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牙槽咬得咯咯响,吐出的话语却很平静:“他们是谁?”
夏蝉腕骨发疼。她笑一笑,道:“是闻氏九郎,闻檀带人来寻我们。许是你我行迹暴露,被找到了。”
夏芜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他看也不看闻檀,转而伸手探向盛放刻刀凿铲的小木箱。周围部曲不约而同握紧长刀,闻檀更是紧着嗓子唤道:“蝉蝉退开!”
夏蝉没退。她看着夏芜,夏芜摸索着握住了新做的刻刀,想要递到她手里。
下个瞬间,雕花刻刀脱手坠地。他止不住颤抖,苍白手指抓握又松开,瞳孔逐渐涣散。
夏蝉心道不好,想要后撤,瞥见周围身影,不由停顿。与此同时,面前的兄长已经扑上来,扼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摔到地面。
“蝉蝉!”
夏蝉说不出话。
她想说,没事的,夏芜只是发病了,他不会害死她。之前很多次,她都能与他周旋,还能跟他打架。所以,闻檀你不能杀他。
可她什么声音都挤不出来,眼前发黑,脑袋嗡鸣。
夏芜这次犯病,比之前都严重。
部曲上前,拽住夏芜头发,强行拖到远处。夏蝉随即落进闻檀怀抱,她咳嗽着打开他的手,嘶哑道:“不准动刀……”
闻檀说好。
他们的确没有对夏芜动刀。只是将他摁在地上,踩着四肢和头颅,教他动弹不得。
夏蝉背靠着闻檀的胸膛,缓过气来,又要过去。闻檀拦住她,她便拉开他的胳膊。
闻檀没有再阻拦。
他看着她踉跄离开,跪到夏芜面前,右手掠过垂落的刀刃,掌心多了一道血痕。
她将流血的手掌,按到夏芜的嘴唇上。
那发疯痉挛的兄长,便张开破破烂烂的唇瓣,啃咬舔舐。他看起来像一条肮脏的狗,又如被钉死的蝴蝶。
而闻檀这般体面。皎皎如月华,衬得夏芜成了腐烂的花泥。
可夏蝉不要闻檀。
“我是什么坏人么?”闻檀问,“蝉蝉,我弃了公务,亲自来寻你。我搜查每个城池村庄,河渠山沟。生怕来晚些,会再也见不到你。蝉蝉,我不杀他了,我只是不想让他伤害你。你能不能……能不能暂且不要管他,看看我?他犯病暂且也死不了,可我……”
他弯着红唇,面庞仿佛戴了面具,“可我感觉自己要被你杀死了。”
曾几何时,懵懂的少女也希冀邻家闻郎做兄长。
但没有血缘的友邻,终究只是个替代品。
是假货。
不是兄妹,不是母女,不是夫妻,不是,不是,什么都不是。
门口马蹄声近。
戚知叶翻身下马,快步闯入。
视线扫视庭院,锁住夏蝉背影。
闻檀缓慢起身,抚平衣摆褶皱,淡淡唤了声戚从事。
夏蝉被掳走之后,不止是闻檀和夏家人在寻,收到讯息的戚知叶也动身搜查。
论理,夏芜一个多年足不出户的疯子,不可能带着夏蝉跑得不见踪影。但他愣是躲过了所有耳目,走了最刁钻的路,一直躲到现在才被抓获。
若夏芜没病,如今也是个运筹帷幄的好手。
但世事没有如果。
他现在只能疯疯癫癫趴在地上,众目睽睽之下喝妹妹的血。咬烂她的手掌,将甜腥的液体连同碎肉一起咽进肚子里。
又在勉强恢复神智后,埋首尘灰之中,发出崩溃憎恨的声音。
“不要看我……”
“不要看我。”
多奇妙啊。站在云端的闻九郎君求不得夏蝉的回眸,手握生杀大权的戚知叶得不到夏蝉的注视。
被夏蝉全心全意关怀的夏芜,却被她的视线折磨得厌恨人间。
“嗯,我没有看。”
夏蝉闭上眼,将夏芜搀扶起来。她没有搭理任何人,凭着感觉走向熟悉的卧房。
跨门槛时磕了一下,闻檀和戚知夜下意识伸手,但她自己站稳了,艰难地扶着兄长进去。
还说:“你们不要进来。”
于是谁也没有踏过那道门槛。
入夜,乌云压低天空,雷声轰隆隆碾过大地。
夏蝉靠着床榻,抱膝而坐。夏芜已经擦过脸,梳过头发,尸体一样平躺在榻上,脸上没半点儿血色。
“我很生气。”夏蝉闷闷地说话,“我不要闻家的姘头了。先斩后奏,一上来就动刀子。”
夏芜哦了一声,沙哑出声:“那另一个姘头呢?”
他指的是阴着脸的戚知叶。
所谓姘头,其实是开玩笑的胡话。夏蝉没解释戚知叶做过什么事,只道:“他是阿夜的亲兄。”
夏芜轻描淡写,语出惊人:“你的阿夜前几年没把他弄死?真没种。”
夏蝉不晓得,为何夏芜只见戚知叶一面,就能看穿此人心思。
戚知叶的情绪这般不遮不掩么?
“阿夜不知道这些。他们兄弟不怎么来往……”夏蝉想了想,“但感情还不错?”
夏芜:“你在问我?”
夏蝉闭嘴。
她也不懂这对兄弟的关系。看起来冷淡疏远,但又纠缠不清。戚知叶曾救戚知夜的命,费尽心思将戚知叶的尸首运回来,却又欺骗她,带她到东院缠绵。
戚知夜泉下有知,半夜拎着刀也得杀了亲兄。
各家有各家的难言之隐。就像夏蝉和夏芜,彼此的感情也是一团糟。
“闻檀说,我以前要喝一种药,喝了药,我的血才能治你的病。但是因为服用这种药,我变得很容易忘事。”
夏蝉拿手背碰了碰夏芜垂落榻沿的手指,“我不知道你晓不晓得这事儿,总之我知道了便不打算瞒着你。阿兄,这其实不算什么大坏事,忘了的总会想起来,也才能更看清自己,看清旁人。”
夏芜手指蜷起。
“如今我早就不喝那药了,但我的血还管用,虽说没以前那么……”夏蝉看了看自己包扎完毕的右手,“你如今怎么想的?再去别的清净地,还是回秣陵?我积攒了些财物,回去以后可以置办新的住处。不要闻檀帮忙也行,我们自己想办法要秘方。哪怕要不到秘方,还有我……”
其实,被找到是迟早的事。夏蝉心里清楚,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猝不及防。
夏芜的疯病,单靠她喂血只能暂时压制,并非长久之计。就算是她的血,也得调和药物,仔细搭配,才能起到治病的效用。
哪能一辈子让夏芜啃手呢。
“我不要你的血。”夏芜道,“我不要你的血了。”
他起身,推了推夏蝉肩膀,“你出去罢,把你姘头喊进来。”
夏蝉嘴比脑子快:“哪个?”
夏芜冷笑:“我们家罗敷的情郎难道不止有两个?你那阿夜晓得么?你要把你爹你娘气活么?”
