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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衔蝉 渡芦 25237 字 1天前

问兰摇头。

“我只是觉得……如今这情势,夫人若是愿意选闻九郎君,说不定能过得很幸福。白日里他与你共游,我在后面看得清楚,他对夫人真真好脾气,出手也大方……”

夏蝉痛心:“你不能被一时的假象迷惑啊问兰!”

问兰勉强笑一笑,眼里浮着难言的哀伤。

早在撞上闻檀的昨日,问兰就被闻檀传唤过去,单独敲打过了。连同那披风包裹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看了个干净。

但闻檀也没有对问兰说什么可怕的话。

只道:“我心慕夏蝉已有数年,她及笄时,我亦排除万难,向夏家提亲。只是家中阻挠甚多,比戚氏慢了一步。可夏家人收了我的聘礼,东西并未退还。如此算来,我与她尚有未曾断绝的姻缘。”

夏家堂伯贪婪眼拙,以为闻檀温柔宽厚,不计较所谓聘礼。便瞒着夏蝉,吞了这些财物。

闻檀的确没有计较。

只在七年之后的现在,戚知夜死去的当下,展露了攫夺夏蝉的决心。

“我不在乎蝉蝉曾与何人有过牵扯。”闻檀对问兰如此说着,“她在戚家受了委屈,如今逃出来,也只有我能护住她。你若不想她重新落入戚知叶手中,便帮帮我。”

闻檀用的措辞是“帮”。

对一个奴婢,说帮帮我。

他不需要问兰主动撮合什么,只要问兰对阿夜的身份缄口不言。除此之外,问兰尽可配合夏蝉的出逃计划。

说到这里,问兰也清楚,夏蝉根本不可能搭上陈氏了。搭上陈氏又有何用,家族联姻同气连枝,不可能为了夏蝉把这桩兄占弟妻的丑闻暴露出来。加上戚知叶独断专行,迟早还是会把夏蝉抓回去。

闻檀……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纵使闻檀欺骗夏蝉,也不会像戚知叶那样,将夏蝉困在无聊的宅院里。

这些道理,问兰没办法对夏蝉解释清楚。问兰的想法,也不能代替夏蝉的喜好。

主仆俩洗漱过后睡下。

夏蝉担忧闻檀夜里突袭,将四面的帐子都拉紧,还在地上压了一堆书。若闻檀进来,势必会掀倒书堆,惊醒夏蝉。

如此,她才放心睡去。

意识朦胧之际,闻檀鬼魅嗓音再度萦绕耳畔。这幻觉无法消散。

“你我同心同体……”

疯子,谁跟你同心同体。

夏蝉心里骂着,越睡越深。

她又陷入旧梦。

梦见自己坐在依稀熟悉的院子里,短胳膊短腿儿,四五岁的模样,捏着一团暗红色的泥巴玩。

旁边还坐着个年纪稍长的男童,也挑了泥块捏小人儿。

夏蝉手指不听使唤,捏来捏去,捏出个丑八怪四不像。眼睛滴溜溜转过去,看见那男童手里栩栩如生的泥偶,问:“你捏的是谁?”

他的嗓音稚嫩但冷淡:“当然是我。你连我都认不出来?”

夏蝉委屈。

“你把你捏得这么好看,我捏的我这么丑。我不要玩了!”

她丢了手里的泥巴要走,对方却捡起来,与自己捏成的泥偶揉作一团。活灵活现的五官,栩栩如生的身形,便和粗糙扭曲的泥块混杂在一起,再分不开。

“难过什么?”他嗤笑着,动作灵巧地将这泥团分成两块,嘴里念念有词,“重新捏便是。你觉着我好看,那我就把我分给你,现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再捏成一个你,造出一个我。”

“纵使我们分开,也还在一起。”

庭院里日光明媚。

睡梦中的夏蝉,却缓缓溢出泪水。

有风钻入帐中,吹得她恍惚睁眼。梦境不复存在,她躺在昏暗安静的榻上,身前站了个无声无息的影子。那影子俯身下来,柔滑的乌发覆盖枕畔,温热舌面舔舐夏蝉眼尾。

“蝉蝉。”

闻檀的嗓音如同一把软勾,“你怎么又哭了?乖,饿了就得填饱肚子。”

“有娘亲在。”

作者有话说:

是谁更新太晚又前期不坚持日更,明日上夹掉到末尾彻底完蛋……原来是我()不要啊朝哪个方向拜能把囤文的人召唤回来

第17章 谁在装傻 猎物才是猎

完了。

夏蝉想。

这人又犯病了。

也不知道闻檀怎么进来的, 全程没有惊醒酣睡之人。如今他跟鬼一样缠上她,旁边的问兰还睡得人事不知。

夏蝉也不想喊醒问兰。

太惊悚,太丢人, 她都看见他开始宽衣解带了!

夏蝉揪住闻檀敞开的衣襟。顺便也抓了他的头发, 跟打架似的, 仰着头,压着嗓子:“我不饿!我不吃!你出去, 我要纸笔记东西!”

再拖延一会儿,把梦里的事儿忘记怎么办!

而今唯有找回记忆最重要。

闻檀被拽着脑袋,高挺的鼻梁都要戳到夏蝉脸上。

他很会找重点:“饿的时候就吃么?”

夏蝉急得很:“是是是!”

闻檀心安了。

他不由分说抱起夏蝉, 转身往帐外去。衣袂拂过问兰的脸,问兰迷迷糊糊发问:“夫人要起夜么?”

夏蝉瞅一眼闻檀,轻声安抚道:“你且睡罢,不用起来。”

也不知问兰有无听清。

闻檀来到书架后方。此处以屏风为栏,里面摆了蒲席凭几, 笔墨纸砚, 俨然一处书阁。

他放下她,亲了亲她的额头, 而后点亮铜灯。

夏蝉着急摊纸拿笔, 这笔白日没用过, 墨也没来得及研,写着干巴得很。左右来不及仔细准备, 她干脆含住笔尖, 吃了满嘴的墨味儿。

闻檀挑完灯芯回身时,就见夏蝉伏案疾书,唇瓣沾着浅浅的墨渍。

暗黄纸面落下许多凌乱字迹。

“院中,二人, 年幼。”

“泥偶。”

“不分开。”

闻檀坐到夏蝉对面,一手支着下巴,垂目打量墨字。再看夏蝉,她眉心紧皱,似乎觉着词不达意,干脆开始涂涂画画,画了两个大头小人儿。

画得实在太丑,乍一看像石头垒堆。

“这是蝉蝉想起来的旧事么?”闻檀低声笑问。

夏蝉本不想搭理他,被这温柔怪异的视线笼罩着,终究开口:“可能是小时候的事,也可能只是胡乱做梦。”

闻檀若有所思。

“你若是怕忘记,光写在纸上效用不大,不如趁着脑子里还有印象,与我描述一番。”他说,“我年少记诵四书五经,时常掩卷复述,如此便能记得牢固。”

好像很有道理。

反正也没梦到什么奇怪东西,夏蝉便将这儿时的梦境简述给闻檀听。

闻檀思忖须臾,忽而笑起来:“我可能知道跟你捏泥人的是谁。”

夏蝉睁大眼睛。

他却不继续往下讲。只拿一双多情的眼注视着她,脸上挂着轻浅的笑意。

夏蝉百般纠结,心里骂了几句,抬身松松抱住闻檀肩膀。他没反应,她只好效仿他的习惯,脸蛋贴住他的侧脸,轻轻蹭了蹭。

闻檀的肌肤温润如玉。

“你告诉我罢。”夏蝉软声央道。

闻檀浑身窜起微弱震颤。他按住她的腰,伸臂环住腿弯,竟将她整个儿抱过来,塞进怀中。

“好可爱,怎会如此惹人怜爱……”闻檀用力揉蹭夏蝉,甚至情不自禁咬住了她的发丝,连同脸颊的肉一起,含在嘴里。

“疼疼疼!”夏蝉拼命扑腾,又不想惊醒问兰打断问询,只能拿气音喊,“你快说,你别诓骗我!”

