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不是这样的。
透过凡人皮囊瘦骨棱棱的清癯, 旃檀眸底映入的是兰亭太岁本相面颊蜿蜒的红斑。
渡越流年的长河,旃檀心头掠过的又是那只被欺负得脏兮兮的小饿鬼。
“你用力捏一捏。”他牵过兰亭的手, 贴到自己侧脸,“疼的话,就不是做梦了。”
兰亭破涕为笑,却并没照做,而是象征性地揪起一小块颊肉悄声唧哝:“……但我不想让你疼啊。”
须臾,他重重一吸鼻子:“回去吧,你不是担心弟弟嘛。”
十字路口雾凇树挂压雪,暮色是北国特有的灰白,天幕仿若蒙了一层薄薄的旧纱。
一行人坐在幽黑的谢尔比眼镜蛇,车窗外街景疾退闪过,
蜃楼邀功似的主动展示他跟药师佛合资购入的荧光色刺绣棒球服,解释道:“带给青莲的,绝对是他的喜好。”
兰亭惊恐万状。
旃檀正踌躇未语,刚扭头舞着红蛇吓完隔壁车上小孩的烙女打断了后座的嘁嘁喳喳:“之前给您过目的那几台车有满意的吗?保时捷?宾利?”她略作一顿,想起宫粼叮嘱免得少东家穷极无聊,可以给他找点闲事打发时间,又补充道,“不过亲自开车的话,您得先去考个驾照。”
这话跟问旃檀选奥利奥还是趣多多没区别,但他听懂了后面那句提醒,遂准备找点前辈们取取经。
然而药师佛在深渊桃源猫了那么多年,兜比脸干净,连一辆两轮的代步工具都没有,更遑论驾照,蜃楼又是个海产,更指望不上。
至于兰亭,他面露窘态地讷讷道:“我……科目二没过。”
绿灯闪烁,连绵的行人漫过斑马线。
谢尔比如离弦之箭窜出车道,烙女一锤定音:“算了,都交给我来置办吧,有事儿就安排司机。”
龙龛黑檐重雪,枯梅横影。
三进院落的床榻,平日里张牙舞爪的青莲仍旧深陷死寂的沉睡,周身散发草木凋零的涩苦。
门扉看护的桃拔婉言催促:“时候不早,烦请诸位先去用餐吧。”
药师佛应声退回庭院,忽觉衣角被扯住。
一回头,蜃楼凑过来悄悄耳语,拧着眉心道:“俱……宫先生去哪儿了?他不是很担心儿子吗?”
药师佛闻言一怔,想起先前误以为青莲是奸夫的乌龙就如芒在背,幸亏从没跟别人提起。
再瞥向浅金色头发也黯淡枯索的青莲,药师佛静了片刻,神色显出几分正经道:“宫先生想必是去寻不动明王襄助了。”他眉头微锁,忧心地轻叹一声,“只是不知,那位圣尊会如何应答。”
“为什么?“蜃楼愈发不解,“亲儿子也见死不救吗?”
关于青莲的身世,蜃楼压根未做他想,毕竟那一大一小两头金发如出一辙,模样着实太像。
通往旧宅的石径,一枚粉月静悬于屋脊的鸱吻。
此时恰逢四下无人,药师佛神秘兮兮地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此言差矣。”
虽然他现在也还是奇怪为什么朱雀神鸟跟月海大蛇会生出龙,但总之,青莲绝不可能是不动明王的血脉。
“经过我的沉思熟虑,恐怕只有一种可能,宫先生是找了个跟前夫一模一样的替身,至于青莲——”药师佛讳莫如深道,“那是他的私生子!”
蜃楼大惊失色:“啊?”
“这还是早几十年前,我将流落凡间的梵箧送抵般若明王时,才偶然获悉。”药师佛高深莫测地附耳,“昔时大荒灾殃,大蛇俱利伽罗与不动明王浴血一战后,逃至冻原腹地时身死神格剥落,然而不知为何,不日他又燃起涅槃离火,莲花罩顶,再度降世。”
药师佛语声稍歇,旧时的浮香如云霭弥散开来——
巍峨殿宇飞天壁画,郁金布地,面覆蝉翼纱的般若明王拨动数珠,正对着阶下的身影开口。
“俱利伽罗正四处为他新得的幼子寻医问药呢,你不前去出出主意吗?”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天不垂怜,可惜那位续弦的丈夫似乎是个短命鬼,否则我还真想一睹真容,瞧瞧究竟是何方神圣,时隔千年又能令俱利伽罗为他倾倒呢。”
殿内长身而立的忉利天面色陡然一变。
片晌,他难辨喜怒地拂袖而去,寒意惊得宝香氤氲间的迦陵频伽鸟长翎掠过肃穆的佛像金身,撞响了重檐下垂挂的铜铃。
金石清响渐次消歇,药师佛敛眸定神。
“换句话说,宫先生那时是实打实地死了一遭,所以青莲绝非不动明王之子。”他言之凿凿地继续道,“否则纵使生下来,也保不齐是个死胎。”
蜃楼愕然地张了张嘴。
“我也知道听起来不可思议。”药师佛一摊手,“但事实就是如此。”
雪山天池,仿佛万德水涌入枯竭的月海,腐坏破败的瘫软蛇躯好似生吞下一副逆转成住坏空的清净骨,如白伞盖般层层旋开,圣莲委地。
血肉敷荣。
真如圆满。
*
数小时前,满觉陇,龙井绿枝荫蔽的茶厅一角。
“成交。”宫粼肘弯搭在桌沿,下颌轻抵十指交叉的手背,爽快答应了严禛的附加条件。
言罢,他并无叙旧之意地搁下银叉。
满桌茶点倒是格外和胃口,近几日来,宫粼难得对送到眼前的食物雨露均沾。
严禛盯着那身黑色外褂袖口一翻才能看见暗藏的玄机,一句话拦住了正欲起身的宫粼:“上回的议题还没完。”
淡粉缎底缠着蛇与折枝花,山茶圆瓣丰润,梅枝细瘦横斜,银丝线织就的白蛇叼着一点肉粉与血红迤逦蜿蜒。
“言至于此,多说也无益。”宫粼不置可否,“何必旧话重申,旃檀流落人间,哪怕藏在再犄角旮旯的地界也会有蛛丝马迹,除非他还能身处三时戒律之外不成?”
他无心撂下这句,语毕,眼神倏地微微一错。
“既然这件事谈不拢,那我们说点别的。”严禛也不跟他兀自申辩,喉结轻沉,滞涩的气息锁在肺腑,薄唇微动,“当初你去找那伽,我并非不信任你所以特意跟上,但诚然,离开前你的言谈举止,的确让我疑心是不是一种先兆。”
宫粼不露声色地收起遐思,眉头微拢:“我怎么了?”
严禛:“你有身孕时总喜欢骑我,但那会儿,你突然冷淡了。”
宫粼:“……”
“什么时候的事?”宫粼矢口否认,“您记错了吧?”
“天光熹微,日轮当午,月色朦胧。”严禛微微前倾又靠回椅背,目光如炬,“这些时候。”
宫粼:“。”
寒浸浸的残绿透过屏风映入茶厅,宫粼处变不惊地抬腕斟茶,假装没听见。
“我对朱雀大人也不是没问题。”他岔开话茬反打回去,“譬如先前在德令哈,我颈侧的那一缕离火,总不是无意落下的吧?”
严禛神态自若:“我以为你对养父情深义重,现在看起来,似乎不是?”
宫粼照猫画虎地打机锋:“我以为朱雀大人对明王尊首敬重万分,现在看起来,似乎也不是?”
窗外茶山残雪阒然,满室暗绿也闹中取静地沉默。
诱人沉溺的黏稠冷意在寸步不让的对峙间悄然爬过脊背,谁都没将话里藏锋的试探挑明。
“忉利天逃走了。”宫粼夷然起身,隐没了对方口中信誓旦旦的死魔恶核,只道,“既然你们没有订婚,那我就直言不讳了,天眼通的骗局绝不可能只是因为他……”
严禛:“肖想你。”
宫粼侧目,一时不知该思索严禛是何时看破,还是这句“肖想”咂摸着颇有些意味深刻。
严禛:“他跟你坦白了?”
宫粼:“朱雀大人早就知晓了?”
严禛淡声道:“谁都看得出来。”
那就这个反应?
宫粼心下脱口而出,然而嘴上照旧是一派浑不在意的口吻:“也是,横竖跟您没关系,朱雀大人自然不必费心。”
从前身在神域,不动明王于诸神间便是公认的冷肃自持,大抵本就不是那种醋坛子成精的性情。
宫粼心下虽然明知如此,可真等到严禛表现得这般无动于衷,到底还是心口不一地生出些不可理喻的别扭。
严禛却在这时安坐如山地端起茶盏,不咸不淡地开口:“他还不够格。”
此话是千真万确。
严禛一对上宫粼就燎原汹汹的心火,一是看宫粼如何对他,二是看宫粼如何对他之外的一切。
而宫粼对忉利天堪称木石之心,因而后者在严禛这儿也就只能属于一捆阴沟里捞上的枯木柴,远不如另一株盘根错节层林尽染的血枫,令他心火延烧。
……但总归,还是挺不爽的。
因为有人在暗地觊觎妄图染指宫粼。
——他的宫粼。
宫粼微微怔愣,粗陶盏里茶水淡绿的涟漪似乎也被惊扰,在光影中瑟缩了一下。
像是蓦地被一根雀羽绒毛轻拢搔刮鼻尖,他眸光瞥向别处,拨开挡道的拦路虎,正要抬脚离开,兀地听严禛又口吻寥寥道:“你很喜欢这件衣服吗?”
