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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衔蝉 渡芦 25237 字 21小时前

第14章 檀郎哺我 颠倒错乱的

夏蝉模样乱糟糟的。

她在麻田里钻了一气, 头发松散,沾了许多草屑。鹅黄的薄衫皱皱巴巴,斑斓间色裙也刮破了好几道。锁骨胸脯蒙着湿淋淋的汗, 随便擦一擦, 原本白皙的肌肤就涂抹了脏污。

遑论那双沾满泥巴的鞋子。

在貌美郎君面前, 难免显得狼狈可怜。

但她的眼睛又很亮,是那种蒙着暖光与水色的亮, 干干净净的,一眼能望到底。

她看他,看得他笑意愈发柔和, 装满情意的凤眸逐渐暗沉。

“……蝉蝉。”他弯下腰来,任凭洁净贵重的衣袍落在地上,温声问道,“你不记得我了么?”

夏蝉往后退了退。

也不知是不是跑了太远的路,以至于她对着这张美丽的脸就头晕目眩。

貌美郎君耐心道:“我姓闻。”

夏蝉立即从脑海里拎出个温文尔雅的人来。

秣陵近郊并非只有戚氏别业。靠近东城门附近, 便是夏蝉的家。家门之外, 一条清溪蜿蜒而过,两岸栽种的桃杏常常飘落花瓣, 于是夏蝉把这溪流称作花溪。

花溪对岸, 有闻家的庄子。

闻氏势大, 但这庄子却并不森严冷淡,篱墙外围栽满了四时花树。春天桃杏如粉霞, 夏日合欢紫藤海棠争奇斗艳, 秋时腊梅掩映深浅枝叶,到了冬天,又有红梅遍开如血。

夏蝉从小就被这些漂亮的花草吸引,时不时踏过花溪, 在那些盛开的花枝下走一走,玩一玩,回家时通身沾满了馥郁的香气。

闻家庄子一向很安静。巡逻护卫的部曲,对这邻家的稚子也算和气,并不驱赶她。有时候仆从背着药篓出来倒药渣,还能笑呵呵地跟夏蝉问好。

一来二去的,夏蝉便知道,这庄子里住了个身子不大好的小郎君,家中排行第九,性情温和,聪慧过人。

闻九郎君喜静,不怎么抛头露面。夏蝉没见过他,不过,因着自家兄长的病症,她对未曾谋面的闻九也有几分惋惜。

夏蝉的兄长,比她大两岁。她五岁的时候,他便疯了,被关在最偏僻的院子里。每隔几天,她就借着给他送饭的借口前去探望。有一次不知怎地,兄长突然打翻了她递来的饭菜,抓着碎瓷片割自己喉咙。夏蝉还小,阻止不当,反而被划伤了手背。

她捂着流血的手,趁众人忙乱之际,跑到闻家庄子外头。

庄园西侧院内有药圃,药圃种了很多叫不上名字的花草。夏蝉调皮的时候曾偷偷爬上墙看过。而此时正值夏季,墙头摇曳着开得艳红的朱槿,漂亮又危险。

像她的兄长。

夏蝉只犹豫一瞬,就挽起袖子,憋着吃奶劲儿爬上墙头,探着身子去摘那一朵开得最好的朱槿花。

墙里蓦地传来笑声:“哪里来的野孩子,怎么偷我的花?”

夏蝉做贼心虚,抓着花枝挡住自己的脸。眼睛紧紧闭着,慌张地解释:“我阿兄病了,他喜欢红的东西,看见红的才能镇定下来……你家的朱槿、朱槿很好看,我听先生说还能入药凉血……”

那人却道:“那也不能偷。”

夏蝉眼皮掀开一条缝,偷偷向下看。这一看,如雪如玉的小郎君便撞进眼帘。眼睛黑得像墨玉,肌肤赛雪欺霜,约莫是气色不太好,嘴唇微微泛白,肩头披了月光似的薄衫。

“我错了。我心里着急,想尽快拿给阿兄……”夏蝉小声道歉,“你别生气。我不是野孩子,我就住你家隔壁,姓夏,夏蝉,啾啾啾唧唧唧的那个蝉。”

夏风哗啦啦地吹过墙头,满树朱槿摇曳不停。映得花间稚子如山野精怪,眼眸灵动,碎发过鬓,右手背一片湿润的红。

底下的小郎君视线微转:“伊玄虫之微陋,亦摄生于天壤。当三秋之盛暑,陵高木之流响。”[1]

他说她的名字好。

夏蝉听不太懂他念的句子,只觉他嗓音清澈柔和,实在悦耳动听。

“你叫什么名字呢?”她问。

他走过来,抽出一条素帕,仰头擦掉她手背的血。夏蝉缩了缩手指,这才发觉,伤口的血已经流到手肘,袖子也被染红。

“你很爱兄长。”他用帕子裹住她的手,笑吟吟道,“真是个好孩子。要不要到我家,给我当妹妹?”

他说,“我姓闻,闻檀。”

……

黄昏日落,田边道旁。

夏蝉不太确定地喊他:“闻、闻檀。”

闻檀叹口气:“好生疏的称呼。”

夏蝉犹豫了下,“闻……兄?”

闻檀的笑容崩裂一瞬。

“蝉蝉要不再想想?”

夏蝉与闻檀已多时不见。她不知今夕是何年,但不管怎样,自从她及笄定亲,就没怎么见过他,据说是搬回建康住了。

小时候她的确很喜欢这个温柔的邻家兄长,来来往往许多年,也曾希望他真是她的亲兄。

可他们早就疏远了。她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被他哄着喊阿兄。

左思右想,夏蝉挤出声音来:“闻……”

想喊闻郎来着,望见对方笑容,不知怎地就舌头打结,“檀……檀郎。”

下一刻她身子一轻,竟被闻檀端了起来,转身放到车里去。他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举止失当,还亲昵地拿绢帕擦她额头的汗:“蝉蝉嘴真甜,一见面就夸我貌比潘安。”

夏蝉挣扎:“我没夸,是你名字就这么起的……你放我下去!问兰,问兰!”

问兰也被侍从拎上了车。惊魂不定地抱住夏蝉,往身后塞。轺车已经开始疾行,她们若要下车,只能不管不顾地跳下去。

也不知这闻檀什么毛病,仪表如此风雅,做事却强横得很。

夏蝉与问兰挤作一团,躲在角落,两双警惕的眼睛瞪过来。

闻檀自车内暗格取出陶罐。又铺开一方巾帕在腿上。他动作不慌不忙,唇角还噙着笑,与夏蝉搭话:“你不是来投奔我的么?怎么又要下车?”

夏蝉莫名其妙:“我才没有投奔你。我都不知道你会经过这条道。”

闻檀抬眸,指了指问兰怀里的布包:“你连行李都带了。”

夏蝉争辩:“那才不是行李。是出游带的东西……我答应了阿夜,捉了萤火虫就回家。你应当认识阿夜,他是我夫君。”

这话对也不对。

夏蝉出门时的确有逃离的意思。可她想不清楚,自己能逃到哪里去。

她也并非想要完完全全远离阿夜。

只是想暂时发泄一下,放松一下,做些本不能做的事情。

披风里包的这些东西,又哪里算得上出逃的行李。

连干粮都没有!