闻檀张嘴:“我猜……”

夏蝉气急:“这是靠猜的么!”

“与你一起捏泥偶的,或许是你的兄长。”闻檀恋恋不舍地贴着夏蝉的脸,“你小时候害怕他,又关心他,总趁他不犯病的时候偷偷溜去和他一起玩。”

夏蝉不动了。

她目露怀疑:“这么无凭无据的猜,那我不如猜我和阿夜一起玩泥巴。”

“你的阿夜,可不会在家里弄一堆人偶,搞巫蛊之术。”

闻檀语出惊人,“蝉蝉,你十四岁那年冬天,淮北战事接连告捷。主帅却死得不明不白,死状极为怪异。后来在你父亲帐内查出符纸木偶,继续再查,便查出你的兄长在自己屋内摆放成百上千木偶,外形肖似将兵。你的父亲,当时是辅佐主帅的副将……”

夏蝉从未听过此事。

“我爹爹不可能为抢军功咒杀主将……”她愣愣地掰闻檀嵌在腰间的手,“我阿兄是个疯的,也不可能里应外合行巫蛊之术。”

“戚怀仲也是这么想的。”闻檀亲亲夏蝉脸颊,“戚怀仲就是戚知夜的三叔,与你父亲同在淮北军营。当时他据理力争,愿拿项上人头担保你父亲的清白。后来查出,是你父亲手底下有内奸,拿木偶栽赃他,此案便了结了。你的父亲,你的兄长,得以安然无恙。

你兄长嗜好雕刻木偶,那他幼时与你玩泥捏人也很正常。”

夏蝉恍然。

“我都不知道有过这么一遭……”她想了又想,“对了,那年冬天的确有不认识的官兵进家搜查,阿娘将我带到屋子里躲着,后来才让我出来。”

一家人的生死,曾悬于一线。

时隔多年才知内情。

夏蝉不免出神。闻檀望着她的侧脸,突兀发问:“蝉蝉,你还记得最后一次何时探望你兄长么?”

夏蝉很少回想阿兄的事。

他从小就病了,也许小时候她黏过他,在乎他,时常去找他。但每次从他那里回来,都受惊吓,身上都带伤。

后来渐渐就去得少了。

爹娘过世前后,堂伯得了治疯病的秘方,以此拿捏夏蝉。她一边与堂伯斡旋,舍出许多家产换来兄长服用秘药,一边伤心于至亲离世,怨兄长不能同抗变故风雨,从此再不见他。

最后一次去看他,是哪一天?

“……是给阿娘办丧仪的时候。”夏蝉说,“当时阿娘的灵柩停在堂内,几家亲戚上门争夺家产。我去寻他,他刚吃完药,不肯见我。”

阿兄!阿兄!

在冰冷的夜里,她扑在门上,嚎啕大哭。初冬的雪飘在脸上,与泪水黏在一起。

阿兄,求求你出来,我们一起守灵,我们得守着阿娘……

阿兄啊……

院门永远紧闭,即便解开了锁门的铁链,里面的人也没有任何回应。

她哭累了,哭哑了,自己爬起来,踩着薄薄的冬雪离开。

再未回头。

“好,这么多年不见了,以后也不必见。”闻檀揉揉夏蝉脑袋,“天还没亮,你歇着罢。”

这时候他又正常了。

夏蝉连忙起身,甩开闻檀。刚要绕出屏风,闻檀又问:“蝉蝉,那年巫蛊案,若是你兄长死了,你会很难过么?”

夏蝉不明白闻檀为何有此一问。

她回头看他,他坐在书案前,墨发白衣,如同一捧落在水里的月。眸光幽幽,似乎在看她,又好像透过她,凝视着遥远的某处。

“闻九郎君说什么呢。”夏蝉蹙眉,“阿兄若死了,那我爹爹肯定也蒙冤而死。我如何不会难过?”

闻檀点点头,笑道:“你说得对。”

夏蝉掀帐上睡榻。幔帐落下,扑灭远处微不可闻的呢喃。

“……如此,我当年不杀他,也算做对事。”

……

后半夜太平无事。

早晨起来,夏蝉并未瞧见闻檀。他来得突然,走得也静悄悄。

待夏蝉洗漱穿衣下来用饭时,他已经在等她。

这人打扮得精致讲究,每日蔬食也同样精巧雅致。夏蝉每每被吸引,想着少吃一点别让他得意,到最后总会吃撑。

以前夏蝉住在秣陵西院,认定不苟言笑的青年是阿夜,主动坐到一起同案共食,猜测他的饮食喜好,以便第二日傍晚备菜。

现在她到了闻檀的私宅,不需要日盼夜盼地等人,也不愿坐在一起吃喝,反而想要离远一点。可惜闻檀抓着她不放,一定要她坐在他面前,接受他的照顾。

亲自给她夹菜,喂饭,给她擦脸。

养了一堆美婢,还要亲力亲为。

夏蝉忍无可忍胡乱攻击:“你明明有一大堆人伺候,怎么忙成这样,能不能歇会儿?难道平日里你也这样,事儿全自己干,看美人下饭么?”

闻檀却误解了她的意思,端正仪容正色道:“我无通房妾室,更未与任何人有过逾矩之行。蝉蝉莫要多想。”

谁多想了?

夏蝉放下饭碗就要走。

闻檀喊她:“今日不出去玩了?除去秦淮河畔,尚有许多值得游玩的去处。”

夏蝉:“不去!”

闻檀扯住夏蝉的手,笑道:“不远便是陈府,你真不去么?”

夏蝉又想起陈忍冬来,不说话。

她现在几乎没有可信任的人。也不敢出去抛头露面,怕撞上戚知叶。

虽然闻檀的言辞未必有多少真货,但夏蝉现在,已经不能将戚知叶与阿夜等同看待了。以前她总找理由说服自己,而今离了秣陵,越来越无法自我欺骗。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做这么坏的坏事,将她玩得团团转。

可细究起来,夏蝉对戚知叶的怨恨,似乎也不算太浓烈。

因为,承认戚知叶是戚知叶,那她真正爱的人,十有八九就是戚知夜了。闻檀七扯八扯的婚姻论姑且放到一边,若阿夜是戚知夜,阿夜就已经……

不,她不相信他死。

戚氏没办丧仪,世人不知其死。她没见到他的尸体。

“我不喜欢你露出这种表情。”闻檀将手指扣紧,死死拽住夏蝉。

他脸上没了笑影儿,“夏蝉,你其实明白的。若你想知道真相,只需走上建康街头,多问几个人。问一问戚知夜戚将军与何人是夫妻,问一问我闻檀是否成亲,问一问你夏蝉嫁给了谁。”

夏蝉缓缓看向他。

“你看,你明明很清楚,这迷局简简单单。”闻檀久久凝视着她,“所以,你为何不敢与我上街游玩呢?”

