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落水之犬(二合一) 不会乞怜的
求救只需一个小竹哨子。
闻檀吹响了哨声, 不到两刻,便有乌泱泱的人来接他们。
夏蝉拿到了干净柔软的替换衣物,她躲去僻静处换了, 想就着溪水擦擦脸。仆役上前伺候, 被闻檀挥退。
他非要亲自服侍她。将帕子浸湿了, 擦拭夏蝉沾了灰土的脸庞,又捏着她的指尖, 从掌心到指缝擦个干干净净。
夏蝉依旧做近侍装扮。闻檀只需对众人说一句“此子于我有救命之恩”,就能挡住揣测的目光。
其实他也不必解释。
来的人都听命于他。是他的下属,部吏, 仆从。
回程,闻檀坐在车里,对夏蝉解释一切。
四天前的夜里,她高热不退,他外出寻觅草药, 遇上了搜山救人的队伍。所以他身上的伤势得以妥善治疗, 并带了退热的药汁喂给她。
生死危机解除,闻檀不愿下山, 只想与夏蝉再在山里转几天。
他命救援队伍潜伏在附近, 听令而动。至于闻侍郎得救的讯息, 也莫要外传。
“我受袭当晚,戚知叶就拿了查案的名义闯入宅院搜人。”闻檀说, “他当然一无所获, 反倒将自己牵扯进我遇袭的官司里,数日不得安宁,应对盘查诘难。”
“若不是他着急找你,我也不能判定害我的人是他。当然, 旁人不知内情,也拿不出他对我下手的证据。”
“我平生不爱树敌,官职也不算麻烦,出事之后,没谁怀揣着害人之心进山赶尽杀绝。但家里想必能冒出些新鲜的乐子,对我不满的人,想抢夺好处的人……今日回去,正好一一处置。”
他说尽了场面话,见夏蝉没有回应,自己也陷入长久的静默。
“待在山里的这几日,我与你如涸辙之鱼相濡以沫。我只是我,你只是你,没有旧事打扰也无身份牵绊。”
“……怎么早早就结束了呢?”
他的叹息落在风里。
夏蝉缩成一团,双臂环着腿,额头抵在车窗。浮游的光斑与树影滑过她的脸,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的身体里安安静静的,心脏也不疼,乖乖地蜷缩着,像一块皱巴巴缺了水的丝瓜瓤。
又小又硬,全是漏风的空隙。
夏蝉曾想象过自己记忆恢复是什么感受什么反应。她早有预料自己会面对惨烈的真相,哪怕举着漏风的破布这里挡那里遮掩,总有一日会面对一切。到那时候,她也许会嚎啕大哭,会心碎窒息,会咒骂所有欺骗她的人。
可当她从凄风苦雨的梦里醒来,什么也不想做。
日头还是一样烈,风还是一样地吹,万事万物都没有改变。
回到乌衣巷,闻檀送夏蝉上楼,问:“你还有没有话对我讲?”
夏蝉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将手抽回来,摇了摇头。
“闻九郎君自去歇息罢,我想躺会儿。”
扯掉谎言伪装之后,她唤他如此客气疏远。
闻檀没有纠缠,吩咐婢女们服侍夏蝉沐浴喝药。他自有事情忙碌,要换药,要召见心腹与管事,要处理家里的麻烦和官场上的应酬。
夏蝉梳洗服药过后,伏在榻上睡觉。
她很少这般安静,不与人说笑玩闹。尚未擦干的长发随便枕着,脸色白得很,怀里抱着被子,双肩紧紧扣着,仿佛不愿任何人靠近。
问兰跪坐在侧,小心地捞起头发,裹在细麻布里吸干水分。
往后数日,明月夜这座高楼里,都没什么喧闹的动静。偶尔能听到的,只有狸奴吱吱唧唧的叫声。它们不懂悲欢,只晓得饿了哭饱了打闹,扒拉夏蝉的裙角撒娇。
闻檀有时会来。拎着盛了羊乳的罐子,席地而坐,给这些吵闹的小玩意儿喂食。
黑白双色的胡麻最淘气,冷不丁就扑到团团圆圆身上咬踢。闻檀忙着劝架,自己也挨了一脚,正中鼻梁。
他拎着胡麻,笑问夏蝉:“你管不管你这孩子?”
夏蝉拉紧幔帐,将自己埋进被窝里:“把你踹死也是喜丧。”
闻檀将乱扑腾的狸奴抱进怀里,怨夫状叹气。
他还是会邀她日日共食,但夏蝉鲜少下楼,哪怕他再三戏弄,她也不会怒瞪抗拒。谁都看得出来,夏蝉一日更比一日没精神,那股子鲜活的力气正从她体内无声无息地流逝。
闻檀来见夏蝉的时候,会和她说很多事情。
“戚知叶没事了,他的确有本事,又洗脱了自己杀害朝臣的嫌疑。”
“我今日去官署,遇见他时,他还祝我身体康健。那眼神儿像刀子似的,想从我身上剐下肉来。”
“弹劾我的奏疏也变多了。外人还以为戚氏又与闻氏有了深仇大恨,家中长辈时不时便召我前去问话,说些有的没的。萧尚书令撮合了酒宴,希望我与戚知叶增进情谊,不纠过往。”
“酒宴上,戚知叶反而旁敲侧击提起沔北的战事来。戚将军死得不明白,此事掩下不报,我也多方打探过,料想是萧氏的手笔。戚从事应当在查死因,说话不中听,尚书令中途便不肯再喝了。”
提及戚知夜,夏蝉神色微动。
“若是抓出杀害阿夜的真凶,能绳之以法么?”她问,“阿夜的丧仪,能办么?”
闻檀道:“不好说。”
管辖沔北的雍州刺史姓萧,是如今尚书令的亲侄子。戚知夜这事儿属于内斗,很难讲有没有刺史的授意。
“天子欲扶持戚氏,提拔戚知夜为龙骧将军,特许开府,如此恩泽,本就是将他置于火油之上,众矢之的。”
还有句话闻檀没说。
如果戚知夜是个善于钻营攀附权贵的,早早对萧氏示好,想必也不会死得如此冤屈。如今却连利用他的天子,也不肯公开死讯,让他风光大葬。
他的死讯传出来,动摇军心倒是其次。主要是撂了天子的脸,明晃晃告诉世人,若无萧氏作保,哪怕是天子宠臣也无活路可走。
说来说去,只能怪戚氏接不住这运势,怪戚知夜的命太脆,防不住冷箭毒计。
夏蝉发了会儿呆。
她说:“闻九,我想看看他的尸首。”
“他”是谁,不言而喻。
闻檀轻轻蹙了眉心。
见戚知夜,就得回秣陵戚氏别业。
但他没有拒绝,只说需要准备数日。
夏蝉也不知道闻檀怎么跟戚知叶交涉的。四天后,趁着休沐,闻檀携夏蝉归返秣陵。他依旧将她装扮成男子,脸上戴了面具,还给她配了短剑和匕首。
车队刚出城,就遇见了戚知叶。
戚知叶目光沉沉,右手扶着剑柄,食指叩击数次,没有出手。
他带人赶在前面,仿佛引路一般。
闻檀悄悄对夏蝉咬耳朵:“我已告诉他,他之所以找不到你,是因为进钟山的时候,你跟我在一起。他伤我害我,你无辜受牵连,险些没命。如此一来,他有何脸面敢抢你回家。”
夏蝉想,闻檀对戚知叶描述她遇险情况时,一定多有夸大。
否则,按戚知叶的执拗性子,怎会眼睁睁看她踏进戚氏大门,且不做出任何行动。
夏蝉也不想靠近戚知叶。她以前怕他,失忆了又被他骗,如今对着这张阎王脸,根本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多看一眼,就会想起无数次红帐翻滚的场面,真真毛骨悚然怪异至极。
及至别业大门,闻檀没有进去。戚知叶拦住了他,道:“我怕闻氏脏了我家的地。”
闻檀撩起眼皮,唇角噙着笑:“我登门喝喝茶,做做客,戚从事怕什么?”
“倒不如问,闻侍郎怕什么?”戚知叶声音结了冰,“怕我留下她,怕自己再不能欺她占她?”
闻檀惊讶掩唇:“戚从事在说自己?”