咄咄三问。
夏蝉嘟囔:“真能让阿爹阿娘起死回生那也行……”
夏芜不紧不慢地哈哈三声。
夏蝉头皮一紧,目不斜视往外走。
闻檀在院中,槐树下,坐了夏芜常坐的位置。戚知叶则是在厨房外头,离闻檀最远的地方,盘腿坐着擦洗自己的剑。
真真杀气盎然。
夏蝉出来的时候,这两人齐齐抬眸。
她脚尖一转,走向闻檀。
戚知叶手指收紧,险些割伤自己。
闻檀身前齐齐整整摆了许多东西。刻好的木偶一排,没刻好的两排,按照精细程度依次摆放。装在小木盒里的工具,也从小到大按类摆好,有如军阵。
但这四四方方的阵里,有个特别显眼的空缺位置。
夏蝉看闻檀。闻檀手里捏着一柄刻刀,指腹轻轻摩挲着刀柄花纹。
他傍晚失态,如今又恢复温柔闲适模样,迎着她的目光柔柔一笑:“令兄睡下了么?蝉蝉,饿不饿,我已命人备好晚饭,在灶上温着。此地偏僻,买不到什么精细菜肴,委屈你了。”
夏蝉抿唇:“阿兄要你进去说话。”
“好。”
闻檀放下刻刀,握住夏蝉指尖,视线掠过缠裹掌心的麻布。他翻转她两只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新的旧的咬痕割伤斑驳纷杂。
夏蝉担忧闻檀再次动杀心,张张嘴刚想辩解几句,不料温热泪水落在指背。
闻九郎君居然哭了。
“对不起。”他低声呢喃,“我舍不得你受苦,故而恨他厌他,自作主张冒犯你们。”
夏蝉身后传来一声冷嗤。
戚知叶挥动剑柄,似是自言自语:“真是好剑。”
“你怪我罢,再打我几耳光也没关系。”
闻檀权当戚知叶不存在,专注而深情地凝望着夏蝉,“总之,你莫要忧心你兄长的安危,我以后不会动他了,也不会让别人动他。你们是血浓于水的手足,这么多年你还跟小时候一样,心里时时刻刻惦念着阿兄……我都明白的。
当年巫蛊案查到他身上时,我本可以插手,坐实他行蛊罪行,但我舍不得你哭。蝉蝉,我的确想杀他,他害你受苦,但你哭一哭我的心就碎了。”
说着说着就要把夏蝉的手往心口按。
夏蝉挣脱,踹他小腿:“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
被闻檀这么一搞,她酝酿好的情绪全废了。沾着泪水的手指烫得很,搓了又搓仍不适意。
闻檀缓步进屋。
雨点子滴滴答答落下来,夏蝉转身看一眼戚知叶,终究没有搭理,弯腰收拾刻刀木雕。她捡起闻檀方才把玩的那柄刀,眯着眼睛端详片刻,看清图纹与刻字。
给阿蝉的啊。
夏蝉嘴角弯一弯,眼睛又热起来。
她的兄长生病了,但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屋内,夏芜与闻檀对峙。灯火摇曳,彼此面容模糊难辨。
“我愿将郎君奉为座上客,请最好的医师,治好郎君的疯症。”闻檀谈条件,“藏在夏家的秘方,我会替你拿到。你需答应我,从此再不会让蝉蝉献血,不能让她在你这里受委屈。”
夏芜发出讥笑:“不必了。我也不想伤她,至于那秘方,不过饮鸩止渴,拖延日子罢了。”
闻檀拧眉。
“我本来也活不长。”夏芜无谓道,“那日只想离了夏家,去个清净地界选自己的葬身之地。她回来得不巧,撞上了我。”
所以夏芜掳走夏蝉。
“多年未见,让她陪陪我,便让她回去。”夏芜屈起食指,敲敲太阳穴,“我这里坏了,很快就要死了。”
断断续续的雨滴,逐渐变大,噼里啪啦打在树叶上。
夏蝉抱着木箱跑到屋檐下躲雨。戚知叶走过来,替她抬手挡住扑面而来的冷风。
她往旁边躲了躲,抬眼看他,睫毛亮晶晶地挂满了水雾。
戚知叶的表情依旧冷漠。生人勿进。
他自怀中摸出个锦袋,递给夏蝉。
是她那日掉在酒楼外面的。
夏蝉迟疑着接过来,触到满手的余温。戚知叶静静盯着她,在这无声的催促下,她解开锦袋,倒了倒里面的东西。
是杏干。
戚知叶又从袖子里取出个小小的袋子。夏蝉依样接过,继续倒零嘴儿,黏哒哒的糖块落在掌心。外面包的糯米纸已经被捂得融化。
戚知叶:“……”
他想拿回来,夏蝉却笑了一下。
“这么小的事也搞砸啦?”
戚知叶扯扯唇角,嗯了一声。
这么小的,讨人喜欢的事情,也搞砸了。
他握着剑,手腕倾斜,剑鞘轻轻抵住夏蝉腰身,向后推去。夏蝉退后两步,外面的雨水便溅不到衣裳了。
戚知叶再未靠近,沉默地进了卧房。
打断夏芜和闻檀的交涉。
“夏家的秘方,我已经誊抄一份,请医官看过了。阿蝉幼时那药引,也查过了。”他淡淡道,“我已请了高人,能治你这病。你不必死,她不必伤。”
闻檀眼波流转:“你的条件?”
戚知叶将剑鞘搭在闻檀颈间。
“你与我皆远离夏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爱欲如火 只怕熄灭之
那夜的谈话, 究竟聊了些什么,夏蝉始终不知。
反正戚知叶和闻檀出来的时候脸色跟平时差不多,一个像死了人, 一个笑眯眯不辨情绪。
夏蝉吃了半袋杏干, 含着黏糊糊的糖, 进屋找夏芜。
夏芜拿帕子盖了脸,端端正正躺着, 双手交叉摆在腹部。看起来就像被超度了。
她唤:“阿兄,阿兄,你们交涉了些什么?你有没有受委屈?”
夏芜不理她。
夏蝉继续问:“吃杏干么?吃糖么?都是白送的, 不吃白不吃。”
夏芜厌倦道:“撑死你算了。”
夏蝉喔了一声,过了片刻,掀开夏芜脸上的帕子,捏住他的鼻子。在夏芜忍无可忍破口大骂之际,眼疾手快塞了一颗黏糊糖。
而后夏芜安静了很久。
他们有许多相似之处。爱吃甜, 也是一个共通点。
夏蝉将蒲席和软垫搬到睡榻旁边, 铺好褥子,窸窸窣窣地躺下睡觉。出于彼此的防备和关照, 他们经常待在一处, 夜里休憩还得拿布条将手腕系在一起。
但今夜用不上布条。
外面留着一堆眼睛, 谁也犯不了事,谁也脱不了身。
闻檀来过一回, 大抵是不放心男女共处一室, 又不愿强行分离这对兄妹,只好温言软语地哄她换个宅院休憩。但夜里有雨,夏芜精神不济,夏蝉便拒了他的提议。
她以前虽然跳脱, 却也不是完全不顾忌礼法规矩。失忆之后经历太多离奇荒诞之事,所谓规矩全都揉吧揉吧扔进沟里。不费神纠结,不谴责自己,日子反而能过得简单些。
简单好啊,不累。
总归围在身边的人,也没几个正常的。
闻檀哄不动夏蝉,干脆在卧房窗下搭了避雨的幔帐,摆了竹榻,和衣而卧。跟鸟雀筑巢似的。
夏蝉躺着出神。夜深人静之时,仍无睡意,睁着眼睛听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明日回秣陵。”
夏芜突兀出声。
夏蝉惊讶翻身,见夏芜仍然平平展展地躺着。他懒得动弹,说话也没什么情绪。
“按你说的,在秣陵置办住处。他们出人出钱,给我看病。我知他们图谋何物,我也不愿出卖胞妹换取苟活。但看过了他们狗咬狗,我想着你总归需要一个亲人。如今他们能对你低声下气,是求不得,可他们这等人,但凡狠下心来,有千百种办法得偿所愿。届时我不在世上,听不见你的哭声。”
夏芜说,“我不想隔着院门,隔着棺椁听哭声。”
“夏蝉,爱欲如同灯火,亮的时候炽热,熄了也就熄了。我看他们行事霸道,想必与你相处也没走正道。你若能一辈子占据上风,不让自己受委屈,怎么过日子、如何过日子,都是你自己说了算。若是受了委屈,有我在,我也应当豁出这条命,为你争个公道。总归我的命,是你换来的。”
夏蝉抓紧被角,小声说话:“我没想那么长远。也没想过和他们长期相处……”
无论戚知叶还是闻檀,都不是她主动择选的良人。
是她浑浑噩噩莫名其妙沾染的债。
但夏芜愿意掏心窝子说这番话,已是稀罕至极。夏蝉欢喜得很,喉头仿佛堵了块泡水的棉布。
“你放心,以后过得不好了,我们就自己过。”她打定主意,“我不再嫁,就做个高高兴兴的寡妇。”
且不说寡妇高不高兴,想要来去自在洒脱,哪有那么容易呢?