闻氏戚氏皆为高门。

很多事情并非秘密。

戚知叶不能让夏蝉随意接触旁人,因为戚知叶不愿真相暴露。而闻檀给了夏蝉很多次机会。

“你并不想真正解开迷局,你不敢面对真相。”闻檀轻咬夏蝉指尖,随即靠近,将她僵硬的身躯拢入怀中。“你不追究骗你的戚知叶,又能与我试探斡旋……是因为你爱阿夜,但你的心里,尚且还能留些位置,放一放给别人的情意。”

“既如此,何不暂且搁置烦恼,与我无忧无愁过些自在快活的日子呢?”闻檀循循善诱,唇瓣贴住夏蝉眉心,“你能容忍狼子野心的戚知叶,如何受不住真情实意的檀郎?”

四下里的婢女不知何时静悄悄地退出去了。

问兰也不在这里。

夏蝉鼻腔逐渐窜起酸意。眼球蒙上水雾。她觉着委屈,好像又不那么委屈。

闻檀将她推到栏杆处,纱帐柔软地覆盖了二人紧贴的身形,燥热的夏风哗啦啦吹拂着,送来远处街巷笑闹的烟火气。

何处响起马蹄声,不知是否是戚知叶在城内奔波巡查。

“你受得住,当然受得住……”闻檀唇齿流连,轻咬着她的眼皮,鼻梁,最终堵住逃避的唇。

“你这假扮无辜的,吃不饱的坏孩子。”

作者有话说:

好消息:亡夫文预计八月底完结。好消息二:我今天给疯批文搓出来一个很牛啤的大纲!明线暗线剧情套环剥洋葱,宿敌爱恨利益生死,又是费作者脑子抠脑袋的类型。以我的水平来看是自讨苦吃,但哪怕入不了v我也要写哈哈哈其实有很努力地学习如今的流行题材,结果是惨烈的,顿悟是深刻的。什么剧情流感情流,全不如自己写开心了重要。

第18章 谁绿了谁 她都被教坏

夏蝉愣了一会儿。

猛地用力咬下!

闻檀吃痛, 轻轻嘶了一声,夏蝉已经退后几步,指着他掷地有声:“你终于承认你不是阿夜了!”

闻檀的舌尖还在渗血。

他幽怨地望着她:“你就只在意这个?”

夏蝉当然不止在意这事儿。

但她要撑面子。

“我可没说我不是阿夜。”闻檀道。

夏蝉不吃这套诡辩:“你话里话外形容自己, 就是除阿夜以外的‘别人’。”

闻檀叹气, 似笑非笑:“你要这般抓我话里的漏洞, 那我这段话的意思,便是我非阿夜, 戚大也非阿夜。你承认他骗你,他犯下如此恶行,我却没见你骂他半句, 只对我防备至此。”

夏蝉急道:“他又不在我面前,我如何骂他?我防备你,不是因为你动手动脚的还亲我么?”

闻檀道:“戚知叶比我过分得多,你却待他那般好,险些要化作西院一块望夫石。”

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夏蝉日日盼那冷面郎君回家, 是因为她将他视为心爱之人。

“我话说成这样, 也不见你对他表露厌恶神色。”闻檀倚着朱栏,看过来的眼神仿佛能洞悉一切, “如果你对你的阿夜一心一意忠贞不屈, 那你就应该在得知戚大恶行之后, 厌恶他,痛恨他, 用尽肮脏的词来咒骂他。也应该在认定我不是阿夜的同时, 激烈地拒绝我,反抗我,甚至对我动杀心。

可你没有。你将所有的冒犯和亲热,当做吃饭喝水一般。吃得噎着了, 苦着了,喝得呛着了,当下不喜欢,过后就翻篇了。我并不是指责你枉顾礼法,因我也无甚规矩……我很喜欢你这样的性子,如此一来,你便不会为难自己,让自己受多余的苦楚。

可这也意味着,阿夜在你的心里并非唯一。你不要否决我的话,蝉蝉,你不坚定地拒绝我,又怎能证明自己心里只装得下阿夜呢?”

这么一大堆话砸下来,砸得夏蝉喉头发胀。

她紧紧咬着嘴唇,半晌闷声道:“我拒绝你了。”

闻檀道:“你每次的拒绝,不过是因为我没像戚知叶那样,给你造一个生硬的骗局。你尽可以在他的骗局里装傻,不过,你那时候真的没意识到他不是你要的阿夜么?”

夏蝉不说话。

隔了很久很久,才挤出声音来。

“我希望他是阿夜。如今也希望闻明夜是阿夜。”她抬眸看他,眼睛蒙着朦胧的雾,像夏天落了雨,“闻檀,你为什么不能像戚知叶一样,好好地说服我?”

……如果戚知叶和闻檀都不是阿夜。那唯一的可能,只会指向已死的戚知夜。

闻檀愣住。

做人最怕的是自作聪明。

他自以为窥破了夏蝉的花心,怎料她根本不在乎和谁亲热,不在乎自己的心。他已将对话带入了危险境地,而她情愿停下来,听几句骗人的话,由他冒领阿夜的身份。

只要他说了,她就能继续在迷雾里打转。

她从来是个有话说话的性子,唯独在阿夜的事情上,踯躅不定,自我欺骗。

阿夜的生死大过一切。哪怕只是制造未死的假象,为了这假象,她也能和闻檀吵吵闹闹地拉扯数日。

闻檀抬手。

如果继续说真话呢?

如果坚持说自己不是阿夜呢?

隔着一段距离,夏蝉的身形看起来单薄如绢。风大一点就能吹跑,雨砸下来就会折断。

闻檀向前几步,将夏蝉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头顶,哄孩子似的,拍了拍她的脊背。他扬起唇角,声音带笑,表情却毫无笑意。

“是我说得不明白,不过你忘了么?见面时我已经告诉你,与你相处的玩伴未必能与你成夫妻,我当然不是与你玩耍的阿夜,我是与你成亲的另一个阿夜。你我成婚七年,钟山南麓还有我们的婚房,你不是刚去过么?对了,你为堂伯的事儿怀疑我,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过几日我把你堂伯请来,让他当面解释,看他认不认我是你夫君。”

他语调轻快,“蝉蝉,没关系。七年了,你忘记了这七年,只记得少时的心上人,这也没关系,毕竟我才是你如今最亲密的人。”

夏蝉紧绷的身躯逐渐放松。

可她还要问:“你没别的证据么?”

“当然有。”闻檀略微放开夏蝉,俯身笑眯眯道,“为夫的身体,你一定喜欢,你若愿意与我同房……”

夏蝉一巴掌摁在闻檀脸上。

他躲也不躲,继续拿轻佻的语气逗她。

“蝉蝉,今日想做什么?”

“去看角抵戏么?”

“去买时新的裙子么?”

“还是去吃秦淮河最有名的醉蟹?可以一边吃,一边观赏歌舞。”

夏蝉哪个都不想要。她将眼睛擦得通红。

但闻檀拿来了她的锦袋,给里面装满了桃子糖,系在她腰上。又给她挑了细细的碎金镯子,搭配碧绿的耳坠,连遮挡面容的幂篱也垂着亮晶晶的碎珠。

他真会打扮她,从头到脚都精致,没一处不合适。

这些衣裙首饰都不是随便能凑齐的,也不知闻檀何时备下。

“当然是因为,这些本就是你的东西。”闻檀似乎能听见夏蝉的心声,“你我恩爱无比,而我闻氏尚有几分财力,怎能短了你的吃穿。”

他比划了下,“光是用来给你存放旧衣的木箱,就放满了两间屋子。你改日可以看看。我可不像戚知叶,给你造个假屋,里面没半点儿你的旧物。”

夏蝉听着不对:“你怎么对西院的情况那么了解?你在那儿安插内奸了?”

