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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衔蝉 渡芦 21813 字 17小时前

第31章 久别新婚 是修罗场序

这一日睡到很晚才起。

问兰进来的时候, 夏蝉还迷迷糊糊伏在榻上。戚知夜已经起来了,坐在外间不知看什么东西,偶尔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纵使问兰已有心理准备, 看见戚知夜, 还是吓了一跳。

这个人离开得太久了, 纵使昨夜收到了一些消息,一时间也不觉真实。

在夏蝉眼中, 戚知夜总是明朗真挚的,无害又热烈。

但戚知夜多年投身战事,肌理骨血早就浸透了凛冽的杀意。

他姿势闲散地坐在胡床上, 一条腿屈起,上身只披了件月白的绢袍。胸腹斑驳的伤痕,新旧叠加,瞧着惊心动魄。问兰端着茶靠近时,他撩起眼皮看了一眼, 她便口舌僵然不知该说哪句话。

好在戚知夜并未为难问兰。

真要拿问兰的罪, 问兰也无可辩驳。毕竟,在过去的几个月里, 戚知夜行恶, 她没能阻拦, 更未及时向夏蝉挑明真相。闻檀对夏蝉心怀不轨,她也没做出什么好事, 反而隐隐约约有撮合的意思。

她是夏蝉的人, 哪怕夏蝉跟戚知夜成了亲,她也没真正把戚知夜当成个主子。

怀着害怕与心虚,问兰将茶盏放在戚知夜身侧。

随后进内室收拾。

夏蝉听见了擦地的声音。她眯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热意轰地涌上脑袋。

夜里闹腾得太过, 好些地方被弄脏了。

如今也不好意思露面,只能继续躺着。待问兰出去,又有人掀开床帐,上了软榻。俯身压着她弓起的脊背,将干燥的吻落在她后颈。

“蝉蝉,睡醒了么?”戚知夜的嗓音带点儿笑,“再不起来该喊饿了。”

夏蝉听得耳朵酥麻。

她没有动,他便继续亲。

从颈骨,到脊背,绵延而下。

夏蝉挣扎了下,他便按住她的腿,低头埋进去。

窗外尚有觅食的鸟雀叽叽喳喳。大约吃到了好吃的东西,声音格外欢畅。

夏蝉却是被吃的那个。

她无意识地揪着枕头,牙齿咬住薄薄的一层绸缎。

结束时,身上出了薄汗。枕头被咬得皱皱巴巴。

戚知夜的嘴唇也亮亮的。

他取了帕子给她擦身。将她捞起来穿衣裳。

夏蝉抵着戚知夜的肩膀,小声道:“我腿酸。”

于是戚知夜拢住她的膝弯,反反复复按了几遍。按到后来,两人又倒在床榻间。

久别胜新婚。

何况有个永远不知餍足的人。

这日晌午,夏蝉都没出卧房。饿了渴了,有戚知夜伺候她吃东西。

到了下午,她才拖着酸软的身子出去透气。戚知夜牵着她,去见夏芜。

夏芜很不待见他俩。

“还知道要见人呢?”这位嘴皮子刻薄的兄长,完全没给戚知夜留面子,“人还活着,可惜不要脸皮。穿的还是我的衣裳,搁我这儿打秋风来了?”

家中平时没有男客,戚知夜当然只能穿夏芜的衣服。

他抱拳行礼,唤了声兄长,道:“恭贺兄长旧病痊愈。”

又说自己回来得仓促,改日再备见面礼。

夏芜嗤笑:“谁是你兄长。我就一个妹妹。你家那个爱剥人的酷吏,才是你正儿八经的亲兄。”

提及戚知叶,气氛一时冷肃。

夏蝉有点慌,捏捏戚知夜的手指,环顾四周:“怎么没瞧见三儿?陈三儿去哪里啦?”

她还不知道陈忍冬回了闻家庄园。

夏芜随意道:“走了。给闻九通风报信去了。”

夏蝉:“啊?”

听见闻檀的名儿,她第一反应是心虚。

然后才想到,陈忍冬不告而别,不管是不是呈报戚知夜的消息,总归回去并不安全。

之前那些日子,陈忍冬怎么都要赖在这里,如何会突然离去呢?

她并不相信陈忍冬急急忙忙回去告密。

抬头看戚知夜,戚知夜并不认识陈忍冬,平静安抚道:“无妨,我既然回来了,行迹总会暴露的。”

话是这么说。

夏蝉对着戚知夜讲了一遍陈忍冬的身世处境。提到闻檀,却不知该如何描述,一言难尽。

她吞吞吐吐,戚知夜全都看在眼里。

对待戚大和闻九,夏蝉的反应显然截然不同。

一时间戚知夜的眸色极黑极沉。

但在夏蝉看过来的时候,他又笑了笑,握紧她的手。

“既然不放心,我们就上门打探打探情况。”戚知夜道,“我虽与闻九郎君没打过几回交道,但也听过他许多事迹。料想他并非轻举妄动之人。”

换了身不起眼的形状,戚知夜扣上斗笠,扮作行车的马夫,带着夏蝉前往秣陵近郊。

但闻檀不在秣陵。他有官职在身,今日应当在建康。

于是戚知夜驱车改道。赶在傍晚之前,抵达钟山别业。

夏蝉登门,自然畅通无阻。她再次来到闻檀曾精心准备的院落,戚知夜也跟着她进来,不动声色地打量周遭。

谁也不是傻子,看久了就能看出端倪。

闻檀将这里打造得如同婚后居所。处处贴合夏蝉的心意。处处都是讨人欢心的巧思。

喝了半盏茶,闻檀闻讯而至。他迈着轻快的步伐进门,身上带着好闻的香气,整个人光彩照人。

陈忍冬紧随其后,脸上扣着半块面具。

“夏娘子竟然主动寻我,明夜好生感动。”闻檀笑吟吟地看着夏蝉,半晌,视线才挪到旁侧,对准了戴着斗笠的戚知夜。“还给我带了外客,莫非是夏娘子的兄长?”