宫粼余光垂瞥到袖腕一角,脑海霎时撞入了几幅斑驳旧影,还没来得及辩白,严禛仿佛不经意地随口一提:“当初送给你之后,你一共只穿过两次,我还以为你格外不喜欢。”
宫粼:“……”
临出门前,他还特地精挑细选地换了件看起来最面生的外套,本是因为太中意才一直压在箱底。
谁曾想防不胜防。
宫粼不由恍惚,从前严禛隔三差五便给他裁制衣裳,到底做了多少件?
严禛对待这类琐碎事也总是很上心的,先寻画师勾勒纹样,有的擅工笔,孔雀罗的雀衔绛珠,镜花绫的蛇吞馥兰,敷彩典雅。有的擅没骨,黛蓝朱雀振羽穿焰,艳蛇啄吮荼白莲枝。
但不论宫粼穿衣依着自己所喜,还是他心头之好,严禛都会凛冬消寒地垂睫一笑。
蓝紫调的暮色淹没窗棂,几盏高挑的绢面立灯散在茶亭的座次间。
一对新落座点单的客人四下张望,目光落定在靠窗一桌的独客:“那几碟甜品我怎么没在菜单看见?”
茶姥闻声,悄悄指了指严禛:“那是我们熟客自己特地从老字号茶点铺带的。”
细骨架的白栓木灯光晕像被茶烟晕染过,朦朦胧胧映衬得严禛金发愈加明晃,他咬了口另一块剩下的酒酿挞,委实吃不惯这味道。
但宫粼喜欢。
所以即便还没入口,严禛就已对那股微酸的米浆香气敬而远之,他还是会尝一尝。
宫粼也是如此。
至少曾经是。
……
冻原大婚后,日子在一种春雪消融般失真的安宁中度过。
旧时不动明王的殿宇疏朗孤峭,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璆琳,明蓝色的墙垣下只供着几座冰冷的绿松石山子,待宫粼入住,这方神圣界域便如月洪倾倒,被他搅成了一场稠密又艳丽的怪诞绮梦,彻底大变了样。
回廊错落悬挂糯米纸糊的淡桃色宫灯,庭院重瓣红山茶与白梅交相辉映,就连严禛案头冷硬的红宝石雕佛手,都被他簇拥着堆叠成山的年糕青团。
宫粼一股脑带来的蛇虫蝎鼠五花八门,为此他还特意添了盛满细沙的琉璃缸,好让它们在寒冬也能像缩在暖衾。
严禛常在春雪微融的午后,用熏热的雀翎给宫粼编璎珞,羽毛扫过洁白冷腻的蛇鳞,总惹得安歇中的宫粼尾巴尖本能地缠上来,清醒后也不忘回礼。
一岁光景,就在神域、冻原与月海的水汽氤氲中,匀停地消磨掉三分之一。
后来,严禛发觉宫粼不知何故开始躲着自己。
第67章 银碗盛雪
“为什么不看我?”
春夜澄蓝, 庭院卧榻落满花碎,宫粼被蒸得熟透醺白的面颊仰起,像一瓣剥开的涩香青梨陷坐莲台, 迷迷朦朦间双膝一阵轻颤, 淡眉蹙起。
“……嗯?”长睫在严禛颧骨投下一片浓金翳影, 他轮廓郁贲的腰腹绷紧, 掌心圈住宫粼凹陷的腰窝, 青筋从手背延到小臂,难得没利落应声。
挞伐却不寡断, 捣得宫粼齿间泄出碎音, 水津津地瘫软抵在他胸膛,莹白梨肉似的指尖不住蜷起。
“严禛。”濡湿花泥端庄又旖旎地吞吐蕊柱,宫粼语气愈加不乐意地倾身, 微启唇齿, 探出一点薄粉色舌尖, “不许佯装没听见。”
丰腴纯白的蛇尾尖也从后腰绕到身前,冰凉滑腻的蛇鳞蹭着严禛劲削的下腹沟壑, 威胁般戳了戳。
严禛胸膛起伏,鼻息间都是炙烫, 连唇边的一小块夜色也烧得粘稠。
顿了顿,他虚阖的眼皮无奈撩起,露出一层悍利猛鸷兴奋时独有的珠白色薄翳横遮住瞳仁。
像是缴械投降地说,这样满意了吗?
宫粼蓄着一汪水色的眼窝酸涩地胀开, 起先讶然地怔愣了一刹那,旋即目不交睫地盯着严禛眼底盖过浓蓝的生白, 湿蒙蒙的鼻尖抵上严禛悬直的鼻梁骨,又轻又慢地唧哝:“……有这么舒服吗?”
严禛斜倚在黑木长榻, 薄汗沿着光裸腰肌流进下腹,还是那派端正冷肃,垂眼捋开湿乱的金发,然而,慢火煨肉般的情焰将他那对秾蓝的眼珠舔舐殆尽,眼眶一览无余的浊白,像欲沼的烈浆。
“连小鸟的瞬膜都出来了。”宫粼细白的指尖在身下薄汗渍亮的腹肌线条没轻没重地画圈,又仰起头,唇缝吐露出一条细细窄窄的肉桃色舌尖,若有若无落在严禛横跳着滚烫青筋的颈侧,尾音勾缠,“原来朱雀大人,其实是闷骚啊。”
“……”
严禛喉结不露声色地一沉一浮,心道从今往后宫粼绝对会想尽办法让他露瞬膜。
而见他不吭声,宫粼则更来了兴致。
“我也没说什么呀,难不成小鸟都这么爱生气吗?”他轻佻地刮了下严禛的鼻梁骨,冷涔涔的足踝也不安分地蹭过滚烫的腰胯,在燥热的烈池再添一把不知死活的柴,故作沉吟地说,“那要不,我给朱雀大人赔礼道歉?”
下一刻,宫粼视野猛地一晃,
“道歉不必。”严禛反手扣住那截酥融乱动的窄腰一个翻身,悍美的骨架斜压而下,宛若一座烧灼的石山厉然倾覆,“赔礼我就收下了。”
夜幕雪霁,揉碎白梅。
宫粼洁白的身架软腻腻地陷在层叠绸缎,他本就吃得很深,蘼粉桃肉猛地碾转,重重研磨更是搅弄得他咬唇哼吟,小腹止不住战栗。
庭院金漆山水屏风随着两人的晃动漾出细碎的流光,乱影摇曳,氤氲着春雪浇淋的熟透甜腻。
忽然间,宫粼猛地浑身僵直用力推开了严禛。
也恰在这时,纷沓的足音在屏风堆漆流白的山峦后响起。
“是旃檀。”
好一番烈火烹雪的严禛跟宫粼方才敛襟整容,一缕白袜青履的墨点便从疾步变成了小跑,绕过花枝繁盛的移春槛。
貌若仙童的少年发顶堪堪抵住屏心描金的山腰,额间黑玛瑙色的龙角早春笋尖般初露峥嵘,他眨眼闪至榻前,离弦之箭般迅猛一扑窝进了宫粼怀里:“母亲……”
“又怎么啦?”宫粼面颊还是熏蒸的淡粉,轻咳两声,捏起他糊得脏兮兮的脸肉借势挑开话茬,“谁家的小祖宗又受气了?”