戚知叶和闻檀,没一个好惹的。如今也无非是仗着他们的痴念和良心。
但人心易变。
没人敢赌夏蝉往后能否太平一生。世家高门多的是龌龊阴私,只是夏蝉没遭过那种手段罢了。真到了兰因絮果的时候,她能活活困死在富贵笼子里。
所以夏芜不能死。
他得了生的盼头,就不能再寻死。哪怕这盼头,仰仗的是戚知叶闻檀对夏蝉的感情。是他丢弃了为人兄长的自尊,责任,得来的东西。
他不能死。
夏蝉细细的声音传来:“阿兄,对不住,今日让你受欺辱。”
她指的是闻氏部曲擒拿夏芜的事。她知道他不愿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但夏芜说:“我不在乎受欺辱。夏蝉,我幼年犯病,早已习惯展露狼狈。可我今日的确不应该狼狈,因为我是你的兄长,让喜爱你的人看着我猪狗一般匍匐发疯,是对你的折辱。是我让你狼狈。”
夏蝉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夏芜话里的意思。
“我……我不觉得狼狈。关系生分才在乎体面,我……我与阿兄,是很好很好的。”
她用被子蒙住滚烫的脸,“好开心,你今日讲话这么好听,莫不是有新病症了?”
是不是新症状不知道。反正夏蝉这一晚睡得很安稳。
她梦见了下着雪的冬夜。穿着丧服的自己,时隔多年终于叩开了紧闭的院门,被兄长抱了个满怀。于是过世至亲得以安眠,于是常年的冰雪融化迎来春天。
次日清晨,收拾行李归返秣陵。
戚知叶跟闻檀并非同行而来,走的时候却并作一条长长的队伍。夏蝉婉拒了与闻檀同乘的邀请,又被夏芜嫌弃太吵太烦,最终只能独自坐一辆车,车里摆了各色蜜饯甜水还有最爱看的话本子。
一路走走停停,听闻檀讲自己如何发现她的行迹,又如何追到石秋城。拿碎金子发簪钗环换吃喝住资的确不是个好法子,很容易被人记住,何况夏芜长了一张令人难以忘记的脸。
闻檀吃一堑长一智,如今说话特别讨人欢心:“你与兄长都是神仙捏的人儿,钟灵毓秀,才貌兼备,才能让人过目难忘。”
夸得太虚浮了,夏蝉完全害羞不起来。
说阿兄才貌兼备可以,她的才能是什么,是做糖糕还是吃饭,编草蝈蝈抑或抓萤火虫?
她连个泥人都捏不好!
于是回程路上,无聊的时候,夏蝉就握着刻刀,跟夏芜学木雕。
废了一堆木料,抵达秣陵那天,她总算刻出来一对小人儿。拿给夏芜看,夏芜问:“这是什么?”
夏蝉举起木偶:“左边的是你,右边的是我。”
夏芜看了看这葫芦状的丑玩意儿,很残酷地口吐恶言:“不,这是屎。”
不愧是疯子,疯起来连自己都骂。
夏蝉只好回炉重造。
闻檀看得眼热,软声央求:“蝉蝉,我不嫌弃,你雕一个我,如何?丑不丑的没关系,主要是心意。”
夏蝉把闻檀撵走。
回到秣陵就要搬家。新的宅院在秣陵城内,没花多少工夫就置办好了,仆役是从夏家庄子挑来的,瞧着都挺老实本分。三进三出的宅子,用的是夏蝉这些年攒下的钱。家具物什,她也想自己买,但戚知叶和闻檀派人送进来许多东西,她没拦住。
夏家那边,自有人敲打几房亲戚,告知不必再管束夏芜。也不知是闻檀还是戚知叶的手笔,总之夏蝉搬家之后一直很清净,一连数日都没遇着难缠的亲眷。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夏芜的病的确有救了。
戚知叶送了个仙风道骨的老先生进来,日日替夏芜诊脉开药,施针调养。夏蝉也得了好处,被这老先生望闻问切一番,开了补气血养身体的汤药,嘱咐日日服用。
“娘子幼时服用虎狼药物,损伤根本,须得坚持服药,慢慢将这亏损的气血补回来,才能稳固心神。”老先生笑眯眯地很是慈祥,“日后也能怀胎,养育子嗣。”
夏蝉震惊:“我和阿夜七年没孩子,这事儿居然有原因的么?”
回到夏蝉身边的问兰麻木了。
听听,这话像不像话。
夏蝉不喜欢喝药,但为了以后不再忘事,只好捏着鼻子坚持灌药。
因为夏芜的情况越来越好,她左思右想,给戚知叶写了道谢信,对看病先生大夸特夸。
自从回了秣陵,戚知叶再未露面,收了她的信,也只回复寥寥数语。
闻檀这种黏人的性子,居然也没有主动登门,只把三只狸奴送给夏蝉,平日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派人送来。夏蝉觉得奇怪,但闻檀不出现她乐得清净。
每日就是喝喝药,凿凿木头,玩玩狸奴。思念阿夜的情绪泛滥时,就找夏芜吐苦水,吐不了两句便挨骂,吵吵嚷嚷一天便过去了。
她喜欢这样的日子。
不是十全十美,但也挺好。
不好的另有其人。
问兰从街上回来,跟夏蝉闲聊:“闻九郎君乘车过街,瓜果盈车好不热闹。他如今常在秣陵游逛,结友设宴,好几次都从家宅门口路过。”
夏蝉点头:“闻九貌美,看他的人多,热闹很正常。”
问兰又道:“他至今未婚,时常收到提亲的拜帖。”
夏蝉依旧点头:“这也正常。”
问兰欲言又止,问:“娘子不在乎闻九郎君与他人结亲么?”
