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闻九郎君(1 / 2)

欲衔蝉 渡芦 3898 字 2个月前

人总会在命定的时刻接受审讯。

戚知叶曾将成百上千的人送进牢狱,看着他们吊上刑架。

如今自己却也成了那个被吊起来的将死之人。

“阿蝉。”他再次问道,“你想起来多少?”

夏蝉能想起来多少呢?

她只是得到了太多的疑惑。而这些疑惑,永远得不到合理的解释,永远和他给的说辞相悖。

她是失忆了,但不是傻了。

跌落池塘的瞬间,眼前闪回的景象,自有石面刻痕印证真假。显然,阿夜曾在自家园子与她嬉闹,亲手刻下一只鸣蝉。

可她明明刚嫁进来,成婚当夜就失忆了,哪来的机会与阿夜共度如此温馨时刻?

戚氏秣陵别业又不是夏家的菜园子,成不成亲都能自由来往。

而这记忆若的确发生过,那她早就过了新婚期。如此,也能解释为何一觉醒来,婚房不如梦中喜庆崭新,也能解释问兰举手投足间略显老成的表现,家中堂伯突兀年迈的姿态,以及……

以及阿夜不符年纪的沉稳模样。

夏蝉现在知道,她忘记的东西远超预估。

她应当不是十八岁,婚后年月不知多久。因此,她不必像新妇一样恪守礼节拜见舅姑,也不必着急与各院亲眷结识来往。

说起来,她在梦中见到了阿夜的大兄。虽然没记住脸,但破冈渎受劫的经历,足以让她确认兄弟俩性情的天差地别。

之前她对戚知叶印象模糊,只当他冷酷残忍难以接近。从梦中醒来,却觉此人处处熟悉。熟悉得就像如今夜夜同枕的心上人。

真巧,心上人后腰有块旧疤。每每她情难自制摸到那处,就会被他躲开。

阿夜什么时候有的这块疤?

成亲前,他不是总喜欢趁着练武或摸鱼的时候,脱了衣裳给她看身子么?他什么时候有的疤,他究竟……有没有这块疤?

夏蝉不知道。

她好似困在紧密结实的渔网里,沉在水底,什么都看不清,也想不明白。

眼前不断浮现支离破碎的画面,面目模糊的男子在水下抱紧她,为她抵挡箭矢,与她渡气救命。

那个人是阿夜,还是戚知叶?

面前的人,又是……谁?

夏蝉的嗓子像被陈旧的河水堵住。脑袋越发地晕眩起来,胸膛里的血肉鼓噪异常,仿佛只要再深想一点,就会想到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没有将这疑问说出口。

她垂下眼睫,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虚浮:“大多数事情都想起来了。”

大多数。

这是个很含糊的说法。

在西州与丹阳郡的牢狱里,属于最不诚心的口供。

戚知叶点点头,站起身来,缓慢地脱掉自己的衣衫亵裤。除去所有遮掩之物。他头一次毫无保留地站在她面前,身躯被灯火蒙上金铜色的光。

“我身上有什么,你尽管来看。”他捉住夏蝉的手,按向胸膛,“你可以看慢些,看仔细些,千万不要有任何疏漏。”

说话间,戚知叶神色恢复了平常的冷漠。

夏蝉迟疑地上手抚摸时,他尚能平淡提醒:“好好认清我是谁。”

夏蝉指腹滑动。戚知叶的身躯瞧着强健,仔细摸索却能感知到细碎纵横的伤痕。前面有,后背自然也有。

如预料那般,她再次摸到了他腰身那块儿微微凸起的皮肉。不甚平坦,边缘撕裂,不知是烧伤还是别的。

恍惚间又见昔日少年脱衣练武,磨着她数他身上的伤。

这一条痕迹是练兵的时候剐蹭的,那一道疤是镇压流寇留下的……

少年郎总有说不完的话,叽叽咕咕解释一通,很骄傲地向她夸耀:怎样,你将来的夫君是不是特别英武霸气?

夏蝉眨了眨眼,逼迫自己回神。

戚知叶一直审视着她的表情,适时开口:“我身上不止一道旧伤。阿蝉,你想问什么,想知道什么?”

夏蝉张嘴又闭嘴,在戚知叶以为她要放弃时,终究说道:“你后腰的伤,是那次水匪劫掠留下的么?水下挡箭的人,是不是你?”