闻檀笑而不语。

他们今日又到秦淮河畔。过朱雀桥,沿街逛了逛,买了许多零嘴儿。闻檀照旧抢着吃,完全没有名门风范。

随后乘车前往埠头,改为坐船。

向北行三里路,至红枫湾。

河面有亭有树,可坐于亭内,观清风水波,飞鸟游鱼。

仆从在亭子里摆好杯盏碗碟,便候在外面。夏蝉看了看空荡荡的盛具,终究憋不住疑惑发问:“我们忘记带吃的东西了么?”

闻檀喜欢“我们”这个说法,笑着指了指空盘子:“给你变个戏法。你想吃什么,尽管点,看看能放满几盘。”

夏蝉觉得他在说大话。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她随便点了,难道他能端上来?

她干脆为难他:“我想吃秋天的桃子,杏子,还有冬天的梅花。我不喝酒,但是也不想喝水,要喝又脆又冷不黏嘴的汤。”

闻檀并不慌张。他拍手,仆从便鱼贯而入,捧着食盒和陶壶,将事先备好的食物倒进盛具里。晒干的桃子干,杏干,点缀了梅花形状的糖饼,还有泡了冰的青梅汤。

除此之外,又摆了肉脯和炸鱼干。

夏蝉有点懵。

样样符合她的心意,样样都是她想吃的东西。

还没动筷子呢,闻檀将一双手摊在夏蝉眼皮子底下:“你不夸夸我?”

夏蝉:“你的确很会猜我的喜好……”

“不是这个。”闻檀道,“这些小食,都是我亲手做的。秋天晾晒的果干,冬天采的梅花磨成粉,今早泡的青梅。还有我喂给你的桃子糖,需得反复熬煮送冷窖冻好再挂在阴凉处落霜。”

夏蝉看着闻檀的手。这是一双很好看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微微透着粉。怎么看怎么不沾烟火气。

“檀郎竟嗜好下庖厨。”

“并非我喜欢下厨。”闻檀微笑,“这些东西,我每年都做,只给你一个人做。”

他的眼睛映着粼粼水光。夏蝉觉着刺眼,不由别开脸。

若闻檀不是夫君,那他便坚持了七年做这无用之事。

“闻檀。”夏蝉望着波光涌动的水面,轻声开口,“你为何喜欢我呢?”

闻檀夹了桃干喂给她。

甜的,只有一点酸,应当渍过糖。

“你应当记得我幼时身子不好,总要喝药。”他说,“其实是因为家里兄弟多,不甚和睦,总有利益争夺之事。有人恨我,忌我,下毒杀我。哪怕我那时并不受宠,但我有个神童的名头,就得了这怨恨。”

“中了毒,死里逃生,才有长辈做主,将我送到秣陵休养。”

“本来能得个清净,但有时候也会有不长眼的蠢货过来小住,顺便说几句我的坏话。有一次我喝了药出来散散瘀气,隔着院墙听到他们在外头骂我,说我是不干净的野种。”

闻檀的生母,是酒宴上被送来送去的美人。生下了闻檀,没多久就死了。

那时候也没人在乎闻檀,但毕竟是闻氏子,于是将他安排在某个旁支妇人膝下,认了母亲。那妇人也不喜闻檀,直至闻檀展露早慧才能。

他的身世成了污点,总被人拿出来辱骂嘲笑。

偏偏被他亲耳倾听亲眼目睹的那一次,夏蝉也在现场。当时她正忙着捡地上的花,撞见一群年纪相仿的屁孩儿口吐污言秽语,便为闻檀争辩几句。

对方羞恼,吐出一句“闻檀哪里算我们的兄弟,鬼知道他有几个爹”。

夏蝉便抡着拳头扑上去了。

“你都没看他们穿怎样的衣裳,也没有仔细听我的身世。”闻檀浅浅笑着,“你怎么就和他们打起来了呢?”

打得惊天动地,鬼哭狼嚎。

以至于闻檀不顾身体,要爬墙翻过去给夏蝉撑腰。

他没爬上去,噗通摔在地上,听见夏蝉愤怒而响亮的嗓音。

——你们不想要他做兄长,我还要不到呢!把他给我,我求之不得!

灰头土脸的闻檀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后来,他唤来的仆役匆匆赶到,拉开了几个孩子,绞尽脑汁哄了又哄,给夏蝉带了好多吃的玩的,把人送回家。

再后来,他抱着雪团儿走过花溪,问她要不要一个兄长。

他总会这么问她。

夏蝉满脸挂着明晃晃的渴望,却摊手笑道,我也想要,可我已经有阿兄啦。阿兄也挺好的。

“我其实不在乎关系。”闻檀说,“无论是做兄妹,夫妻,母女……都是一样的。无非是求一种分不开的关系。”

听故事的夏蝉曲着腿,侧脸枕着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靠在亭子里。

她道:“母女是怎么想出来的?”

闻檀只是笑。

他也学她屈了一条腿,歪着脑袋枕着胳膊,弯如新月的眼眸盛着辉煌的日光水色。

“我想把蝉蝉含在嘴里,吞进肚子里。”

他像唱曲儿一样叹着,“把你揉进胃里。”

……

回去的路上,夏蝉问闻檀,后来他的处境如何。

闻檀说,对他使坏的手足亲戚,要么死了,要么去很远的地方吹风吃沙了。

夏蝉便不再问。

他显然是个有手段的,不需要她操心他的前程。

晚饭定在城内的清梦坊。夏蝉没来过。

这是一处专供清贵享乐吃喝的地界。街面宽敞平坦,青石板倒映着连绵的灯火。左右酒楼高阁热闹非凡,处处笙歌。

闻檀带夏蝉上楼。这里的酒楼也有意思,各层围栏之内,并未门窗紧闭,反而撤掉外围遮掩,方便吹风赏景。算是回字形的雅间,可以一边凭栏饮酒,一边观赏楼内歌舞。

夏蝉上楼时只顾扭头看楼中央站在巨鼓之上旋舞的伶人,险些踩空。

恰巧有人下楼,低着头步履匆匆,她这一晃,两条胳膊同时伸过来。

一条胳膊属于闻檀。但比闻檀更快的,是那下楼的年轻客人。穿玄衣,戴铁面,只露出小半张脸。

胳膊刚挨着夏蝉的腰,那人便收了手。闻檀搂住夏蝉,不动声色催促道:“你小心些,快走罢。”

夏蝉却没有动。

她拧着眉头,隔了幂篱打量玄衣男子,突兀出声:“陈忍冬?”

陈忍冬跟受了惊吓的猫狗似的,蹦起来抢着捂她的嘴。

“我穿成这样你都能认出来?”

夏蝉抓住陈忍冬的手:“反正我认出来了,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问完才觉着不合适,瞄一眼闻檀。

闻檀面带微笑,友好邀请道:“既是熟人,便一起上来喝酒罢。”

陈忍冬迅速挣脱手,视线在夏蝉和闻檀身上来回打转,最后闷闷地应了一声。

三人共入雅间。

外头下起雨来,先是淅淅沥沥,而后水雾弥漫。

有陈忍冬在,三人分案而坐。闻檀居中,夏蝉在左边,陈忍冬坐到右面阴影处。

也不摘脸上的面具,薄红的嘴唇抿着一条线。

夏蝉不晓得闻檀认不认识陈忍冬,如今这个坐法,她也没法质问陈忍冬之前不施救援的事。

只能绕着弯子问:“你怎地孤身一人出入这里?”

先前还训她,说她不该一个人在秦淮河畔走动。

女扮男装就能乱跑啦?