实则不必问,瞧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一准是又跟哪条蛇灵掐了一架,还落了下风。
果不其然,旃檀脑袋埋在宫粼雪白馥郁的颈窝哼哼唧唧,喉咙震出一串碎雷的呼噜声,委屈半天,就是好面子地硬是憋着不肯答话。
腻歪了一阵,许是觉得不能厚此薄彼,他又气呼呼地一拧身,扭头理直气壮地钻进了近旁严禛的臂弯。
深谙一碗水端平的道理。
就在旃檀直起腰,作势又要重新赖回宫粼怀里时,严禛扫了一眼后者被龙角戳得泛红的锁骨,指尖一钩,利落提溜起他的后颈。
“脏成泥鳅了,”严禛淡声道,“去沐浴。”
言罢,旃檀两截短腿本能地在半空蹬了蹬,就这么颤巍巍地晃着一对乌沉龙角,被严禛像拎猫崽子似的提走了。
适才那一推的插曲,谁都没点破。
但宫粼是想就此揭过,严禛心头的疑窦却愈发丛生。
这并非头一回了。
近来宫粼总是没由来地躲着他,有时是夜半时分独自挪去庭院卧榻,有时是耳鬓厮磨间猝然将他推开,秾丽的面孔掠过一层难以忍受的厌色,可只消片刻,那抹怪异便隐匿无踪,若无其事地重新蜷回他怀里。
严禛不自觉想起宫粼怀着旃檀那会儿。
似乎是月海生灵孕育子嗣时皆是终日春热靡淫,宫粼也是困恹恹的畏寒,对严禛格外贪欢,索求无度。
有一回天蒙蒙亮,严禛撩开捂了一夜的潮热缎衾,宫粼唇角洇着水漉漉的津色,正不知餍足地半撑起身子,瞳仁迷离地朝他胸膛探。
如今那般光景再没出现过。
“……”
翌日月色明蓝,疏影横斜。
严禛一踏进回廊便见旃檀高举着一柄绢画八角宫灯,伸脖子瞪眼地踮脚往檐枋凑。
“新画的吗?”严禛徐步走近,并未直接代劳将淡粉宫灯挂到木雕挂落后,而是抬臂抱起旃檀,让他自己挑个合意的位置。
“这是你先前在八寒地狱撞见的邪祟?”严禛端详了一圈绢纱的诡谲图样,斟酌着该如何奖掖两句。
细碎的春夜雪末落在旃檀鼻尖,他打了个喷嚏,不满地撇起嘴,幽幽道:“这是你。”
严禛:“……”
旃檀又指了指另一面獐头鼠目的两团人形:“这是我,这是母亲。”
对比出真章,严禛顿觉旃檀将他画得其实还挺英武伟岸,遂“嗯”了声沉言道:“天然去雕饰,很脱俗。”
大功告成,二人穿行过绿松石山子辉映的回廊,步至庭院,旃檀去画案翻找练大字的宣纸给严禛过目。
这会儿严禛一问才得知,宫粼又去琉璃光明王的殿宇了。
自从察觉到宫粼对他无端生出的几分隔阂,另一个变数,便是宫粼在那尊琉璃座下消磨的辰光一日长过一日,大有种姗姗来迟流连忘返的孺慕架势。
对此严禛自然是有些吃味的。
……或者说是十分。
余光瞥见旃檀献宝似的捧着一沓墨纸跑过来,严禛敛眸凝神,先挥散了脑子里纷乱的思绪,摸了摸毛绒绒的脑袋:“这么多都认得了?”
旃檀点头,紧跟着,鬼画符似的一列硕大“貌合神离”赫然映入严禛眸底。
严禛:“……”
这谁选的词?
旃檀翻到下一张:“同床异梦。”
严禛:“……”
“琴瑟不调,红杏出墙,彩云易散……”旃檀一边翻阅一边字正腔圆地念出声以示学习成果,“离心离、离德,各怀鬼胎……”
“停。”眼看这不吉利的字眼没完没了,严禛终于出言打断,捏了捏鼻骨让这倒霉孩子先用膳去了。
大抵是那几句童言无忌的哪壶不开提哪壶,严禛心神波澜,静待片刻,还是转身迈向了寒林明王的石窟法殿。
五色经幡悬于磷火冷绿的尸林枯木之间,白骨璎珞随风摇振,入目皆是幽蓝冷湖,寂静无常。
寒林明王原本步履如风地正要出门去冢间寻白骨兄长,并没闲工夫。
谁知一听严禛表明来意,他当即折返,撩开天衣彩带大马金刀地一坐,摆摆手让殿侧侍立的红粉骷髅沏茶:“洗耳恭听。”
严禛言简意赅地说完原委。
寒林明王搁下盛着烧春酒的骨碗,自觉十拿九稳地竖起一根食指:“有奸夫。”
严禛:“……”
“怎么想都是毋庸置疑啊,俱利伽罗瞧着就是沾花惹草风流成性”,寒林明王胸有成竹,“再者说,你们本就殊途异路,阴差阳错才奉子成婚。”
“不要空口无凭。”严禛眼帘微抬,浓长眼梢压着一抹沉静的威压,“况且他从前没有过情人。”
寒林明王略略后仰,明晃晃的狐疑:“当真?”
俱利伽罗那副万花丛中过的做派,竟是童贞之身?
“而且他跟我的上一任,没什么干系吗?”寒林明王又挑起陈年往事,“我怎么听闻昔年俱利伽罗与他暗通款曲?”
五大明王之位历来承袭,旧年宫粼初抵神域,他还于尸陀林与兄长相依为命,枕白骨而眠,守长夜不灭。彼时诸神在上,前任寒林明王如日中天,孰料转瞬之间,便身陷业力缠缚,与另一位大人同堕凡尘,神格尽褫。此后,琉璃光明王尊临三千世界,他与如今的般若明王也得受遴选,执掌五方忿怒明王尊位。
严禛抵在天目盏缘的指尖一顿,先慢条斯礼地呷了口醇厚陈甘的黑茶,才搁下瓷盏,斜斜觑了他一眼:“谣言。”
寒林明王难得有眼力见地给台阶就利落地滚了。
他从善如流地没再打破砂锅问到底,仰头豪饮一口燥烈的烧春:“那撇开这些捕风捉影,你们婚后日子究竟如何?”
严禛垂睫思索:“他一到寒冬腊月就贪睡,溽夏喜欢泡在冷潭水,不挑起点事端就一日也难安生,挑食,牙尖嘴利,去岁他心血来潮,又三天两头变着法子为我与旃檀做吃食。”
寒林明王更难以置信了:“他还会洗手作羹汤?做了些什么?不会是给你下毒吧?”
“柿酪羊羹,桃脯焖鸡,甜瓜鲤羹,荔枝肝脍。”严禛颔首,随口拣了几道费工夫的硬菜。
“那不就是下毒吗?”寒林明王听得触目惊心,骨碗往案上一搁,“太惨了,这还不赶紧一拍两散?”
严禛抬眸:“又没让你吃。”
寒林明王:“……”
蓝溪尸林冷翠,骨坛寒鸦惊飞。
严禛步出那座被烧春熏透的枯白森森的石窟法殿,心忖大抵是远赴铁围山镇压邪魔在即,归期未卜,相隔甚远,故而难免生出些没来由的挂碍。
寒林明王睨着他那副冷峻又隐透烦杂的神色,暗道从前自己说什么来着?
一早他就不赞成这件婚事,若是谁都没当回事还则罢了,谁知时日一久这二位倒真像是动了真心,然而爱欲如逆风执炬,必有烧手之患,俱利伽罗到底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瞧如今这架势,不动明王怕是有的受了。
寒林明王心下轰轰烈烈地分析一通,眸底自顾自流露出一丝同情。
远处琉璃殿宇的金光摇曳粼粼,长街无忧花雨洒落,两侧矗立着绣有八吉祥纹丝绸的石宝幢,兜楼婆香弥漫大千。
就在这时,一袭明净的象牙白掠过七重行树。
“你又不是帖学先生,往后不必再教旃檀书道了。”宫粼口吻慵倦,石青窄边的衣襟托着他的下颌,行止间,满幅铺陈的蓝翎与榴红尾羽交织流转。
近旁的忉利天似乎方从善法堂议事归来,雨后暗青的天衣琉璃缀旒,重锦庄严,含笑应道:“您是嫌我的字难看了些吗?”他眸光落在宫粼腕间衣里翻卷出的一丁点靛蓝,却是姿态虔诚地抬手,想要亲手为他拂正。
任谁都能看出忉利天眼底沉凝的贪慕,唯有当局者迷。
“我是嫌旃檀闹腾——”宫粼意态疏懒地开腔,话还没说完,倏地陷进一道硬实的臂弯。
忉利天脸色霎时一僵。
寒林明王瞟着忉利天雪上加霜的铁青神色,正遗憾兄长错过了此番精彩纷呈的好戏,陡然间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再三定睛,他才敢确认眼前这二位赫然穿着样式相同的襕袍。
寒林明王:“?”
不是说貌合神离?
琉璃净域,香霭云廓。
宝幢长街另一端,身着绯衣重丝的欢喜天捧着经卷,一头雾水地跟在香阴后头匆忙喊道:“怎么突然跑起来了?”
七重行树玛瑙色泽的枝条在地坪上投下斑驳光影,真珠缀叶,珊瑚映日。
“旃檀问你怎么还不回去。”严禛垂眸淡淡道,猛鸷般的手臂愈加用力,紧紧圈拢住宫粼似乎想要错开的侧腰,斜襟的半扇钴蓝雀羽也似透过红绒线,锁住了宫粼的那一半。
宫粼立即捕捉到他古井无波神色下的不悦,思及严禛必定也察觉到适才自己的躲避,略略扬起脸,不经意地用上了哄劝旃檀的抚慰口吻,轻言软语:“好凶的脸啊,谁惹小鸟生气了?”
轻巧的一句话,像细腻刺烈的雪,烧得严禛心间那点不明朗烟消雨散。
彼时他想,宫粼的躲闪或许只是错觉。
纵使这闯祸精又惹下什么塌天大祸,总不会重过六道罅隙。
但凡不出此左右,似乎他也都能担着。
哪怕心头仍有涟漪未平,但严禛只当是此番离域在即,待归来后,自有余暇能料理清楚。
不曾想后来,变成他守着宫粼沉睡了数百年。
等到冰川横贯荒原,等到春雪覆盖金阙,等到空花落尽,等到石火电光变作孤灯长明。
诸行无常,万法唯识。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流年有时很短,短到宫粼吻在他鼻尖时的那只点水蜻蜓,他永远也抓不住,流年有时很长,长到似乎亘古以来的日升月落,所有的春雪也都是同一场。
……
……
……
“……下雪了?”
玻璃幕墙倒映着河道垂委的垂枝梅,鳞次栉比的城市上空飘落零星的白点,兰亭停在商场前的十字路口,哈出一口白气,诧异道:“真是稀奇,南方这个时节也会下雪吗?”