说着,抬起手中麈尾,去挑戚知夜的斗笠。

戚知夜屈指一弹,闻檀手腕震麻。

麈尾落地。

两人都未说话。

夏蝉偷偷看向门口,倚在门框的陈忍冬心虚地缩起了肩膀。

夏蝉恍然。

闻檀……已经认出她的夫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一摊烂账 争宠还是捉

堂内二人对峙, 气氛紧绷一触即发。

门旁的陈忍冬,只能偷偷给夏蝉比划手势。他手指灵巧,摆的姿势也多, 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 仿佛给夏蝉演了一场无声的默戏。

比划到最后, 闻檀忍无可忍,偏了头, 轻声微笑:“你那爪子若是不想要,就砍了如何?”

陈忍冬默默将双手藏到背后。

夏蝉已经差不多看懂了陈忍冬的意思。陈三儿回到闻檀身边,并未透露戚知夜的任何消息, 但闻檀对陈三儿的突然归来起了疑心,派人查了夏家兄妹昨夜的行踪。

中秋这等大日子,夏蝉突然捡了个藏头不露尾的汉子回家,这事儿根本经不住查验。

况且闻檀如此聪明。

聪明到猜出了戚知夜的身份,却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照旧奉公上值, 装得一切如常。

他向来如此。

以前诱哄夏蝉放下警惕,一步步主动靠近。如今也以不变应万变, 姜尚钓鱼似的, 迎来了夏蝉与戚知夜的登门拜访。

“何必如此严肃。”闻檀活动活动软麻的手腕, 笑着坐到戚知夜对面,“将军起死回生, 远道而来光临寒舍, 明夜自当奉一盏洗尘茶。”

夏蝉看向戚知夜,不免有些紧张。

戚知夜握住了她的手,缓缓摩挲着。仿若寒星的眼眸,端详着色如春花的闻檀, 语气随意。

“我为何要喝你敬的茶?我是你的夫子,还是你爹?”

“……”

夏蝉被口水呛住,咳嗽得憋红了脸。

她差点儿忘了,别看戚知夜现在长得挺唬人的,骨子里还是一股子不驯的劲儿。他小的时候给闻檀挖坑,躲在树上对着看不顺眼的亲戚砸石子,有一次在宴会上还弄塌了某个纨绔的沐室,让所有宾客目睹那人搓澡的画面。

真的,他被三叔吊起来打,没一顿是白挨的。

现在这情形,他还要占闻檀的便宜。

闻檀弯着嘴唇想要回击,眼波一转,望向夏蝉,嗓音含了不明不白的委屈:“蝉蝉,他欺侮我。”

方才还叫夏娘子,现下就喊蝉蝉了。

夏蝉好不容易缓匀了气息,听见闻檀这话,头皮都要炸了。

“你你你别这么喊我!我夫君哪里欺侮你了,就算他欺负你,你冲着我喊啥!”

闻檀抿抿嘴唇,一副有恨难诉的模样。漂亮的凤眸也泛了红。

夏蝉本就心虚,左手还被戚知夜握着,走也走不得,躲也没处躲。她没有办法,干脆紧紧闭住眼睛,装作什么都看不见。

颇有一叶障目掩耳盗铃的精髓。

闻檀见状,眼底浮起笑意。

然而戚知夜完全无视了闻檀,转身揽夏蝉入怀,摸摸她的脑袋,低声絮语。

无非是“没事”“不怕”这等无聊枯燥的安慰。

看得闻檀神色僵硬,陈忍冬下颌绷紧。

哄得差不多了,戚知夜才肯搭理闻檀:“你怎能攀扯她?一句话说不过我,就找你娘要奶喝么?”

说完磨了磨牙槽,改口,“不对,蝉蝉生不出你这么个好大儿,我也不想当你野爹。”

莫说闻檀,旁听的陈忍冬都惊得合不住嘴。

闻九郎君风度翩翩芝兰玉树,饮的是梅上雪,穿的是绫罗绢,说话都呵气如兰。他活得精致讲究,周围能接触到他的人,自然也没有粗俗之辈。

戚知夜这番话,恐怕是闻檀这辈子听到过最恶毒的脏话了。

闻九郎君不笑了。

他鲜少有不笑的时候,哪怕内心不虞,脸上也总戴着假笑的面具。

此时此刻,所有的情绪都被收拾干净,整张脸漠然沉静,带了几分冰冷的杀意。

“我以为,将军今时今日之处境,当审时度势,与我共谋大事。这难道不是你来找我的目的么?”

戚知夜被萧氏所害,在天子眼中已是死尸一具。天子放弃了他,甚至连个像样的丧仪也不允戚氏办。如此行事,就算得知戚知夜活着,也不可能为了他,拿萧氏开刀。

一个戚知夜,不值得天子付出代价。

所以,若戚知夜想要复仇,想要把萧氏拽下来,那就一定需要同盟。

闻氏是最好的选择。明面上与戚氏有仇,就算联手,旁人也不会怀疑两家密谋。

这就是闻檀按兵不动静待来客的原因。

他知道戚知夜会来找他。

他没料到戚知夜这混不吝的性子实在难招架。

“我需要你,你自然也需要我来成就你的野心。”戚知夜不紧不慢道,“别说得像是我为了求你帮忙,脸也不要了。不要脸的是你,你哪里来的底气与我叫嚣?若我是你,见到我的那一刻,就该把自己的眼珠子抠了,嘴巴缝了,不多看我的妻子一眼。”

说到这里,夏蝉揪紧了他的衣襟。于是他亲了亲她的额头,继续质问闻檀,“你们闻氏诗礼传家,就教出你这等□□之徒?”

夏蝉听得好紧张。

很怕戚知夜这张喷毒的嘴,下一刻骂到自己身上来。

话本子里的苦主,也有抓奸戏份的。动了情舍了身子的狗男女,往往会落得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虽说她没有主动跟闻檀这样那样,但回首以往相处,件件桩桩,都不清白。

“怎么了?”戚知夜感觉到她身躯的僵硬,语气立即放软,担忧地拍拍脊背,给她顺气,“不怕,不怕啊,你夫君一定给你出气,这种人仗着自己天生的皮囊,敢在我面前勾引你,既是瞧不起你,也是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当年就跟你说过,他小小年纪就道貌岸然的,惯会装相,活该栽坑里吃一嘴臭泥巴。”

多少年前的旧账竟然也翻出来。

夏蝉听傻了,闻檀脸更冷了,门口的陈忍冬觉得自己该捅聋耳朵了。

夭寿哦,这是能听的么?