夏蝉想了想,心里头有点儿不舒服,但她很快就忘却了这点儿不适,去抓打滚的胡麻玩儿。
她的快乐来得太简单。又实在没有贪念。便不可能知晓,昔日戚知叶与闻檀对峙,闻檀不肯远离夏蝉,只道:“强行拆散姻缘是小人之举,我闻九远离夏蝉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夏蝉的心放在何处。若夏蝉喜爱闻九,纵使我躲到天边,也无济于事。”
话说得漂亮,可惜自从回到秣陵,夏蝉从未主动思念哪个有情人。
闻檀收不到夏蝉只言片语,哪怕每日打扮得像孔雀,也未被邀请踏入夏宅。
他这人面上总带着笑,即便心情不好,折腾人的时候也用温柔刀。每每打道回府,便点着族谱册子挑不顺眼的亲戚下手,给对方找不痛快。假死脱身无事可做的陈忍冬在闻檀面前晃了两回,竟然被罚去犁地。
陈忍冬如今不再假扮陈氏女,已经彻底恢复男子装扮。他苦着脸在农田里穿梭,跟一头牛成了最好的伙伴。
而他的腰,也饱尝辛酸。
干完农活是最宝贵的休憩时刻,陈忍冬不敢回庄子触闻檀的霉头,干脆爬到庄子外头的老榆树上吹风听蝉吃果子。
顺便喝两口解闷的酒。
一日,他半睡半醒地躺着,勾在手里的酒囊松脱下坠。
底下哎哟一声。陈忍冬低头,望见了揉脑门的夏蝉。
她怀里还抱着胡麻。
这小崽子太活泼,趁夏蝉出城游逛的时候,跑得不见踪影。夏蝉找来找去,找到这里,没曾想会遇见陈忍冬。
她喊他:“陈忍冬!你砸我满头酒水!”
陈忍冬一个倒仰,翻身跳下来,双脚落地才大呼不妙。这树太高,他下得太轻松。
更不妙的是,夏蝉突然皱紧了眉头。
“不对……你不是……得急病没了么?”
……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全是误会 世道终于疯
人能起死回生么?
死透了的, 当然不能。
夏蝉跟着夏芜远行多日,回到秣陵后,才听闻陈氏女失足落水, 寒邪入体病重去世。
起初听到这个噩耗, 她怅然许久。还挑了日子去建康登门祭奠。
曾经难以靠近的陈府, 如今进得并不算难。她是戚知夜的妻子,本就与陈氏有亲, 何况现在也没有人横加阻拦。所以她顺畅地进了灵堂,情真意切地哭了一场。
陈忍冬是个张扬大胆的女子,以前来往不多, 却让夏蝉印象深刻。她没想过,酒楼一别,再无相见之日。
现在,明晃晃的晌午,死去的陈忍冬站在面前, 穿的依旧是男装, 脸色不知为何有点发白。
夏蝉打了个哆嗦。
该不会……这就是传说中的……诈尸?
“那什么,我想起来我家炉子上还坐着炉子呢。”她胡言乱语地找托辞, 小心翼翼地后退。怎料身上的酒味儿太刺鼻, 激得怀中狸奴龇牙咧嘴地扑腾, 蹬着爪子往外逃。
夏蝉的胸口被抓了一道。她吸着凉气,手忙脚乱地摁它, 结果没注意脚下草坑。
眼见就要摔倒, 陈忍冬下意识拦腰捞住,随即被尖叫的狸奴踩了脸。
“噫噫噫别挨我恶鬼退散!”
这是夏蝉在尖叫。
“啊啊啊别抓脸我要破相了别打别掐——”
这是又被猫挠又被人打的陈忍冬。
转瞬之间,状况惨烈。
胡麻跳到了树上,陈忍冬和夏蝉尚未分开。偏偏庄子外围巡逻的部曲听见了动静, 呼喝着持械而来。
陈忍冬当即头皮发麻。
他捂住夏蝉的嘴,忙不迭地推着她,往树后面的花丛里摁:“别喊别喊,求你了,别让他们看见你和我在一块儿,我会死这次真的会死的!”
夏蝉唔唔唔地说不成话。他手劲儿大,她脑子还懵着,一时跌在姹紫嫣红间,只能看着他的脸发愣。
陈忍冬生得雌雄莫辨。这种长相,倒称不上阴柔,大大方方的,五官鲜明,星眸红唇,没一丝粘稠气息,教人想到加了冰的梅子汤。现下受了伤,眉骨,鼻梁,下巴,都有几道细细的血痕。
血是红的。人是热的。捂着嘴巴的手掌,还沾着微微的草腥气。
这人没死。
太好了,不是诈尸!
夏蝉刚松一口气,前方传来熟悉的笑声。
“我路上瞧见了夏家的车马……说是在这附近找胡麻,你们可见着夏娘子了?”
是乘车归家的闻檀。正在询问巡逻部曲。
夏蝉当然不是独自一人过来的。她带了仆从。只是狸奴乱跑容易受惊,寻找的时候须得分头行动,小心谨慎,所以她抓胡麻的时候周围没有自己人。
反正这是闻檀的地界,小时候她在这里玩,没人阻拦,现在也一样。
但陈忍冬显然变得很紧张。许是部曲禀告此处有异动,闻檀收了笑容,带着人加快步伐赶来。夏蝉想起身,陈忍冬却挡在她前面,双手背后,拼命给她做手势。
“陈三儿?”闻檀已经瞧见了陈忍冬,视线扫视周围,没瞧见其他人,“你怎么在这里,夏娘子呢?”
自从夏蝉拿到放妻书,相熟的人在很多场合就不喊她夫人了。
这当然是各怀心思的表现。
陈忍冬打了个哈哈:“好像是朝南边儿去了,我没注意,我方才在树上睡觉呢。”
夏蝉躲在陈忍冬身后,口鼻皆是馥郁花香。她看不见闻檀,注意力全都落在陈忍冬的手指上。这人手指好灵活,掰出的姿势难度极高,一会儿屈指做下跪状,一会儿扭出个磕头的动作。
而她只会捏兔子和狼这种普通手影儿!
厉害,佩服!
夏蝉胡思乱想的时候,闻檀还在问话。
见陈忍冬面色如常,便调转方向寻人。陈忍冬已经假死,万万不可与夏蝉碰面,如今陈忍冬没有表露异常,那夏蝉就不在这里。
而闻檀与夏蝉许久未见。听闻夏蝉到了此处,难免身心轻盈,笑如春风。毕竟,夏蝉不可能回夏家,秣陵近郊这么大的地方,她偏偏到闻氏庄子来,十有八九想与他会面。
他如何不欢喜。
人走了,没啥动静了,陈忍冬才卸了力气,回转身来。
他额头全是汗。
“方才多谢你……”他心有余悸,按了按幻痛的胃,“真让闻九郎君撞见你和我在一起,怕是几坛烈酒也解决不了了。上次我喝得呕血……”
说着说着,拨开挡在夏蝉脸上的花枝,声音顿住了。
夏蝉坐在花丛里,腮边尚有几朵盛开的月季。额头鬓边碎发被酒水打湿,眼睛也湿漉漉的,笑起来的时候脸颊印出梨涡。
“阿冬,你的手好灵巧啊。”
陈忍冬手一抖,将枝茎捏得稀烂。
“啊?哦,哦……”
他耳根子都红了。
下一刻,又听见雷霆质问。
“可是,闻檀为何喊你陈三儿,对你说话那般熟稔,像是拿你当下属?”夏蝉无比困惑,“你没死,他好像完全不惊讶。你为啥没死,我明明去过你的灵堂……你跟闻檀什么关系?”