闻檀听着夏蝉说话,听至夫君二字,捏住陶罐盖子的手指都用力泛白。

他脸上神色依旧温和,红润饱满的唇瓣碰合,吐出轻描淡写的话语:“与你同床共枕的,可不是你的夫君。”

夏蝉如遭雷劈。

她本就生了疑心,只是不愿深想。如今被人剖开心事,不由发怔彷徨。

“我听说你忘了很多事。你不记得真正的夫君,自然有贼人取而代之,对你骗心骗身。”

闻檀打开陶罐,用金勺自罐中舀出几块蒙着薄霜的糖块,放在巾帕上,亲手递给她。“蝉蝉,我得知此事,才紧赶慢赶过来救你。你看,我还带了你爱吃的零嘴儿。”

躺在帕间的糖块,是桃花的形状。颜色也像桃花,是半透的粉。

闻檀的声音和这糖块一样充满诱惑力:“蝉蝉,你真忘了么?那个整日黑着脸的凶恶之徒才不是你的夫君。”

夏蝉愣愣地听着,抓了一块桃花糖,没吃。

硬糖很快被掌心焐热,流出黏哒哒的糖汁。

她当然知道夜夜共枕的阿夜与昔时记忆中的心上人天差地别。她找了很多理由来解释这种变化。

“我不信你……”她抬眸看他,又很快垂了眼帘,睫毛微微震颤着,“你都不一定是闻檀。我们很久没见过面了,他小时候身子不好,长大以后虽然康健,容貌俊秀,却也没你这么……好看。”

跟开到极致的熟艳海棠似的。

漂亮,风流,勾人。

坐在车里,好闻的气息都往她身上扑。

闻檀得了夸赞,笑意愈发撩人:“男大十八变。”

夏蝉想笑,嘴角沉甸甸地扬不起来。

车马愈行愈快,外面风景飞速逝去,难以分辨。

她鼓足勇气扭头看问兰:“问兰,家里的那个人,是我夫君么?”

问兰不敢摇头也无法点头,眼泪一个劲儿地掉。

夏蝉又问闻檀:“若他不是我夫君,我夫君身在何处?”

闻檀倾身,握住夏蝉紧紧捏成拳头的右手。黏糊糊的糖汁也染上了他的手。他垂着眼眸,视线缠绵地缠住她:“我在这里。”

夏蝉甩开闻檀的手,用力推他。

他不像戚知叶那般强硬,竟顺着她的动作跌向后方。

脊背撞上车架,发出好大一声响。夏蝉直起身来,想道歉又说不出口。

闻檀注视着她眼中那点儿愧疚,温声强调:“我才是你夫君。”

夏蝉道:“你不是!”

她觉出一种难言的危险,扶住车厢向外张望。暮色四合,所见景色更加昏暗,看不清稻田排布,只依稀辨认出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

“我要下车……停车,我要回去!”

“你要回哪里去呢?”闻檀盯着夏蝉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换了位置,挡住容易摔落的地方,“戚氏别业不是你的家。你忘了事,被人骗了,没关系,我们到了地方,慢慢讲清楚。”

“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建康东郊。”闻檀答道,“那里有座宅院可供休憩。”

夏蝉更加笃定此人不怀好意。

她今日出游,怎会恰好与闻檀撞上?定是图谋不轨,守株待兔,专门等着这机会来抓她。

况且,他明明在附近就有座庄子,还带着她赶远路去建康。十有八九是怕戚家人察觉,才着急赶路。

最最关键的是,她不信他说的话。

闻檀怎么可能是她的夫君呢?

胡说八道。

这和记忆里的情况根本对不上。

但这地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纵使她和问兰跳车,也逃不了多远,只会落得重伤下场。

她必须跟他斡旋,伺机逃生。

夏蝉扶着车身围栏,将呼吸放稳了,忍住眼泪,回头对闻檀说道:“我不要住在城郊,我要进建康。”

建康城内住着陈忍冬。陈氏豪族,能与闻氏一较高下。

她的披风里还藏着陈忍冬给的信物玉坠呢。

闻檀摇头:“城内倒是也有宅邸,但按路程算,等我们到了建康附近,城门已经关闭。你若想进城,须得等明日。”

夏蝉咬紧牙齿。

她防备闻檀,但算不得太害怕。或许是年少情谊抵消了恐惧,又或者是,他不像那人阴沉威严。

外头风大,闻檀扯落车帐,拉过夏蝉的手,将蜷紧的手指一根根舒展开。跪坐在车里,垂着眼睛,仔细认真地擦拭她指缝掌心的糖汁。

一如多年之前,为她包扎伤口。

擦完了,便任由她躲到角落去,和问兰依偎相靠。

有了帘帐遮挡,车内并不明朗。闻檀跪坐其间,仍如皎皎明月,周身泛着朦胧的光。

他似乎有许多话想和她讲,但看了半晌,什么都没再说。取出碧绿玉笛,悬于唇间,吹出悠扬曲调。

高处如燕雀飞旋直入苍穹,低处似春花飘落溪流。

夏蝉听得入神,只好拼命掐自己的手,逼迫自己不在意这笛声,思考更紧要的事。

前往建康的官道,应该没多少岔路口。若阿夜恰巧归家,说不定能在半道相遇。届时呼救,或有转机。

但是……那真是她的阿夜么?回到戚氏别业,是最好的选择么?

夏蝉转而看向车内摆放的小陶罐。那里面装着看起来很好吃的桃花糖。瞧着挺重,如果砸在闻檀脑袋上,他会不会晕倒?找个安全的地方,砸他脑袋,然后逃走,等天亮了去建康找陈忍冬?

不行,她没去过建康,进城肯定要报家世身份。还得拿着官府发的过所……

夏蝉颓了。

她的人生怎会如此进退两难!

偏偏车里的美人一曲暂歇,还要问她感想:“蝉蝉,这首好听么?”

夏蝉抿着嘴唇,硬邦邦挤出几个字:“难听。”

闻檀也不生气,笑笑继续换一曲吹奏。

直至车停,夏蝉也没遇见戚氏的车马。

闻檀所说的宅院,却也是一座别业。坐落在钟山南麓,四面依旧种着熟悉的花树。比秣陵的庄子更阔,门前部曲守备也更为森严。

轺车自东侧门进入,沿途不停。夏蝉掀开帐子,望见山水池树,辉煌灯火。

她疑心自己进了什么花园,但仔细一看,又觉此处是常居小院,院中还种着枝叶繁茂的石榴树,枝丫间花瓣红火。

闻檀将夏蝉抱下来。

她扭身挣脱,又被他搂在怀中。闻檀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笑眯眯地说话:“到家了,我可就不怕你跳车受伤了。”

旁边的问兰心一横,打算拉扯这一看就得罪不起的贵人,怎料院中出来八九个容貌俏丽的女子,轻飘飘地围住了她,也拢住不知所措的夏蝉。

“蝉蝉,蝉蝉。”闻檀嗓音像融化的糖,“你是想先沐浴,更衣,还是先吃饭?”