戚知叶应当否认。

但他不愿意:“是我。”

夏蝉安静地想了一会儿,又道:“当时我应该是和阿夜的兄长一起掉进水里……”

但掉进水里的人,不一定是给她挡箭的人。

戚知叶早已听明白,夏蝉没认清水下的人,记忆也还是稀里糊涂,半梦半醒地试探着某种危险的真相。

戚知叶年少入仕,为了撑起戚氏这将倾的大厦,走了最危险最得罪人的官路。

一开始进贼曹,因为身份的缘故,每每查的案子审的嫌犯都与世家大族有关。利益纠葛如树根虬结,无论怎么做事都会惹来憎恶忌惮。

遭受偷袭刺杀复仇……也很正常。

他身上的伤,当然不比戚知夜多。但遭遇的危险,同样凶恶。

九年前,上巳节,萧氏族人暗中设局,勾结破冈渎水匪,神不知鬼不觉劫走了出游的戚知夜与夏蝉。他俩应当经历了格外凶险的一天一夜,毕竟送到家里的假信,以及送到戚知叶手中的勒索信,全都是戚知夜亲笔所写。

彼时戚知叶正在破冈渎附近水门巡查。匪徒向他索要五箱金银绢帛,还要他独自赴会,否则就杀死戚家幼子。

戚知叶当然不会单独前往。他紧急筹措钱财,带了擅长凫水的兵卒,意在救人的同时将水匪一网打尽,审出背后凶手。

但他也知道此举甚险,极有可能葬身破冈渎。事实上,当他把人救回来,家中至亲也觉换命之举理所应当,甚至还怪罪他牵连兄弟。

在破冈渎看见夏蝉实属意外。混乱中被夏蝉救了一次,更是出乎意料。毕竟,在他印象中,这位小娘子一点儿都不喜欢他,每每撞见都不肯抬头看。

她救他,他也救了她。回程时,他为她请了治伤的女医,还动用人脉,重金求来能够祛疤的膏药,确保她后背被鱼钩撕烂的皮肉能恢复如初。

她的伤的确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那段生死相救的记忆,也没留在她身体里。

因为厮杀场面过于惨烈,夏蝉把破冈渎的事情全都忘记。

现在她想起来了,只想起来零零碎碎的画面。无法确认他的身份,只敢似真似假地试探。

还不如全都记起,彻底毁灭。

戚知叶怀着倦怠的心绪,真假掺半道:“的确是我为你挡箭。你问我为何之前隐瞒水匪这事,我并非有意为之,你当时受惊忘事,我何必刻意提起,再让你想起不愿回顾的往事。至于什么表妹表姊的,你不提我都没注意,口误罢了。”

他没有正面回应自己的身份。

只要夏蝉再追问一句,再问一句便罢,他不会再说谎,什么真相都不再被掩盖。

但夏蝉没有问下去。

她站在了真相边缘,徘徊不定地,收回了试探的脚。

“这样啊……”夏蝉笑一笑,抱住戚知叶僵硬的腰身,耳朵贴在胸前,听见闷重但清晰的心跳,“阿夜真厉害,当时那么凶险,还能赶着游过来救我。”

她终究将这桩事按在了戚知夜身上。

也只能是戚知夜。

不然的话……现在她抱着的人,岂不就变成东院已死的亡魂了么?

而她的阿夜,又能在何处呢?

夏蝉拒绝如此荒谬的推断。

“你是阿夜。”她小声说着,密匝匝的睫毛被泪水濡湿,“我当然认得你的。”

被拥抱的青年颓了肩膀,脊背弓起,仿佛再次被淬火的利箭贯穿身躯,痛得血肉模糊。

……

次日夏蝉再次起晚。陈忍冬来看她,蔫头耷脑地跟她赔罪,说自己不应该乱跑乱跳,害她跌进池塘。

“你当时真是吓死我了!”陈忍冬心有余悸道,“直直地在我面前跌下去,也不见怎么挣扎,幸好我会水,把你捞上来,拍了好久才逼你吐出水来。人抬回西院,睁了两次眼,却仿佛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到我们讲话……我都要死过去了。”

夏蝉对此毫无印象。

只能跟着道歉。

“好在你今日气色不错。”陈忍冬挽着夏蝉的手,唉声叹气,“若你有个闪失,我怕是要给你赔命,与你做一对殉情的鸳鸯。”

这人说话真是嘴上不把门。

吊儿郎当的,有几分纨绔之气,却并不轻浮。

夏蝉觉着挺有意思,弯弯眼睛笑起来:“我才不要和你殉情,我已嫁人了。”

提及嫁人,陈忍冬东拉西扯:“你这屋子也不像个成亲的样子,倒像是女儿家的闺房,瞧不见什么男子用具……我没见过表兄,他过得这般简朴么?”

夏蝉没觉得阿夜简朴。

但他的确不爱在房里留东西,每天早晨都走得干干净净。尤其是这几天,来了亲戚之后,更是晚归早走,连放在她枕头底下的剑都拿走了。

陈忍冬凑过来撞了下她的肩膀,鬼鬼祟祟问:“阿姊,我听说你与表兄是自幼相识,情深意笃……你们如今过得怎样?快跟我讲一讲,等我被许了人家,也学学你们的相处之道。”

夏蝉还没跟哪个姊妹这么亲密过。

不过,她小时候也见过,娘亲的家里人有时候过来小住,时常躲在卧房里碰头咬耳朵,聊些她听不懂的话,而后面红耳赤地笑起来。

这一定就是所谓的闺房密话!

夏蝉的脸腾起热气,揪住陈忍冬袖子,支支吾吾地开了口:“他、他一向很好……”

刚起了个头儿,便有婢女闯进内室来,端着刚煎好的药,客客气气请陈忍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