这两人真是五十步笑一百步。
夏蝉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等着,踢了一脚台阶,他俩便不争了。一个过来带路,一个留在外面。
“蝉蝉。”闻檀站在树荫下,语气温柔,“莫怕,若有危险,我随时会来救你。”
他给她袖子里藏了一枚小哨子。
戚知叶发出冷笑,大步跨进门。夏蝉紧随其后。
她再次来到东院。
她没想过竟然是东院。
大白天的,仓房还是没有点灯,什么都看不清。夏蝉摘了面具磕磕绊绊地走着,前面的戚知叶干脆停下来,让出一只手等她。
但夏蝉没有抓戚知叶的手,袖边也没碰。
他悬在半空的手指,只能一根根收紧了,重新垂落下去。
过仓房暗门,下石阶,便进冷窖。窖中停放玉棺,棺中碎冰掩埋尸身。
夏蝉拿走了戚知叶手里的灯。
“我要自己看看。”她说话,声音激起回音,“你……你离远些。”
戚知叶喉结滚动,向后退去。他生得英俊,骨相如刀刻斧凿,离了灯火,却好似剥除皮肉的骷髅,静静地立在阴影里。
给这冷窖更添几分阴森气。
夏蝉捏紧灯台,逼自己不要手抖。
她靠近玉棺,屏着呼吸,一点点地看过去。什么都和梦里的一样,一切都与记忆重叠。只不过,眼前的尸体比起刚拖回来的时候,变硬了,缩水了,看起来更干巴。
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也分不清哪里是哪里了。
“阿夜。”
夏蝉笑一笑,迟了多时的眼泪落下来,“你现在真丑。”
从小到大,她哭过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了。虽说不是伤感的性子,但人生总有难过事,大大小小值得哭一场。以前戚知夜陪着她哭,后来戚知夜去了襄阳,她想他的时候也偷偷地哭。
如今面对着他的尸体,却觉得眼泪很是碍事。仿佛无端冒出的水,搅扰了打量的视线,一次又一次地拦着她看他。
夏蝉放下灯,用手背擦脸。擦来擦去,擦不干净,直至戚知叶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出去罢,别看了。”他说。
夏蝉看向戚知叶。她的眼睛红得吓人,脸颊被擦得渗出细密的血珠。戚知叶面部绷紧,死死咬着牙槽,又要拉她,她挣扎着抽走了手。
“你离我远点儿。”夏蝉说,“我讨厌你。”
如今这话却伤不到戚知叶了。
他动动嘴唇:“只是讨厌么?”
夏蝉应该让他去死。
但夏蝉说不出口。
真奇妙,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她也生不出太多的恨意。没人教过她要怎样仇恨一个骗子,她只学过关心,学过爱,学过享受春花与夏夜。在阿爹传来死讯,在娘亲撒手人寰时,她得到的也是爱。
阿爹留给夏蝉的遗言,是盼她开心快乐一辈子。
娘亲最后握住她的手,还哄她以后多笑笑,梦里年年能相见。
她学会了自己给自己缝锦袋,外出游玩也要装着零嘴儿,不能让自己渴着饿着受委屈。她喜欢成亲时的喜帐子,哪怕戚氏不缺钱,也将这亮闪闪的红帐一直挂着,直到褪色变旧,挽着穗子把玩时还能记起新婚夜脸红心跳的感觉。
她和戚知夜在园子里玩,那时池塘的水还没有淹过那块儿石头。戚知夜喜欢在各种犄角旮旯留印记,所以他在池塘里的石面画蝉,抱着她和她一起在榆树上刻字,托着她爬到墙头,乘凉吹风。
后来戚知夜去了很远的地方。但她身边还有很多人,老夫人面冷心善,各房的姊妹也时常惦记着她,带她一起玩。
她如何没去过建康呢?
婚后那些年,她也曾受邀去陈府小住。爬过钟山,去过承元寺,为戚知夜求过平安签。
她只是把这些都忘了。
她也忘了,婚后在家时,偶尔廊下,有时院中,也曾和戚知夜的长兄相遇。隔着一段距离,他瞥来的视线冷得要命,又难以剥除。
她一直以为戚知叶厌恶她。
“阿夜没了,戚氏如今只靠你撑着。”夏蝉别过脸,“你死又死不得,活着却不肯干人事。”
戚知叶道:“我只恨我还是个人,还得担这些无用的责任与道义。”
这话说的,仿佛整个戚氏全是压在他身上的累赘。
夏蝉不理解。
她依旧不看他,湿濡的睫毛半垂着,眼珠只映出残破的尸体。
大约过了两刻,夏蝉拔出匕首,从尸体脑袋上割了一缕头发,塞进香囊里。而后起身。
僵硬的骨头嘎吱嘎吱地哀鸣着,支撑着她向外走。这回她走在前头,戚知叶伸出搀扶的手,又收回去。
“你要回闻九身边,还是回夏家?”戚知叶问。
夏蝉没有回答。
“你理应留在这里。这里才是你的家。”戚知叶声音冷硬,“你不在家,母亲很担忧。”
夏蝉道:“我留在这里,夜夜不得安眠。母亲那边,你自然有办法安抚她,只要你想。你之前骗我不是骗得挺好么?”
戚知叶不觉得自己骗术高明。
他完全仰仗夏蝉的信任。后来这信任被作没了。
他道:“你是戚氏二夫人。”
夏蝉:“阿夜已经死了。”
她说得很轻。
“乌奴死了,你便要与这个家彻底决裂么?”戚知叶道,“那你应当去求母亲,只要她点头放人,你便回夏家,该改嫁改嫁。”
“如今还当我是傻子。家中的事,不是由大兄做主?母亲若能管束你,她也不至于被气病。”
“你真的打算改嫁?”
“不管你的事。”
夏蝉已经快要走到前门。戚知叶猛地拽住她手腕,将她按到胸前。四目相对,戚知叶开口:“你在钟山受的伤……”
话没说完,腿上突然挨了一刀。
夏蝉以为戚知叶又要行强占之举。她回想起闭塞的西院,想起傍晚的逃亡,下意识便拔了匕首。这一刀插下去,鲜血顿时汩汩而出。
戚知叶没有低头看伤。
他原想关心她的伤势,向她赔罪,如今只扯开嘴唇,冷嗤道:“你想改嫁,不如由我假借乌奴名义,给你写封放妻书。他明面儿上还没死,你离了这家,当然需要凭证。”
夏蝉不愿困在戚知叶掌中。可她哪里愿意收到阿夜的放妻书。
眼下这情形,显然是戚知叶不打算放人离开了。夏蝉一时着急,刀尖抵住他肩膀:“不要放妻书!也别拘着我!放开!”
戚知叶不肯放。
他甚至更加靠近她,任凭刀尖刺入肩骨。
血水流到了夏蝉手腕。这么冷的一个人,流出来的血居然也是热的,烫得她抓不稳刀柄。
他说:“我知晓我是恶人。可你既然不恨我,便是将我吊在半空,使我求死不能求生不得。”
他掀开了她的面具。俯首亲她。
夏蝉竭力躲开,想也没想张嘴咬住他的侧颈。隔着皮肉咬到筋,甚至能感受到血液的流淌跳动。戚知夜不肯撒手,夏蝉便一直咬。咬烂了皮,尝到了血味儿,才肯罢休。
抬头时,撞上戚知叶暗流涌动的眼神。
“阿蝉,你做错了。”他展露脖颈模糊的伤口,耐心教她,“你要再往左移一点,咬深些,才能杀死我。人死的时候,脖子的血会喷出来,这样才止不住。”
夏蝉听得心惊肉跳。
她恢复记忆之后整个人半死不活的,见到尸首只剩能溺死自己的哀戚。偏偏这疯子有独特的本事,把她那颗被泪水泡胀的心抖来抖去,连思念阿夜的情绪都抖落到边边角角的位置去。
“撒手……你撒手!”
她丢了匕首踹他,踹小腿踹膝盖,最后抬膝盖往最脆弱的部位来了一下。
戚知叶身形摇晃,夏蝉脱身就跑。
按着面具,跑出门去。
闻檀正在树下乘凉,拿麈尾盖着脸,她扑过去拉着他上车:“快走快走,此地待不得。”
闻檀迷茫:“你干什么了?这血哪里来的?”
夏蝉坐进车里,扔了面具,胡言乱语:“我把他阉了!”
闻檀噗地一声差点儿岔气。
他下令启程,在车里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夏蝉的衣裳,知晓她没受害,点点头笑道:“是该阉掉,阉了才能灭掉他那烦人的劲儿。”
他显然没信夏蝉的话。
毕竟,戚知叶要真的不能人道了,闻檀的车马也走不了太远。
关于尸首的情况,闻檀没有问半个字。他带她回花溪,在夏家对面的庄子住下。用药膏给她擦伤的脸抹药,邀她去药圃散心。
药圃的小院,摆了许多竹簸箕,用以晾晒各种药草花瓣。味道很香,瞧着也漂亮。
夏蝉抱着廊柱发呆,闻檀就提了竹篓,药锄,在地里松土剪花,收集满满一竹篓。又命人搬来坛勺酒曲等物,拧着纱袋开始酿酒。
夏蝉看着看着,就挪不开眼了。
闻檀笑问:“能帮我卷起袖子么?”