陈忍冬深深吸了口气。
眼神无光。
夏蝉见他无言以对,脑内的想法一路奔逸。
“先前你撞见他,反应也很奇怪。如今想来,你们本就相识,但你故意装得不认识他,每次见到他就很紧张。”她认真剖析,“我去陈府找你的时候,他也知道我的意图,显然你们事先就有联络。该不会我在西院的情况,都是你透露给闻九的?”
陈忍冬:“呃……”
“可陈氏与戚氏是姻亲,和闻家关系不算太好。你突然假死,现身此处,穿着不似以往,潦倒许多……如此想来……”夏蝉苦思冥想,灵光乍现,“你与闻九有男女之情,你为爱抛弃一切前来追随他!”
陈忍冬当即呛咳不止。
过程全对,结果全错!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他扶额吸气,“你先起来,这事儿不是这么个事儿,我与郎君绝无可能有私情,他一腔痴心都在你身上。千万别乱猜,真的。”
可他又不能解释自己和闻檀的关系。
他不讲,在夏蝉眼里就是含糊其辞,隐忍不发。
夏蝉看得见陈忍冬灰扑扑的麻布衣裳。干农活儿穿的,裤脚还沾着泥巴。之前她与夏芜远行,吃穿住行也这般苦。
好端端的贵女,宁愿假死,放弃陈氏女的身份,伪装男子留在此处受苦,能为了什么呢?
还大白天的借酒浇愁,在闻檀面前唯唯诺诺。
想着想着夏蝉就心酸起来,脑子里浮现无数苦情话本故事。她抓住陈忍冬手腕:“你别追着他了,他对你不好,你跟我去我家。我如今住在秣陵城里,尚有许多空房,日子清闲得很。你家里人知不知道你还活着?若是不知道,等你想通了,就跟爹娘好好说说,千万不要为了这点私情丢掉亲人……”
也难怪夏蝉会这么想。
爱慕闻檀的人太多了。他家世高贵,容貌出众,前程光明。又风流温柔,从不闹出丑闻。哪怕至今未婚,街头巷尾有许多诡异流言,但这点儿流言完全盖不住他的风采。
夏蝉常从问兰口中听到闻檀的情况。甚至还能背几首思慕檀郎的诗作。
闻檀对陈忍冬有没有情愫,夏蝉不知道。但陈忍冬显而易见在受情爱的苦。
“走罢,走罢。趁他不在这里。”夏蝉拉陈忍冬,“我的车马就在前面,走嘛走嘛。”
陈忍冬被拽得走了几步,表情非常复杂。
“哎,不对。”她扭头,不好意思地挠挠脸,“胡麻还在树上呢,得先把胡麻抱下来。”
陈忍冬抬头。
那黑白间色的狸奴,不知何时爬到了槐树最高处,咪咪喵喵地叫唤着,哀怨地求救。
他挠挠脑袋,颓丧地叹了口气。
“我不能跟你走。我帮你把它弄下来,你回去罢。”
说着,陈忍冬身形轻捷地跃上树干,如豹子贴伏攀爬,单手托住惊慌的胡麻。夏蝉仰着脑袋观望,看得紧张无比,生怕这人摔落地面。
陈忍冬爬下来。
他抱着树干,将胡麻递给她。见她紧张,便笑一笑,眉眼有种懒洋洋的神气,“哎,你快接着。”
夏蝉举起胳膊接住胡麻。
这一幕应当很美好。一个踮着脚尖,一个倾身俯视。树影斑驳游离,夏风飒飒吹拂。
让无功折返的闻檀看了个彻底。
“陈三儿。”
闻檀笑不达眼底,“你与蝉蝉在这里做什么呢?”
陈忍冬手一松,身体噗通摔到地上。
夏蝉抱住胡麻,紧张地绕着他询问:“你摔疼了么?哪里疼,骨头有没有事?”
陈忍冬悲鸣:“这回真的要死了……”
他绝望地抹了把脸,打个骨碌爬起来,毅然决然跪拜夏蝉,“阿姊带我回家!”
夏蝉愣了一下,看看闻檀,再看看陈忍冬,坚定道:“好,你别伤心,我们这就回家!”
说完带着陈忍冬就走。
闻檀目露疑惑。
闻檀抬手欲拦。
夏蝉瞪一眼闻檀,脸上有些不明不白的谴责:“不管你心里有没有阿冬,总不能让人家吃糠咽菜做苦活儿呀,你走开!”
陈忍冬低着脑袋亦步亦趋地跟着夏蝉,全程不敢看闻檀。两人离得远了,闻檀还站在原地,莫名其妙无比茫然。
“是我今日吃酒吃醉了么?”闻檀询问旁人,“还是这世道终于疯了?”
作者有话说:
应该下章亡夫就回来了
第28章 同榻而眠 嘿嘿我完蛋
回来已是黄昏。
夏芜刚喝完药, 在前院廊庑之下晒太阳。
据医师说,这药虽然管用,却有许多难捱的苦楚, 每每服用都会反胃恶心, 血液滚烫。
究竟有多难受, 夏蝉不知道。总之夏芜从来不吐露自己的感受,无论喝药还是针灸, 都摆着厌倦烦躁的表情。如今夏蝉带着陈忍冬进门,他便倚着廊柱,一动不动, 只拿黑黢黢的眼睛瞅过来。
夏蝉牵着陈忍冬的手,郑重介绍:“这是陈氏女郎忍冬,阿夜母亲也是她姑母。”
陈忍冬面含微笑,身躯绷紧。
他并未装扮成女子,很容易被拆穿真实性别。
夏芜的眼神又这般尖锐。
短短几息, 空气凝固。
夏芜挪开视线, 兴致缺缺:“哦,知道了。”
竟然就这么信了!
“你今日的药按时吃了么?”夏芜转而质问夏蝉, “只顾着玩, 以为跑出去就不用吃了?呵。”
说着, 就拿出来个药瓶,倒了黑乎乎的药丸往夏蝉嘴里塞。
夏蝉要跑, 他便捏住她的脸, 强行挤开嘴唇,把药丸送进嗓子眼。
“咳咳咳……”
夏蝉被噎得泪花都出来了。
“我自己能吃!你想谋杀我!”她嚷了几句,拉着陈忍冬往内院跑,“走走, 我们先换衣裳,待会儿吃晚饭!”
难得招待客人,而且还是年纪较小的女子,夏蝉很是高兴。
她现在的家宅有万般好,只一样遗憾,便是不够热闹。
内院有四五间闲置的厢房,夏蝉嫌冷落,将陈忍冬带到自己的卧房,连声唤问兰取衣裙和祛疤的药膏来。
陈忍冬眼见婢女们端来铜盆热水,斑斓裙衫,不自觉咽了唾沫:“我,我去厢房处理便好……”
可现在由不得他。
夏蝉将人摁到铜盆前,非要帮他擦脸,擦手,指腹抹了药膏敷在他面颊受伤处。她的手指温热且软,在陈忍冬脸上摸来摸去,摸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好歹抹完药膏,陈忍冬夺了裙子匆匆躲到屏风后,再也不要人帮忙。
夏蝉都不知道陈忍冬还会在这事儿上害羞。她抿着笑意,吩咐问兰等人出去,而后褪去外裙,坐到榻上解衣襟。陈忍冬拽着裙子扯着袖子出来时,抬眼望见这景象,险些将自己绊倒。
夏蝉已经脱了薄衫,只剩一件彩绢抱腹,绣的是绿水芙蕖,娇色的花瓣恰恰挑了尖,随着呼吸起伏不已。陈忍冬想躲开视线,但夏蝉弯腰拾取药罐,温玉似的背部也尽收眼底。
“换好了?”夏蝉扭头冲陈忍冬笑,“哎,你穿这身好看。前些日子做的衣裳,尺寸做大了,放你身上正正好。”
她拍拍身侧位置,“快过来,帮我抹药。”
抹什么药?