陈忍冬目光扫过闻檀平静的脸,无精打采地回答:“没看见我蒙着脸么,我喜欢这里的茶点和酒,买一份带回去。”

夏蝉想起来,那夜她在朱雀桥发现陈忍冬,陈忍冬手里也提着油纸包。

这人还挺爱吃的。

闻檀也呵笑一声,视线轻飘飘落在陈忍冬脸上:“这位小郎君果然贪嘴,不便抛头露面也要买吃食。”

陈忍冬将手里的杯子捏裂一条缝。

“以后不贪嘴了。贪嘴容易撞鬼,今日长个教训。”

声音懒懒散散的,又别着一股子劲儿。

夏蝉觉得奇怪。陈忍冬来秣陵别业的时候,性子明朗又活泼,如今却像个混不吝的倔脾气。

不过看着也没啥大碍,不需要她操心。

“蝉蝉与这小郎君是何种关系?”闻檀转而问夏蝉,“你一直在看他,是有话要和他讲么?”

夏蝉顿时紧张起来。

她不能拆穿陈忍冬的身份,干脆捧起杯子来,装作忙着喝酒。

恰在此时,陈忍冬和闻檀仿佛察觉到了什么,齐齐向楼外望去。

对面的酒楼,亦有敞轩雅间,宾客嬉闹混闹。披着雨水的戚知叶持剑闯进其中,揪了醉醺醺的男客衣襟质问着什么。

“戚从事还没从烂摊子里脱身呢。”闻檀轻笑着,向夏蝉伸手,“你过来,你那位置不好,不如坐到我怀里,让我挡一挡。”

陈忍冬还在这里呢,这人就口吐惊人之语!

“快些。”闻檀打趣她,“再磨蹭,等他看过来,我们又得行权宜之计了。”

他指的是朱雀桥上亲吻的事。

夏蝉今日情绪时而低沉时而混沌的,纵使闻檀调笑,她也脸红不起来。转瞬之间,她下了决心,起身来到陈忍冬身前。

许是心有感应,神色冷厉的戚知叶突然扭过头来,隔着茫茫雨雾,望向街对面灯火摇曳的雅间。半截博古架掩住东边儿端坐的少年郎,只见一华裳女子扭腰坐于腿上,双手搂住郎君脖颈。

看不清脸。

“权宜之计,跟谁都行。”夏蝉嘟嘟囔囔的,额头抵住陈忍冬冰冷面具,“你告诉我,为什么说好带我逃走,又将我留给闻檀?”

陈忍冬的身体绷得像石板。眼睛想瞄闻檀,脸被夏蝉捧住。

“……我当时害怕。”陈忍冬只好这么解释,“我与你都是女子,身边没带人,那阵仗太吓人了,我得逃。”

夏蝉当然不能要求陈忍冬留下来共患难。

但当时的情况实在太奇怪了。

“那我再问你,你已经知道我被闻檀带走,你有没有和谁说过这件事?”夏蝉问,“为什么戚知叶现在还不知情?”

如果戚知叶知情,闻檀就不会说什么权宜之计,稳当当地坐在戚知叶的视线范围内。

“蝉蝉。”

闻檀声音很轻,带着不容反抗的语气,“你从他身上下来,去博古架后面躲。”

夏蝉不肯。

她错过这时机,下回就不知道何时能遇见陈忍冬了。

总归对面有尊煞神,这边的人不好轻举妄动引人注意。

“为什么要这样?”闻檀脸上残留着笑,眼睛却冷,“我明明在这里,你为何如此?难不成你认定他是阿夜,还是说,你更愿意与他做些遮掩的亲密事?”

夏蝉还真没料到闻檀的问题。

她恍惚反应过来,陈忍冬确实和记忆中的小郎君有些神似。有时候吊儿郎当的,又容易紧张。

但陈忍冬是女的啊!

“你快说。”夏蝉捏住陈忍冬的耳朵,压着嗓子催促,“你与我不是姊妹么,我的事你有没有跟家里人讲,现在是什么情况?快说,待会儿闻檀要过来了……”

陈忍冬又跟站在朱雀桥一样,倔劲儿上来了。

“我哪里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反正我没跟任何人讲你的事。你赶紧下去,别搂搂抱抱的,再烦我我喊表兄过来你信不信?”

说干就干,陈忍冬作势张嘴,“戚……”

夏蝉脑子轰的一声,抓起酒杯就给陈忍冬灌了满嘴,在对方咳嗽弯腰之际,赶紧跟着低头,堵住了满是酒味儿的嘴巴。

轰隆隆,闪电雷鸣。

对面的戚知叶漠然地注视着搂抱哺酒的男女,而端坐的闻檀失手打翻了酒壶。

作者有话说:

十四章讲过。陈忍冬现在的状态是:男扮女扮男

第19章 被找到了 小三在杀小

冲动容易坏事。

也容易干坏事。

夏蝉堵了陈忍冬的嘴, 后知后觉开始后悔。

但现在她也没招儿了,因为陈忍冬一直在暗暗地较劲儿扑腾,而她必须摁着这人, 否则对面的视线会立即杀穿自己。

雨雾茫茫, 掩盖宾客嬉笑靡靡乐音。

戚知叶收回目光, 转而俯视身侧匍匐酒醉的宾客。衣衫不整,面敷铅粉, 个个痴傻狼狈,形同走兽。案上,地下, 还洒着没有使用干净的寒食散。

人人纵情声色,不问真心与将来。

而他的真心捆在夏蝉身上。夏蝉不见了,就在几天前,说出去散散心,给他抓萤火虫。

他被公事牵绊, 半夜归家, 已经找不到她的踪影。

无论夏蝉是否主动逃走,一定有人帮她, 否则她不可能下落不明。仔细想来, 最可疑的人还是闻檀, 派去盯梢的人也说,闻檀这两日总爱携带一女子同游享乐。

但戚知叶并不认为这女子就是夏蝉。若真是闻檀动的手, 又如何敢带着夏蝉日日抛头露面。

十有八九障眼法。

一如现在, 闻檀身边的女子坐在别人身上哺酒。闻檀的背影也挺稳当。真要是夏蝉在这儿,哪里能出现此等景象。

戚知叶冷嗤。

不过,他还是打发了个机灵的跑腿,去街对面打探打探情况。

戚知叶如今案件缠身, 无法时时刻刻亲力亲为地寻人。但他已经派出大量可用之人,势必将闻檀的产业查个底朝天,看看夏蝉是不是真被藏在什么不见天日的地方。

而此刻的陈忍冬已经麻木了。

“你放过我罢。”陈忍冬生无可恋道,“我的命可能到头了,这大概就是报应,你满意么?”

“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夏蝉捧着他的脑袋,半是心虚半愧疚地小声嘀咕,“我不敢看外边儿,万一跟你表兄对上眼神怎么办?”

最后还是闻檀走过来,身形遮挡,让夏蝉远离了陈忍冬。

三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

醉蟹也没法吃了,只能包好带走。趁戚知叶没空关注这边的间隙,下楼离开。

夏蝉乖乖戴好了幂篱,跟在闻檀身后。她后面是精神恍惚的陈忍冬。

“我是不会跟你道歉的。”夏蝉边走边对陈忍冬说,“你这人做事很怪,还拿戚知叶吓唬我,我那样就算扯平了。”

陈忍冬幽幽道:“你以后给我上香的时候会道歉的。”

夏蝉:“啊?”