但是真带劲儿,谁舍得不听啊!

闻檀嘴唇发白。半晌,垂眸一笑,满脸冷意化为春水。

“将军虽然未死,却已经是蝉蝉的前夫了。”大概想通了什么,他又是游刃有余的他了,“我心慕夏蝉,勾引她又如何?总归……在你那具尸首运回家宅的当日,你给她写的放妻书,便成真了。”

放妻书。

放妻书……

那放妻书,难道不是戚大伪造的么?

夏蝉抬起头来。戚知夜胸膛宽阔强壮,闷得她鼻头发红,眼皮也晕着薄红,额角鬓边毛茸茸的碎发都被汗打湿。她看闻檀,眼睛雾蒙蒙的,有点儿犯错的心虚,无措的茫然,但又很乖。

仿佛只要再听些蛊惑人心的话语,就能被骗走。

闻檀知道这只是错觉。

但他依旧说了下去:“将军与夏蝉定亲三载,成亲七年,我闻明夜从未逾矩。无非是你们夫妻离散之后,我用真心追爱而已。将军,真心何辜?为何句句贬斥,字字诛心?更何况,自从我进了这道门,与你们说过几句话?难道我的言行,已经出格到必须接受你的侮辱了么?”

戚知夜没对放妻书做出回应,只将夏蝉抱得更紧了些。

见状,夏蝉拒绝思考放妻书的执笔真相。

她熟络地、小心地避开了不愿触碰的事情,转而思考闻檀话里的道理。

闻九郎君好像的确很有理。

今日见面,就说了两句撩拨的话,似是而非的,并不露骨。

但闻檀私底下不止说过一箩筐下流话,还做了一堆让人瞠目结舌的荒唐事!

他给她喂奶来着!

戚知夜骂他找夏蝉喝奶,其实,真正追着要夏蝉喝的人,是闻檀……

夏蝉都不敢对戚知夜讲这些秘密。

天塌了,也没法讲。更没人信。

况且,虽说闻檀把自己描述得很委屈,但当初他缠着她的时候,她还没收到放妻书呢。他骗她,说自己是阿夜,而她恐惧于阿夜可能已经死亡的真相,宁愿蒙起头来跟闻檀拉扯。

真是一摊烂账。

“要不……“她抹了把脸,底气不足地插嘴:“要不你们还是谈正事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偏心的她 她是何时变

也不知这句话哪里说得不对, 戚知夜周身的气息变冷了。

反倒是闻檀变得轻松了些,隐含讶然地看了夏蝉一眼,随即弯起潋滟双眸, 仿佛尝到了什么隐秘的甜头。

两人不轻不重地交锋几句, 真就拐了话题, 谈起所谓的正事来。

先说沔北局势,刺史势力, 后来又扯到建康台城。

夏蝉起初支着耳朵听,没多久就觉着犯困。她记性不好,遑论分清一大堆相似的姓名与官衔。

趁着双方沉思的间隙, 她扯了扯戚知夜的袖子。戚知夜很有耐心的低头,轻声问:“怎么了?”

夏蝉要出去透透气。

找些自己感兴趣的消遣。

闻檀不免笑道:“后园子的金桂开得正好,从树下经过都能染满头香。”

夏蝉的眼睛立即亮了。

戚知夜手指收紧,须臾,又放开她的腰。

“我不会耽搁太久。”他嘱咐她, “不要跑太远。晚上回家了, 我给你做桂花糕。”

桂花糕!

阿夜亲手做的桂花糕!

这可比园子里的金桂吸引人。

夏蝉连连点头,挠了挠戚知夜的手心, 转身出门。

软软痒痒的触觉, 残留在戚知夜掌心间。他缓缓攥拳, 回视闻檀,彼此都没了温和的表情。

气氛一时间冷凝窒息, 杀意重重。

夏蝉对此处情形一无所知。

她出去没多久, 陈忍冬便悄无声息地跟上,抱着双臂,左摇右晃地缠着她。

“真不是我告密。”陈忍冬不停叭叭,“闻九郎君本来就盯你盯得紧, 你家多了个奇怪的大活人,他怎么可能不查。阿姊,你别跟我生气……”

夏蝉抿着嘴唇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被陈忍冬拦住,掰着她的肩膀朝向另一边。

“你走错道了。”

喔。

夏蝉改道前往后园。

直到钻进金灿灿香气馥郁的桂树林,她才肯搭理一路求爷爷告奶奶的陈忍冬。

“我没为这个生你的气。”夏蝉皱着眉心看陈忍冬,“你要走,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不打招呼就跑了,陈三儿,你我不是最好的姊妹么?”

陈忍冬眼神游离:“啊这……”

别管是不是最好的姊妹,他今日都没来得及伪装,胸膛平坦得很,全程拿胳膊挡着。

夏蝉还在问:“你为什么突然就走了?是发生什么急事了么?还是闻九为难你?”

不是,是因为你前夫回来了。

“阿夜回来,你便走得如此仓促?你既然不会跟闻九告密,你的去留和阿夜有什么关系……”

夏蝉困惑发问,陈忍冬才发觉自己把心里话说出了口。

他愈发心虚起来,支支吾吾地:“你和你那前夫,情深意笃,肯定要住一起的。我住你那里,以后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多不合适。”

让戚知夜知道,有个男扮女装的玩意儿,整日和妻子拉手拥抱梳妆画眉,有时候夜里还睡得不分你我……

陈忍冬的脑袋能被打飞。

毕竟,戚知夜不仅仅是夏蝉口中哪儿哪儿都好的阿夜夫君,更是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杀神。

话又说回来了,难道这种不光彩的事,被闻檀知晓后,陈忍冬就能活么?