陈忍冬跟醉汉似的,慢吞吞挪到夏蝉身前,这才看清她胸前斜长的红痕。
是胡麻抓的。
“我可不敢让问兰瞧见这伤,她看见了定会唠叨,不让我跟胡麻玩。”夏蝉把药罐塞到陈忍冬手里,“喏,礼尚往来,你帮我涂。”
陈忍冬放下罐子就往外走。
偏偏门外响起夏芜冷冰冰的声音:“你们多久出来?闻檀上门了,说是拜会亲友,要和我们吃茶用饭。”
陈忍冬硬生生扭转方向,噗通跪在了夏蝉脚边。
“我好悔。”他悲怆地自言自语,“当时太过害怕,只想着逃命,才跟着你跑掉。哪里知晓落到这步绝境,原本尚能九死一生,现在死无全尸。”
陈忍冬声音太低,夏蝉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半是好笑半心疼地俯身拥抱:“没事的,闻九来了也欺负不到你。”
陈忍冬的脸被埋住了。
他整个人都傻了,僵成木头,口鼻萦绕着淡淡的香气。半晌,才反应过来,挣扎着要往后退。
夏蝉被弄得好痒,笑了几声又吸凉气:“别乱动,胡麻这爪子挠的,没出血也疼。”
她非要他抹药。
毕竟是陈忍冬失手摔了酒,才惊着了狸奴,致使她受伤。
不过这要求也不算赔罪。无非是姊妹间寻常举动,方便拉进关系罢了。
陈忍冬坐到榻边,脖颈面庞已经红得熟透。额头鼻尖渗着细细密密的汗,连呼出的气息也灼热难耐。
他无法与她对视,只在她的催促下,动作僵硬地蘸了药膏,颤着指尖按住红痕。由上至下,如芙蕖入水。
如果夏蝉能注意到陈忍冬的眼睛,一定会发现,他此刻的瞳孔虚得厉害。
但她忙着挽发,将簪子噙在唇间,把散落的发丝重新拢好,编成垂委发髻。动作起伏,晃得陈忍冬眼晕。
连呼吸都变得漫长难熬。
好不容易上完了药,穿好了衣裳,该去前院用饭。夏蝉担忧陈忍冬状况,问他是否需要回避,问了两遍,他才回过神来,匆匆擦拭指腹,说自己也要去。
两人前后出门。
闻檀是换了衣裳来的,通身清雅素净,状若出尘谪仙。见到夏蝉与陈忍冬,面色如常地微笑着打招呼。
“蝉蝉定居之后,从未邀请我登门拜访,今日难得偶遇,又谴责我的过错。”闻檀叹息,眼神跟钩子似的追着夏蝉,“明夜实在困惑,究竟哪里做错,惹恼了蝉蝉。心里忐忑,只好前来问询。”
夏蝉坐在闻檀对面。左手是夏芜,右边是陈忍冬。这位置有趣,仿佛闻檀以一敌三,只有他一个外客。
夏蝉犹豫了下,看向陈忍冬。闻檀的目光,便也跟着落到陈忍冬身上。
他道:“是否有些误会?不如让这位……陈家娘子来解释,把事情说明白?”
陈忍冬:“……我能说么?”
闻檀笑意渐冷:“你难道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蝉左看右看,筷子敲到碗沿:“闻九,不准吓唬阿冬。”
闻檀睁大眼眸,显出几分真真假假的委屈。
“我哪有吓他?”他哀叹,“蝉蝉处处回护他,将我置于何地?”
啪,夏芜丢了汤匙。
“你们吃不吃饭?”他平等地拿眼神剐每一个人,末了,冷冷道,“闻九郎君与舍妹非亲非故,大庭广众之下,就不要唤得这般亲热了。传出去不好听。”
闻檀俯身告罪。
这顿饭平平安安地吃完了。饭毕,闻檀没有久留,只在垂花门捏了捏夏蝉的指尖。
“我不找你,你便不来见我。”他苦笑,“我这颗心日日熬煮,却不知你何时肯予我半分思念。蝉蝉,这不公平。”
夏蝉吃软不吃硬,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也生出不明不白的酸软。
但是想想他干过的事,这种酸软便消失无踪。
“不是你对我如何,我就要对你如何。感情的事,怎么能用公平二字衡量呢?”
“你说得对,可我不甘。”闻檀站在阴影里,声音渐渐破碎,“你与戚知夜做了七年夫妻,若你嫁给我,也能如胶似漆远胜于他。可我从哪里讨这七年?”
夏蝉低着头开始出神。
他们再未交谈。
闻檀离开时,指名道姓要陈忍冬送一程。
陈忍冬安抚了夏蝉,跟着闻檀走到僻静处。四下无人,陈忍冬猝然跪地,咬牙谢罪。
“此事是个意外。”他将白日的情况转述一遍,掩去夏宅内的遭遇,“跟随夏娘子离开,是我慌不择路,我有罪。如今我住进夏宅,定会安分守己,扮个进退有度的陈氏女,绝不会泄露身份,也绝不会冒犯娘子。请郎主饶恕我性命……”
陈忍冬原是闻檀安插在陈氏的细作。探得夏蝉失忆被骗实情后,为了避免戚知叶追查,也因女子装扮风险太高,于是假死脱身,重新回到闻檀身边。
是细作,也是死士。
闻檀垂目俯视,道:“我不滥杀。你非无能之人,我该留你一条命。”
留一条命的意思,就是除了死,其余的活罪都能受。
陈忍冬听得明白,当即卸了胳膊,手腕,脚骨,再复位正骨,将自己拧得嘎嘣响。他重重磕头:“夏娘子现在身边没有贵女密友,她对陈氏女有情,郎主愿意让夏娘子开怀,便允我陪伴时日。我会想尽办法,使娘子心中有郎主,为两姓之好赴汤蹈火。待我回到郎主身边,任何刑罚绝无二言。”
闻檀轻笑。
“平日里可没见你如此正经,怕成这样,莫非真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陈忍冬举手发誓否认,眼神坚定如赴死。
“希望你不会辜负我。”闻檀点点陈忍冬额头,“若你负我,我便割了这说谎的舌,剜了这不忠的眼,再将你每一块不干净的皮剥下来,埋在药圃做花肥。”
陈忍冬没有说话。
闻檀笑了一声,轻道,“骗你的。”
“没这么轻松。”
他施施然远去。
留个陈忍冬,僵着身子吹了半晌冷风,绝望地扇了自己一耳光。
他摇摇晃晃地回内院。
编了个谎应付夏蝉的询问,而后独自进沐室洗澡。裹好衣裳,好说歹说,总算拒绝了同屋共寝的邀请,到最远的厢房睡觉。
刚熄灯,夏蝉又抱着枕头进屋了。
“最紧要的事情还没聊完呢。”她不由分说上了榻,躺到陈忍冬旁边,抓住他的手,“现在可以讲了,你和闻九怎么回事,你都有哪些遭遇?我猜的未必作数嘛。”
陈忍冬一只脚探到地上,拼命远离:“你放过我罢,你我无冤无仇,为何追着我杀……”
“可我想不明白就睡不着觉。”夏蝉定定地望着陈忍冬,“你和闻九之间,必定藏着秘密。你也看得到,他对我没什么分寸,可你并不惊讶也不愤怒。我想,我先前许多猜测应当是对的,可也有一些想法是错的。我希望你能和我仔仔细细地解释清楚……”
她顿了顿,“搞不明白这些事,我心里就不舒服。”
陈忍冬安静下来。
他问:“我与你并无多少情分,你为何会因为我的事而不舒服?”