旃檀仰望天幕,压着眉骨的黑色帽檐露出一截额前碎发,轻轻耸了耸鼻尖。
“怎么了?”兰亭连忙不安地问。
由于不堪搭讪其扰,旃檀不得已也学起那伽的劫匪式穿搭,饶是如此,清隽挺拔的轮廓依旧在嘈杂的都市洪流中引得频频侧目。
“没什么。”仿佛故国神游,幼时春雪扑进鼻息的冷冽清苦再度重逢,旃檀抿唇淡笑,“只是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走进外墙光洁如镜的商场顶层,黑色大理石地面的电影院熏蒸着木质调香。
兰亭不禁好奇:“为什么突然想来看这部电影啊,还是续作,评价很高吗?”
“不是。”旃檀如实回答:“舅舅说让我支持他的演艺事业。”
兰亭:“。”
默然两秒,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将口袋里的电影纪念票根翻出来,对上那伽张扬浓烈的五官。
三日前,他们离开银装素裹的北国,落脚在青芝坞一间掩映在香樟浓苔的旧宅。
宫粼连朝间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兰亭虽不明其中关窍,但想必事关青莲安危。
影厅昏暗,漆黑的银幕亮起观影提示。
“那之后,还有机会见你父亲吗?”兰亭陷在宽阔的丝绒座椅,思索片刻,终究还是轻声说出盘桓已久的问题,“我没有双亲所以不懂,但总觉得……你是想见他的。”
旃檀原本正暗自观察他纠结得皱巴巴的脸腮,怔愣了下,旋即哑然轻笑:“嗯,只是母亲恐怕不太乐见其成。
*
十小时后,山阴夜雪。
残春的潮重咀嚼着积年累月的浓绿,处刑庭的一列黑色梅赛德斯破开山道的湿冷雾色,驶向山海深处的目的地。
领头的深银色奔驰斯宾特四驱房车内,鸦雀无声。
眉目深邃的金发男人戴着皮质手套,听罢下属的汇报,指尖在膝头轻叩两下,略一颔首。
另一侧的宫粼长睫垂覆,双腿交叠,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袖口的珐琅扣,逗弄掌中一条粉黑相间的珊瑚王蛇。
空气中弥漫着耐人寻味的悄寂。
兰亭大气不敢喘,偷瞄向前座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氛围,恰好跟后视镜中两位难捺八卦欲望的处刑庭队员不期对视,面面相觑后,又缓缓扭动脖子望向身侧同样迷惘的旃檀。
“……不是说不给见吗?”
第68章 潜鳞
“龙冢村?哎哟, 那地方可去不了。”
细雪,池边敞廊。
这是一间改建过的旧式南方庭院,黑瓦起翘, 繁复的树冠低低压向春末潮重的黑水池塘。
临水石台的一株苹婆树下置着槐木长桌, 听完宫粼的问话, 中年男人大包大揽的笑脸立时僵住, 连连摆手:“龙冢村地处偏僻, 江菱深山的寒春可不是开玩笑的,一起雾伸手不见五指, 别说你们这样长居城市养尊处优的游客了, 就是那帮装备齐全的登山队都有人迷路冻死在山坳,尸体一搁几个月都没人发现。"
“这么危险吗?”宫粼指尖抵着瓷杯轻轻一转,嗓音透着点散漫的讶异, “可昨天入夜的时候, 我怎么还瞧见有一支旅游团, 急匆匆地拐进那条山道口了。”
闻言,导游却也不吃惊, 只是神情愈发一言难尽,无奈地叹了口气:“年年都有人不信邪, 总觉得自己命硬,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但愿他们有那个福分出来吧。”
眼看面前几位衣着考究的阔绰客人晏然自若,眉宇间并无半点要打退堂鼓的苗头, 导游朝空荡荡的身后飞快一瞥,才神神秘秘地掩住半边嘴道:“更何况, 那地界邪性得很。“
“这话怎么说?”见状一手操办行程的那伽挑了挑眉梢,“山里难道还闹鬼吗?”
昨夜一行人抵达这座毗邻示河的古镇, 稍作休整,翌日午后,正在不远处一座园林取景电影的那伽便携着提前安排的导游前来汇合。
谁知还没说两句,起先夸下海口的男人当即面露错愕地哑火了。
“诸位是贵客,我就透个底了。”犹疑片刻,导游讳莫如深地压低嗓门,"其实龙冢村这名字,就是有来头的。"
敞廊梁架悬挂色灯瀑,重重叠叠的八角骨架灯缀着釉蓝与薄荷绿的珠簖,穿堂风一掠,斑斓的光霎时摇曳在宫粼侧颊。
严禛端起桌上的斗笠盏,并未着急喝,隔着浓郁的黑茶水汽,视线飞快在宫粼脸上定了一瞬。
“听闻示河这一带祭祀的是禺京神。”他倏然沉声开口,"但龙冢村不同?"
"这位先生,您是真懂行。"导游一愣,像是找到了知音,忙不迭借着严禛的话头往下倒,“早年间龙冢村周遭都是乱葬岗,民国年间时还挖出过万人坑,相传起初只有一户人家,世代守灵沉在雾潭里的龙神遗骸,因此得名,那帮村民多少年都不跟外界通婚,上世纪末捞出好几车南北朝文物后,盗墓贼蜂拥而至,结果呢——命丧黄泉的不计其数。"
“可这不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闻了吗?”那伽拿起块绿豆糕,随手掰了一半,甜腻的酥皮碎在指尖,他随性地拍了拍手,“我们又不去盗墓,就是看看风景,不至于吧?”
仿佛这村落的怪僻还不如点心来得紧要。
池边水汽氤氲,晕开了岸石间横斜的一簇山茶。
待打道回府的导游身影消失在檐廊拐角,宫粼才不疾不徐地虚拢住桌边的斗笠盏,几颗涌溪火青绿珠般打旋,荡开熟栗子清香。
"当初让你寻个隐蔽的清净地,没说隐蔽到连自己的浅鳞也得忘了。"宫粼半侧过脸,眼梢微动睨向那伽拧起的眉心,"不过是你的话,倒也不足为奇。"
潜鳞即是龙众剥离肉身化作的一方活匣,密藏珍宝。
宫粼虽是戏谑,语调里却听不出半分责备,毕竟那伽自从阔别月海,在五浊三界中浮沉尘垢,几经辗转方与他重逢,此后光阴又多在接踵而至的变故中孤身流转。
"怪了,我不可能放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深山老林啊。"那伽摩挲着下巴绞尽脑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抗议道,"……哥哥你这话说的,我记性有那么差吗?"
严禛跟宫粼毫不犹豫地异口同声:"有。"
那伽:"……"
默契十足的话音坠地,两道视线在空中撞个正着,严禛并没躲,端着茶盏气定神闲地回望,宫粼则貌似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顺势挪开了视线。
墙角几盏低矮纱灯笼着深琥珀的光影。
宫粼余光瞥向猫在一株乌桕树下的身影,探出的脑袋被昏灯照得诡形怪状。
"罢了。"他行云流水地跳过这个话茬,起身头也不回地快步撂下另外两人,"事已至此,去当该死的鬼吧。"
*
十分钟前。
隔岸浓松绿池水畔的尽头,游鱼寥寥。
旃檀跟兰亭连同处刑庭另外几名随行队员对坐而望,宛如过年单独被扔到一桌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浑身不自在。
静默良晌,金华抱臂横眉,肃然危坐地朝那伽努了努嘴:"那是你舅舅?"
兰亭一早就在处刑庭手里吃过亏,抿唇瞪眼,活像只炸毛的野猫,倒是旃檀面相清雅好言语,实则老僵尸撒糯米油盐不进,先在桌底轻轻揽过他的手背安抚,才淡然处之地应了声:"有什么不妥吗?"
心生预感的狻猊面无表情地想拦却没拦住,下一秒,金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兜里摸出纸笔,谄媚一递:"那劳驾……让他签个名呗。"
兰亭:"……"
旃檀:"……"
颜面尽失的毛科长彻底放弃整顿组织纪律,低头去夹腌笃鲜,佯装耳聋。
忽然间,旃檀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离席快步走向对岸。
金华正欲大方表示“签名不急”不急,这回狻猊总算眼疾手快地夹起一块蜜汁火方塞住了他的嘴:"你能不能有点眼力见?"