夏蝉绷着脸:“我想回家。”

闻檀点头:“好,那就是先沐浴。”

话音落下,夏蝉就被簇拥着推走,沉浸在轻柔的香气与笑声中,不知怎地进了沐室,从头到尾都给洗了一遍。换了裙子,披着头发,又穿过九曲十八弯的小径。

前方有临水小阁。

阁内似有二人,夏蝉遥遥望去,只见半敞窗栏晃过熟悉侧影。

阁内,陈忍冬倚窗而立,懒懒散散地没个正形。

闻檀坐于席上,缓缓提壶倒水。

“你该走了。”他说,“蝉蝉等下就过来,发现你的话,你如何圆谎。”

“照实说嘛。”陈忍冬摊手,“说我自幼与亲人失散,被农户收养,进你家庄子做部曲,得了你提携的恩典,又因这张脸被陈氏错认为族中女眷。如今是你收买的细作,专门打探夏蝉的情况,顺便再帮你偷人。”

杯中的水恰好斟满。

闻檀讶异出声:“如何是偷呢?她丧夫,又遭骗,我与她情谊深厚,救人而已。”

陈忍冬翻了个白眼。

先前进戚氏秣陵别业,陈忍冬百般查访试探,觅得许多蛛丝马迹。夏蝉失去七年记忆,戚知叶鸠占鹊巢又令所有知情人缄口不言。所得线索告知闻檀,闻檀驱车赶回秣陵,本想稳妥筹谋再捞人出来,怎料半道与夏蝉撞见。

于闻檀而言,是注定的缘分。

在陈忍冬看来,却是夏蝉霉运连绵不绝。

当真无辜,当真可怜。前入虎口,又进狼窝。

陈忍冬垂了脑袋,英气但稍显柔和的眉眼落在阴影里,神色倦懒。

“哎,闻九,要不你放过她罢,她瞧着不大聪明,你心眼子比莲蓬还多。”

闻檀将鸡首壶放在案头,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

“我又不是戚知叶这老狗,不会欺负她。”他撩起眼皮看过去,“你该出去了。”

陈忍冬转身就走。

闻檀又道:“既然扮作陈氏女,就不要总穿男装,教人怀疑你是男是女。”

“这叫灯下黑。”陈忍冬摆手,“我穿男装,他们才不会将我认作男子。就像你,摆出个好相与的模样,别人才看不出你是只画皮的魑魅魍魉。”

说完就跑。

身法轻盈地跃出侧窗,没入昏暗小道。

此时夏蝉已接近小阁。

前后都有提灯婢女,她也没法逃。

进了阁子,看见闻檀,身后的门随即关闭。

夏蝉很想转身出去,她强行止住这冲动,道:“我方才好像看见认识的人了。”

闻檀笑容温柔:“是想起来什么忘记的事情了么?你与我夫妻一场,当然认识这里的人。”

夏蝉又不想吱声了。

她才不相信他和她是夫妻。

她嫁的人是阿夜。

话说回来,刚刚在外面瞥见的侧影,总觉得很像陈忍冬。

但陈忍冬还没出嫁,据说是住在建康陈氏家宅的,怎么可能大半夜跑到这里来。

“站着脚不痛么?”闻檀叩击案几,“快过来,给你备了好喝的东西。”

夏蝉没动。

闻檀给她展示案上杯盏碗碟:“是梅子和桂花蜜泡的水,酸酸甜甜的,很是开胃。还有你车上想吃的桃花糖,这个是杏花酥,还有刚刚炸出来的金丝卷,里面包了软软的枣泥……”

夏蝉咽了下口水。

“我……我又不馋。”

刚说完,又有婢女端着菜肴进来,满满摆了两张食案。

夏蝉偷偷瞟了一眼,有红烧的热腾腾的鱼,切得薄若蝉翼的肉片,晶莹剔透的小包子,里面似乎包了虾肉。

最最诱人的,是一盘形状俏皮的桂花糕,个个都捏成了白兔子。放在案上的时候,兔耳朵还弹了弹。

闻檀惋惜叹气,自己拿了筷子开始吃饭。

他夹走了红烧鱼腹部最好吃的肉。夹了拇指大小的虾包,而后又夹起兔耳朵。

夏蝉闷声道:“你吃不完的。”

“的确吃不完。”闻檀一手托腮,微微笑着,“我这人惜福少食,尝个味道罢了。稍后就都倒掉。”

夏蝉生出一点怒气。

“怎么可以扔掉呢?”她一时忘记自己处境,“邀亲朋好友共食,赏给奴仆也是好的。况且世道又不太平,难道建康城就没流民乞丐了么?”

她还没失去爹娘时,常跟着娘亲在秣陵施粥。

有一年亲王叛乱,险些打到丹阳郡。那时节夏蝉总能望见路上逃亡的饥民。他们偷田里的稻子吃,被抓住以后下跪磕头,身体躯干也只有薄薄一层,像死去的干瘪的蝉。

所以夏蝉从小到大都不浪费食物。

做坏的糕点,也要吃掉。

“可我不喜欢与旁人分食。”闻檀很耐心地解释,“只有我的妻,与我同心同体,并非旁人。”

他在诱哄她。

夏蝉也知道他在诱哄她。

她揪住腰间丝绦,低声道:“我不是你的妻。”

“蝉蝉也并非旁人。”闻檀柔声哄劝,“你可以替我分担这些食物么?”

这只是一件小事。

任何陷阱都会摆放诱饵。吸引猎物靠近,再靠近,而后成功捕获。

夏蝉挪了两步,觉得气势不足,干脆大踏步来到闻檀面前,扑通坐下。

可惜气势够了,坐垫却实在软和,沾着屁股也没有声响。只柔柔地托住了她。

闻檀看起来更愉悦了。

他给她夹菜。她的眼神往哪儿跑,他的筷子就到哪里。

夏蝉吃一口饭,碗里就多一点东西。到最后,堆了满满一座小山。

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眼见闻檀还要夹菜,夏蝉着急动手,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你要撑死我!”

可能力气使得有点儿大,闻檀手背迅速浮起红痕。

他的确好脾气,依旧笑着,眉眼添了欲说还休的哀怨:“蝉蝉欺我。”

夏蝉不肯搭理闻檀了。

反正这案上的食物,他都尝了一口,应当没掺什么药。夏蝉干脆专心扒饭,不看不想。

她吃饭动静小,脸颊微微鼓起,牙齿发出一点咀嚼音。这时候腮边的酒窝也会若隐若现。

闻檀撑着脸,很安静地看。

看她捧起杯盏的指尖,圆润的指甲泛着有光泽的粉。看她不时张开的唇,牙齿尖尖略微露出,舌尖含住雪白的糕点。

看着看着,他开口:“我可以抱着给你喂饭么?”

夏蝉端着碗,将坐垫挪远。

没挪几步,闻檀揪住她腰间的丝绦,在指间绕圈玩儿。

她怕他用力扯散,搞出更冒犯的事情来,于是只能原地不动,解决碗里的食物。

“年少朝夕相处的玩伴,未必是最后的夫妻。”闻檀摩挲着柔软丝绦,意义不明地说着,“你记得戚知夜,但你如何笃定,你真嫁给了他呢?”

看来是能好好说话的。夏蝉咽下嘴里的饭菜,认真回道:“我及笄时,他的母亲做主提亲。我与阿夜日久生情,心意相通,那三年无比期盼早日完婚。”

闻檀道:“头一回提的亲事,未必是落定的亲事。”

夏蝉:“我记得成婚夜,我唤他阿夜。”

闻檀:“我在家中排行第九,名檀,字明夜。”

夏蝉:“……你在我十六七岁的时候就搬回建康了。”

“建康与秣陵路途并不遥远,再说结亲之后男女本就避嫌,不便见面。”闻檀循循善诱,“有无可能,我闻氏也向你提亲了呢?蝉蝉这么招人稀罕,想要与你做夫妻的,也不只一个戚知夜。”

夏蝉捏筷子的手都快红了。

这人现在说话怎么,怎么这么直白。

他以前又懂礼节又克制,每每把瞎胡闹的夏蝉和戚知夜衬托成跳窜的猴子。

“蝉蝉竟然忘记我们的事。”闻檀语气越发哀怨。他生得美,做出这般姿态,便轻易让人心生怜惜,“我也派人到夏家提亲,还送了聘礼,其中有一尊琉璃烧的狸奴,按着你最喜爱的模样做的。你若不信,改日回夏家问问,它应当还在夏家,并未被带走。”

真的么?