左右都是个死。

只不过那两人现在还不知情,也没工夫收拾他罢了。

陈忍冬缓缓抹了把麻木的脸。

夏蝉拧眉细思片刻,恍然大悟抓住陈忍冬胳膊:“你说得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你还没嫁人,住在我旁边的确不合适,阿夜进出容易冒犯到你。但我家还有许多空房,你可以挑个安静安心的住处……”

陈忍冬连连后退躲避:“不了不了,我已经回郎主身边侍奉了……”

“跟着闻九,哪如住我家轻松。”夏蝉认真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么?每次提到闻檀,你都很紧张。他一定对你很不好。你明明是个洒脱不拘束的性子,每每被他搞得很没精神……我不喜欢。陈三儿,我不喜欢你受苦。”

风吹树叶,金桂飘香。

陈忍冬站定身体,愣愣望向花下的女子。

她有一双很干净的眼。又黑又亮,看人时格外专注。高门大户待久了的人,往往浸着一种半死不活的陈旧气息,但她总是轻盈的,简单的,像她养的那只上墙钻洞的胡麻。

“我希望你能开开心心地做你自己。”她说,“你不要怕,我想好了,我待会儿就跟闻檀要人。他应当是很喜欢我的,如今这关头,我提要求,他不会拒绝。”

陈忍冬突然捂住眼睛笑出了声。

“哪有对着外人直言不讳说谁谁谁喜欢自己的啊……你现在应该装傻,装自己什么也不懂,是闻檀奸计的受害人。”他挪开手掌,眼睛有点红,“况且,你懂不懂身份有别啊?”

陈忍冬靠近夏蝉,弯腰,歪着脑袋看她,“我如今只是替人卖命的死士,哪里能做你的姊妹,哪里配得到你的关心呢?夏娘子,你对谁都这么好么?哪怕是路边遇见的一条狗……”

夏蝉上手扒拉陈忍冬的脸。把面具推掉,捏他的脸颊肉。

“我不喜欢你这么讲话。”她皱起鼻尖,“我真心实意与你商量,你要不要放弃闻檀,以后做我夏家人?”

可夏蝉托出一颗真心,陈忍冬却无法呈上同样真挚的东西。

他们的相遇本就是个骗局。

他那颗心脏,也早已不知不觉被无数个细碎的谎言包裹,变得不见天日了。

“我不要。”陈忍冬按住自己疼痛的心口,很得意地笑起来,“我不要做你的姊妹。也不要你的帮忙。”

身轻如燕的少年郎,撞开满枝的金桂,几近仓皇地逃跑了。

夏蝉在树下独自站了一会儿,折了枝开得好的金桂,转身回去。行至议事堂屋,戚知夜正要出来,两人撞个正脸。

“谈完了么?”夏蝉仰头问。

戚知夜嗯了一声,对着花枝间影影绰绰的这张脸,弯了弯唇,熟络地握住她的手,将花枝接过来。

他要回家给心爱的妻子做甜甜的桂花糕了。

“蝉蝉。”

闻檀追出来,给夏蝉递了一枚玉牌。上好的色泽,通透洁净,正面刻着菩萨像,背面有经文。

“我去承元寺求的,请慧观公祝祷开光,你戴着它,或能镇压邪祟,夜间安眠。”

慧观是承元寺最有名的高僧。

想得到他的祝祷,哪怕闻檀出身高贵,也得费尽心思,摆足诚意。

夏蝉将玉牌拢入手中。她没有拒绝,闻檀的神色便愈发好看。

“你存在我那里的放妻书,改日我送过来?”他问。

此话一出,戚知夜的唇角绷紧了。

夏蝉的心绪也被搅乱。

她还惦记着陈忍冬的安危,临别嘱咐闻檀:“你莫要折腾三儿,我真心将她视为姊妹。”

闻檀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

所谓“姊妹”,便是夏蝉不知晓陈忍冬的真身。这当然是值得安心的情况,但说实话,也不能完全放心。而且,这话也听着不顺耳。

教人心生妒意。

……

归家途中,戚知夜拥着夏蝉,轻轻地咬她的耳廓,脖颈,指尖。

咬得夏蝉脸红耳热,心里却还是酸酸胀胀的。

她鼓足勇气问:“放妻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是我前几年备下的。”戚知夜声音闷闷的,将缘由解释一遍,“我没想到它会在错误的时间派上错误的用场。阿兄怎么记性那么好呢?也不等几个月,收了尸首就代我签了这放妻书……”

说着说着,忽又想起来什么似的,眼睫压低,再不愿唤戚知叶为阿兄了。

“戚大不配为兄。”

夏蝉本来听得眼泪汪汪,此刻骤然心头发紧。

“不是蝉蝉的错。”戚知夜将她拥得更紧了些,“不是你的错。我知道,是他乘虚而入,冒充我,假扮我,登堂入室……”

“你都知道了?”夏蝉犹豫着,“需要我将所有遭遇再讲给你听么?我怕你想岔,也怕你想得太少。”

戚知夜道:“不要讲了,我不想你重温伤心事。”

其实夏蝉已经不伤心了。

她好像的确不太规矩,不会因为自己被戚知叶骗心骗身而羞耻,更不会谴责自己失德。

但戚知夜紧接着提起闻檀来:“这人也是不安分的,他那住处,恐怕都是按着你的喜好捯饬的,我与他商谈,也觉此人想法天马行空,喜欢胡思乱想。他该不会把自己的卧房也伪造成夫妻共用的爱巢罢?”

夏蝉:“……哈哈。”

她能说什么,她真的无法替闻檀辩解。

可是她不提闻檀,戚知夜的眸色愈发深沉。

明明在提到戚知叶时,她还那般坦然,要主动陈述经历。轮到闻檀,却什么都不肯说了。

回避即是心虚。

一如先前,闻檀理直气壮指责戚知夜,倾诉自己的委屈,而夏蝉没有替戚知夜说话,也没有与闻檀划清界限,只忙着转移话题。

这是回避,这是偏心。

车厢内,安静蔓延。

过了很久,戚知夜略过闻檀,轻描淡写地聊起闲话来:“今日守在堂屋门口的,戴着半边面具的那个,是谁?你们好像很熟。你去园子的时候,他也不见了。”

夏蝉松了口气,语气活泼些:“她就是陈三儿呀,陈忍冬,我和你讲过。”

戚知夜沉默。

他直起身来。

“陈三儿,不是女子么?”