夏蝉茫然。
“我……我不知道。”
她好像又闻见了闻檀身上的兰草香,看见他美丽但晦暗的脸。石秋城雨夜,她与夏芜在温暖的室内睡觉,而闻檀卧在屋檐下,抬手接着雨水,轻声地哼唱相思的曲调。他身上的旧伤并未完全治愈,偶尔会发出低微的咳嗽。
在回程的路上,他道歉很多次。对她,对夏芜。后来她说,讨厌他自作主张不尊重人。于是闻檀再未主动纠缠,乔迁贺礼除了那些家具饰物,还有一本亲手写的狸奴长寿导引书。
陈忍冬沉默了会儿,开口:“我的母亲姓卢。颍川卢氏,夺权争斗失败后,死的死逃的逃,三岁的我便在逃命路上被丢弃。幸好有善心的农户将我捡回去,养到十三四岁,又打起仗来,养父养母都没了。我没饭吃,混进闻氏庄园,签了死契做部曲。”
说到这里,他迟疑了下,补充解释,“扮作男儿进去的。”
这句是假话。
“闻九郎君看中我的才能,提拔我到身边侍奉。而我的母亲,与陈氏一位老爷有亲缘,所以我的容貌与那位老爷遗失的女儿相似。我便借了这身份进陈府,并奉闻九郎君之命,打探你的处境。我知道你的夫君已死,见你失忆受骗,连忙禀告郎君。事情做完了,我就弃了陈氏女的身份,回到郎君身边。”
这些都是真的。
夏蝉听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听完之后,渐渐蹙起眉头:“你能将这些秘密告诉我么?你……”
“不能。”陈忍冬坦言,“我跟郎君发过誓,要守住身份秘密。”
夏蝉大惊失色。
“我知道了,我会把这些话全部忘掉,就当你没说过!你千万不要告诉他,我也不会跟他讲!”
陈忍冬蓦地笑了一下。
“夏娘子看似天真,心性不符年纪,其实事事都看得明白。”
她知道他的处境。
也知道闻檀看似温柔小意,实则手段狠决。
“我在家中排行第三,相熟的人唤我三儿。”陈忍冬翻了个身,背对夏蝉,“乳名不记得了,你也能这么唤我。但我不能再唤你阿姊,我与你没有亲缘。我和闻檀也没有什么男女之情,只是现在回去势必受罚,请允我在这里借住几日。”
陈忍冬说话十之有九为真。剩下那一分是假的,但舍去这一分假,他便没了去处。
夏蝉凑过来,将自己的手塞到陈忍冬蜷缩的掌心里。可这个姿势,他们便躯体相贴了。
“你如何不能继续唤我阿姊?”她真心实意地哄,“我夏蝉愿意做陈三儿的阿姊。”
陈忍冬木着身子,恍恍惚惚道:“那你别挨着我,我怕生。”
不,他怕死。
夏蝉哎了一声,翻个滚儿朝另一边躺。
她听了满耳朵的秘密,既为陈忍冬的身世心疼,又为这场剖白开心。剖白让彼此变得亲近,如今二人同榻,她便觉得自己有了亲密的好友。
真好,真好!
夏蝉睡着的时候嘴边都噙着笑。
而另一个半推半就的人,捂着扑通扑通的心脏,受了一夜的煎熬。实在没办法入睡,只好抱着被子铺到地上。
清晨,昏昏沉沉地醒来,发现夏蝉已经滚落软榻。
与他身躯纠缠。
她抱着他,仿佛夹着个巨大的枕头。面对面,脸贴脸,陈忍冬能够数清她的睫毛根数。
他没有挣扎,缓缓闭上泛着血丝的眼睛。
嘿嘿,我完蛋啦!
正当此时,夏蝉咕哝着蹭了蹭,很不舒服地嘀咕:“三儿,你睡觉腰间还挂着饰物么?硌得我肚子好痛。”
作者有话说:
没写到亡夫出场。
第29章 正主归来 你透过谁看
谁家好人睡觉在腰上缠东西。
“这不是饰物。”陈忍冬目露死相。
这是人之常情, 是火上浇油,定死罪的铁证。
他狗刨般爬起来,抓了衣裳捂住腰, 称说自己要上茅房, 一溜烟地跑了。
夏蝉喊都喊不住。
待她洗漱上妆完毕, 陈忍冬才犹犹豫豫地重新露面,跪在妆奁旁, 压着嗓子问:“你这几日与我如何相处,若是闻九郎君问起来,可以不说么?”
夏蝉不明白:“除了你昨夜跟我讲的秘密, 还有哪些不能提?”
陈忍冬闭了闭眼睛:“全部。”
全部这词儿囊括的可就太多了。吃的什么饭,穿的什么衣裳,你言我语一眸一笑都不能提么?
“就是、但凡挨挨碰碰的事儿……都不要告诉他。”陈忍冬换了更直白的说法,“握手,拥抱, 同榻而坐……都不可以。”
“为何?”
“实不相瞒, 闻九郎君其实是个心胸极其狭窄的人。”陈忍冬吐了口气,语气铿锵, “按理说, 我讲他的坏话该拔舌, 但这事儿你必须知道。他心悦你,便见不得别人与你亲近, 何况我是他的人, 冒犯你属于自寻死路。再加上,我也不喜欢那般亲密姿态,不如你我相敬如宾。”
夏蝉:“相敬如宾不是这么用的。”
陈忍冬:“这不重要。”
“又不是什么难题。我们姊妹相处的细节,不让他知道不就完了?”夏蝉握住陈忍冬的双手, “我当然也不爱做为难人的事,可是,我没看出来你讨厌我呀。”
她的眼睛清凌凌的,一眼望到底。
“我知道你也很想与我亲近,否则我为何要打搅你呢?”