六角攒尖亭,一盏绿松裹着群青的珠簖垂坠,朦胧摇曳。
料珠间沁出的幽蓝冷翠在严禛静立的侧脸晕染开,他抬手在旃檀发顶轻轻揉了一下。
如出一辙的雪白色泽就这样撞入眼帘,严禛垂眸看着,眼瞳深处转瞬即逝地恍惚了一隙。
"看来你流落人间的那些年,交到了挚友。"
旃檀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对岸神色紧张的兰亭,好似郁积的阴翳拨云见日,原本近乡情怯的忐忑也倏然松泛。
旃檀轻轻摇头:“父亲此言差矣,并非流落,而是游历。”
严禛蓝靛的眼眸微澜。
“山川湖海,兰亭春景。我见过散绮繁樱,也目睹寒江雪霁。”旃檀思绪像是须臾间翻过了纷扰千秋,“曾于月影松下闲敲棋子,也得幸在绝胜皇都,看画鬼彻夜点染一纸浮金漆花图……”
“那的确是极好的岁月,往后,也有的是时间共度万世光阴。”旃檀心神回笼,略略偏头往严禛手掌下亲昵蹭了蹭,"所以父亲不必忧心我,此时此刻,只管待在母亲身畔就好,来日方长,不必急于这一刻。"
严禛目色的浅漪融成一池流深静水,落在旃檀光洁完好的脖颈。
从前连习字抄经都懵懂稚拙,也不知从哪儿学的这些话。
曾经才堪堪没过他腰身童言无忌的旃檀,与眼前清俊挺峭言谈间八面玲珑的旃檀一晃重叠,看似迥然不同,又像是别无二致。
“很疼吧?”严禛胸口微窒,声线温沉又喑哑。
旃檀晃了下神,随即“噗嗤”一声笑开了。
“先前在龙龛,母亲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果然不论如何,总归我都是您跟母亲最偏疼的孩子。”旃檀唇角漾出轻弧,流泻出一点孩子气的狡黠,话锋却在此刻微顿,神色郑重了几分,终究没忍住压低声音:“不过我心底,实在有一个疑问。”
严禛颔首。
“青莲的父亲”,旃檀双目炯炯,“就是我那位英年早逝的继父,到底是谁啊?”
严禛:“。”
……看来还是没变。
回廊拐角,山茶浓绿的枝干横斜,那伽心领神会地三步并两步跟上宫粼:“哥哥你是特意留旃檀和朱雀、不是……严姓男子解开心结吧。”
宫粼:“……”
这改口有什么意义?
昔时宫粼在雪山法身将灭,命在旦夕,只得嘱托泣不成声的那伽将他的白伞盖妥善护持,以此潜鳞为肉身匣覆裹,原本是留作日后复生旃檀的一线转机。
不曾想,这具因祸得成的法蜕最终没用在旃檀身上,因缘错落,兜兜转转,如今青莲竟又遭逢小五衰相现。
神明强镇因果之法名曰“浮图塔”。
然而正如刀不自割,火不自烧,神亦不可自救。
浮图塔若施于自身骨血,则因彼身即是本尊色身之续相,神威势必大打折扣。
因此留给宫粼搜寻的时间,实际远比众人预想的少。
此番药师佛与香阴一众留守在龙龛,宫粼方才失而复得旃檀,既不舍他远离,又万般不愿他再受奔波劳苦,权衡之下,便折中让他留在这座旧宅暂憩,并不打算携其同去寻觅潜鳞。
只是……这孩子心里到底也惦念着严禛。
宫粼无声斜睨了眼一脸揶揄的那伽,懒得搭理他。
两人绕过古宅堂前,阴冷的山阴潮气顺着脚踝往皮肤攀,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撞响了檐下那串绿松石珠簖,发出几声干巴巴的脆响,在暗潮的春末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还没等余音散尽,便突兀地拉长变调,最终扭曲成难以名状的诡异嘶鸣。
“滋……”
“滋——”
“滋滋、滋……”
深夜,十一点。
寒峭的雾霭笼罩蓝绿色的阴森春夜。
山野间的湿冷砭骨,宫粼是被这股深重寒意沁醒的,还没睁眼,颈项皮肤已经泛起一阵细密的寒栗,耳畔几道呼喊由远及近,像隔着团厚雾迷障在叫魂。
蒙蒙胧胧间,宫粼撑开坠重困乏的眼帘,刺目天光霎时倾倒视野。
“宫粼?醒醒。”
一个清瘦的身影挡在越野车晃眼的大灯前,正怯生生地俯身看他。
那是个面容寡淡的男生,侧脸到脖颈处连着几块浅色斑块,在惨白的手电光照映下,显得皮肉像半透明的蝉翼一样单薄。
他右耳垂挤着三颗空落的耳洞,似乎总在被担惊受怕,缩着肩膀细声细言地催促道: “宫粼,快起来吧……咱们那辆车坏了,高枳说剩下的路只能挤一挤了。”
几辆牧马人斜停在蜿蜒幽深的泥泞山道,其中一辆车头斜扎进路边的深草丛,引擎盖缝隙断断续续地往外冒着白烟。
正是昨夜宫粼遥遥一瞥的那队“旅游团”。
“操,真够倒霉的。”
“荒郊野岭的,这地方连拖车都进不来吧……”
“高枳,怎么办啊?”
七嘴八舌的惊惶声此起彼伏。
“还能怎么办,车就撂这儿了。”
冒烟的机盖前撑着个身形悍利的男生,他穿着昂贵的墨色工装衬衫,卷起的袖口露出蜜色的健壮小臂,正烦躁地嗤了声,重型军靴猛地踹向那只还在打转的改装越野轮胎:“来几个人,把这边的路清了。”
就在这一晌,斑驳的记忆拨开冷雾般在宫粼的脑海中飞掠而过。
眼前这支车队是江菱大学的民俗研究会,那个名叫高枳的男生便是此行探险的领队。
研究会的成员们专业各异,人数精简,却几乎把各院系最扎眼的面孔都凑齐了。
其中植物学系的宫粼是出了名最难攀折的一株照殿山茶,往南墙上撞的人前仆后继,全都被他拒之千里不说,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矜贵与疏离,也总能无端地勾起旁人深处那点难以言说的觊觎与忌恨。
这群习惯了被簇拥的佼佼者,此刻因为抛锚而困在荒僻的山林冷雾,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阿蟾?”
“……嗯?”听见宫粼的轻唤,瑟缩瘦弱的男生立刻紧张兮兮地望向他,“是、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宫粼降下半扇车窗,雪白的胳膊松松地抵在窗沿,将下颌搁在小臂,略略一顿,才抬眼不忙不慌道:“没说错,我就是想问距离龙冢村还有多远?”
“很、很近了。”阿蟾被他看得略有些慌乱,“……因为我也只是小时候在村里住过一段时间,具体距离记不太清了,不过等新加入的那辆车跟上来,应该就能出发了。”
紧随其后的,还有四周在冷雾中陡然清晰的闲言碎语。
“宫粼学长平时就病殃殃的,真不明白怎么也跟着社团来这种地方……车都抛锚半天了,他倒是一直待在里头休息,也可能是真的身体不舒服,顾不上咱们吧……”
“人家可是高大少爷千方百计哄过来的,当然用不着跟我们一样卖力啦。”
“不过他家庭条件也不错吧?吃穿用度都是名牌,也不怪阿蟾那么上赶着讨好。”
“行了,你们还有闲心说这些?少了一辆车,剩下的位置根本不够坐,总不能把谁扔在路边不管吧?”
“……”
约莫七日前,众人意外听说了一个关于龙冢村的诡秘怪谈,讨论时才发现,社团里竟然恰好就有个能带路的本地人。
就像是冥冥之中,有神佛恶鬼指引着他们来到此地。
第69章 命名
窸窸窣窣的窃语流入宫粼耳际, 他置若罔闻,敛眸瞄了眼手机屏幕。
下午三点半。
正是不久前离开那间旧宅的时间。
山道雾蒙蒙的九曲十八弯,湿泞难行, 是在沿途不慎入障, 还是那间旧宅本就是移花接木的幻境?
潜鳞所化, 如幻三昧, 现庄严城。
能够驱使那伽神力的唯有虔诚至极的眷属, 可既见本尊,为何又无动于衷呢?
心念电转, 宫粼觑见瑟缩低头的阿蟾指尖紧攥衣角, 迂讷地试图宽慰他:“……宫粼学长,他们就是随便抱怨下,不是针对你的。”
细声细气的呢喃还没说完, “咚”的一声闷响, 高枳那张野眉高鼻的脸猛地闯入眼帘, 就在宫粼没留神间,他大步跨近, 蜜色皮肤下的肌理紧实分明,一抬手大刺刺地撑在车顶。
“睡好了?”高枳整个人欺身压下, 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征服欲,阴影直接罩住了宫粼,“那辆车报废了,剩下的空位不多, 待会儿你坐我的车,宽敞点。”
话里话外, 俨然是不管剩下的人要怎么挤成沙丁鱼罐头,四下里脸色都不太好看, 但碍于这趟旅程的花销全由高枳自掏腰包,到底没谁说出个不字。
宫粼搁在小臂的下颌动也没动,斜睨了眼被挤到一旁可怜巴巴的阿蟾,思忖两秒之前对方说的那番话,才缓缓起身:“不是还有一辆新加入的车吗,难道也坐满了?”
话音甫一出口,白茫茫的潮雾深处遽然响起闷雷似的引擎声。
炽亮的车灯闪烁,顷刻间,一辆黑色揽胜已经裹着寒气横冲而出,停在宫粼眼前。
黑色车漆在灯影下泛着冷光,正好严丝合缝地把高枳献殷勤的身架隔在了另一头。
高枳:“?”
车灯晃得宫粼眼帘微阖。
玻璃窗缓缓降下,露出驾驶座一抹浓澜的金发,薄韧的皮肤紧贴在峥嵘骨相,仍旧是那副五官,只是正值青年早期的轮廓洇着点难以收敛的显山露水。
鼻梁骨还架了一副很衬他的金丝眼镜。
严禛视线扫了圈那帮正清路推车的身影,简明扼要地朝宫粼略一颔首:“上车。”
短暂的寂静只维持了片刻,四周的议论便嗡嗡散开。
“什么情况,严禛怎么会主动招呼宫粼?”