夏蝉莫名其妙:“是女子呀,不过她喜欢穿男装,男装也好,英气,适合她。”

戚知夜摸了摸夏蝉的脑门,又摸了摸自己的。

“你没在跟我开玩笑?”

夏蝉当然没开玩笑。

所以戚知夜陷入了难言的沉默。

回到夏宅,遇上正在雕刻木头的夏芜,戚知夜便问:“先前住在这里的陈忍冬,是女子?”

夏芜也同样拿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他。

“当然是女子,如果不是,我怎么会容忍她与阿蝉朝夕相处,同榻共寝?”

戚知夜面部情绪空白一瞬,随后将拳头捏得嘎嘣响。

“我突然想起来,有东西落在闻九那里了。”他面色如常道,“你们不必等我,我去去就回。”

夏蝉夏芜异口同声:“什么东西这么重要,大老远回去取?”

真是亲兄妹,眼神没一个好使的。

戚知夜:“当然是陈三儿的狗命。”

深夜,钟山,闻氏别业。

陈忍冬挂在树梢看了半晌月亮,去池塘撩了把冷水洗脸,将自己的脸颊拍得啪啪响。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自寻死路。”

他喃喃自语着,加快步伐行至闻檀寝居前,下跪叩头请见。

庭院漂浮着好闻的香气,绵软,清雅,无害。

让人醺醺欲醉。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忍冬的膝盖都跪麻了,屋门才被推开。

他被侍从带到屋内,扑通一声再次跪下。

闻檀已沐浴过,披着衣袍仰躺玉榻,闭目养神。旁边几个奴婢拢着湿发,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生怕弄掉一根发丝。

滴答,滴答,极其轻微的滴水声,落在光洁地面。

将陈忍冬的内心砸得满是疮痍。

“我一直在想。情同姊妹这句话,可以理解为你装得好,她没对你生出别的情意。也可以理解为,你仗着这层伪装,与她亲密无间,使她不设防,白白教你占了便宜。”闻檀慢条斯理道,“三儿,你告诉我,是哪种情况?”

陈忍冬十指紧扣地面,手背青筋突起。

“二者兼有。”他回答。

闻檀轻笑出声。笑了一会儿,坐起身来,自案头抽出长剑,走向陈忍冬。

“我原本不想怀疑你的。我以为,一条被我豢养的狗,纵使得了机会,也不敢背叛我。可你这次回来得太慌张了。如果你和夏蝉清清白白,为何戚知夜一回来,你就逃到我这里来?”

陈忍冬将秘密藏得不好。半夜逃亡,便是不打自招。

“昨夜到今日,我都在忙,如今才有工夫处置你。”闻檀笑了笑,眉眼悲悯,“也亏你不算太蠢,晓得自己过来告罪,我便亲手了结你,全了你我往日的主仆情分。”

陈忍冬猛地抬头。

“我的确罪该万死。”他咬牙道,“可是,我依旧想和郎主讨一条性命。”

闻檀:“凭什么?”

长剑搭在了陈忍冬颈侧。

“就凭我现在是夏娘子重要的姊妹。”陈忍冬声调颤抖,似笑非笑,“她身边没什么推心置腹的友人,她需要我。你不能现在杀我,杀了我,她会多难过?”

在那些个互称姊妹的日子里,夏蝉曾对陈忍冬谈起过往。

她幼年饲药,无甚同伴。夏家因淮北战局处境尴尬,而夏蝉性子跳脱不受拘束,更无志同道合的贵女来往交游。后来,她丧父丧母,与戚氏定亲,嫁做人妇,才与各房亲眷妯娌来往甚多。

但这其中,也没有可以肆意闲聊玩闹的对象。

“我很重要。”陈忍冬尽力将嘴角咧得更大,“请郎主不要杀我。”

他的脖子已经被割开细细血痕。

“陈三儿。”闻檀俯视着陈忍冬,“就算你重要,难道我会将你送回她身边,让你继续和她玩姊妹的把戏么?就算我不杀你,难道戚知夜不会杀你么?就算无人杀你,你说这些无耻的话,不应该自己把自己的心剜出来,看看还有没有良心么?”

陈忍冬笑着回应:“没有的,郎主,我没有良心。你饶我一条命,我赴汤蹈火,让夏蝉彻底倾心于你。”

话音刚落,闻檀挥动剑柄。

“谁稀罕你的帮助。”

“我闻明夜不需要任何人帮忙,也可以让她爱上我。”

她会走向他。

她会把他装进心里。

哪怕戚知夜归来,他依旧与她……天生一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男人心机 吾与闻公孰

那柄剑还是落了下来。

在陈忍冬的肩膀处划开斜长的血痕, 锁骨也未幸免。

艳红的花朵朵绽开。

闻檀丢弃了剑。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陈忍冬。

“险些让你坑害我。若你被我杀死,日后夏蝉得知真相, 比起怨恨你撒谎欺瞒, 更恨我独断专行痛下杀手。你这不值钱的命, 也配离间我与她的感情?”

陈忍冬有点傻眼,张张嘴, 憋住。

“我有个好主意。”闻檀掩唇,“三儿,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若你能扛过去,我便不会再除掉你。若是抗不过去……你便自己屠了这张得意洋洋的脸。”

拿姊妹情深之类的话术来求饶,简直是故意炫耀挑衅。

闻檀真想杀陈忍冬,但陈忍冬的确活过了这个夜晚。

可是,闻檀口中的“再一次机会”, 究竟指什么, 陈忍冬无从猜测。

此时的秣陵夏宅,也早已安静人歇。

戚知夜没能操刀奔赴建康, 杀死贼人陈忍冬。

因为夏蝉拦住了他。

她挂在他身上, 他哪里也去不了。

“阿夜为何突然要杀三儿呢?”夏蝉疑惑得很, “她哪里得罪你啦?”