夏蝉快被说糊涂了。

她相信自己和阿夜定亲,阿夜的脾性绝非闻檀这般温柔风流。但如果她没有接受闻檀的提亲,家里怎会留下闻氏聘礼?

不不不,也许这些都是他胡诌的。

“我知道你不敢信我。”闻檀越过食案,坐到夏蝉面前。他逐渐靠近她,又在察觉她绷紧身躯时,控制了微妙的距离,“我也知道你有很多难解的困惑。有些事情我不便解释,你想问什么便问,我能答的都告诉你。”

夏蝉静默半晌,开口:“如今是哪一年?”

“惠明三年。你十八岁完婚,如今是七年后,中途改过两次年号,换了三个皇帝,其中一人还未改号就被杀死。”

夏蝉手里的碗咣当砸在地上。

“我不……”

“戚氏那老狗,连这件事都不肯告诉你么?”闻檀恍然,拍拍夏蝉颤抖的背,“他太坏了。你不信也没关系,明日进城,随便逮谁问询都行。”

夏蝉稳住呼吸,继续问:“闻氏门楣如此高,如何能与夏家联姻?我尚有自知之明。”

闻檀抵住夏蝉额头,试探着轻轻磨蹭。

“有情人想要在一起,总有千百种办法。最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一方用尽力气也无济于事。”

夏蝉脑内混乱喧闹,没有留意闻檀动作。

“若我真与你成亲,我又如何会出现在戚氏别业?还丧失了七年的记忆?”

这是个好问题。

闻檀眸光幽幽,拢住夏蝉脊背的臂膀,逐渐收紧。温热的脸颊,贴住了她的,耳鬓厮磨。

“有一个人死了。蝉蝉,你的玩伴戚知夜死了。”

他停顿须臾,仔细观察着夏蝉的反应,而后继续说道,“他的死讯不能外传,但世家之间总有些掩不住的秘密。你前去秣陵吊唁,遇上了戚知夜的长兄……他是个很可怕的人,对罢?”

闻檀的声音缠缠绵绵,宛如丝线缠裹夏蝉心脏。

她觉得疼,又不知这疼痛从何而来,因何而起。

戚知夜……死……

不可以深想。不能再想。

谁在脑袋里哭喊,逼迫她停止挖掘旧事。

不要再想了!

“作为兄长的戚知叶,为了将你据为已有,犯下猪狗不如的罪行。”

闻檀神情渐冷,嘴唇依旧勾着,“你去了秣陵便失忆,他就伺机而上,编造谎言,扮作你的昔日玩伴,骗你说他是你夫君。

可谁家正经夫妻是这样的?你曾与他携手拜会各房亲眷么?你白日里见得到他么?他见不得光,又将戚氏玩弄于掌心,致使周围所有人都骗你欺你,让你以为自己刚成婚,是戚氏的新妇。”

闻檀越说越哀痛,情真意切斥责道,“戚知叶万死不足以平其罪!”

夏蝉恍惚回神,脸颊无知无觉,已湿了一片。

她努力思考,拽着自己的思绪:“你要真是我的夫君……你,怎么过了这么久才来救我?”

闻檀的脸也被这泪打湿。

睫毛濡湿,眸光颤颤。似有万千情意。

“我起先不知道你被困何地。戚知叶过于狡诈,我四处搜寻,直到这几日才知道你遭受了何等的苦楚。好在我接到你了,我们以后再不分离,好不好?”

夏蝉没有应答。

她坐在暖融融的灯火里,身上穿的是上等的绸缎柔纱,肌肤也擦了好闻的香膏。头发披在腰间,还带着点儿潮湿,细细嗅来能闻见相似的兰草气味。鼻尖比平时红,眼尾脸颊浮着薄薄的血色。

岁月并没有让夏蝉老去。

若是不戳破这流逝的七年,她便如未嫁一般,是闻檀未能托在掌心的花。

“我不信你。”良久,夏蝉哑声道,“我知道我喜欢的是阿夜。”

“哪个阿夜?”闻檀这回却不回避退让了,“是死去的玩伴戚知夜,还是狼子野心玩弄人心的戚知叶,抑或是被你冷落的闻明夜?”

“是……”夏蝉头脑清明一瞬,“是与我夏家有亲的阿夜。我的堂伯前些日子曾登门拜访亲家。他们总不该认错门。”

不知是否错觉,耳边似乎传来轻微咂嘴声。

“我竟不知此事。”闻檀捧住夏蝉的脸,深情道,“你不信我也是应该的,放心,我立即派人去查,看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安抚她,要她今日歇在此处,一切明日再谈。

夏蝉头脑昏沉,心又疼得很,也没有力气再挣扎抗拒。

她歇在一间雅致卧房。屋内似乎摆了许多东西,但她没关心。

戚知夜死了。

戚知夜死了么?

戚知夜是不是阿夜?是与不是,仿佛都只能引着她接受残酷的现实。

她找不到她爱的人。而那个晚归早起性情冷漠的青年,床笫间专制激烈的男子……无论如何也不像是她要的阿夜了。

“快想起来。”

夏蝉拿被子蒙住脸,“快想起来……”

她怎么忘了那么多的事情。以至于无法全然否定闻檀的说辞,也无法辨别戚家兄弟的真假。

所有的记忆零零碎碎,浮光掠影滑过脑海。

最终停在日光璀璨的午后。看不见脸的年轻人蹲在池中石上,握着匕首,刻下一只粗糙的蝉。

——那真是婚后的事么?

细弱的声音在脑中提问。

——是,当然是。

——不,不是,不不不……

——如果那是婚后发生的事,阿夜岂不是……死了么?

啪嚓。

夏蝉的意识坠入池水,落入冰冷深渊。

岁月倒转流逝,一年又一年。

不知回到哪个明媚午后。

她落进娘亲温暖柔软的臂弯。迷迷糊糊地睡着,哭着,揪着娘亲的衣襟口齿不清地抽泣。

“蝎子蛰的我心口好痛……娘,好痛呜呜呜……”

面目模糊的女子坐在廊下台阶,温柔地抚摸蜇伤。一次又一次地,亲她疼痛的皮肤。

“蝉蝉不哭,已经擦过药啦,晒晒太阳就好了……不哭不哭,不疼不疼……”

“有娘在呢……”

可是夏蝉真的很疼,伤心欲绝。

她哭得停不下来,直至声音被什么堵住,嘴里塞得满满的,清冷的兰草香气流入咽喉。

“唔……”

好难受。

喘不过气。身体好重。

闷热。

夏蝉抽噎着掀开眼皮,发觉四肢仍然动弹不得。屋内灯火颤抖着即将熄灭,黯淡的光映出怪诞纠缠景象。

那美如明月的男子,敞怀低首,将她钳在怀中。一只胳膊按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扶着腰腿。

仿若母亲哺育婴孩。

“蝉蝉。”他的嗓音无比爱怜,有种难以言喻的黏腻,“蝉蝉,蝉蝉。我们不做夫妻也可以的。并非夫妻才能同心同体。”

“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2]

他面若桃花,说话间舌尖抵住牙齿,披散的乌发丝丝缕缕落在她脸上。

“吃罢。”

“饱了就不哭了。”

作者有话说:

【1】 伊玄虫之微陋,亦摄生于天壤。当三秋之盛暑,陵高木之流响。《蝉赋》东汉·班昭【2】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诗经·蓼莪》这是诗经,最后一句讲的是出入家门怀抱我。没有不良词汇。

第15章 真情假意 是谁的修罗

一定有什么搞错了。

夏蝉竭力扭头别脸。

闻檀明明看着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文人雅客, 力气却大得很。他抱着她,将她按在胸膛,她便只能随他的意。

太闷了, 闷得夏蝉眼前发黑, 口鼻喘不过气。

她感觉自己要被闷杀了。

出于本能, 她用牙齿咬,下了狠劲, 很快尝到血味儿。

这才得了片刻喘息。

夏蝉鞋也顾不得穿了,匆匆忙忙抓了衣裙要往屋外逃。怎料双脚踩踏不稳,险些跌倒之际, 又被闻檀拦腰扯回,坐在他腿弯。

“怎么还掉眼泪?”闻檀像是没理解夏蝉的惊惶愤怒,抬手挑了她脸上的泪珠儿,恍然点头,“是我不好。”

你还知道你不好?