“走了,莫要与不相干的人说闲话。”闻檀牵了夏蝉的手,快步出门登车。他动作有些急,夏蝉走得不稳,侧腰剐蹭车梁,装着桃子糖的锦袋便滑落在地。

陈忍冬犹自走神,飘飘荡荡地走了,也没注意地上的东西。

须臾,戚知叶带着嫌犯下来,有人捧着沾了泥水的锦袋呈到他眼前。

他略略扫视,原本淡漠的表情突然凝固,一手抢过锦袋,颤抖着看了几遍,扯开袋口缎带。

这个样式,这种装零嘴儿的习惯……

“她是我的旧识,女扮男装,我借她做个幌子挡戚知叶罢了。”路上,夏蝉对闻檀解释,“真的,我不是随便的人。”

闻檀还是情绪不对。

不过他很快挂起笑脸,握住夏蝉的手,柔声问道:“蝉蝉这是怕我误会么?看来蝉蝉将我放在心上,我好欢喜。”

夏蝉反驳:“才没有。”

无论如何,闻檀看起来并不打算对陈忍冬的身份刨根究底。她松了口气,觉得自己今日做事实在冲动。

不过陈忍冬真的好奇怪。

处处怪异。

真与她有亲的话,会隐瞒她如今的处境么?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

想着想着,脸颊被闻檀捏住了。

“还在想那个人么?”他摆出真真假假的无奈来,“我就坐在你身边,你居然不看我。”

说着便抱住夏蝉,埋在她脖子里吸气。

夏蝉在外面待了大半天,出了汗,躲着不想被闻,但闻檀偏要如此。

回到私宅,又花了好大一番力气,夏蝉才把这人撵走。

撵走之后发现自己丢了装零嘴儿的锦袋。

虽然觉着可惜,但时辰已经不早,她便没有告诉闻檀。反正丢了的锦袋瞧着像新做的,应当是她婚后鼓捣的小玩意儿,并非娘亲遗物。丢了便丢了罢,只可惜那糖。

明月夜高楼敞亮,入夜之后,夏雨停歇,清辉便洒满地面,颇有雅趣。

夏蝉沐浴擦发之后,席地而坐,捏出各种各样的手影和问兰玩。

她丧失了七年的记忆,行为举止难免掺些淘气。

问兰被逗得前俯后仰,眼角都渗出泪来。

没人问起七年间的旧事。于是也没人主动聊起。那些被忘却的真相,就像一口被盖了石板的井,谁也不知道掀开石板后,扑面而来的的东西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所以闭目塞听。

玩累了睡觉时,夏蝉让问兰将纸笔摆在头边,说万一做梦想起来什么方便记录。

问兰欲言又止。

夏蝉知道自己表现得很别扭,又要记忆又回避。她伏在榻上,戳戳垂落的帐子:“我想着,如果是我自己记起来的事,便属于天定的时机,而非强求。问兰,我的确怕,但我觉得,等我自己一点一点慢慢都想起来了,就都能接受了。旁人说的,我不敢听,也不敢信。”

她将自己闷在枕头里。

“就让我再当几天糊涂鬼罢。”

夜深人定,未睡的闻檀等到了翻窗而入的陈忍冬。

陈忍冬翻进来就给闻檀跪下了。

闻檀瞥了一眼:“没背几根荆条过来?”

陈忍冬二话不说,脱了上衣,露出结实流畅的身躯。不甚明显的喉结滚动着,挤出虚浮的声音来。

“我……又不知道她会那么袭击我。严格来讲,是她轻薄我,我受了害。你得分清是非黑白,不能为这事儿错杀忠良。”

闻檀挑眉:“谁家的忠良不好好扮贵女,天天跑出去买吃买喝?”

陈忍冬开始打自己的嘴。

闻檀道:“贪吃贪到这份儿上,想必如今吃得很开心。”

陈忍冬好冤枉:“这也是我活这么大第一次被人亲……”

说到一半才觉不对,连忙收紧舌头。

闻檀身前放着乌鞭。他拿起来,却没有打。地上摆了六坛酒,他用鞭柄挑开盖子。凛冽冲鼻的酒味霎时间溢满全屋。

“好好洗洗你的嘴,什么时候洗干净了,喝明白了,就晓得不贪嘴了。”闻檀摇头,越过陈忍冬离开,“你这步棋暂且是废了,改日自己找个法子假死,莫要再在夏蝉面前露脸了。”

陈忍冬膝行几步,埋头闻了闻酒水,脸色变白。

“唉。”他提起酒坛,“……唉。”

今夜注定有人难眠。

也有人沉于旧梦。

之后数日,夏蝉都过得热闹又烦心。热闹是因为,闻檀时常带她去各种好玩儿的地方,变出很多好吃的东西。烦心自然是因为,闻檀时不时就要紧紧地抱着她缠着她,将她搓扁揉圆,夜里还搞突袭。

他这人是真黏糊,黏到夏蝉有时候脑子也不清醒了,被哄着缠着张了嘴。

嘬了不该嘬的东西。

天哪。

夏蝉感觉自己迟早被闻檀弄成不正常的傻子。

闻檀有时也去官署。傍晚悠哉悠哉地回来,给夏蝉喂饭,在她身上吸来吸去,说关于戚知叶的坏话。

“他以前做事太狠,得罪那么多人也活该。这次牵扯进案子里,一边查案一边给自己洗清白,结果总有人给他找新的麻烦。”

“就这,他居然还能分出心思查我的产业。他哪里查得明白?”

“整日摆个死人脸也不知吓唬谁。我只知道,不爱笑的人最容易老。”

“保持愉悦才是维持美貌的秘密。”

闻檀戳戳夏蝉的脸颊,“所以你也要笑,每天都笑一笑。”

夏蝉烦不胜烦,推开闻檀:“你没别的乐趣了么,总缠着我作甚,我又不是你家养的狸奴!”

这可提醒闻檀了。

第二天,他就带了三只圆滚滚的小团子过来,向夏蝉献宝。

“都是家里生的,这两只是雪团儿的孙女。”闻檀按住扑腾的小白猫,下巴示意另一只乱跑的崽,“那只是琥珀的孙儿,黑玉也算它爷爷呢。”

夏蝉听得迷糊:“琥珀?黑玉?”

闻檀温声道:“黑玉是你婚后养的狸奴,已经过世了。”

夏蝉眼前恍惚闪过活泼黑影。小腿被尖尖的爪子勾住,她低头,黑白相间的小狸奴正扒拉着往上爬。她捏着它的脖颈提起来,它也不害怕,对她发出小老鼠一样的叫声。

这才刚断奶的年纪呢。

闻檀问:“蝉蝉,你喜欢哪只?”