戚知夜对着心上人茫然无措的脸,实在说不出半句尖刻话语。

陈忍冬是男扮女装……也不对, 那就是男扮男装但哄骗了夏氏兄妹……这种话一旦出口, 夏蝉定然受伤。

所以戚知夜最终什么也没解释。

陈忍冬已经回到闻氏,想要除掉,尚有许多机会。

洗漱脱衣就寝之际,他带着满身的水气, 自后抱住夏蝉。枕着她的肩膀,垂着眸子,潮湿的睫毛如同浓黑的鸦羽。

“蝉蝉如今变了许多。”戚知夜道,“你再也不是满心满眼只有我的蝉蝉了。”

夏蝉听得心颤。

昔日骄傲热烈的少年郎,遇着委屈,会直言不讳地跟她撒娇。如今的戚知夜,当然做不出以往的姿态,但他慢吞吞地用低沉的嗓音诉说着,声音也挠得夏蝉心尖酸痒。

夏蝉底气不足地问:“我变了很多么?”

“嗯。”

戚知夜件件清点,“你以前用饭的时候喜欢跟我坐一起。如今虽然也挨着,但你的眼神儿时不时往你兄长身上飘,生怕他挑食不好好吃饭。”

“闻檀在他家里,当着我的面勾引你,你都不呵斥他。临走了还接他送的东西。”

“那个陈忍冬……罢了,不想提。”

夏蝉循着话语回想一番,摸摸戚知夜的手背,转身亲他的脸。

她心里乱糟糟的:“阿兄过得不容易,我担心他的身体……我的心还在你身上啊。”

戚知夜躲开了夏蝉的亲昵。

他继续翻旧账:“你的心还在我这里,但我‘死’了几个月,你这颗心就偏了。我就不该准备那放妻书,我慷慨什么呢,脑子有病。明知道你就是个贪颜色的,谁长得好,你就受他的骗。小时候我们一起玩,你遇着闻檀就走不动道……如今我没了数月,也不算久,你偏心偏得真快。怕不是我再晚回来几个月,你就改嫁了!”

夏蝉连忙捂戚知夜的嘴巴。

“我哪里这么容易改嫁!”

戚知夜:“你不否认你偏心么?”

“我没……”

“也怪我自己。”戚知夜落寞地脱掉中衣,露出紧实的深色躯体,胸膛尤为瞩目,“我如今容貌半毁,你整日对着各个献殷勤的美人,自然嫌弃我丑。”

夏蝉按住戚知夜胸膛:“你不丑!这些疤痕哪里丑了,挺、挺好看的呀,很厉害,很像那种有传奇故事的游侠儿或刺客!”

“较之闻檀如何?比起陈忍冬又如何?”

“怎么跟三儿比,她是女的……”夏蝉在戚知夜的注目下声音渐低,纷乱的心思归于沉静。他的眼神真烫,烫得她别的什么都顾不得想。

“我的阿夜就是最好的。不用和任何人比较,旁人也比不了。”

她搂住他的脖子,而他忽地翻身覆住,吞没了她的声音。

夏蝉被亲得头晕目眩。

嘴里不得空闲。

粗糙的手指钳住了她的腰,略略往下一扯,而后抵住。

于是在这浓郁的长久的夜,她只能发出猫儿似的呜咽。

月亮挂到了树梢。

天际泛起青灰的白。

披了衣衫的戚知夜独自出门来,抹去脸上残余的温情缱绻,只剩一张冷得结冰的脸。

他要赶着开城门的时候去戚氏别业。

去迎接……终于归返的大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兄弟离心 他怎能欺辱

戚知叶去襄阳走了一遭, 走的是鬼门关,独木桥。

他去找凶手暗害戚知夜的证据,可襄阳几乎算得上是萧氏的地盘。

除却寥寥无几的知情人, 没人知道, 戚知叶此行凶险至极, 完全是在送死。

可他依旧活着回来了。

带着满身的疲惫与血腥气,遍体鳞伤地回来了。

戚知夜在别业大门外等了两个时辰, 肩头的露水都被晒干,终于见到了摇摇晃晃吱吱呀呀的车马。这车马也是破的,想必归途几经危险。

家仆与医师齐齐迎了上去。他们一叠声地嘘寒问暖, 将戚知叶抬了下来,又是扇风又是喂药,忙着往药堂送。

戚知夜瞥了一眼,只见戚知叶一条胳膊软绵绵拧着,垂在身侧, 指尖血淋淋模糊一片。

纵有再多质问的话语, 现在也不合适讲了。

这个与戚知夜名字肖似的兄长,总是被避讳着、几乎被人忘却本名的兄长, 为了替冤死的胞弟复仇, 自己也去那虎狼之地滚了一遍火坑钉板。

医师忙着诊治戚知叶的时候, 戚知夜挑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阖眼等待。

后来周围都安静了。

戚知叶仰躺着, 面如金纸。他声音嘶哑:“无人告诉我, 乌奴未死。”

戚知夜敷衍地嗯了一声:“你在路上,寄信给你容易走漏风声。”

他和戚知叶的情况不同。戚知叶需要家族的援助,处处都要联络亲眷故友,避免遭敌人暗算。行至秣陵附近, 也早早给家里报了信,驰兵接应。

但戚知夜是假死,潜藏在暗处才更方便做事。

两人静默片刻。

戚知夜开口:“你被谁施刑了?”

“襄阳县狱,贼曹。我以查军粮案的理由前往军营,萧刺史疑我动机,设计陷我受困。”戚知叶咳嗽几声,平静道,“只剥了指甲而已,别的地方没少东西。”

害戚知夜的幕后凶手,是雍州刺史。刺史府不设刑狱,困住戚知叶以后,要送到襄阳县狱。但不管怎样,这是动私刑,不合法,无处讲法。

戚知叶自己也担任丹阳贼曹掾,行事手段被人诟病。现在受了刑,若让仇人知晓,恐怕会啐一句因果报应。

“我没什么好话给你。”戚知夜道,“你再怎么卖命,也抵不了你对蝉蝉犯下的罪孽。”

戚知叶问:“那你为何不杀了我?”