“我记得他们关系……不是一直不对付吗?”
不过没等宫粼开口,后座先传来一道不满的清亮声线。
“严禛学长,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熟了?”说话的高染一张下巴收窄的鹅蛋脸,眼神狐疑地在两人之间扫过,“……我怎么不知道啊。”
他一派亲昵的语气,审度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斜睨向雾色中的宫粼。
毋庸置疑的美总是有压倒性的冲击,无端教人心生无措,就像一株繁盛的山茶在不经意间却淬着蛇鳞的光泽。
“宫粼学长,你还是坐我哥的车吧。”高染示威的气焰不禁半道虚了一截,停顿了下,才继续开玩笑似的说,“……山路难开,万一你们又像前两天那样吵起来,就太危险啦。”
严禛对身后故作轻松的打趣充耳不闻,只是右臂随意地搭在副驾驶椅背,略略侧过身,修长的指尖随手一拨。
“咔哒”一声,副驾驶车门应声弹开一道缝隙。
无声的表态令高染脸色登时一僵。
适才被严禛横插一脚撇开的高枳此刻更是脸色铁青,眼神几欲喷火地正跃步过来。
忽然间,宫粼不徐不疾地绕过车头,迎着高染幼稚又碍眼的挑衅视线,夷然自若地坐进了黑色揽胜的副驾驶,还没忘提醒角落里的阿蟾。
“过来呀”,宫粼冻得泛起粉红的指尖摩挲两下,“天色越来越暗,再拖就得开夜路了。”
不消言语,严禛已经驾轻就熟地调高了空调温度。
又顺势侧身横过宫粼的身前,抬臂替他扣上了安全带。
一番照拂娴熟得行云流水。
“……”
木已成舟,眨眼间天穹黑魆魆地沉下,高枳两眼冒火地盯着严禛横过宫粼身前的胳膊,只能生生把这口闷气咽了下去。
高染更是徒然不甘地哑了火,满心憋屈全撒在了原地的阿蟾,没好气地斥了一句:“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上车,成心让大家都在这儿吹冷风吗?”
通往龙冢村的山路雾色弥漫,更多的画面细针般密密麻麻扎进宫粼的脑海。
这个小团体的成员鱼龙混杂,譬如富二代出身的高家兄弟,哥哥高枳是体坛新贵的游泳冠军,天之骄子,自打相识便对宫粼纠缠不休,弟弟高染是崭露头角的人气主播,就读于传媒系,千方百计地邀请了家族生意有往来的严禛此番同行。
不知缘故,宫粼与严禛在幻境中的这重身份似乎格外不合。
至于那个怯生生的阿蟾则是知名的贫困生,原本跟其他人八竿子打不着,因为通晓许多怪诞不经的乡土民俗才被同学拉入研究会。
一时半晌,宫粼也有些吃不准究竟谁才是在潜鳞中织就幻境鱼目混珠的“鬼”。
况且这一盘乱局始终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车队行驶许久,窗外的景色仍像是从未变过。
起先高染还满脸警惕地盯着宫粼,没一会儿功夫便困得睁不开眼,歪到同样打起瞌睡的阿蟾肩膀。
“那伽去哪儿了?”严禛单手搭着方向盘,“身为潜鳞之主,这片幽深山阴是他主宰的坛场才对,倘若是误闯他方辖域,就不必浪费时间了。”
宫粼下意识在起雾的车窗玻璃勾勒出一只形神具备的小鸟,听见严禛的问话,他指腹三两下一抹,轻笑了声:“朱雀大人稍安勿躁。”
“这一出戏还真得演。”宫粼眸光在后视镜中跟严禛轻轻一触,“没办法,谁让我的这位笨蛋弟弟,挑信徒的眼光似乎一如既往得不太灵光。”
终于抵达进入龙冢村的山道岔路口。
夜色愈秾,终年不见日光的深山腹地,连积雪也是陈旧的死灰。
一下车高家兄弟便气势汹汹地横在严禛与宫粼之间,宛如两尊各怀鬼胎的护法神,恨不得当场劈开一条楚河汉界。
阿蟾站在雪地里搓了搓手,抬手遥指隐匿在潮雾中的村庄。
“接下来,大家得步行一阵了。”
闻声,早已疲惫不堪的众人纷纷抱怨。
高染捣弄着手机屏幕,嫌弃地环视一遭:“这破地方也太偏僻了……连信号都没有,看着怪瘆人的。”
四周阒无人声,风声擦过枯败的枝桠仿若古怪的粗喘。
阿蟾逆来顺受地嘴角扯出点弧度,陪着小心道:“很快就到了。”
细碎春雪裹着阴湿的泥土气息,说罢他一转身,咫尺之间手电筒混沌的光晕赫然映出一张晃得惨白的脸。
“啊!”
“我操!鬼鬼鬼鬼——”
惊恐的尖叫声骤尔四起。
严禛侧身一挡,混乱间先一步将宫粼揽进了怀里的间隙。
寒冽生涩的熟悉气息扑进鼻尖,宫粼几乎是习惯性地顺着那股力道往后撤了半步,指尖在炙热坚实的胸膛前虚抵了一瞬,随即借势撑开半寸距离。
离得近的高染吓得整个人弹起来,胳膊肘猛地一挥,砸得正欲上前护住宫粼的高枳吃痛地闷哼一声,捂着下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阿蟾也脚底趔趄着打了滑,险些瘫倒在地之际,一身深褐色皮衣的挺削青年连忙长臂一伸,稳稳揽住了他。
“说好一起出来散散心”,那伽拨弄着后脑勺扎起的一小截发束,冲宫粼飞快地挤了下眼,“哥哥你怎么不等我就走了。”
宫粼瞬间反应过来,心领神会地接过戏:“还不是你自己磨蹭错过了车,怪谁?”言罢,他熟稔地拍了拍那伽发旋的雪末,“不是说索性在古镇转两天吗?怎么又跟过来了。”
宛若平地一声雷。
惊魂甫定的几个学生渐渐收住了声,目光在那张恣睢张扬的面孔定格片刻,低呼在静默中炸开。
“……那伽?!”
“天哪,真的是本人!”
“难得假期,还是爬山有意思嘛。”那伽语毕浓眉一挑,垂眼瞥向面颊滚热的阿蟾,“你没事吧?”
阿蟾连忙摆手,视线闪躲地低头咕哝:“……谢、谢谢。”
方才还惊慌失措的学生们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谁能想到在这种穷山僻壤会撞见混迹于霓虹灯与名利场的矜贵面孔,更别说,常年霸屏的顶流演员竟然是同校学长的弟弟。
这么一打岔,山道间阴森的寒意瞬时都被冲散了几分。
“行了,都别大惊小怪的……嘶!”
高枳半边腮帮子肉眼可见地肿起来,龇牙咧嘴地发话: “既然是宫粼的弟弟,那就一起吧,继续出发。”
阿蟾赶紧低头带路:“啊、好……好的。”
山阴雪夜的春末阴冷彻骨,墨绿的枝头好似无数只窥视的眼珠。
不多时,适才那点喧嚣消失殆尽。
拨开幽暗的浓雾,龙冢村重重叠叠的黑瓦白墙霎时撞入眼帘。
两旁高耸的马头墙被雪浸得青惨惨的,挤出一条细窄的缝隙供人穿行,脚下的青石板路纵生着滑腻苔藓,古老岑寂的气息令众人不由得屏息凝神,甚至忘了惊叹。
宫粼踩在湿溻溻的洁白积雪,那伽趁机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刚才我被困在雾里绕了半天,差点找不到你们。”
话音未散,一个拄着木棍的老头从浓雾里踱了出来,嗓音粗粝:“阿蟾,你怎么带外人回来了?”
“庙祝爷爷,他们都是我在江菱的同学,好奇村里的习俗所以才想过来看看。”阿蟾赶忙解释。
“马上就是大供了。”老头浑浊的眼珠扫过众人,“真是胡来。”
阿蟾当即畏缩地噤声。
气氛顿时将至冰点,一行人面面相觑。
僵持之际,那伽正欲上前打圆场,另一道清润的声音倏地从白雾中响起。
“难得来客人,热闹一下也挺好的。”
一名身形清癯的年轻人缓步走近,他穿着件铅灰色羊绒大衣,只是明明年纪尚轻,瞳孔却覆着一层薄薄的肉翳,像是得了白内障。
“沈哥。”阿蟾见到他,似是如释重负地恭敬退到一旁。
他先是对老头客气地打了个招呼,随即温和一笑:“我叫沈雩,你们别介意,村里往年闹过盗墓贼,惊动了雾潭的清静,老人家见着生面孔总归就有些脾气,这会儿村里人大都歇下了,既然是阿蟾的朋友,不嫌弃的话,去我家老宅的旧楼凑合一宿吧。”
舟车劳顿折腾了一整天,众人立时松了口气,忙不迭连声道谢,谁都没有异议。
沈雩拎着手电筒在前头引路,灯光摇曳,沿途石径边的杜鹃跟山茶红得像被鲜血浇灌而生,烂熟浓稠,仿佛两片春雪中豁开的腐烂血肉。
相机快门声兴致勃勃地响个没完。
这时宫粼状若好奇地唤了一声:“沈先生?”