夏蝉过去卷袖子。
闻檀又问:“可以把花瓣倒进臼里么,黄色的和粉色的。”
夏蝉倒花。
他身子还没大好,做这风雅之事,依旧很有耐心。哪怕夏蝉弄错了,也笑盈盈地夸她做得好。
真将夏蝉当个三岁稚子哄。
忙完酿酒的活儿,就到吃晚饭的时候。闻檀见夏蝉情绪高涨了些,便哄着她坐过来,尝尝新菜。
偏偏这时候仆从呈信进来,说是戚知叶送的急信,给夏蝉。
夏蝉拆开来看,赫然是一封放妻书,落款还是戚知夜。最最过分的是,连字迹也和戚知夜一模一样,日期的墨渍都没干,写的是他尸首运回来的当晚!
她摔了这东西,饭也不吃了,钻进厢房。端起个花瓶,拿起个镜子,想想都是闻檀的东西,不该砸,只能原样放好,滚进衣橱里咬着料子哭。
任凭问兰和其他人怎么劝也不肯出来。
后来衣橱外面没了动静。有人过来,靠着门坐下,唤一声蝉蝉。
夏蝉放狠话:“我要杀了戚大。”
外面的人嗯一声:“那就杀他。”
“他怎么能用阿夜的字、阿夜的名义给我写放妻书?杀人诛心,他自己没有心,还不肯放过我。”夏蝉哭得打嗝儿,“世上怎么有这么坏的人……这种人,怎么偏偏是阿夜的亲兄?”
坐在外头的闻檀将放妻书摊开,逐字逐句地看。
指腹碾过墨字,离弃的文字是旧的,唯有落款为新。
……这是一封早就写好的放妻书。
“也许他想让你彻彻底底的恨他。”闻檀说,“你能狠得下心恨他,便不算给他机会。蝉蝉,这是好事。以后你与戚氏再无关系,想必戚知叶也不会再来搅扰你。”
夏蝉将脸埋进衣裳里。
“不用阿夜的名义,不也可以放我走么?况且,只要戚大不理会我,我也不必和家里其他人断亲……”
“可是,蝉蝉,要断只能断个干净才行。”闻檀掩住情绪温声细语,“当断不断,求不得的那个人会更痛苦。”
夏蝉咬着纱绢不出声了。
她好像听懂了闻檀的意思。
她问:“闻檀,你如今也很痛苦么?”
“我么?”闻檀仰头,抵住衣橱外门,懒懒散散地笑着,“我就爱被吊着,半死不活也痛快。”
他可不会像戚知叶一样把事情做绝。
戚知叶活得太可怜,挨痛都不会叫,是条哑巴的落水狗。只会抢,只会占,学不会示弱乞怜,平日里除了给别人动刀子,就是往自己身上戳。
落得如今这步田地,只能得一声活该。
……
“我放她走了。”
佛斋内,戚知叶站在袅袅烟雾间,对跪坐祈福的老夫人说话,“乌奴之死无法外传,若有人问起二夫人来,便说归家探亲。夏家那边,得了好处不会乱讲话。”
老夫人摸着经文没有回应。
戚知叶的眉眼被烟雾蒙住,看不清楚。说话声沙沙哑哑,脖颈间缠着布条。
“乌奴以前备下的凭证,我写了日子给她了。乌奴从戎征战,担忧死后阿蝉不得自由,早早写了这放妻书。他死的时候,她便不再是他的妻,这件事母亲也知道,只是天长日久,你舍不得阿蝉。我做主放她走,等乌奴能办丧仪的时候,我自有理由解释她的离开。你们谁的名声都不会受累,如此便罢。”
他没有下跪,亦未行礼。
“杀害乌奴的主凶,如今已查清是萧刺史。一年半载的也动不了此人,须得徐徐图之。待乌奴沉冤得雪,我便不欠戚氏生养之恩。”戚知叶说,“母亲,我真的不欠你们任何人了。”
但他亏欠夏蝉。
他让她恨他,这是最好的结果。钟山的事不会再发生,西院东院也没有夏蝉的哭声与笑声。
戚知叶离开佛斋。
今夜没有下雨,他身上却是湿的。肩头与大腿的伤口再次渗血。管事遥遥跟着,总觉得这背影越来越远,不在家宅之中。
“备车,回建康。”戚知叶的声音被风送来。
管事讷讷:“这时辰怕是赶不及……”
戚知叶已经走远。
赶不及也得走的,以前戚知叶十天半月也不回秣陵,冒充二房郎君的时候才有牵挂。往后再不必如此。
酷吏还是酷吏,心剖出去了,做事只会更狠。
可戚知叶真就舍得下夏蝉么?
花溪之畔的庄子里,夏蝉生了一场大病。
病愈,至七月中旬。她回夏家探望兄长。未至院门,见屋舍连绵大火。有人疯疯癫癫地大哭大笑,披着火屑撞开门,掳走了愣怔的夏蝉。
她就此失踪。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应该把甜文标签取掉。最近后知后觉在古言频道写万人迷是没有出路的,又走岔了可恶!
第22章 她的阿兄 不与你做兄
夏蝉本不想回夏家探望兄长。
过去那么多年没见面, 现在也没有必须见面的理由。
只要堂伯能够定期送药就好了……只要他的病情能稳定,不会发疯痛苦就好了。
他们本不必见面。见面徒增伤心。幼年的依赖早就磨灭干净,最孤单的时候兄长也没帮上什么忙, 他的病症还成了堂伯拿捏她的把柄。
可是, 有些时候, 有些决定,只是一念之间。
夏蝉生病期间, 想了很多事。许是短时间内受到的刺激太多,病得又重,她的神智一直不太清醒。过往的遭遇乱七八糟地在脑子里跳窜。一时回想起戚知叶种种恶劣行径, 譬如带她到东院,譬如仓房里隐晦不明的物件;一时又想到红枫湾亭子里的交谈,夜里憋闷的哺喂……
话本子里不乏苦主在真相大白时扬眉吐气的情节,现实中的夏蝉,却不知该如何对待戚知叶和闻檀, 才称得上扬眉吐气。
她并非全然无辜的受害者。如今的处境, 也只能让她混混沌沌地混日子。
大病初愈之际,闻檀问夏蝉, 是否可以嫁给他。
彼时闻檀站在花窗外, 抱了一大束新折的花枝, 眉毛还沾着新鲜的露水。他低头看她,温声提议:“戚将军丧仪不知何时能办, 你我不如早些定下, 莫要耽误大好年华。”
夏蝉伏窗不言。
“我也不一定非要嫁给你呀。”
她说了这样的话。
说完又觉得很不好,毕竟她住在他的地盘,吃他的用他的,让他伺候着, 还如此作态,实在厚脸皮。
可是闻檀先前也骗她,占他点儿便宜怎么啦?
夏蝉心里天人交战,脑子打架。一会儿觉得利用闻檀理所应当,一会儿又觉着自己和闻檀的关系像是肉包子与狗。她能在戚知叶面前挺直腰板,在闻檀这儿却难免心虚。
纠结来纠结去,最后抱住脑袋:“我不要和你待一起了,我要回夏家。那儿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
闻檀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便没有了。
他将花枝插进瓶里,说了声好。
回夏家并不需要做太多准备。反正就在隔壁。夏蝉收拾了穿的用的,那封不敢再看的休书也卷吧卷吧塞进行囊里,趁闻檀回建康上值的时候,带着问兰叩响了夏家的门。
夏蝉被休这事儿并没有外传。她也不想跟堂伯解释自己为何回来,只说是探亲。
家里这些个亲戚,见到夏蝉倒是个个脸上带笑,格外热情殷切。她的闺房已经被收拾干净,什么都和以前一样,夏蝉起初高兴了会儿,后来又品出些物是人非的悲凉来。
她在自己的闺房待了半日,实在坐不安稳,便想着去见长兄。
就是一瞬间的念头与冲动罢了。
长兄独自住在最偏僻的院落。那地方常年锁着门,饭菜衣物一律吊着篮子送进去。不是苛待他,主要是因为他发病时会袭击人。小时候夏蝉就受了伤。
这次前往,问兰也很是担心,一路嘱咐夏蝉隔着门说话就好,千万不要进去。
夏蝉点头:“我晓得的。”
这对主仆关系如旧,过往的那些隐瞒,夏蝉想一想就想通了,没有苛责问兰。先前病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还拉着问兰的手,说过对不起,也说过要放问兰自由,许个人家开个铺子什么的。
问兰说,要等娘子有了着落再考虑自己的事。
结果就在探视长兄的路上,夏蝉望见前方黑烟滚滚,热焰冲天。常年封锁的独院不知为何走了水,仆役们叫嚷着跑来跑去,有拎水桶的,有开锁的,真真混乱至极。
夏蝉来不及抓人询问因由,便听见高亢的哭笑声。惊心动魄,毛骨悚然。
“烧啦,烧啦,全都烧个干净!”