夏蝉以为他泯灭的人性又复苏了, 结果一睁眼, 望见他拈起糖块,按在心口。

傍晚时没能品尝的桃花糖逐渐融化。原本清新的兰草香, 混合了甜丝丝的糖味儿, 以及浓烈的血腥气, 怪得夏蝉想吐。

闻檀垂眸浅笑,状若菩萨割肉饲鹰, 慈母安抚幼儿。

“……来罢。”

来个屁来!

夏蝉又怕又气, 气得头晕,什么都不管了,对着闻檀又抓又打,挠他的脖子, 扯他头发,逮着哪儿咬哪儿,将肩膀也咬出血来。

这一夜也不知怎么过的。

到清晨,婢女叩门送茶洗漱,夏蝉迷迷瞪瞪地睁眼,才发现自己仍然和闻檀纠缠在一起。

他给的那些漂亮衣裳全成了皱巴巴的烂布条。

而她的嘴里充斥着铁锈与糖水混合的怪味儿。头发乱成一包草,摸一摸还能碰到沾血结块的发丝。

罪魁祸首也没好到哪里去,除了一张脸,哪儿哪儿都是伤。

他倒是很在乎这容貌。哪怕挨揍也要护着脸。

婢女进门,一应物件摆好,静悄悄地退出去,全程没有打量偷看。只将房门关死。

这大概是闻檀的意思,无需旁人伺候打扰。

他起身擦脸梳发。

难得相处平静,反正也逃不出去,夏蝉干脆看他洗漱。

闻檀确实不负檀郎之称。自己打理自己,仪态端庄,动作优雅赏心悦目。让夏蝉想起闻氏庄子养过的几只狸奴。通身雪白的,黄狸带斑纹的,还有乌云踏雪。它们总是伏卧在墙头梳理毛发,或在门前花溪扑抓水里的鱼。

闻檀少年时,也曾抱着雪白蓬松的狸奴,在庄子外面走一走。遇着眼馋的夏蝉,便俯身将这雪团儿交到她怀里。

彼时夏蝉受宠若惊,抱着雪团儿动也不敢动,还得他轻笑着教她怎么摸才能讨狸奴欢心。

她喜欢这黏人又自在随性的生灵。总想着,等以后时机合适了,也养一只合心意的。

闻檀听了夏蝉的心愿,便提议道,若是也养了狸奴,倒可以两家结亲,做个亲家,下窝小猫崽。

当时她怎么答的来着?

好像是举着雪团儿,说想要和这只结亲。

后来自家的狸奴却勾搭了另一只大黄狸,生出些黄黑交错的小毛团……

嗯?

她什么时候养的狸奴?何时下的崽?

夏蝉不由坐直了身体。脑内晃过什么记忆,跑得太快,没能抓住。

闻檀已经收拾体面,微笑着招呼夏蝉过去梳洗。

她不动,他便亲自牵起她的手,将她带到妆奁前。捏着湿帕子仔仔细细擦掉夏蝉脸上的血渍和泪痕,以及嘴角残留的糖屑。

夜里他喂她吃了很多。

湿润的巾帕抚过微肿唇瓣。摩挲唇珠。

夏蝉五官生得小巧,眉眼清澈,鼻梁也秀气。红润的菱唇微微张着,仿佛总该含点儿什么东西。

闻檀擦着擦着,裹了帕子的拇指便不由自主往里抵,结果被夏蝉狠狠咬了一口。

她警惕地盯着他:“闻九,你又要犯病么?”

夜里的遭遇,夏蝉实在无法理解,只能归结为闻檀脑子有病。先前还坚持说他俩是夫妻,没半日就跑到她屋子里扮乳母。将她当做肚饿哭泣的稚子,极为爱怜慈悲地安抚。

说轻薄……好像也算不上轻薄?

但细细追究起来,好像比轻薄还吓人。

毕竟登徒子图什么一目了然,像闻檀这种想法清奇的,做什么都无法预料。

夏蝉向来畏惧脑子不正常的疯子。可能是亲兄长留下的阴影。

跟闻檀一对比,戚家那个身份存疑的冷峻青年,都显得眉清目秀。好歹那人只想困着她,与她做夫妻。

闻檀是想当她娘!

这世道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我能犯什么病呢?”闻檀拿起木梳,动作轻柔地梳弄夏蝉打结的头发,“若真有病,也是你待我太过冷漠,害我生了心病。瞧瞧,如今连檀郎也不肯喊了,仿佛与我是外人。”

夏蝉皱眉:“不是外人,难道是内人么?你可一点儿都不像。”

闻檀扶住夏蝉肩头,语气缱绻地引着她打量卧房。

“你看那鸳鸯交颈的漆绘屏风,绣金的红罗帐。帐子挂的香囊,已经用了一段时日,里面装的是你喜爱的蕙兰与香茅。你如今穿的这木屐,与我正是一对。”

夏蝉视线绕了一圈儿,落在自己脚上。

圆头的木屐,系的是五彩丝绳,踩着一点儿都不磨脚。而摆在地上的另一双,系带配色遥相呼应。

身前的妆奁,的确也是她婚前在家常用的那套。只是里面装的胭脂水粉螺黛换了新样式。

这东西怎么会摆在这儿呢?

“蝉蝉真狠心,将这七年忘个干净。”闻檀叹息,温热修长的手指拢住她的发丝,在脑后绾成发髻,又挑了支玉兰发簪,“这里是你我婚后常住的院子,当初成亲,庭院中还栽了石榴树。”

石榴寓意多子。

但夏蝉没有自己的孩子。

闻檀注意到夏蝉眺望窗户的眼神,顿时极为爱怜,紧紧地将她抱住,蹭她的脸:“没事的,蝉蝉,没孩子又如何,你就是我身上的骨血……”

夏蝉头皮都要炸了。

“放开我!刚刚不还好好的么,怎么突然又犯病了!”

她扑腾着往外跑,可惜无能为力。

闻檀就像纠缠泥土的树根,攀附而上的藤蔓,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一个劲儿地蹭脸,还吸她脖颈的味道。

夏蝉的脸颊都被挤得变形。

心也疲惫。

她绝无可能与这人成亲。就算万中之一有这可能,她也要与他和离。

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他有病啊!