“怎么了?”沈雩回头温柔地应道。
宫粼:“刚才那位老人家所说的’大供‘是什么?”
沈雩笑了笑:“龙冢神诞你们应该也听过吧?每到这个时节,村里都要闭山飨神,其实就是抬着去年积攒的牲醴绕雾潭走一圈,最后沉水还愿,这是龙冢村从古传下来的时令祭仪,求个风调雨顺。”
另一个身穿格子衬衫的男生忍不住道:“……雾潭真的埋着东西吗?”
沈雩满面无奈地摇了摇头:“那都是以讹传讹,早些年村里也想搞旅游开发,只是天气阴晴不定,路途又不方便,再加上出过几次意外山难……传到外头,就被说得神乎其神的。”
听罢,不少人蠢蠢欲动的探究心思瞬时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不过也是凑巧,”沈雩话锋一转,“三天后便是神诞,你们若是好奇,留下来随礼观摩也无妨,只要肯入乡随俗按村里的规矩拜过龙神就行。”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立刻又将意兴阑珊的众人勾起兴致。
“拜龙神有什么讲究吗?”这时严禛忽地开腔,金丝眼镜给他平添了几分禁欲克制的书卷气。
沈雩嘴角的弧度丝毫不变:“就是走个过场,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残雪在山阴积着寒凄凄的银色。
穿过逼仄狭窄的青石巷,几幢旧楼连成一片灰黑剪影,推门进去,一方巨大的水天井横在正中,池水深幽发绿,死水微澜。
“大户人家啊。”
人群中不知谁悄声感叹了句,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敞廊,更显得这老宅子阴惨惨的没有一丝人气。
堂屋弥漫着陈年的木头霉味跟香火气,一行人商量分房。
倘若说这个小团体暗地里对宫粼有着欣羡的忌恨,那么对畏畏缩缩的阿蟾则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落了单。
“既然房间不够,那你陪我一起吧。”那伽斜睨了眼垂着脑袋任人揶揄的阿蟾,蓦地扬起唇角,“正好山林里冷飕飕的,我一个人睡还有点害怕闹鬼。”
周遭众人皆是一愣,阿蟾更是受宠若惊地呆愣良晌,局促地点了点头:“……啊、好。”
夜阑渐深,积雪压折春夜的枯枝,众人很快四散离去休息。
寒气顺着天井一圈敞廊的往屋里钻,宫粼趁隙问那伽:“你是看出那个阿蟾有什么不对劲?”
严禛也应声朝他看去。
“你们没发现吗?”那伽神秘莫测地凑近,“他手机屏保是我,用的东西也全都是我的代言。”
宫粼:“……所以你是?”
那伽理直气壮:“宠粉。”
宫粼:“……”
严禛:“……”
堂屋里陷入一阵缄默,须臾,宫粼扭头就走。
通往楼上房间的的木梯陡峭漆黑,走到三楼时,高枳忽然堵住了宫粼的去路。
他随意抓了把有些汗湿的短发,蜜色的手臂青筋微微凸起,咧嘴一笑,倾身露出尖锐的犬齿:“晚上你要是怕鬼的话,就来找我。”
宫粼提着老旧的煤油灯,霎了霎眼睫,语气平淡得像那潭绿森森的暗水:“我怕人。”
高枳:“……”
走廊另一端的尽头,高染故意快走两步,踩得脚下糟朽的木地板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嘎吱声响也顾不上,贴着严禛身侧微微踮脚,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严禛学长。”高染仰起脸,嗓音清亮中映着点刻意的软,“这宅子真的阴气森森的,木头缝里总像有眼睛在看……万一真闹鬼的话,怎么办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势想往单手插兜的严禛胳膊上缠。
严禛面沉如水地压了压眼梢,略略一顿,才将余光从提灯离去的宫粼收回,侧身跟高染拉开一段距离,毫无诚意地淡声回了句:“我也怕鬼。”
高染:“……”
*
窗外冷森森的雪夜仿佛拉长又重叠了时间,像是旧梦重演,又像是重蹈覆辙。
宫粼失眠了。
初闻龙冢村的名字,某种异样的直觉便挥之不去,他疑心这里就是故地。
曾经他找到那伽的罹难之地。
合眼的刹那,红枫雨华般飞旋陨落,落入绀青琉璃镜地。
帝网垂珠,香象渡河,菩提圣林宝铃振起,宫粼的记忆也如实映照,沉入那片澄澈无碍的净域。
最初,宫粼是很信任琉璃光的。
因而当他发觉自己面对严禛愈发难以自持,无论如何也无法抑制将对方拆骨入腹的渴切,他本能地去寻琉璃光求解。
畴昔宫粼究竟是如何于月海落难,他至今仍无从追索。只记得琉璃光将他接至身畔时,自己衰谢得尚不能化形,在一方映彻无秽的净域静养逾旬,才从一尾蜷缩的残鳞,变为幼弱的童子。
他遗失了早先的记忆,甚至连用双腿行走都忘了,只能从头来过稚拙地辨认万物所属的名相,直到发出的音节字正腔圆……地上蠕动的是长虫,盘结的是宝树枯根,沉珠般悬浮在清净法界中的光相,是诸天垂露。
琉璃光极有耐心,牵着他在金绳界道蹒跚,教他识字读音,替他将足尖踩皱的罗袜细细穿好,哪怕宫粼好奇地拽住他垂长的银发,琉璃光也只是垂眸浅笑,将一束鹤羽色的发尾递到他掌心,由着他肆意把玩。
彼时忉利天尚未成为琉璃光明王的三胁侍。
那日须弥山顶的圆生树横亘天宇,千百枝血枫敷荣吐蕊,犹胜一场红真珠雨坠落。
宫粼记得他伏在碎花缤纷的卧榻,枕着香阴白生生的臂膀,身后是小憩也搂着案卷不放的欢喜天,喃喃自语:“俱利伽罗大人……不能乱动佛灯……”
“为何?”
宫粼惯是禁忌越多越被勾起兴致的脾性。
欢喜天呼呼大睡,并不应答。
旁侧的香阴阖目歪了歪脑袋,稍作思忖:“听闻从前的左右胁侍——那两位日月菩萨,便是因窃取佛灯受了重惩,一个被打落凡尘永堕轮回,一个削骨隐名不知所踪。”
鸡鸣狗盗引来的遭际听得宫粼索然无味,于是就此作罢。
他略一翻身,荼白的尾梢自香阴身畔慵懒地游移开来,微挑起眉怪道:“你成日同我们黏在一处,又是从哪听来的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旧闻?”
香阴也不睁眼,只唇边挂着雷打不动的笑意:“乾达婆的鼻子,最是能嗅到暗藏的秘辛,时机一到,它们自己就往我鼻子里钻。”
三小团沉酣的身影围拢在一起,鼻息交织。
忽而一抹暗色遮蔽了日光。
琉璃光端然落座于榻缘,一袭绀青天衣如止水流泻,覆过宫粼的颧颊,他指尖挑起一缕散乱的皎洁碎发,动作却在听见宫粼发问的一瞬兀地凝滞,随即又化作如常的抚弄。
“所以,这个名字是父亲为我取的吗?”宫粼扬起脸追问。
琉璃光嘴角噙着笑,温蔼颔首。
宫粼眼睫扇动:“为什么呢?”