院门随即被撞开。披头散发的青年冲出来,赤足狂奔,状若癫狂。他生得极白,是不见日光的白,头发却漆黑如墨,五官写尽人间艳色。身上的衣裳,是极为浓烈的红,轻易占据了夏蝉的视野。
在极其短暂的瞬间,夏蝉回想起此人姓名。
夏芜。
她的长兄,她如今留在世上的,最亲的亲人。
夏芜也看见了挡在路上的夏蝉。时隔多年,他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像毒蛇舔过一遍,哪儿哪儿都疼。
夏蝉没能缓过神来,对方已至身前。他拦腰扛起她,不费吹灰之力,大笑着向外跑。护院们不敢动粗,怕伤着人,于是处处受制,眼睁睁看着这对兄妹消失在门外。
呆立原地的问兰:“坏了,坏了,这下坏了!”
夏家人指望不上,她提着裙子就往闻氏庄子跑。如今闻檀也频繁来往于建康秣陵,傍晚时分肯定已经回来了!
也巧,问兰刚冲进庄园侧门,就在药圃外边儿撞见了归来的闻檀。闻檀正和一铁面少年郎低声说着什么,问兰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喘着气儿喊:“闻郎君!闻九郎君!”
再看一眼旁边戴着面具的少年郎,“陈娘子!”
陈忍冬:“……”
不是,你们主仆究竟怎么认人的?
“我家娘子被她兄长抓走了!”问兰顾不得关心陈忍冬为何在此,说话快得咬舌头,“那疯子疯了!他们不知跑哪里去了!快派人去追,夏家那些私兵都被养成酒囊饭袋了没个屁用,万一赶不及,我家娘子被弄死了怎么办!”
陈忍冬听得人都傻了。
这个素来呆傻的婢女,着急上火的时候是真敢说啊。
闻檀的神色也冷了下来,立即喊人去追。
四面八方的追,远近农田水渠都搜了个遍,依旧没找到夏家兄妹。
此时的夏蝉毫无知觉。
她出门的时候,在夏芜肩膀上扑腾,被敲了后脖颈,一直睡得很香甜。
再睁开眼,狰狞佛像贴着脸,怒目瞪视。吓得夏蝉魂儿差点儿飞出去。
定睛一看,才发觉自己躺在破庙里,到处都是灰土蜘蛛网,还有老鼠窸窸窣窣地爬。破败的佛像已经倒塌,四分五裂的,她那好兄长就坐在断脚上,裙子撩到腰间,长发也随便扎在脑后,吸溜吸溜地啃甜瓜。
淡黄色的汁水,甜腻腻地流下来,在地面砸出小坑。
夏蝉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惊魂不定地唤:“……阿兄。”
声音打颤,宛如被风雨摧打的薄花。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怕他。这么多年没见,再次相处,骨子里都渗着恐惧的寒气。
夏芜没理夏蝉,专心致志将一颗甜瓜啃完,连瓜蔓子也嘎吱嘎吱吃进肚子里。他生得一口好牙,白森森的,犬齿比夏蝉还尖,吃东西的时候,夏蝉总忍不住幻想他吃小孩的模样。
现在他吃完了。
烦躁地扯一扯衣襟,将衣裙扯得更加松散,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
而后向夏蝉走来。沾着泥土的双脚,踩踏着破碎的彩漆石块,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眉眼低垂,阴森艳丽的面容覆着浓烈的鬼气,被火焰舔舐的袖口裙摆变成了飘舞的破絮。
夏蝉不由自主往后缩。
没缩多远,夏芜便蹲下来,扼住她的下颌,左右摆弄着端详。与她相似但更为狭长的眼,冰冷地移动着,像蛇类盯视猎物。
“你长得跟画像不太一样。”他啧了一声,“看起来像个傻子。”
夏蝉小声发问:“什么画像?”
“每年送到我这里的画像,你不知道么?”夏芜手掌下移,握住夏蝉细白的脖颈,“你那夫君托人送来的,送了八年,说是让我认一认你的模样。今年倒是没送,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夏蝉根本不知道戚知夜还干过这事儿。
她不愿回来看长兄,他便背地里维系这兄妹关系。
“我活得可好了。”夏蝉抿唇,鼻子发闷,“阿夜死了,打仗的时候没的。”
夏芜挑眉。
他显然并不在乎戚知夜的生死,对她如今的样貌反而更有兴趣。沾着甜汁的拇指按住夏蝉唇瓣,突兀撬开牙槽,摩挲着数了一遍。
夏蝉慌慌张张咬下去,咬破了皮,夏芜便干脆探到嗓子眼,逼迫她大张着嘴。
夏蝉:“呕……”
许是怕她吐到他身上,他收了手,很嫌弃地按着她的裙子擦干净。
“我还没喝你的血呢,你偷我的血作甚?”
这可真是莫名其妙的指控。
比起指控更细思极恐的是……
“你、你当真喝血?”
夏芜动作停顿,似笑非笑地看了夏蝉一眼。
极远处似乎飘来呼喊声。
夏芜侧耳倾听须臾,捏住夏蝉腰间系带,利落扯开。又扯她的小衫。
夏蝉光了半个膀子,惊得抬脚踹他。他屈膝钉住她的腿,继续撕扯。
夏蝉成了蛄蛹的蚕,翻来滚去不肯就范。没躲几下,手腕也被按住,只能瞪着眼睛看夏芜。这疯子扯脱了她的小衫外裙,又开始脱自己的衣裳,将宽大的袍子和红裙解下来,露出修长劲窄的身躯。
夏蝉眼前晃过一片白,什么都没看清,便被裙袍盖了一脸。
“快点换上,走人。”
夏蝉扒拉着仰面望去,夏芜已经穿上了属于她的衫裙,并对过于紧绷的小衫很不满意。他拧着眉头,干脆扯落束发,满头的青丝覆盖肩背。冷冰冰的视线扫过来,夏蝉赶紧套裙子。
男子的衣裙,对她而言太大了。穿着拖地面。
不过夏芜没给夏蝉收拾的时间。他再次扛起她,越过佛像,从歪斜的后门里挤出去。
外面已是天黑。
夏芜走在浓密的树林里,越走越快,渐渐便奔跑起来。他好像完全不在乎脚底会被扎伤,也不怕栽到沟里或者摔下深坑。跑着跑着,胸腔里便挤出压抑的笑声,古怪又癫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万物刍狗,我亦如舟!”
夏蝉听不懂夏芜想说什么。
他也不关心她的想法。
好几次她差点儿滑落下去,他没有捞,只能靠她自己四肢并用重新趴好,紧紧搂住脖子。
夜风和树枝糊了夏蝉满脸。
她听着他的笑声,匆匆忙忙地躲避着树枝草叶的袭击,低头时又能闻见他身上固久不化的药味儿。也不知怎地,身体里那种恐惧,逐渐生出来点儿欢欣的酸楚来。
“阿兄,你要带我去哪里?”她问,“阿兄,你有想去的地方么?”
夏芜喘息着咬紧牙齿,声音怪诞变调。在夏蝉看不见的地方,他满脸都是笑,源源不断的笑意自微红的眼尾流淌下来。
前方是无边无际的天地。树林是伏在苍穹之下的兽。
“我要去地狱。”他说,“在去地狱之前,要喝你的血,吃你的肉,再不和你做兄妹。”
第23章 骨血之亲 全都是,骗
夏蝉实在不明白夏芜的意思。
她听着害怕, 只能将他搂得更紧。
也许疯子和普通人生来不同,夏芜这一路跑得毫无犹豫,从不在任何道路迟疑。体力也厉害, 纵使喘气喘得撕心裂肺, 都没有放缓半分。
明明他被关了很多年, 平日里只能看院子里那块四四方方的天空。
也不知跑了多远多久。久到夏蝉认不出前方小道通往何方,而夏芜停下脚步, 站在荒芜田地前,安静地一动不动。
像一个失去了方向的盲人。
“这里……”他喃喃,“不应该有个渔村么?”