好歹现在光天化日的,闻檀没再敞胸露怀强迫她喝血吃糖。

估计是伤得重,不能再给她咬了。

厮缠半刻,闻檀总算恢复成温文尔雅的模样,继续给夏蝉梳妆。他手巧,给她绾的是堕马髻,额角鬓边毛茸茸的碎发也梳得俏皮而不凌乱。戴的是攒金珠的玉梳,和那摇曳饱满的玉兰。

敷粉,描眉,染唇。

每一样都做得认真。

他专注做事时,又和先前不一样了。眉目平静,神色认真,一派如玉君子的风范。

……全是假象。

夏蝉挪开目光,道:“我想去城里。你不是说,建康城内也有宅子么?”

陈忍冬的家宅在乌衣巷。

信物藏在披风包裹里,只要跟问兰碰头,她就能拿到。届时寻机会去陈宅找人求救。

闻檀突然靠近:“蝉蝉很着急进城么?是不是有想见的人?”

夏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后退了退:“没有。你不是说,我随便在城里问个人,就知道如今是哪一年么?我想多看看,多问问,才能知道你有没有骗我。若你的确是我夫君,应该不怕我询问这些?”

闻檀眼波流转:“我自然不怕。”

夏蝉试探提条件:“那我们今日就去。我要带上问兰,有她在,我心安些。你这里的人,我都不认识。”

闻檀笑盈盈地注视着她,不点头也不摇头。仿佛在等待什么。

夏蝉左思右想,试着捏住他的袖口。见他没反应,缓缓吸了口气,搭上他的手。握住小指,轻轻摇一摇。

“檀郎……你答应我罢。”

闻檀轻笑出声。那笑声宛如柔软羽毛,挠弄夏蝉耳朵。

“我当然都听蝉蝉的。”

他称说自己有私事要先处理,让夏蝉稍作等待。人一走,婢女们又涌入卧房,为夏蝉更衣,哄她在竹榻躺下,又是泡茶又是捏肩揉腿,伺候得无微不至。

夏蝉一张嘴,就有人将酸酸甜甜的汤水喂到唇边。一皱眉,就有人跪坐在榻前,给她扇风纳凉。

她想打探打探闻檀的情况,这些婢子便笑着掩住朱唇,说:“郎君的事,得问郎君呀,我们不敢多嘴的。”

夏蝉不肯被糊弄:“我不也是这里的主子么?”

理由是个好理由,但她们依旧不肯配合回答。只夸她今日很美,问她出行时该准备哪些蜜饯果子,还给她擦了一层香膏,防止日头晒红肌肤。

夏蝉要和问兰见面,也没办法。

接近中午时,闻檀总算回来了。

他带她进城。二人共乘牛车,四周垂着帷幔。夏蝉还被迫戴了一顶短纱幂篱。

她隔着帷幔缝隙向外望去,望见前后十余个随行护卫,另有男女仆从十人,问兰也跟在车后。

瞧着安然无恙,只是脸色苍白了些。

夏蝉没能提前嘱咐问兰带信物,心里无比后悔,悔自己为何离开戚家时没将玉坠挂在身上。她不顾身侧闻檀视线,探身出去,招手要问兰上前,故意道:“我那些首饰你带上了么?”

问兰茫然,夏蝉只好继续暗示:“咱们出来的时候,不是带了一包东西么?除去几件衣裳,我还放了好些喜欢的镯子坠子,如今腰上手上还空着,你为何不带来给我?”

夏蝉今日打扮明艳,衫裙皆是热烈颜色,披帛还藏着波光粼粼的碎银。左手腕挂着戚知叶送的金玉镯,已是点缀恰当,再多些装饰反而繁琐。

但她这么说了,问兰便连忙点头,说自己都带着呢。一边解下腰侧香囊,塞到夏蝉手里。

递东西的时候,问兰略不自然地快速望了闻檀一眼。闻檀似乎没留意这些小动作,犹自把玩夏蝉腰间丝带。

夏蝉捏了捏香囊,里面的确装着那玉坠。

她讶异于问兰如此机警妥帖,竟然刚好带了所需之物。但现在也没法细问,只能坐回车里,催促赶紧出发。

队伍自钟山南麓启程,不久便过城门。

闻氏的车马无需盘查,他们一路顺顺利利进城,穿过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街巷,来到人来人往的秦淮河岸。

市井之地热闹非凡。夏蝉掀开帐子向外看,只见店铺高低拥挤,卖绸缎的,胭脂水粉的,笔墨纸砚话本子的……数都要数花了眼。

她一时间受吸引,只顾着看热闹,瞧什么都好奇。

闻檀便让牛车再行慢些,贴在她耳畔温声介绍。哪家的布料尚有可取之处,去哪个店能买到西域的小玩意儿,如今卖得最好的胭脂铺子有什么新货……他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

夏蝉不禁发出疑问:“你这般年纪,难道没有正事做,整日寻欢作乐找消遣么?”

闻檀又露出些微委屈神色:“你怎能如此误解我,我如今供职门下省,是散骑侍郎。官职清闲,才能有许多时间与你相处。我们这般分不开,我心里惦念着你,哪里舍得接那种忙碌危险又容易离家的差事?若你的夫君能狠下心来冷落你,必然虚情假意。”

夏蝉抿抿嘴唇,别过脸去。

已至正午,牛车停在一间巍峨朱楼前。闻檀携夏蝉进楼,进到临窗雅间,点了几道时新的菜肴。还配了西域的酒。

夏蝉对闻檀心有防备,又实在好奇这紫红色的酒水,捧着杯子犹豫半晌,探出舌尖浅浅品尝。尝完觉着有些涩,皱起眉头来,隔了会儿又想喝。

如此反复,吃顿饭她反应热闹得很。

闻檀笑眯眯地看着。

夏蝉被他看得不自在,刻意扭头观望窗外景色。秦淮河面船只穿梭,又有一道拱桥连接两岸。这桥名为朱雀桥。河岸对面,是高低起伏层层叠叠的院墙屋脊,连成一片青灰色的云雾。

那便是乌衣巷了。

“我要再买一壶酒。”夏蝉说,“回的时候路上喝。”

闻檀无有不允。

为了圆原先的理由,夏蝉吃饭的时候也找了店里的伙计问询年月,顺势也打探了戚家长兄的官职。

戚知叶酷吏恶名远扬,倒是很容易打听。

“你不信我,其实你可以直接问我的。无论是戚知叶的官职,还是他的品行。”闻檀说,“要知道,我能找到你,正是因为戚知叶最近表现反常,惹我生疑。他亲缘浅薄,平日里根本不回秣陵,这些日子却风雨无阻日日奔波折返,定是秣陵有他牵挂的人。”

这情况,确实和那冷峻青年晚归早走的习惯吻合。

但夏蝉真的不想接受,与自己同床共枕的人是戚知叶。

惠明三年啊。

她缺失了人间七年,独自被留在过去,却要面对彷徨残酷的现实。

“走罢。”闻檀适时打断夏蝉思绪,握住她发颤的手,“来都来了,时辰还早,不如与我尽兴玩一场?”

