当真在大荒境地斩断了他们之间的那一尾红线。

宫粼掌中的银刃也刺在他缺了一根肋骨的胸膛。

此去千年,冻原融化成海水远隔山川,雪落香湮,庭院亭亭如盖的白梅山茶也倾倒不再。

……

……

……

——恍如琉璃坠地,“啪”一声轻响将严禛从这场千秋大梦中狠狠曳回,指尖陡然覆上沙漠粗砺的碎砾。

德令哈以南,沙海。

眼前是凛冬日出的烈阳照射在沙丘的刺目反光,严禛视线骤沉,撞进咫尺距离那一枚红宝石色颓艳而挑衅的秾郁眼珠。

“况且”,宫粼双臂被反剪,仿若引颈就戮地将自己献给圣子,扬起下颌,可嘴角明明晕着轻弧,却再无半分旧日亲昵,垂眸轻启唇齿,“我又不是朱雀大人您真正挚爱的‘师尊’。”

热浪呼啸席卷,熔金的沙原镀上一层滚烫的金红色。

严禛手掌侵略地牢牢攥住宫粼大腿内侧的细腻皮肤,倾身齿尖深深陷进耳鬓厮磨过无数次的苍白颈侧。

“……朱雀大人”,鲜红的血珠从齿痕间渗出,烧灼的刺痛麻痹感令宫粼淡眉稍蹙,极轻地哼了一声,“这是要吃了我泄愤吗?”

也恰在这一刹那,一道淡金色的轨迹破开弥漫的黄沙,从视野边缘暴起。

“唰——!”

裹挟池沼青莲气息的磅礴激流箭矢般猛然逼近,直冲严禛脑后!

苍蓝焰轮在严禛身侧瞬间凝结成半弧,与那团撞来的青黑激流结结实实相撞。

“轰——!!!”

沉闷的重响宛如巨浪拍击礁石。

两股力量悍然对撞,漫空炸开白茫茫的滚烫蒸汽。

空气犹如沸水扭曲翻腾,远处沙丘的处刑庭越野车都被震得止不住颠簸。

严禛头也没回,炽烫的吐息喷薄在宫粼颈侧,箍住下颌的指节捏得发白,强迫他看着自己,才稳如磐石地缓缓斜睨了一眼那抹裹挟着潮湿的暴怒身影。

逸散的瀑泉化作热风与细碎飞溅的水墨,弹指间,萦绕优钵罗花苦涩气息的雾气横扫沙丘。

奔流尖啸,青莲周身翻涌龙息,浅金的纷乱碎发间拱起龙角,胸口剧烈起伏地龇牙哈气:“……放、开、我、的、宫、粼。”

第45章 醍醐

苍茫广袤的沙海烈风掀天。

两张肖似的金发俊挺面孔无声对峙, 只是严禛轮廓冷峭成熟,高鼻深目,清正出了一笔难言的性感, 面无表情俯视, 沉重的压迫感轻而易举便盖过锐利却犹带青涩的少年。

时间仿佛凝滞了数息, 旋即被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吁化开。

青莲话音落下的瞬间, 严禛周身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他容色冷寂,舌尖却在齿列间微微顶了一下:“你、的、宫、粼?”

晴空的天际积蓄起沉甸甸的雨云, 青色雷霆在空中划出光刃。

青莲额角虬结的经络突突搏动, 浓目圆睁:“难不成还能是你的?”

他向来吵架拌嘴只会反弹这一招,可架不住好用。

严禛暗吸一口气。

怒吼回荡未歇之际,蕴藏着毁灭气息的青色霹雳便已撕裂雨幕, 劈头盖脸朝严禛砸下。

也就在此刻, 金色的沙砾毕剥作响, 眨眼之间喷涌起郁蒸热气,数十道螺旋水柱宛如湿润弹道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 从脚底深处的沙原骤然破出!

苍青雷暴与横蛮水箭从四面八方袭至面前的刹那,严禛连眼帘都未完全抬起, 左手食指虚虚一动。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