夏蝉探出脑袋, 眯着眼睛辨认半晌,恍惚记起来:“小时候是有个村子的,后来遇了大旱,河流改道,又有个什么王打仗, 路过这里, 便什么都不剩了。”
夏芜依旧很安静。
夏蝉滑溜下地,悄悄退了几步, 拉开个看似安全的距离, 再偷偷打量他。
他这般站着, 漆发垂腰,眉目诡艳, 像怨气深重的索魂女鬼。
夏蝉已经不太记得夏芜小时候的模样了。
他病得太早, 没病时似乎也不是多么热络的性子,哪怕照顾妹妹,嘴也尖利得很,从不在乎她会不会哭。但幼时的夏蝉格外依赖兄长, 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觉得他很厉害。
他应当和闻檀一样,也是个早慧的孩子。夏蝉整日咬骨头玩蚂蚁的时候,他已经热衷于摆弄各种奇奇怪怪的机关,父亲带回来的鲁班锁不需半日就能解开。夏蝉扑在娘亲怀里缠着撒娇的时候,他已经带着奴仆乘车四处行走,孜孜不倦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不过他也有一项简单的嗜好,能勉强带着夏蝉一起玩。
玩泥巴。
也只在夏蝉眼中是玩泥巴。对于夏芜而言,是塑像捏偶的消遣。
他将他见到的每个人都捏成小像。先是他自己,然后是满脸糊泥巴的夏蝉,坐在织机前的娘亲,披戴盔甲的父亲,人前人后两张脸的堂伯……
姿态各异的人偶,逐渐填满夏芜的卧房。多得放不下之后,他又亲手将它们碾碎,和成稀泥。再来一遍。
为什么呢?
幼年的夏蝉应当问过这个问题。他怎么回答的来着?
——为了记住你们长什么样。
夏蝉打了个寒噤。
她回过神来,望着如今的夏芜,心里生出奇异的念头。
他不会是……将自己儿时走过的路记背了千百遍,选定了最佳的出逃路线,所以才跑得如此顺利又坚决罢?
现在抵达的地界和记忆天差地别。
他没办法再往前走了。
夏蝉在人间活了二十五年。夏芜却困在一方院落,对人间的认识,停留在褪了色的幼年。
“过了渔村,有个河湾,名为银鱼湾。”夏芜的视线落在远方,“他们担心我跌进河湾,只肯用言语描述银鱼湾的景象。春水初融时,碎冰涌入河湾,银鱼跳跃上岸,肉质鲜美不腻。”
夏蝉想,现在她又找到一个和他相同的喜好了。
他们都爱吃鱼。
“我的车就到这里。”夏芜低头俯视脚尖,“只到这里。”
他没能去到更远的地方。
夏蝉鼻腔酸酸的。她好像又不怕他了。
她扯住他的袖子。
“阿兄,我们一起去银鱼湾么?”她说,“我们找个地方歇脚,天亮了去看看?”
夏芜突兀转身,用力将她推倒在地。
“滚!”他提高声音,不免嘶哑,“你敢同情我?你什么都有,还敢怜悯我?”
“不是……”
夏芜忽而又笑起来,捏住夏蝉的脸,“你怎么这般胆小,动不动就要哭?我本想着,若有人追上来,就让你穿着我的衣裳引开他们,没曾想追我的都是废物,到现在也没人来。”
夏蝉想说,不是他们废物,是夏芜跑得太快,路线又刁钻。
可她注意到他皮肉翻卷的脚趾。钳着下巴的手掌,也在颤抖。
他没什么力气了。
“你没用了。”夏芜放开夏蝉,居高临下道,“自己滚回去罢,我不要你了。”
他摇摇晃晃地踏进荒田。
夏蝉翻身起来,张望四周,只觉死寂一片,阴森可怖。
不是,这荒郊野岭的,她怎么回去!
“阿兄……”
“阿兄!阿兄!”
夏蝉追上夏芜,拽他衣裳,被甩开。再抓住,他扭头想说什么,张嘴哇地吐了一口血。
夏蝉呆住了。
他却并不在意,嫌弃地抹了抹身上的血迹。纱袖擦不干净嘴巴,干脆扯过她宽大的袍袖反复揉搓。
“怕什么?”见夏蝉怔怔不语,夏芜冷笑,“数年不出门,背着个人疾奔十几里路,脾脏出血不很正常么?”
夏蝉慢慢喔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天赋异禀的才能。像话本子里写的,隐居不出,武艺盖世。”
夏芜:“我不出门是我不想出来么?你死夫君是他想死么?”
夏蝉不说话了。
她的兄长说话像捅刀子,可能他有两把刀,一把钝,一把尖锐,看心情换着扎她。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地里。
走着走着,夏蝉饿了,腿也发酸。可她放眼望去,只能看见满地的土疙瘩。天上倒是有数不完的星星,仿若闻檀给她做的碎糖,漂亮好看亮晶晶。
曾几何时,在粘稠密闭的夜里,闻檀将那些糖洒在胸前榻上,哄她来吃,她还打他。
现在想想,吃糖有什么不好的,虽然累些,憋闷些,嘴巴也酸。可毕竟味道好,又能解馋,也不必走太多的路,瑟瑟发抖地吹冷风。
如果阿夜在,也决计舍不得让她灰头土脸地挨饿。提心吊胆肚子疼地走夜路,和贴着闻檀吃……阿夜一定愿意让她选闻檀的。
夏蝉扔了脑子胡思乱想,将自己逗笑了。
夏芜闻声看她,觉得她实在是个傻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疯子和傻子,倒也相配,称得上是兄妹。”他说。
夏蝉捂住虚弱的胃:“你明明说,不与我做兄妹。”
他又冷笑起来:“怪你命不好,和我生在同一家。”
聊天能忽略饥饿,趁着夏芜没有发疯害人的意思,夏蝉试着跟他套近乎。
“堂伯给你的药,你吃着感觉怎样?他说那秘方价值千金,我晓得他骗人,但他们又将秘方看得紧。”
“以前你隔三差五就难受,后来有了那样,日子能拖到十天半月。堂伯得意得很,跟我换了地契铺面,有间绸缎铺子我没舍得,跟他拉扯好久。”
“后来我嫁到戚家,又把那铺子骗回来啦。”
说到这里,夏蝉想起前段时间收到的契书。那些东西她早几年就拿到了,只是忘了事,又与堂伯索要。那她要回来的契书是什么呢?
显然是戚知叶假造的废纸。
戚知叶可真有本事,搬空了西院,填补了新物件,日日造假欺天瞒地。
放在东院仓房的东西,十有八九是从西院搬走的旧物。别的倒不要紧,她出嫁时带来的妆奁、与阿夜往来的书信,断不能扔在东院。迟早得要回来。
闻檀也擅长造假。钟山南麓的所谓婚房,装扮得毫无瑕疵,仿佛她真与他共度七年。
闻檀痴迷于编造彼此的关系,如今她不见了,他会来找她么?
“我时常给家里写信。嘱咐他们务必仔细照看阿兄,好好煎药送药。”夏蝉问,“你吃了那药,究竟有没有好些?”
“为什么阿兄住的院子突然走了水?是你自己点的火么?是因为想出来?我若知道你能这般照料自己,定会与堂伯磋商,砍断院门的锁……阿兄不是夏家的囚犯,以前阿爹阿娘说必须锁着你,后来医师也说你不能出来……我应该亲自去看看你的。”
无论夏蝉说什么,夏芜都不回应。
他们已经走到荒田尽头。跨过田埂,前方是飘荡起伏的芦苇,隐约瞧见粼粼水光。
夏芜毫无预兆地扼住了夏蝉的脖子。
他呼吸急促,眼眶睁得极大。
“你装什么好心?和戚知夜定亲后,你来过几回?”
“我的妹妹在画像上,一年年地长大。我的书房里很久没有新书,旧纸全都翻烂。”
“我记不住你们的样子。你的画像为什么总能送进来?你给那些吸血吮骨的狗玩意儿写信,又为什么要提到我?”
夏蝉喘不过气,拼命挠夏芜的手背。
他丢开她,弓着脊背跪坐下来,掌心按住脸庞,深深浅浅地呼吸。喉咙里开始响起咯咯的声音。
不对劲。
夏蝉咳嗽着向后退。
“我什么都记不住,想要什么只能反反复复地回想,一遍又一遍地刻进脑子里……”
他抬头,从指缝里漏出通红的眼睛。
“你为什么来得越来越少?你给我采朱槿,后来为什么连片破花也不送来?”
咯咯……咕……嘎……
“你现在怎么敢说这种话?你将我丢在笼子里,如今问我想不想出来?”
漂亮的艳鬼叽叽咕咕地笑起来。
他四肢伏地爬向她,拽住她退缩的脚踝,按住她发抖的肩膀,捏起她的手腕贴在脸侧。他也在发抖,抖得厉害,嘴角不正常地痉挛着,牙齿抵住她腕间肌肤。
夏芜犯疯病了。
“你……这……满口谎言的……”
夏蝉蜷缩不得,眼泪迷蒙视线。
那种不可言说的恐惧感又冒出来了。她害怕犯病的他,她为什么如此害怕犯病的他?