夏蝉不假思索:“我全都要。”

闻檀又笑起来,盘腿坐在地上,任凭狸奴勾坏自己贵重的衣袍。

这天,夏蝉给三只狸奴起了名字。两只白的,叫做团团圆圆,黑白那只唤为胡麻。名字普通些好养活。

若日子能这样过下去,或许也不算坏。但世事总是难以预料。

天子患病,病中梦见神灵手指钟山,垂目不语。醒来之后召见太史令,也不知商讨了什么,总之下旨要群臣进山祈福,求得神迹再回来。

荒唐事年年有,也不差这一遭。反正钟山景色不错,闻檀又放心不下夏蝉,干脆决定带她一起进山。

“山泉滋味不错,况且我们闲来无事可以捉野兔和野鸡。”闻檀如此说道。

他给夏蝉扮男装。扮成个清俊侍从,与他同去钟山。

为了避免被戚知叶发现,上山的前两天,闻檀都把夏蝉藏在不起眼的队伍里。夏蝉从未有过这种体验,一路左看右看,也觉新奇。

到了第三天,官员走得分散,闻檀顺势将夏蝉带到身边,挎了弓箭偷溜去别处玩。

要去的地方并不远,是一处瀑布。

他们走在蜿蜒山道上,隔着葱茏绿树,戚知叶站在高处,面无表情地俯视着移动的身形。

这是等待了许久才得到的良机。闻九进山,夏蝉应当困在乌衣巷私宅。戚知叶已经派人拿着符檄前去救援,自己站在这里,势必要闻檀付出代价。

使闻檀,不得及时归家。

戚知叶端起弩机,对准闻檀后背,叩下机关。

锋利短箭尖啸破空,撕裂层层阻碍的树叶,射断了闻檀头顶的巾帻。

他回头,伸手将旁侧侍从揽至身后。

戚知叶来不及思考这个动作的含义,连续按下机关,短箭嗖嗖飞出。

一箭射中闻檀肩胛,一箭扎进腿里。月白的身形晃了又晃,最终摔倒,而那侍从抓住闻檀的手,一并跌落山谷。

惊起无数栖息的鸟。

……

谷底有溪涧湍流。

夏蝉从山上滚下来,半道就被迫与闻檀分开,撞断树枝又扯不住藤蔓,噗通砸进水里,脑袋很不幸地磕到石头。

闷痛带走了神智,她什么都不记得,彻底陷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

下章恢复记忆

第20章 美梦结束 我都想起来

夏蝉是被拍醒的。

醒的时候, 周围黑黢黢一片,身下也硌得慌。闻檀跪在她身边,如玉的容颜添了许多擦伤, 说话时声音也是哑的。

“蝉蝉, 能听见我说话么?有没有特别难受的地方?”

夏蝉挣扎着爬起来, 向四处张望。

半丈远的地方就是水沟,此处溪石堆叠, 草木丛生,不见人烟。

“我们应当是被水流送到这里了。”闻檀解释,“恰好此处是拐角, 那棵斜倒的树拦住了我们。”

夏蝉的脑袋还残留着闷痛。

她依稀想起来件事,转而在他身上摸索。闻檀嘶了一声,有气无力地轻笑:“怎么对我这般热情?别摸了,箭没留在身体里……你真的无事么?”

夏蝉忍痛道:“我没事。”

闻檀这才着手处理身上的伤。大晚上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夏蝉也不知道他伤得多重。只能闻见甜腥的气味, 似有若无地萦绕鼻间。

他脱了外袍,将最里面的衣裳解开, 央夏蝉帮他取东西。

“我的右腿藏着防身的匕首。如今不便弯腰, 只能仰仗你了。”

夏蝉便摸来摸去, 在闻檀小腿处找到了皮革刀鞘,将匕首拔出来递给他。指尖相触, 夏蝉感到一片惊人的凉。

闻檀割开里衣, 将条状的绸带咬在嘴里,尝试着绕背包裹伤口。但他的动作并不容易。

夏蝉抢过绸带,环住闻檀身躯,摸索着缠住贯穿前胸后背的血洞。她扎得紧, 他便靠在她肩膀嘶嘶地吸气,还笑。

“蝉蝉待我真好。”他说,“我感动得头晕目眩。”

夏蝉:“……那是你流血太多了!”

闻檀受伤两处,除了肩胛部位的贯穿伤,左边小腿也缺了好大一块肉。夏蝉觉着惊心动魄,闻檀却风轻云淡,还夸自己福运滔天,两箭都没有伤及要害。

“流血也会死人的。”夏蝉打断他,“水也不干净,又没有药,如果我们不能及时获救,赶在伤势腐烂生虫之前你就死了。”

闻檀:“死了能在一处,生同衾死同穴,圆满至极。”

夏蝉没力气跟他开玩笑,直接用匕首割了他的裤子,将腿上的伤也裹住。又从横倒的树干上砍断树枝,削成两根简陋的木杖。

她扶起他,去寻找出路。

后路全是水,只能向前。道路逼仄蜿蜒,一不小心就踏进烂泥地里,整个儿往下陷。所幸他们并非孤身一人,一个扶着,一个拽着,勉勉强强过了最难走的地界,进到稀疏的树林里。

闻檀能辨认星象,朝哪儿走都由他定夺。

但他受伤严重,坚持了半个时辰,就再也无法前行。

夏蝉也没了力气。

夜间寒冷,他们只好蜷缩在倾斜的山壁下面,将湿透的衣衫挂在周围树枝上,既能风干,又能遮挡寒气。如此一来,两人身上便不剩什么蔽体之物。

若是往常,闻檀一定主动抱夏蝉,借着机会说些乱七八糟的怪话。

但他现在过于虚弱,夏蝉将脑袋埋进他胸膛时,只能感受到微弱的温意。他的手掌也很冷,纵使夏蝉用力握紧,没一会儿他的手指就会滑下去。

夏蝉听着闻檀的心跳,以及他时而急促时而迟缓的呼吸。

“你是不是真要死了?”她问,“你平日里看起来运筹帷幄的,这就要死了么?”

闻檀隔了片刻才回答:“你又不愿意跟我殉情,我哪里舍得死。”

夏蝉咬了他一口。

她也在瑟瑟发抖,但比起他浑身冰冷,她现在像块烧红的炭。

闻檀蹭蹭夏蝉乱糟糟的头顶,轻叹:“好暖和。”

夏蝉想,如果真死了,她说不定是烧死的,而闻檀得是冷死的。这可真有意思。

但她不想真和他死一块儿。真一起死了,就真成殉情了。

不明不白的殉情也太倒霉。

况且还不知道是谁放的冷箭呢,抓不着凶手,死了多可惜啊。

还有阿夜的事……

在寒冷与高热中,夏蝉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她睡得不好,总梦见张牙舞爪的鬼影子,在周围跳舞。好几次惊悸睁眼,才认出那些鬼影子是被风吹拂的衣袍。

天际将明,闻檀将夏蝉喊醒。

他似乎气色好一些了,身上也有热乎气儿。

两人穿好衣裳,再次赶路。这时候行走也方便许多,能看清周围的情况,不至于摔进沟里。走着走着,闻檀还找到了几株止痛化瘀的草药,而夏蝉拔了不少野葡萄。

所谓野葡萄,即婴薁,吃起来酸酸的,带着土腥味儿。夏蝉小时候吃过,闻檀却没尝过这种东西。

他吃了婴薁,敷了草药,再赶路时就格外关注周围的花花草草。

两人跟逃亡的难民似的,走一路找一路,遇见能用的能吃的全给薅了。

日升又日落,中途歇了十七八回,走了挺长一段路程,依旧没有遇见任何人。黄昏时分,夏蝉将闻檀安顿在树下,她挽起裤脚,爬树摘野果。

也许是多年不曾如此顽皮,四肢不够灵活,夏蝉没踩稳,挂着树枝滑了下来,摔个屁股墩儿。

几颗青青黄黄的果子也砸下来,若不是闻檀遮挡及时,都得落在她脸上。

“我还以为我是以前的我呢。”夏蝉仰躺着,睁眼望着金红的天空,“倒忘了成亲以后就不能随便爬树下河了。哎,闻檀,你知不知道我婚后都在忙什么?”