他带她进街巷,一间间逛铺子。夏蝉但凡在什么地方多留一会儿,闻檀便命人将东西买下来。行事如此阔气,偏偏在吃食上小气得很。夏蝉点了什么零嘴儿,刚吃一口,他便要抢着吃剩下的,全无君子风范。

气得夏蝉偷偷踩闻檀的脚。

逛完了整条街,他又引她进百戏楼,看角抵戏,教她如何押注打赏。夏蝉抓一大把铜钱洒进场子里,那些个身躯壮实的赤膊汉子便愈发卖力打架,赢了以后还向她展示汗津津的胸膛。

这时候闻檀又不允夏蝉观赏了,不由分说给她戴好幂篱,拉着她去别的地方。

投壶,射竹箭,打双陆。

玩累了,再到高僧云集的承元寺拜神佛。

今日没有讲经会,但寺庙周围依旧人挤人。夏蝉求了签,想问问阿夜身在何处是否安康,但摇到的签居然是下下签,大凶。

闻檀看了,笑着将这签折了,亲自再求一遍。这回倒是个上下签,他塞给夏蝉,哄她开心:“你看这签文,讲的是莫要心急,只要心诚,所求必然得到。”

夏蝉怀疑闻檀求的根本不是阿夜的事儿。

可惜她没证据。

时至黄昏,玩累的夏蝉慢慢地走在河畔,牵着闻檀的袖子。她一整天都没找到脱身的机会,每每想要靠近乌衣巷,就被闻檀带去别处。

“你的家宅坐落何处?”夏蝉问。

闻檀却道不急。

他包了画舫,携她登船夜游。

夜里的秦淮河灯火相映,四处歌舞升平。

画舫之上,又有伶人奏乐旋舞,小食酒水琳琅满桌。

夏蝉琢磨许久,最终定了主意,开始给闻檀灌酒。她把先前买的西域酒也拿出来,混着食案上的酒水,哄闻檀喝。

每一种都自己先尝一下,然后摆出纠结的神情,央闻檀喝完。

“这究竟是个什么味道,你尝尝看。”

“好像有点酸……又有甜味儿。你帮我尝尝,看是什么味儿。”

“好辣,不爱喝,你喝嘛。”

一会儿嫌弃,一会儿软着嗓子磨人。

想尽招数。

非常卖力。

闻檀倚着食案,始终弯着红润的唇。他倒是好脾气,只要她亲手给他喂,他就肯喝。好几回嘴唇贴到了夏蝉的手。

湿热感舔过指腹,吓得夏蝉浑身一激灵,酒杯都飞了出去。

定定神,换个杯子再来。

灌酒灌到最后,闻檀已经面若桃花,眼眸蒙着动人的水雾。

夏蝉喊他名字,他反应也很迟钝,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我要换件衣裳。”她说,“裙子弄湿了,你在这里等等我,好不好?”

此时画舫即将靠岸。

闻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夏蝉便抛下他,喊着要问兰伺候换衣,随即躲进船舱客厢。

她与问兰互换衣物,把幂篱戴到问兰头上。

两个人无法同时下船,总得有人冒充夏蝉,稳住闻檀。可夏蝉临走又舍不得,扯住问兰手腕。

“夫人放心。”问兰哑着嗓子道,“若夫人真能求得陈氏庇佑,我在这里也不会出事,闻九郎君不会为我一个婢子与陈氏交恶。”

夏蝉点头:“我去了陈宅,立刻让他们派人把你要回来。问兰,你小心些,千万小心。”

匆匆嘱咐完毕,夏蝉与问兰离开船舱。画舫停靠,问兰扶住闻檀,而夏蝉混在仆从之间,偷偷下船,趁着忙乱之际朝人群里钻。

快跑,快跑!

她按着白日记住的路况,卯着劲向前跑。奔至乌衣巷口,却见禁军把守。

“我要去陈府!”夏蝉喘着气儿递玉坠,“这是陈氏女赠我的信物,我是夏家阿蝉,请替我通报,允我前往!”

但巷口把守的禁军并不信任这玉坠。

他们接了东西,还要放在灯下,仔细勘察。

夏蝉耳朵里咚咚直响,扭头望见远处有闻氏仆役踪影,顿觉不妙。

要被找到了!

“能否快些通传……”她急得鼻尖沁汗,“这是十万火急的事,我真的需要尽快进陈府,见到阿冬……”

来不及了。

眼见找人的仆役越来越近,夏蝉咬牙,一把扯回玉坠,扭头离开巷口,继续向前跑。

前方是朱雀桥。

桥头人来人往。

夏蝉恍惚望见陈忍冬拎着油纸包下桥。她大喊:“阿冬!”

那人似乎听见了,朝她扭头,但很快移开目光,加快脚步离开。

“阿冬,阿冬!陈忍冬!”

夏蝉喝了酒,嗓子喊着更疼。她撞开人群,不管不顾地向前,然而依旧追丢了身影。因为撞到了路上醉汉,那人反手扯住她,粗声粗气地要她赔偿。

夏蝉没带钱,被吼得头晕。

“乱吠什么?”

熟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夏蝉惊喜回头,只见陈忍冬冷着一张脸走来,屈指在那醉汉肘间一敲,醉汉立即松手。尚未来得及辱骂,陈忍冬又飞来一脚,将醉汉整个儿踢趴在地。

解决了麻烦,才看夏蝉。

“你怎么独自一人在这里?”陈忍冬话音藏着怒气,“身边没个人么?他们都死啦?”

夏蝉道:“我从戚氏别业出来,专程寻你……如今正有恶人抓我,你可以带我走么,看在我们姊妹一场。”

陈忍冬不说话。

夏蝉记得,这小娘子之前在秣陵的时候,整日笑嘻嘻地,特别随性洒脱。如今却不知为何在生气。

“好,我带你走。”

陈忍冬松了口,攥住夏蝉手腕。但她没有去乌衣巷,而是拉着夏蝉,过朱雀桥。

“真不知道他怎么照顾你的,都出来了还能让你乱跑,大晚上一个人在这里也不怕遇着乱子……建康难道就很安全么?你还打扮得像婢子一样……”

陈忍冬嘀嘀咕咕地骂。

夏蝉听不太清:“阿冬,你在说什么?”

陈忍冬道:“我家今日不太方便,我带你去个僻静园子住,等天亮了再送你回去。”

夏蝉以为陈忍冬要送她回秣陵。

“我不回……我可以跟你在一起么?我有苦衷,现在没办法回去,我……我不能回去。”

握着夏蝉手腕的那只手,逐渐加了力道。

夏蝉有些疼。

“那你先待……”

“蝉蝉。”

桥头前方,站着足以让明月黯淡的男子。

面带微笑,毫无醉意,向夏蝉伸出手来。

“玩得开心么?过来,我们该回家了。”

夏蝉不知闻檀何时站在此处等待。她和问兰编织的粗陋骗局,甚至没能撑过两刻。

但她的双脚生了根,无法向前。

闻檀不可能是夏蝉的夫君。和她成婚的,一定是和她常年相守的阿夜。

所以夏蝉固执地站在陈忍冬身后,压低一双乌黑的杏眼,嘴唇绷成直线。

闻檀将视线落在陈忍冬身上。陈忍冬身躯一颤,继而拉着夏蝉,向前迈步。

“阿冬?”

夏蝉讶然,拽了拽手,没能挣脱,“阿冬,你在做什么?我不要过去,你说了我们要去别处的……”

恰在此时,前方又有一队兵马浩荡而来。夏蝉抬头,望见领头之人冰冷英俊的面庞。

——戚知叶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阴魂不散 夫人你从了

俗话说, 前狼后虎。

但现在虎狼之辈都在前方!

夏蝉当机立断往后跑。

但她的手腕还被陈忍冬拽着。陈忍冬力气惊人,跟个秤砣一样杵在桥头,任凭夏蝉如何拉拽都纹丝不动。

戚知叶离得越来越近了。

他一定是来寻她的, 又带兵又佩刀, 指不定要把她抓到大牢里去。夏蝉白日问过, 戚氏长房郎君干的是刀头舔血的官职,天天在牢里折磨不顺眼的犯人。

而她欺骗了他, 从别业逃跑,还进了闻氏的庄子过夜……

不不不,这人也不一定是戚知叶呢!