明明小时候,她还总往他那里跑,给他送小玩意儿,央他一起玩。
阿兄,阿兄。
不知世事的夏蝉扒拉着门缝,努力寻找院内的夏芜。也许他刚经历一场癔症,披头散发地坐在廊下发呆,也许他倒在院门内,双目空洞嘴角咬烂。
昔日聪慧高傲的小郎君,因着无法治愈的疯病,跌进了无法翻身的泥潭。
而夏蝉什么都不懂,只想让他笑一笑。
她给他带来自己捡的偷的花,炸好的小鱼干,和自己辛辛苦苦刻好的一对丑木偶。
阿兄,阿兄啊。
她对他说,泥捏的小人儿遇了水就化了,我拿木头雕的,你看,这个是你,那个是我。我是不是手艺有长进啦?你拿着它们,看见它们就能记起蝉蝉了。蝉蝉永远陪着阿兄……
那对木偶没能塞进门缝。因为夏芜又发了疯,抓伤了夏蝉的手。
“这个是你,那个是我。”田埂芦荡间,夏芜压着夏蝉,笑容咧到嘴角,“你骗了我。你根本没有陪我,却让我年年看到你的画像。撕烂了,吃进肚子里,又有新的画像来。阴魂不散,阴魂不散。”
他嘟囔了几声好饿。
“吃不饱,这纸吃不饱,狗玩意儿带来的信也吃不饱,只给我写短短两行字怎么能吃饱?没进肚子就烂了。”
“好饿。”
“好饿。”
夏蝉听不懂夏芜的疯话了。
她成了僵死的兔子,或者鸟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张嘴咬她手腕。皮肉传来疼痛的刹那,夏芜又哭又笑的声音似乎回荡耳边。
他说他要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他说他不与她做兄妹。
为什么呢?
为什么?
手腕的血流出来了。像红线蔓延而下,缠住夏蝉的眼。
她仿佛又回到了褪色的儿时。很多人站在院子里,夏芜在地上打滚,将脑袋磕向石板。笃,笃,笃,鲜血迸溅。
而她哇哇大哭,喊着不要阿兄疼。有人抱住了她,有人捏住她的手,叹息着割开掌心,用碗接住一小滩血水。
——唉,可怜啊,可怜。
他们在说可怜。不知说的是夏芜,还是夏蝉。
——这要命的疯症,只能拿胞妹的血做引子,才能镇一镇……
——可怜他们年纪这样小……
夏蝉疼得忘了哭。她越过人影看地上蜷缩的男童,医师端着混合了药物的血水过去,掐着他的嘴灌进去。他开始剧烈咳嗽,呕吐,红着眼睛看她,嘶喊着说不要,让她滚。
——滚!我不要妹妹!我不要她的血!
那模样状若恶鬼,吓得夏蝉昏倒。
再醒来便忘记割血喂药的事。
照样屁颠屁颠地去找他,抱着木偶,说要和阿兄在一起。
……
夏蝉是容易忘事的骗子。
她真的忘记了很多事,又说了很多不能兑现的谎话。
十五岁娘亲去世,披着丧服的她,以为夏芜背弃了自己。从此再不来看他。
代替人血的秘方断绝了相见的可能。
她不知她也背弃他。
夜露寒凉,枯树上的乌鸦在叫。犯病的夏芜将夏蝉的手腕咬出了血,她怔怔望着,从胸腔里挤出声音来。
“阿兄。”
“你喝罢,喝了就不难受了。”
夏芜的眼睛红得像浸了血。他抖得如同得了热寒病,脖颈绽起条条青筋。
可他弯起嘴唇,淌着淡红的眼泪,半梦半醒地恶言恶语。
“我凭什么听你的话?”
“我不要你的肉,也不要你的血。”
作者有话说:
兄妹不是cp线
第24章 分离之日(二合一) 你爱你的阿
他的确没有喝。
哪怕咬破手腕这种举动, 几近某种本能。
沾了血的嘴唇,脸颊,也不正常地抖动着。
但他始终压抑着渴求与冲动, 拿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咕哝含糊的话语。夏蝉逐渐听不清他在讲什么, 只觉他说话就像她梦醒记录下的只言片语。
支离破碎,跳跃迷蒙。
可她也听懂了一点东西。他说, 他看了很多遍她的画像,才把她记在脑子里。她寄回夏家的信,末尾总有几句提到他, 而他总等待着信来,因为送药的仆从会把关于他的那两行字一并带来。
也就两行字。从信纸上撕下来,是食指宽的纸条,和药碗一起放在篮子里,从墙头吊进去。
他会断断续续地读很多遍, 然后把纸条吃进肚子里。
吃掉这新鲜的笔墨。
整个独院都被人遗弃, 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陈旧的,凝固的, 只有关于夏蝉的东西有新鲜的味道。像流动的风, 清晨的日头, 遥远的蝉鸣。
夏芜在描述这种味道时,似乎在恨夏蝉。
他咬牙切齿, 面目扭曲, 双手拢住她的脖颈。
夏蝉挣扎着踹开夏芜,他滚进芦苇荡里,又开始吐血。他呕吐的声音宛如受伤的狸奴,凄惶又诡异, 吐着吐着开始放声大笑。佝偻蜷缩的身形,又很可怜,是枯败的夏花。
夏蝉也开始哭了。
她好难过,像个丢了东西的孩子。明明什么都记起来了,胸腔里头依旧空荡荡。人间二十五载,如同一场旧梦,原本简简单单稀里糊涂地活着也能图个乐,现在什么假象都撕破了,再也不能装傻装瞎。
哭着哭着用力抹一把脸,将夏芜拖起来。
夏芜身躯很重,于是他们又齐齐倒在芦苇里。毛绒绒的芦花飞起来,像在半空跳舞。
夏蝉湿淋淋的脸也黏了不少细碎的草屑。她按住他冰凉的脸,将流血的手腕摁在他唇间,很凶地下命令:“喝!有本事你弄死我!”
这色厉内荏的气势,撑不了几息。夏芜拿发红的眼睛瞪她,她便吓得打嗝。
但打嗝不影响她的决心。
她就要强迫他。
他不肯喝,她也会堵他的嘴。手指捅进去,被咬也不躲,疼了就抠他嗓子眼。
再冷血的疯子,嗓子眼也是脆弱的。
被迫喝血的夏芜成了一条在岸上扑腾的鱼。夏蝉的手就是锋利的鱼钩。如果他翻腾的劲儿大,表情狰狞地扑过来攻击她,她就连滚带爬往芦苇更深处钻,将带着腥味儿的河水泼他脸上。
你追我躲,你退我进。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摧残东风。
也不知耗了多久,夏芜这疯子总算消停了。破破烂烂踉踉跄跄地爬到田埂上,四肢张成个大字,目光空洞地开始数星星。
夏蝉蹲在芦苇里观察半晌,这才跟着上去,一屁股坐在旁边。
她身上的袍子也烂了,脖子又肿又烫,两只手血迹斑斑,咬破的伤口泡得泛白。
虽然没有镜子,夏蝉也能想象此刻自己有多乱糟。
“我要回去。”她吸吸鼻子,“你跟我回去罢。”
夏芜继续数星星。
“我知道你这会儿清醒着。”夏蝉说,“我们不回夏家。其实我也不想回那里。你跟我去隔壁庄子,我让闻檀给你找最好的医师,实在不行我们把堂伯的秘方抢了。”
夏芜盯着夜空。浩瀚星河泼洒当空,但任何光亮都落不进他的眼。
他讥笑出声:“闻檀是谁?”
夏蝉学着他冷笑,说些不中听的话:“是你妹妹如今的姘头。”
夏芜适当地夸赞了下:“家妹竟如罗敷,没了夫君又来新郎君。”
夏蝉太累了,半点生不起气来。
她哪里有罗敷的美貌,不过闻檀确有卫玠之美。
“歇到天明便回罢。”她将宽大破烂的外袍脱下来,垫在身下,随即躺在夏芜旁侧,扯着袍角卷住自己。连脸也盖住。
“……以前是我不好。”她的声音模模糊糊的,“我不该离你那么远。以后……以后我们还在一处。”
“你别难过,阿兄。”
夏芜没有回应。
夏蝉也不期待他的回应。
……撕打了这么半天,埋藏的记忆都翻搅出来了。
夏芜的疯症,起初要用她的血做药引。幼时的她懵懂无知,总往夏芜那里跑,虽说自愿喂血,但每每被夏芜发病的模样吓晕。次数多了,爹娘便不允她频繁探望,整个独院也变得难以进出。
当然,她猜想她对喂血这事儿没印象,不仅是被吓的。
替代秘方于及笄那年出现,在此之前,还有很多个日子需要夏蝉的血。她不怎么去独院,取血的事儿,自然是医师上门来办。
原本割的是掌心。娘亲心疼她,只允许医师取指尖血。每每取血完毕,抹了膏药哄了零嘴儿,还会给她喂一口酸苦的药汁。
也不知这药汁是什么熬的,喝完之后夏蝉就犯困,睡一觉醒来,便不记得取血的事了。
她依旧能开开心心地傻玩。
人与人的亲疏,并不由血脉决定。哪怕夏蝉与夏芜是血亲,是兄妹,因着这样那样的顾忌,她见他的次数越来越少。疏于见面,自然感情变淡。
况且她还有阿夜,有邻家的闻檀。比起危险疯癫难以遇见的兄长,活泼热闹的竹马更有趣,温柔贵气的闻家郎更体贴。外头的天地有无数有趣的东西,而她尚在对万事万物最好奇的年纪。
小小的心里装不了太多的东西,总有人会被挤到角落去。
这大概便是孩童的残忍。
……
夏蝉做了晃晃悠悠的梦。
她身下的土地变得浮软空虚,头顶的夜空来回摇晃。她好像整个儿漂浮了起来,飘到落着星子的河面,成了千万条银鱼中的一条。春日的碎冰推搡着她向前游,她的尾巴和鱼鳍被撞得生疼,偏偏旁边还有一条更大的银鱼拼命拿尾巴甩她的脸。
它嘲笑她笨重碍事,说她迟早被人打捞了抓走,片成生鱼薄片儿。
吓得夏蝉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蛄蛹。
她不要变成生鱼薄片!