“为什么啊……”琉璃光轻缓地将指间雪发别至宫粼柔软的耳后。
天苑层林尽染,朱华繁盛,一枚红叶坠落在宫粼的瀑发。
“因为初见时”,琉璃光眼梢轻敛,嗓音温和得如浸水的绸缎,好似在吐露一个精心编织的秘密,“你就像冻原海水映照的月殿蟾宫,波光粼粼。”
第70章 苦昼短
日月如梭。
转眼间, 忉利天承继帝释,复又跻身琉璃光明王胁侍之列,说是步步登天亦不为过, 诸般琐碎本不必亲力亲为, 但他仍旧乐此不疲, 独揽了照料宫粼的差事。
八功德池檀香郁金, 澡雪濯垢。
忉利天膝跪于池畔, 手中一柄花鸟纹金篦梳理着垂坠的瀑发,梳齿拂过少年单薄的蝴蝶骨, 银鳞丹顶从他身侧游掠而过, 去时碎雨疏落,随波摆动间,归来已是一派丰满盛大的光, 少年也长成了馥丽的神姿。
“你瞧什么呢?”宫粼偏过脸颊, 一截纯白的蛇尾慵懒地探出晃了晃, 又隐入琉璃色的水中。
忉利天闻声手腕一偏,盯着那张触手可及的面孔, 有些晃神,旋即很快掩饰地垂下眼睫, 温和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到了俱利伽罗大人换药的时辰。”
琉璃光曾道:“若不及早攘除俱利伽罗体内的月海垢秽,稍有差池, 便会诸根凋殒,永堕迷津。”
初时忉利天并不知“换药”即是以琉璃光的枫枝入骨, 直至某日偶然窥破,才愕然惊觉每一回换药, 宫粼都形同经受地狱火刑。
而宫粼反倒早已习以为常。
神域恒静无波,宫粼待得发闷,惯爱溜去冥府消遣光阴,忘川彼岸一望无际的曼珠沙华林蓊盛鲜红,森森白骨贪衔生前的一点虚妄幻影,彼此践踏,沉沦难渡。
枉死城游园宴的折子戏,重重朱楼上演着反目成仇剐骨还恩的唱段,凄绝淋漓。
鬼市阴森熙攘,萤火朦胧一线,如露如电,众鬼痴心豪赌求一张易逝的惑心皮囊,一出旖旎的镜花水月。
爱河欲海,死生不休。
不消几时,十方世界皆传放浪形骸的降阎魔明王终是高水流水遇知音,与月海邪物俱利伽罗一拍即合,狼狈为奸。
宫粼也因缘听闻那位新近受封明王尊位的朱雀大人,如何圣洁无私,又如何暴虐严明。
适逢诸天圣会大启,苍劲的古松喷薄瑞霭,雨散曼陀,初临神域宝殿的宫粼不躲不闪,遥遥对上严禛那对浓蓝的眼瞳。
浑然未觉,另一缕暗澜横流的目光也在凝视着他。
旧年神域之中,吒枳明王与爱染明王一持金刚宝弓,降伏魔障,一系如意宝珠索,摄取贪嗔,统御三时。
时间于祂们非流转之相,而是如实映照的卷轴,三世一如,刹那即永劫,不论溯洄昔世,抑或是横贯来日,悉在掌中。众生受困于先后因果的幻相,而祂们只需垂眸俯瞰,指尖展卷,便可拨转万物,往来于虚盈千载之间。
然而,伏摄双尊实不喜清净法缚,生性恣情极欲,浸淫极乐。
“那就是琉璃光明王的养子?瞧着……”吒枳明王双臂六眼,深蜜色的劲腰缀着金刚宝弓,颇有些站没站相地歪着头,缓缓眯起眼睛,“很是可口。”
好半晌没等到身侧的幼弟搭腔,他一转头,只见首髻歪戴狮子冠的爱染明王面容暖艳,宛若晚霞烧透天际,目不交睫地盯着背悬沉蓝焰轮孤峭肃杀的严禛,舔了舔嘴唇,鼻间轻快地哼笑一声。
“……是啊。”
此后伏摄双尊分头施展百般手段,只待将猎物诱入巫山云雨。
奈何宫粼与严禛一经照面便棋逢对手地锋芒相对,压根没有旁人插足的间隙。
爱染明王初次在一脸生人勿近的严禛跟前吃了闭门羹,当即左持金铃,右执五峰杵,三只法眼圆睁地不可置信道:“你不喜欢我?你确定?”
可若论神力威德,任他百般纠缠严禛也如须弥立海,遂只能气呼呼地铩羽而归,身缠五色花鬘缀满的宝石都晃得叮叮当当乱响,心里盘算着明日再战。
甫一踏入大雄宝殿,便见兄长顶着巴掌印迤迤然信步凯旋。
前夜切磋,宫粼一袭绛紫的襕袍,襟袖间散落着碎绿珠玉,吒枳明王引弓故意一箭擦过他的衣摆,唇角轻薄一扬:“这么漂亮的脸,别处我可下不去手。”
今朝听闻洞庭怪神深得宫粼青眼,又即刻威风凛凛地前去下战书,好险没将对方殴个半死。
如此周旋数载接连吃瘪,这两位尊神横行霸道惯了,非但不觉恼恨,反而愈发咂摸出些恣情极欲的征服意趣来。
琉璃光明王只作壁上观,一笑置之,平素神魂游离的香阴倒难得同忉利天同仇敌忾,但凡吒枳明王莅临,便称宫粼不得空。
倘若换作是爱染明王攀缠严禛,忉利天便会暗自倾囊相助。
时值人间咸宁八年,凶兽朱厌为祸繁盛京都,凡其现身,兵燹四起。
严禛降世除祟,琉璃光明王顺势托他携宫粼共理,他们也美其名曰随方济度,法驾翩然地跟了过去。
仲春月夜,宫粼假托玉京寺少卿之子的皮囊,落入软红尘世。
少卿虽是日后流芳千古的当朝才子,但彼时不过从五品,宫粼附身的那具身骨更是个一寒冬都没下过榻的病秧子,然而方至春末,淡粉白的桃花铺满阙庭御河,他已俨然成了国子监北苑旧都子弟的魁首。
盖因早年迁都的缘故,戍边的门阀世家与京都新贵历来势同水火,国子监也分为南北两苑,素有嫌隙。
是岁朱雀台击鞠会,长明灯漏夜不灭,万人空巷,如炽如烈,仿若将夜幕烫出一条金芒的天裂。
两方对垒,青骢马成列,护甲如银鳞,密不透风,宫粼一身瓷白的束腰窄袖,蓝翎榴红的群鸟纹样,瞧着易碎不经摔,一上马进鞠场便抢攻似电,招招狠厉不留一丝余地,他谈笑自若,打得周遭战战兢兢,如入无人之境。
俯仰之间,亭阁喧嚷,另一道朱红襕衫的峭拔身影手持瓷描月杖,绯衣玉带,杀神入阵。
来者正是权倾朝野的荧惑将军之子,前些时日才同‘宫粼’结下梁子的夙敌。
——也是严禛的化身 。
故此,宫粼白日里于藏书阁骑射场与严禛明争暗斗。
夜静更阑,又一同穿行于京都幽蓝馥绿的浮华盛景,寻觅蛰伏的凶兽朱厌。
这桩差事原是手到擒来,没曾想撞上一出煞费苦心的美意。
譬如那日击鞠盛会,宫粼这队总有个俊俏莽撞的少年铆足了劲掀翻同袍,万幸严禛己阵另一位蜜肤高武的少年也不遑多让,红白两队往来驰骋间,他朝着朱漆木柱长狼奔豕突地挥杖,一举得筹破了自家门庭,倒扣一分。
严禛:“……”
宫粼:“……”
眸光交错,彼此眼底皆是一抹狐疑。
一番寻常的驱邪镇秽,就这样演变成三尊明王兴师动众地大材小用。
此事一经传扬,本就叫苦不迭的诸天神祇更是啧啧称奇,不禁仰首长叹,期冀天命何时能将这两尊煞星撸下明王宝座。
孰料还真遂其所愿。
越数载,伏摄双尊因滥用三时之力致使无热恼池枯竭,神格陨灭,堕入六道轮回。
嗣后琉璃光明王愈发威重令行。
宫粼对伏摄双尊的下落兴致缺缺,与其耗神琢磨这些,倒不如送一碟掺了醉仙桃的桂花拉糕给严禛,若能看那张凛若寒山的面孔露出失迷的颜色,方才算得上有趣呢。
及至末了,诸神翘首以望的四海承平,终究是遥遥无期。
后来,盛放的优昙婆罗树畔,宫粼听见忉利天说严禛日后将会杀妻戮子,斩断业缘。
再后来,雪国冻原幻惑的夜海之上,严禛单膝跪落,牵起宫粼的手。
又过了多久,宫粼并没有细算过,只记得偎傍缠绵间自己又一次咬得严禛血墨淋浪。
他似乎成了严禛的障难。
而宫粼为这份并不伤及自身的端倪长夜难眠。
见他眉梢蹙额,琉璃光轻柔地拂去他鬓边的乱发,语调慈爱,宽慰他一切随心自在,若不称心大可和离。
然而,然而……
宫粼本能地避开心尖异样的惊悸,将惶惶不安的缘由束之高阁,不去怕的究竟是什么。
言语间,他也总轻慢地谈笑晏晏,只道严禛与他终归是奉子成婚,实际愈发频繁地折返于琉璃光的明王殿宇,任由血红枫枝戳穿胸口十指,五脏六腑。
可终归是饮鸩止渴,并非长远之计。
最终琉璃光一声叹息:“我原是不愿横生枝节。”
“早先从六道地笼逃走的那只邪祟,其实是你在月海的双生子弟弟那伽,你们本如弦月相衔相生,一夕分离,气数难以圆融,你与不动明王结合日久,损折愈深,终将成为他的‘业敌’。”
“不过倘若你能与那伽合二为一再剥离,尚有转圜的余地。”
“兹事体大,天机不可外传。”
宫粼无暇深思,即刻启程。
临行前,他将旃檀托付予对自己轻怜重惜的父亲。
琉璃光温缓地说:“必会妥善照料。”
彼时宫粼难免描摹那伽会是何等模样,未料重逢之日,所见却是一团面目全非——已被斩去龙足,左眼剜空,剥皮抽筋的模糊血肉。
……
……
……
龙冢村,子夜时分。
宫粼仍旧没有丝毫困意。
旧楼窗外的山阴深林一片死寂。
就在宫粼彻底放弃入睡,闭目养神之际,“咚咚”的敲门时突兀地响彻走廊。
“宫粼,出事了,你快开门。”隐隐约约貌似是高枳焦急的催促。
这个时间点,会出什么事呢?
高枳的声音愈发凝重:“宫粼,醒一醒,让我进来。”
宫粼掀了掀眼帘,正欲起身,但紧跟着就发现这动静并不是从走廊传来,而是他右手边另一侧的玻璃窗外。
惨白的月光稀薄地照在地板,宫粼余光缓缓瞥向侧窗,原本紧闭的玻璃不知何时开了一道手指宽的缝隙,随后,一颗轮廓模糊的脑袋探进房间,脖子越伸越长,直至凑到他耳畔低语。
“……让我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