闻檀哪里能详细记述。

但婚后的日子大抵相似,晨昏定省,妯娌相亲,管家御下,要不就是逗逗鸟儿玩玩猫,逛逛园子拜拜庙。

夏蝉还得多忙活一件事,即给远在襄阳沔北的戚知夜写信。

“蝉蝉,你看。”闻檀微笑着拿手杖指了指前方,“我们要抓的野兔。”

夏蝉翻了个骨碌,果然在深山处瞧见一只正在吃草的肥兔子。

他们携带的弓箭早不知落哪里了,如今也没个能生火的东西,就算抓到兔子也吃不成。好在又走一段路再次找到了溪水,水里有鱼,夏蝉拿着匕首,站在水里,戳了半天,总算搞到一条。

晚饭便是这鱼。生吃有点儿腥,不过谁也没皱眉头。

夏蝉还以为,像闻檀这样的世家子,过惯了豪奢的日子,现在会很受折磨。没想到他这么能忍,还能拨出心思与她调笑。

半夜夏蝉犯起头痛来。

她又做了噩梦,周围没有鬼影,只站着些飘飘荡荡的人形。她自身不受控制,仿佛被谁推着,引着,穿过那些人,进到昏暗的屋子里。

屋外凄风苦雨,屋内尸臭难闻。

地上的蒲席滚落了许多蛆虫,一扭一扭地爬向她。她顺着那些虫,向前看,向前看,先是看见了一双灰青色的、残缺的僵死的脚,然后是浸透了血水的绔裤,覆盖着铁甲的身躯,无力摊开的手掌。

视线再挪移,是半边同样灰青的脖颈。另半边敞着口子,烂肉与白骨黏在一起。

再往上看呢?

再……

轰隆隆,梦里的雷声落到了现实。冰凉的雨水打在夏蝉脸上,她清醒过来,发觉自己靠在闻檀怀里,而他拿外袍挡着雨,满怀忧虑道:“我们得再往前走走,这里地势不好,我担心夜里土石滑坡。”

夏蝉便撑着胳膊想站起来。

没成功。

她又病了,四肢酸软无力。也不知是着了凉,还是落水的病症复发。

闻檀什么也没说,将夏蝉捞到背上,拄着木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迈步。夏蝉将那件挡雨的外袍往前扯了扯,盖住闻檀的脑袋。

她埋在一片黑暗里,周围的雨声雷声全都远去,唯独他的喘息清晰可闻。

夏蝉迷迷糊糊的,说话也口齿不清:“闻檀,我变成拖累了。”

闻檀架着她的腿弯,将她往上送了送,道:“是我拖累你。”

下一句,“叫得这般生疏,让人好伤心。唤得贴心些,我也有力气。”

夏蝉只好改口:“檀郎。”

他嗯一声。

隔了一会儿,夏蝉再唤他,他再应答。

如此反复,最后她干脆混叫起来。一会儿檀郎,一会儿明夜。昏迷之前,喃喃道:“……阿夜。”

闻檀没再应声,只是脸色又白了些。

他们当晚宿在山洞里。

次日夏蝉再度发热,闻檀用衣裳裹紧她,自己拄着木杖出去了。半日一瘸一拐地回来,给她带了一把红彤彤的酸枣。

夏蝉努力掀开眼皮,望见闻檀被荆棘割得皮开肉绽的掌心。

他把酸枣倒进她手里,又紧紧地拥住她,道:“我们快出去了,此处离钟山南麓不远。蝉蝉,你不要怕。”

夏蝉将酸枣一颗颗地吃进嘴里,很好吃。酸甜的果肉汁液抚平了喉咙的干痛。

吃了一半,她捏着酸枣喂给他。闻檀愣了下,疲惫暗沉的眼眸亮起来,咬住酸枣也咬住夏蝉指尖。

“好开心。”他缠缠绵绵地说,“这是你第一次给我喂东西,你将你喜欢的东西分给我,便是心里有我。”

夏蝉反驳:“我心里才没有你。”

闻檀只是笑。

他挨着她,聊起闲事来。

“你记不记得,你十七岁的时候,有一次去秣陵附近的山寺上香?”

夏蝉依稀有些印象。

“那一次正好有法会,来的香客也多,没曾想傍晚下了暴雨,下山的路塌了。香客们都困在寺庙里,那时候我也在。”闻檀语气怀念,“隔着院子,我听见你和其他贵女打趣,说下不了山也没事,住在山里很有意思,日日吃山珍野味,享田园之趣。”

他道,“若我们这次回不去,我想着,哪怕在山里盖间木屋,打渔种菜为生,也安乐无比。”

夏蝉无精打采道:“你哪里过得了那样的日子。你都不会种菜。”

闻檀:“总有会干活儿的仆役。”

夏蝉:“……你不应该说自己会努力学么?”

闻檀:“我这般精致皮囊,怎能被磋磨变丑。”

说得好理直气壮,把生病的夏蝉都逗乐了。

她就不该听他瞎扯。

稀里糊涂又熬一日。夜里闻檀似乎离开过,回来时扶着半梦半醒的夏蝉,给她喂东西。

夏蝉困在梦魇里,感觉嘴里流进来苦涩的液体,但无力分辨。她依旧站在压抑的屋子里,面对着腐烂残破的尸身,满耳朵全是哭声雨声。

蛄蛹的蛆虫爬上了她的脚背。

她的脚底生了根。

视线艰难地挪动着,被无形的绳索拉扯着,生生拽到尸体脑袋处。

于是她终于在电闪雷鸣之际,看清了尸体的脸。

一张已经腐烂,损毁,血肉模糊爬满白虫的脸。

——乌奴,乌奴,我的儿啊!

谁家的妇人在啼哭。

——路途遥远……虽加急水运,鱼虾覆盖,仍不能阻止腐烂……

谁的声音在说话,冰冷的,缓慢的。

——请母亲节哀。请……弟妹保重。

闪电照亮屋舍。跪坐在尸身前面的青年,也被照亮了容颜。

依稀又有喜颂声声,欢笑连连。画面转为婚房,她与新郎携手上榻诉衷肠。

蝉蝉,我很欢喜。

灯烛之下,她终于看清他泛红的脸。

……

天亮了。

夏蝉醒来,嘴里全是怪味儿。像喝了药,又有些甜。

她的病症好转不少,脑袋也不再昏沉。闻檀则是洗了脸束了发,虽然落魄但依旧体面。

他可真厉害,明明受了伤,还能有心思打扮自己。

两人继续寻找出山的路。

闻檀说很快就能出去,但他们仍然在山里继续绕了三天。白天闻檀去摘果子打水,晚上两人依偎在一起睡觉。

每次醒来,夏蝉嘴里总有那种怪味道。

到第四天,闻檀的脸色仍然很差,爬坡的时候失足滚落,沾了满身的苍耳。

夏蝉蹲着帮他摘掉这些扎手的小玩意儿。身上的,头上的。闻檀笑眯眯地夸她温柔,她没搭理,将他鬓间最后一颗苍耳拿掉,把散乱的发丝拨到耳后。

“闻檀。”

夏蝉认真地盯着他,“你的身子扛不住了,别带我绕圈了,我们回去罢。”

闻檀脸上的笑渐渐消失。

“我猜你四天前已经找到救我们的人了。”她说,“我能闻见你身上的药味儿和之前不一样。”

闻檀眼睫微颤,声音温和:“蝉蝉鼻子真灵。”

“主要也不是因为这个。”夏蝉解释,“你半夜偷偷给我喂药,又舍不得我苦,给我喂糖。”

荒郊野岭的哪里有糖。

只能是从别人手中得到。

闻檀捏了捏夏蝉的手指,轻声道:“我只想和你多待几天。与世隔绝,只有你我。”

可是再亲密的相处也会迎来结束的时刻。

不管是他的美梦,还是她的梦。

“回去罢。”夏蝉牵着唇角露出笑容,腮边印着浅浅梨涡,眼睛里仿佛含了一泓粼粼的日光,“我们该分开了,闻九。”

“我全都想起来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