夏蝉拒绝面对某种可能。

眼下不知陈忍冬什么想法, 她小声催促:“你能不能松手?你要是不想管我,我自己走,我不能待在这里。”

陈忍冬垂着眼不说话。

闻檀大踏步而来,抱住夏蝉,广袖遮掩她容貌。与此同时, 陈忍冬猝然松手, 闪身越过朱雀桥,没入来往人群。

身法诡谲, 难以辨识。

下一刻, 戚知叶的队伍冲散仆役车马。为首的青年勒住缰绳, 停在桥头,马蹄深深践踏进青石板。

冰冷黢黑的眼, 盯住桥上相拥的男女。

闻檀抱得很紧, 一手搂着夏蝉的腰,一手扶着她的脑袋。从戚知夜的视角望去,仅能瞧见一点乌黑的头顶。未被衣袍遮掩之处,依稀可见女子简单衣裙。

……是个婢女, 或者侍妾。

戚知叶视线下移,打量女子紧紧攥住的手。

闻檀贴着夏蝉的额头,用气音说话:“如果你不想被他抓回去,就不要拒绝我。”

拒绝你什么?

容不得夏蝉思考,闻檀俯身下来亲吻她。

酒香气随即钻进唇舌,贴着舌面,直抵咽喉。夏蝉想要挣扎,扣在腰间的手立即用力,她反应过来,犹豫着攀住闻檀肩背。

亲得……太深了。

夏蝉呼吸困难,双手收紧,拉扯闻檀背部的衣裳布料。

十指颤颤,脚跟踮起,身子仿若倾斜的花枝,无力地倚在闻檀怀中。

戚知叶皱了皱眉,彻底挪开眼。

不可能是夏蝉。他想,夏蝉不会这般回应闻九。像闻九这样的浪.荡子,也只配流连花丛,沾不得夏蝉一根手指。

戚知叶扬鞭策马,调转方向离开。

待马蹄声远去,闻檀将夏蝉抱起,送进牛车。夏蝉缓了一会儿,推开闻檀的手,眼睛红红道:“问兰呢?你有没有惩罚她?”

闻檀道:“你的婢子就在车后跟随。”

夏蝉将幔帐偷偷掀开一条缝,果然找到了垂头丧气的问兰。

“戚知叶并非专程寻你而来。应当只是路过,心怀疑虑过来看看。”闻檀心平气和地解释,“为了不让他抓你,我给他寻了些麻烦,他现在得没日没夜地搜查凶杀案的罪证呢。若找不到,他自己也要受牵连。”

夏蝉擦擦嘴唇:“那他现在没有到处找我?”

“那倒不是。”闻檀坦然回答,“戚知叶派出许多部曲,在秣陵、建康一带反复搜寻你的踪迹。我家坐落在秣陵近郊的庄子,都被他围了两次。我也没拦着,都让人进去了。”

反正夏蝉没去过那里。

夏蝉若有所思:“你是不是……昨日就给他找麻烦了?”

昨日她离开戚家。

被闻檀连夜带到建康东郊,路上并未遇到阻碍。

闻檀颔首:“我得绊住他,才有机会救你。”

“我可不是你救出来的。”夏蝉抱住双腿,不太开心地说着,“是我倒霉,半道撞见你。你是劫匪。”

闻檀便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他生得好,不管做出怎样的情态都美丽如画。声音也好听,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夏蝉依旧不开心。

她明明寻见了陈忍冬,却被陈忍冬丢下了。

虽然她和陈忍冬没什么深厚情谊,可在这关头被抛弃,还是觉着难过。

车马驶过青石板街。兜兜转转,进到陌生巷道,过两道门,下车,进庭院,穿行廊庑,抵达一处辉煌楼阁。上悬匾额,曰明月夜。

闻檀带着夏蝉进入楼阁。登朱红楼梯,上三楼,只见此处宽敞开阔,八面纱帐垂地,地面铺设香毯。寝具卧具一应俱全,又有古琴琵琶搁置在书架前。

“这便是我们城中的私宅。”闻檀倚栏指点,“你向东看,隔两道墙,那条河穿引而过的方向……那边也是闻氏府邸,算作主宅。”

夏蝉跟着俯瞰远处,恢弘宅院错落有致,不知多少屋舍厢房。

再向旁边打量,秦淮河如泛光的披帛,蜿蜒向前。

原来她现在就处于乌衣巷内。车马绕路而已。

闻檀握住夏蝉冰凉的手指,窝进衣襟里捂着。他给她看西边儿:“那里就是陈氏家宅,与我家离得不远。戚氏与陈氏有亲,你若进了陈家府邸,转头就又会被送到戚知叶手中。”

高楼之上夜风幽冷。夏蝉脸上的热意也渐渐散完了。

她不知道闻檀知晓多少内情,这心灰意冷的时候,也懒怠质问。总归她跑到了乌衣巷口,和禁军说了话,闻檀知道她投奔谁也正常。

“若阿夜不是戚氏兄弟,陈氏族人又怎会将我送回戚知叶手中?”夏蝉道,“若你口中的戚知叶是我要的阿夜,他们送我归家,岂不是理所应当?”

闻檀道:“也可能是助纣为虐。”

夏蝉瞪了他一眼。

“有人说你不聪明。”闻檀眼中含笑,“我可一点儿都不觉得你笨。我说什么,你都能反问我,怀疑我,厉害得很。”

夏蝉甩开闻檀往回走。

闻檀跟上,怎料她突然转身,用力锤了他一拳,稳狠准地锤在胸前受伤胀痛处。

貌美的檀郎额头冒起青筋,终究弯了腰。

“蝉蝉又欺我。”

他控诉。

夏蝉差不多已经摸着这人性情了,咬牙道:“今晚我要问兰和我一起睡!你不要缠着我,我心里烦,你缠我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闻檀纠正:“咱俩一起死,那叫殉情。”

夏蝉开始寻找此处能杀人的物件。

闻檀笑笑便走。他走得潇洒,并不担忧夏蝉逃走或坠楼。

此处自有多重关卡。他是明夜,而她是困在楼中的月。

况且夏蝉自幼不拘礼法,如今身陷迷局,也没有因戚知叶的恶行寻死觅活。她心性坚忍,不可能故意伤害自己。只要日后能将他闻檀认作阿夜,或者让他闻檀取代阿夜,他与她,便有漫长的岁月享受春夏秋冬风花雪月。

人走后,夏蝉独自坐着,很不甘心地捶打卧榻。

没一会儿,问兰上来,端了装满热水的铜盆。跪坐在夏蝉面前,拧了热腾腾的帕子,给她擦脸。

“我没事。”问兰主动交代,“闻郎君发现我不是你之后,直接来找你了,没有为难我。”

夏蝉低低嗯了一声。

问兰捏着湿淋淋的帕子,问:“夫人觉得闻家郎君如何?”

夏蝉不高兴评价此人:“脑子有病,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问兰出了一会儿神。

“闻九郎君风流意气,才华过人。年少出名,每每清谈夺得魁首。”问兰道,“其实很多人都仰慕他,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进进出出不知听过多少赞誉他的话。据说,他日后要继续高升的,说不定能当三品的大官,甚至更高呢。”

“那是你不知道他犯病的样子……”夏蝉忽觉不对,“问兰,你怎么突然夸起他啦?是不是他恐吓你,要你在我面前说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