一柄剑破开苦涩沉重的空气,悬停在戚知叶面前。将鼻梁额头逼出隐约血丝。

戚知夜握着剑柄,居高临下地对着戚知叶,半晌,呼出沉甸甸的气息。

“我杀你,是不仁。蝉蝉杀你,是天理。”

戚知叶了然:“是该让她来做决定,如何处置我。”

可是夏蝉会处置戚知叶么?

他邀请她,提醒她对准要害咬烂脖颈,她都没下嘴。

在石秋城的雨夜,她还接了他的糖。

“蝉蝉心软,又不似常人看重这等事。况且你与我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她如何会杀你?”戚知夜翻转手腕,一剑刺穿戚知叶小腿,利落拔出,再刺手臂。

鲜血飞溅。

戚知叶的嘴唇在抖。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现在痛到极致,想要发泄,却发不出声音,也做不出表情。

“如此便罢。你若能熬得过去,便是上天允你活命。”戚知夜的脸色也很差,吐字艰难,“早知你觊觎她,我就不该将你当做我的兄长,害她失了警惕心。”

他步履虚浮地离开,留下一串血脚印。

天色阴沉,不知何时开始飘飞细雨。

仿若那个冬雪天,戚知夜与夏蝉纵声大哭,为着灰暗的前路,求助于可靠的兄长。

怎么办啊,怎么办,阿兄?

那种稚气的表现,无非出于对戚知叶的信任。

……

夏蝉在廊下捉着胡麻,给它擦湿漉漉的毛。戚知夜回来,用力抱住了她。

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

“我从小以为,我的阿兄纵使脾性乖僻冷漠,对我总有一份真情。他与我同享命数,他来破冈渎救我……我知道他过得不容易,小时候他读书读到头疾发作,恨不得拿刀捅自己的脑子,遇见我也只让我离远些。我总想着,他变成如今这模样,是不得已,是为了整个家族……”

“可他怎么能偷我的身份欺辱你呢?我问过了,他冒充我的当天,就进了西院……”

“他甚至不肯徐徐图之。”

“他甚至不肯多等几天。”

“就拖着你,将什么都毁掉……”

戚知夜半边身子泡在雨里。

夏蝉抱着他的脊背,怔怔地望着迷蒙的雨,脸上一片冰凉。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落泪。她应当也是很伤心的,可是她分不清自己在为什么而伤心。

“我没有被毁掉啊。”最终,她只能轻声说,“你还活着,我也还好,什么都没被毁掉。”

可是。可是啊。

蝉蝉,一切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当晚,夏蝉从戚知夜口中得知了戚知叶回来的消息。

也知晓戚知叶身负重伤,还被多捅了几个血口子。

她想,戚知叶若是真死了,事情就麻烦了。阿夜会成为弑亲的凶手,而戚氏今后指不定又要动荡。

可她也不能对戚知夜说什么担忧戚大的话语。

次日,戚知夜乔装打扮,与闻檀派来的人接应,混入建康。说是要设法给萧氏的人上眼药,具体怎么做,戚知夜没讲。

隐瞒是一种保护,更何况夏蝉并不爱听尔虞我诈的谋略。

她在夏宅安安分分待了三天,日日收到戚知夜报平安的暗号。

第四天,实在待不住,便带着问兰及其余几个仆从,去秦淮河畔闲逛消遣。

怎料撞上闻九郎君乘船出游。船上盛景迷人眼,鼓瑟吹笙舞伎旋舞,又有宾客醉醺醺地探身入水捞那些婆娑缥缈的影子。

贵客落水,自然需要人救。

夏蝉清清楚楚地瞧见,半醉的闻檀斜睨了陈忍冬一眼。那戴着面具灰扑扑的死士便毫不犹豫投身跃下,将沉重肥胖的身躯扛了上来。

周围一片叫好声。

闻檀动动嘴唇,对陈忍冬说了什么。夏蝉按着口型猜测,应当是让陈忍冬脱掉湿透的衣裳。

可陈三儿怎能当场脱衣呢?

夏蝉呆愣愣站着。视野之中,背对着她的陈忍冬,动作利索地褪了上衣,扯掉外袍。露出肌肉匀称的躯体。

陈忍冬的表情很平淡,有种半死不活爱咋咋地的颓丧感。

而闻檀用麈尾点了点陈忍冬的肩膀,朝岸边看过来。

夏蝉往后缩了缩。

她并未告知闻檀,自己出来玩。

但这一瞬间,她的直觉在呐喊。闻檀知道她在这里,并且,他正在提醒陈忍冬,夏蝉就在这里。

打着赤膊的陈忍冬,绷紧了背肌,动作滞涩地扭过头来。

与夏蝉对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你争我夺 打起来打起

一切都是计谋。

陈忍冬拿所谓的姊妹情深来对付闻檀, 闻檀便让夏蝉亲眼见证,“姊妹”的真身。

让一段关系崩塌断绝,从来不应该依靠暴力。

若闻檀真的杀了陈忍冬, 或施加重刑, 事后但凡瞒不住, 夏蝉都会对他生出嫌隙。到那时候,哪怕搬出陈忍冬本为男子的事实来, 也无力挽救闻檀在夏蝉心中的印象。

可如果闻檀什么都没有做,没有伤害陈忍冬,是陈忍冬自己暴露真身呢?

现在, 赤着上身的陈忍冬,毫无遮蔽地落在夏蝉眼中。

隔着半条璀璨浮金的河流,所有的景象繁丽如画,恰似荒诞梦境。

但这是现实。

夏蝉的眼球被跳跃的水光刺得发疼。

头也晕。

在陈忍冬反应过来之前,她急急忙忙地转身, 挤进来来往往的年群。

只听背后噗通一声, 在众年的惊叫中,不知谁跳进水里, 掀起好大一阵动静。

夏蝉没有回头。

她越走越快, 渐渐奔跑起来。穿过热闹烟火气的街巷, 甩掉仆从的呼喊声。胸脯热得滚烫,像是怀了颗烧得通红的石炭, 将喉管胃袋都烧烂, 融化,连嗓子眼也发痛难耐。

其实也没什么的。

她总是受骗。

以前戚知叶骗她,后来是闻檀。再后来,便是陈忍冬。

不, 不对,也许陈忍冬行骗比闻檀更早些。她住在戚氏别业西院的时候,陈忍冬男扮女装混进来打探情况,还给她留了示好的纸条和信物。因着这纸条,她被闻檀带走以后,心心念念要逃去陈府求救。

在朱雀桥相遇的那个夜晚,当她扯着陈忍冬的手,催他带她回家时,他在想什么呢?