她爱吃鱼,但她不想被吃!
就这么游啊游,游得越来越冷,越来越累。那条欠揍的银鱼始终跟随在后,一旦她想歇息,就甩尾巴打她。
她委屈得哭起来。
鱼哭起来是什么样儿的,夏蝉也不清楚。反正她在哭,嚷嚷着要溺水了,后头的银鱼便瞪大了呆板的眼睛,圆滚滚的嘴巴也张大,露出密密麻麻的可怖獠牙。
那张嘴变得比她的身体还大,顿时让河水倒灌,连她也无法前进,被一口吸进嘴里。
绝望的夏蝉一个激灵弹跳起身。
她从梦里醒来了!
她看到了一片茫茫的河水。
再低头,原来自己没变鱼,是坐了船。这船烂得很,用一叶扁舟形容都是美誉,简直是破枝烂叶,船舷全是虫蛀的洞。
但它居然还能行驶。
夏芜躺在船板上,蹬着踏桨,整个人活像一条被摊开的银鱼。天已经亮了,白晃晃的日光晒在他身上,原本白皙的肌肤泛着薄光,刺眼得很。凹陷的锁骨窝,积蓄着浅亮的水洼,随着船身起伏荡漾。
夏蝉盯着这水洼,半晌,突然伸手去抠。
夏芜捉住她的手,往旁边一摔:“我没犯病。”
夏蝉知道他没犯病:“我看能不能抠片鱼鳞下来。”
她这话说得无头无尾,夏芜懒怠搭理。
出不了气的夏蝉捞了河水洗脸,指尖按住红肿的眼皮:“阿兄,为何不随我回去?你要去哪里?”
“找津渡,上岸卖了你。”夏芜语气厌烦。
夏蝉喔了一声。
“你要没事干,就把船里的水舀舀呢?”夏芜半阖着眼,“淹死算谁的?”
船身很窄,夏蝉低头看去,双脚都泡在水里。
这船肯定是夏芜从哪里捡来的废船,舱底还漏水。真不愧是疯子,疯子才敢这么乘船出行。
眼下也没有瓢,夏蝉便用双手掬着水,一个劲儿地往外泼。
把自己累够呛。
她真的好饿,夜里没吃东西,还跟兄长打架,还流了血。幕天席地睡了一觉,连口水都没得喝。
往前数二十几年,夏蝉也没吃过这种苦。
“阿兄,阿兄。”
她有气无力地烦他,“你看我肚皮是不是瘪得像空稻壳?”
夏芜:“肠肝脾胃肾,骨血人中黄,你缺啥?”
夏蝉:“……”
她错了,她就不该回夏家见他。谁稀罕有这么个兄长!
晃晃悠悠半个时辰,总算抵达一处萧条渡口。没有官兵把守收税,仅有几条小船临岸,两三个老妪卖鱼干水货。
夏芜拎着夏蝉上岸。夏蝉腿软头晕,卸了只金镯子就要找老妪买鱼干。夏芜夺过镯子,又掰又扭,折成好几截,自己拿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扔给老妪,在篮子里挑挑拣拣搜罗了一筐能吃的。又拿了人家自用的喝水葫芦。
他将这些吃喝塞给夏蝉。装鱼干的竹筐,直接挂在她脖子上。
夏蝉这辈子没这么丑过。她仰脖喝水,喝两口就低头咬咸鱼干,噎着了再仰头。
忙活半天,生无可恋:“我要回秣陵。”
夏芜才不管她要回哪里。他带着她,进了村镇,找了个客舍住下。也不知是抠门,还是怕她跑,只要了一间房。
掰断的细金镯子,能换住资,能让店伙计去请最好的看病先生。
自然也能让夏蝉躲到帘子后面沐浴。
她洗掉身上的脏污,出来时,帘子旁边已经放了替换的衣物。灰扑扑的麻布襦裤,与来往干活的农户渔民无甚区别。
夏蝉将衣裳换上。湿淋淋的头发绞了绞,弄不干也就不管了。
出来时,夏芜坐在蒲席上闭目养神。请来的看病先生已经走了,他刚喝了药,手边还有个残留药渣的碗。
夏蝉看他面目惨白,犹豫了下,问:“你还好么?”
夏芜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没死。”
她靠近他,谨慎地摸摸他的袖子他的腰。啥利器也没摸到。反倒是发梢的水滴到了夏芜脸上,他睁眼看她,气势很足,她想扭头跑。
“你……犯病了?”
夏芜没有犯病。
他捏住她的湿发,抓了棉布给她擦。又长又白的手指穿过发丝,看得夏蝉惊心动魄,生怕他突然发疯,拽掉她的头皮。
她还有个金镯子。
夏蝉心里嘀咕,她得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出去置办点儿防身的东西,什么短刀啊匕首啊特别尖锐的发簪子啊,这样一来,给他取血也方便,防备他袭击她也方便。
但接下来几天,夏蝉都没找到单独行动的机会。
夏芜在客舍里躺着,哪儿也不去。他要了一捆绳索,不舒服的时候,就吩咐夏蝉将他的手脚捆上,嘴也堵好。
夏蝉依样办了,等夏芜犯起疯病来,便取掉他塞嘴的绳子,将自己的手指送进去。
动作得快,防止他咬伤舌头。
代价是她的手指破破烂烂。
这过程当然疼,又疼又气,而且还怕。但好歹夏芜被捆着,不能打她杀她,只能靠着墙,浑身被汗水浸湿,脸颊也晕着怪异的红。他的眼睛看起来像在哭,又仿佛含着无尽的笑,被指骨压住的舌面颤抖着试图缩起来。
黏哒哒的涎水流到夏蝉的手腕。
夏蝉没照顾过疯子,她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她更不知道夏芜想做什么,想去哪里。
三日后,夏芜带着夏蝉再度起身。
他拿了店家给的简易图引,赁了一辆车,前往附近城池。
走走停停,最终在一个叫做石秋的城里住下来。住的是商户闲置的屋舍,有院子有水井,墙角还有棵老槐树。
住资拿夏蝉最后的镯子抵的。
夏芜身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住进来之后,就搞来木头和刻刀,没事的时候坐在树下雕小人儿。
第一个雕刻的,是城里最爱游逛撒钱的小纨绔。雕得可威风,比真人俊秀潇洒许多。
第二个雕刻的,是一尊无量寿佛像,仪态威严慈悲。
第三个,第四个……
所有刻出来的木偶,都交给夏蝉,拿去指定的地方卖。第一个自然卖给了本人,第二个送到了寺庙,第三个摆在了绸缎铺。夏蝉每日挎着小篮子,跑东跑西,成了灰扑扑的小商贩。
卖东西也有趣。她长得讨喜灵动,逢人就笑,说几句吉祥话捧捧对方,再把兄长的木雕拿出来,通常能获得一片惊叹。
实在不好卖的时候,再添油加醋讲讲姊弟俩相依为命的经历。真真假假掺着讲,听得周围百姓抹眼泪。买了木雕,还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小兄弟一定要好好照顾阿姊!”