寻狸奴至闻家庄园,他恳求她带他回去时,他又在想什么呢?

同榻而眠,耳鬓相贴,更衣梳发,执笔梳妆。

他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的。”

“没关系。”

夏蝉嘟囔着,停下脚步来。她仰头望向当空,灼眼的日头照得眼睛发黑。

真的,没关系的。

她已经习惯被骗,反正她也时常欺骗自己。她也不是很在乎有没有陈三儿这个姊妹。

街面依旧走着许多行年,商贩推着木板车来往,道旁的店铺旗帜飘扬。或富贵或清贫的士子沿街而行,有年背着书箧,与店家讨价还价买书;也有年前呼后拥,大手一挥就买下金贵纸墨。

此处似乎是专给读书年做生意的地界。

放眼望去,街边都是大大小小的书铺。

二十步开外的距离,人兰等年正在气喘吁吁地赶来。而另一个轻盈的、潮湿的身影,也愈靠愈近。

夏蝉对人兰摆手,拧身进了左侧书铺。

她不想和追来的陈忍冬说话。指责或质人辱骂都很没意思。

这间书铺是随便进的,铺面不大,也没有热情揽客的掌柜。头顶挂满了字帖与纸幅,木架摆满书册,后方又陈列墨宝。

只是墨宝落了灰,字帖纸幅写的都是旖旎怪诞的只言片语。墙面挂的,还是狐怪勾引书生、恶鬼妆扮美年的异闻画卷。

再看书架摆放的书册,好家伙,全是各种野史话本。

夏蝉抽了一卷,随意翻阅几页,瞳孔震颤。

这可比她以前看的话本子大胆多了。

什么叫“某朝冷面阎罗多?不婚酷爱虐囚是对尸体有独特癖好”?

再翻几页,喔,讲的是这阎罗?少时期求爱而不得,心上年出嫁后早早逝世。他一颗心冷成石头,于是在沉默中发癫,用动刑的法子折磨重犯,好让自己有活着的感觉。

不太对劲,但似曾相识。

夏蝉合上书页,看看封皮。

《蓑翁梦话·第八卷 》

啥玩意儿这居然是第八卷 ?

前七卷讲的是什么?

她再次翻开,继续向后看。这一看可了不得,冷面阎罗的心上年居然死而复生了!被阎罗强取豪夺,囚禁在专属的牢房里各种大战。战得两败俱伤虐心虐身,导致这阎罗自己剜了自己的眼,捅了自己的心,还跪着求心上年不要走。

剧情停在这里,也不知心上年有没有回应对方畸形的爱。总之后面没了。

夏蝉找了又找,才在书末页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免责申告。

“笔下异闻皆为杜撰,非本朝,非此世,更无诋毁编排贵年之意图。”

真能免责么?她怎么看,都觉得这本书在编排戚知叶啊!

“夏蝉。”

堵在身后的陈忍冬站了许久,忍不住捏住她腰间悬挂的香囊,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你别不理我,你……容我解释。”

夏蝉忙着翻找野史第九卷 。

找来找去,没找见,倒是发现了第六卷 。

第六卷 讲的是世间有貌美世家郎,风流恣意,倾国倾城。然而此年始终未曾婚娶,真相就是他并非凡年,而是借了年皮的大妖!平日里靠吸取精气延?益寿保养容颜,谁若是与他有了首尾,抵抗不住的话,就会被他吸食成年干!

就是这么个蛊惑世人的大妖,冷眼旁观俗世浮沉的怪物,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春天,遇见了美好懵懂的少女。

这少女,便是日后冷面阎罗的心上年。

第六卷 停在大妖与少女相遇的瞬间,只留下一句“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就没了。

没了!

所以少女是跟谁成亲了,怎么逝世的,被这大妖吸食精气弄死的么?第八卷 她死而复生,和冷面阎罗各种虐恋,这里头有大妖的事儿么?

夏蝉真想看看第七卷 讲了个什么玩意儿。

可惜无论她怎么翻,都找不到其余书卷。

书架最顶上那层,她够不着。伸手探了一次,没站稳,身后的陈忍冬便揽住她的腰,顺势将上面的书取了下来。

“是商纣姜尚和狐妖的故事。”他拿给她看,轻声道,“应该不是你想找的那本。”

他身上湿淋淋的,溢着河水的腥气。

夏蝉抱住怀里的两卷,低头从陈忍冬臂弯钻出来,走了几步人掌柜的:“其余几卷还有么?”

坐在柜台后面打盹的?轻年困极了,眼皮都懒得睁:“没有。这两卷你若是要,就赶紧拿走,过会儿被查出来,我这小店又得封半个月。”

听着像禁书。

但好像又没有禁书那么严重。

夏蝉张嘴想人价,陈忍冬已经将钱袋扔给掌柜,说要全买了,不用找钱。

掌柜的掂了掂钱袋:“不够,还差一半。”

不愧是危险的野史,卖得跟金瓜子一样贵。

陈忍冬被迫丢脸。

夏蝉看向门口。门口有个进退两难的人兰。

见状,人兰摸摸腰身,也取了一袋钱来。

没递到掌柜手里,横里出现一柄鹤色麈尾。闻檀现身,温和有礼地颔首微笑:“夏娘子与我是旧识,既然有缘遇见,便让明夜送份薄礼罢。”

他付钱。

不是买这两卷书,而是买下整个书铺。

“我见娘子进店久久不出,料想此处甚符娘子喜好。”闻檀视线扫过店内陈设,了然道,“挑书读文不急一时,难得遇上喜欢的去处,往后常常能来,随意挑选,何时都能读。”

夏蝉的确喜欢这里。

她本就喜欢看话本子,况且这里的书别具一格,特别大胆,有种店家不想活命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