夏蝉便抿着嘴笑,弯腰道谢。
所谓姊弟者,她是弟,夏芜是姊。
反正夏芜不出门,不露面,长得还艳。
而她如今扮作小郎君。穿得朴素,再描粗眉,勉强说得过去。
都是为了走街串巷方便。况且,这么打扮,夏芜也更愿意让夏蝉出门。
但他不允她联络故人。
他说:“夏蝉,你敢让人来抓我,我就杀了你,再杀了我自己。”
他说:“夏蝉,我只想安安静静享受几天无拘无束的日子。”
这大概是夏芜难得的软话,所以夏蝉点了头。
夏芜跑伤了身子,卖木雕换来的钱,大多用于买药调养,剩下的供兄妹俩过日子。夏蝉从未过过没人伺候的日子,她每日爬起来就有许多事忙活,扫院子,烧火热汤,去巷子里买吃的。带了吃食回来,夏芜也喝完了药,和她一起盘算何时会发病,若是尚有余裕,一个出门卖木雕,一个在家削木头。
晚饭自然也是在家吃。夏蝉带回来。
她将每日挣的花的都记在一个账本上,记得多了,算一算数,觉得还是买菜买肉在家里做饭更划算。
于是夏蝉兴致勃勃买了菜。
做出一锅猪食。
两人全吃吐了。
也罢,放弃做饭。夏芜干不来这等粗活儿,夏蝉也没这本事。
反正凑合凑合也能过。
如此,半个月过去。
夏芜的气色渐渐好了些。和夏蝉的关系,也不如之前那般紧张。闲来无事的时候,他还提起小时候的事来,问她:“你儿时刻的那两个丑木偶,放哪里了?”
夏蝉一拍脑门,坏了。
那木偶原本就在戚氏别业西院,后来她失忆,戚知叶把她的旧物搬走,放进东院仓房。她曾进仓房捡到一个木偶,如今想来,刻的正是夏芜。这木偶随着她,离了别业,带到闻檀家里,后来又带回夏家,在她闺房里搁着呢。
另一个木偶,却不知掉哪里去了,还在东院也未可知。
夏芜眯着眼睛听完原委,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再刻一对。”夏蝉信心满满拍胸脯,“我如今长大了,肯定手艺比小时候强!”
夏芜发出嘲笑。
“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去卖货,回来晚上就刻,保准把阿兄刻得好看,把我刻得沉鱼落雁。”夏蝉拿了竹篮,笑眯眯地冲兄长挥手,“你等我回来啊!”
午后的日光落在她身上,灿灿如碎金。
夏芜坐在树荫里,目送她出门。他垂眸,扯扯嘴角,磨伤的手指捏起木料,敲敲打打,做出一柄轻盈刻刀。在细细的刀柄处,雕了几片栩栩如生的树叶,叶片间藏了蝉。
又刻下蝇头小字。
吾妹阿蝉。
他做得很专注,完事却又将刻刀随手扔进箱子里,歪着身子注视天边的晚霞。紫红的云彩堆叠成巍峨楼阁,眼见夜里要下雨。
夏蝉拎着篮子回来。
今日的货都卖完了,如今篮子里装的是她顺路买的枣糕。糖贵,等再过几天,多挣些钱,她就买糖买面,给夏芜也蒸些糖糕。
她还没给他做过什么像样的好吃的东西。
真好啊,真好。她踩着石砖,轻盈地往回跑。租住的院落似乎已经成了新的家,这家里有相依为命的兄妹,她不需要再到别处去,不必再漂泊。
胸膛里空荡荡的缺口,也好像被填满了。
人真是奇怪,半个多月前,夏蝉还惦记着回到秣陵求助闻檀。现在却哪里也不想去。
她有她的阿兄。虽然生了病,虽然会和她打架,彼此会受伤,但他们依旧是最亲的亲人。他们哪里都不必去,更不可能如夏芜所言,下什么地狱——
夏蝉蓦地止步。
隔着一条街,她望见了策马逡巡的戚知叶。神情冰冷,目光森严,身后缀着十多个亲兵。
戚知叶怎么会到这里来?到这种不起眼的城池……
夏蝉的心咚咚咣咣地跳。她拐了弯换路回去,加快步伐奔跑。
得赶紧回去,趁戚知叶没发现她,带着夏芜离开!
穿过一条街,钻两道巷子,拐角撞进一人怀中。胳膊挎的篮子都掉了地。
熟悉的兰草香扑鼻而来。
夏蝉抬头,俊美温柔的闻九郎君俯视着自己,微微愕然,惊喜拥抱。
“蝉蝉,蝉蝉……”他恨不得将她揉进身体里,“我终于找到你了。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走,快随我上车,我带你回家……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夏蝉挣扎着抬起头来,喘着气儿说话:“你别着急!你怎么找到我的?别,我不上车,我要回家……”
“回家?”闻檀偏了偏脑袋,笑容依旧,“你该不会是把那个简陋破烂的小院子称作家罢?”
此处距离常住的屋舍仅有几丈远。
夏蝉的视线越过闻檀,这才发现,门口堵了很多带刀的人。
是闻氏部曲。
“我阿兄在里面。”夏蝉莫名说话吃力,“我不管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你放开我,我们好好进去说话。你见过我阿兄没有?正好见一面……”
她对闻檀,较之戚知叶,总要放心一些的。
可面前的闻檀,好似与往常并不一样。他明明在笑,却让人觉得冷。
“蝉蝉真是个好孩子。”他摸摸她的脑袋,“哪怕被夏芜连累了这么多年,又被他掳走,过得这么苦,依旧牵挂他,爱着他。哪怕他幼时就拿你做药引,害你服用那等狠毒药物,养出一身治病的血来喂他……”
闻檀嘴唇开合,眼眸悲悯却漠然。
“哪怕你每次喝了那药,就不记事,从此但凡受些惊吓就失忆……”
“好可怜,好可怜。”闻檀亲吻夏蝉颤抖的眼皮,湿润舌尖几乎触碰眼球,将夏蝉逼出泪来,“早知今日,你十四岁那年,我就该杀了他这个祸害。我怎么就手软了呢?连累你现在为他疼。”
他抬手,围在门口的部曲鱼贯而入。寒亮的刀身,刺疼了夏蝉的眼。
“没关系,蝉蝉。”
“今日便都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苦求不得 你有几个姘
夏蝉什么都没想。
闻檀说得明白, 她也听得出他话里隐藏的杀意。
原先期盼的襄助者,成了刺向夏芜的利刃。
“你让他们住手!”夏蝉推开闻檀的脸,将他俊美的面容按得变形, “不准伤我阿兄!”
闻檀道:“是夏芜伤你至深。他不配为兄。”
夏蝉没时间和闻檀在这里纠缠道理。他不放开她, 她心里着急, 一巴掌盖在了他脸上。力气很重,打得闻檀发怔。
趁着他松懈之际, 夏蝉钻出怀抱,忙不迭地冲进院门。
“阿兄,阿兄!你们不准碰……”
她的呼喊急促可怜, 像一只被迫分离的乳燕。
闻檀缓缓抚过疼痛面颊,将垂落的碎发挑至耳后。他转身进门,步履依旧从容。
院内挤满了部曲,将槐树团团围住。夏芜已经被人按倒,双手如鸡爪弓起, 手背绽着扭曲青筋。他拼命仰起头来, 又被狠狠踩进地里,半边脸贴着泥土, 眼角发红面目狰狞。
散乱的发丝遮住了五官, 但夏蝉还能窥见他的眼神。
如此的……怨毒。
“放开!放开!”夏蝉想挤进去, 被白花花的刀刃阻拦着,只能站在咫尺之遥。悬在夏芜头顶的刀, 正在抬高, 扬起。也许下一刻,就斩断他的脖颈。
可他什么都不说,只拿一双让人心悸的眼,死死盯着夏蝉。
夏蝉脑袋全然空白。
她顾不得阻拦的刀刃了。一味地向前冲, 听不见闻檀急急忙忙的喝止声,没察觉周围倏忽避让的身形。她扑到了他面前,伏在地上,咬那只踩踏头颅的靴子。
吓得那部曲赶紧后退,退到墙根去。
这小娘子怎么急眼就动嘴,也不挑位置,真咬着了他这条腿都得自行剁掉。
几个制住夏芜的人,也纷纷退开,惊疑不定地偷觑闻檀。
闻檀站在不远处,静静地垂眸望着依偎的兄妹。
夏蝉背对着他,抱着夏芜,只肯分一点侧脸给他看。她的脸大抵是急红了,脖颈也透着粉,眼里水色悠悠,声音像打架磕磕绊绊。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阿兄,不是我把人喊来的,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来的……你别难过,不要难过……”
她抱起他,捧着他扭曲的脸,仔细观察着震颤的眼珠,“阿兄,你还好么?慢慢呼气,慢一点,不要看他们,我这就把他们赶走……”
仿佛此处除了夏芜以外的,都是敌人。是予以伤害的坏人。
闻檀迈步。前方部曲无声避让,各自背过身去,闭目塞听。
他在一步之遥的距离站定。
“蝉蝉。”闻檀声音很轻,轻得难以听闻,“我不是来害你的。”
夏蝉还在安抚夏芜。
今天夏芜还没有犯病。时间很危险,她不能让他在此刻失控。
“没事的。没事的,阿兄。”她哄他,“你站起来,我们回屋去。”
夏芜握住夏蝉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