陈忍冬愣住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慢慢地将自己缩起来,缩成一团。脑袋抵住膝盖,耳朵红得如同扑了胭脂。
夏蝉看着看着,恍惚又想起戚知夜来。
未成婚的戚知夜,也是这样的少年气,也容易害羞红脸。他坦荡,简单,是夏日最烈的阳光,每每在一起,将她的思绪也烧成咕嘟冒泡的沸水。
成亲之后,戚知夜去了沔北,偶尔归家,脸上的笑意就不如以前多了。清亮的眼睛,逐渐多了沉甸甸的东西。
但他还是很爱她。会脱了衣裳让她在灯下数新添的伤疤,会把她高高举起来,夸自己力气又变大,足以扛鼎。会在情动之时,抵着她的锁骨,一声声地唤着蝉蝉,诉说积年累月的思念。
他说他怕自己有一日再也回不来,他说他对得起天下人,唯独对不起她。
“如果我死了,你不要给我守丧,早早挑个更喜欢的心上人,跟他过日子。”戚知夜曾说,“人死万事皆空,守丧只是蹉跎岁月,不如早日享乐去。”
他甚至跟她聊过,挑怎样的夫婿最合适。
皮相要美,因为她喜欢长得好看的人。脾性要好,能将她捧在手心里,放在心尖尖上。脑子要聪明,愚笨的人无法感知她细微的喜怒哀乐。家世要好,要有权有势,舍得给她花钱,但不能太重规矩。这样她才不会受苦。
那时候夏蝉只当他讲了个笑话。
哪知一语成谶。
戚知夜死了,她转瞬就稀里糊涂和戚大搅和在一起。后来又半梦半醒地与闻檀纠缠。
“我是个丢了良心的坏人。”夏蝉自言自语。
这句话来得突兀,陈忍冬没听懂,顺嘴接话:“我才是没良心的坏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对方莫名其妙,胡乱自贬。
见陈忍冬发髻歪斜蓬乱,夏蝉拿起木梳,要为他梳发上妆。陈忍冬不肯,连忙抢了梳子:“我自己来,我自己可以。”
可他的确不擅长编发,只能将左右鬓发编个细辫,拢着脑后的头发束起来。也不敷粉,也不用胭脂,将眉毛描弯,再涂涂口脂就算完事。
见陈忍冬衣裙松散,夏蝉忍不住帮忙理了理衣襟,将胸前的束带重新系好。
“三儿这胸脯……”
陈忍冬缩起肩膀,往后挪了挪:“怎么了?”
“好像之前没这么……”夏蝉想不到什么词儿能代替平坦,“你上回来戚家,似乎丰腴些。”
陈忍冬没吱声。
那时他垫了东西。两块小烧饼,熨热了晚上还能吃。
“看来最近清减许多。瘦些也好,应当很方便?”夏蝉捏捏自己的,不甚满意地说,“我来月事的时候还会再涨些,鼓鼓地疼。你会疼么?”
陈忍冬的目光落在夏蝉胸前,烫了一下,迅速别脸。
“……我怎么知道。”
夏蝉以为陈忍冬不高兴了。她自觉自己说了冒犯的话,很是懊恼,便又牵着他的手道歉。陈忍冬越躲,越被纠缠,到最后没办法,只能舍了手,任由夏蝉抓握。
“我真的没生气。”他解释。
“那就更要牵手了。”夏蝉摇摇紧握的手,“我跟你好,我愿意与你做姊妹。”
她如此主动地亲近陈忍冬,除了想要亲密好友,还因为她怜惜陈忍冬的身世。夜里陈忍冬沮丧又小心地说“我不能再唤你阿姊”,这话听着实在太招人疼了。
所以她愿意对陈忍冬好。
日日在一起,闲话城中趣事,逗弄狸奴与鸟雀。陈忍冬静不下来,想逃又没处逃的时候,便往树上躲,久而久之,夏蝉的爬树本领也重回巅峰。
夏蝉还有一件要紧事。
即雕刻兄妹小像。
她每天都会捏着刻刀,在两块初具人形的木头上,刮刮蹭蹭,反复比划。可能天生没有做细活儿的本事,隔三差五就能失手刻歪,不是扭了鼻子,就是削了下巴。
做毁了只好重来。
有一天实在没招儿了,夏蝉干脆给戚知叶写了封信,索要丢失的泥偶。
她打算把小时候捏的那对人偶送给夏芜,跟兄长打个商量,平了帐算了。
但书信寄出去如泥牛入海。没有回音。
夏蝉只好派人上门。
仆从去了半日,匆匆回来,告知夏蝉:“戚大郎君出远门了。说是去襄阳办差。”
襄阳么?
夏蝉想起戚知夜来。
也不知戚知叶此行是否与兄弟的命案有关。
闻檀说过,杀害戚知夜的凶手,来自萧氏,难以扳倒。
她修书一封,将自己的推测与疑惑写下来,询问闻檀。两日后闻檀上门,带来了很多好东西。
“戚从事去襄阳,的确为了查案。朝堂形势有些新变化,萧氏有两员文臣下了诏狱,这是陈氏与戚氏联手的结果。当然,我家也出了一份力。”他告诉她,“天子本就有打压萧氏的意思,趁这机会,如能找到暗害戚将军的铁证,说不准能狠狠咬萧氏一口。”
“不提这个了,我有喜讯告诉你。”闻檀将个紫檀木箱递给夏蝉,催她打开,“你快看看,我带了什么?”
夏蝉打开箱子,里面躺着一沓契书。
夏家剩余的产业,那些她没能拿回来的东西,全都装在这小小的木箱子里。
“我厌恶贪婪的小人。”闻檀道,“不是自己的,非要强占,就该十倍奉还。”
夏家堂伯侵占的财物,全被闻檀要了回来。不仅如此,他还拿回了当初被贪的聘礼,将这些胆大愚蠢的亲眷撵走了。
曾经趾高气昂鸠占鹊巢的亲戚们,如今慌不择路地逃离丹阳,再无归期。
夏蝉终于见到了闻檀所说的琉璃狸奴。半丈高,憨态可掬,价值不菲。
她小心翼翼地摸着晶莹猫耳,问:“你怎么把人撵走的?”
闻檀摇头笑语:“这你便不用管了,我自有吓唬人的法子。”又道,“你收了我的聘礼,是不是要做我的妻?”
夏蝉赶紧把琉璃狸奴往他身边推。
他大笑:“都送你了,哪有收回的道理。况且,真要给聘礼,这些东西未免太寒酸。”
但不管怎么说,当初闻檀的确送过聘礼,如今东西转送到这边,随便收下很是不妥。
夏蝉就想着给闻檀备些回礼。
她问他想要什么,他道:“我要夏蝉。”
下一刻,又改口,“就给我刻个小人儿罢,刻一个小小的你,我就很欢喜了。”
夏蝉想了会儿,点头。
闻檀心情不错,离开时还夸了陈忍冬:“看来你的确为我说了好话。”
啥也没干甚至诋毁了主人的陈忍冬:“……多谢郎主夸奖。”
斗转星移,时至中秋。
夏蝉雕刻的手艺总算有了进益,而早该回去的陈忍冬,依旧赖在夏家。
他不敢回。
为了能长久地躲在夏家苟命,陈忍冬学会了穿女装,梳复杂的发髻,甚至又偷偷垫起胸来。垫得不多,便不突兀,问起来就说自己吃胖了,反正能糊弄夏家兄妹。
中秋这日,夏蝉仔细装扮,高高兴兴带着夏芜和陈忍冬出门玩儿。
夜里有泛舟赏月,登楼饮酒的习俗。有些富贵人家还沿街挂了花灯,猜中灯谜能领赏。
夏蝉玩得开心,一路走到脚痛。后来歇在岸边,写了祝愿的纸条藏在河灯里。
她写的是“愿阿夜魂魄不灭,世世安康。”
河灯顺着河流晃晃荡荡地飘了半丈,被一只粗砺的手掌捏住了。
夏蝉蹙眉,转头看去,只见一男子蹲坐旁侧,布衣草鞋,头戴斗笠,露出疤痕斑驳的下巴与脖颈。
“小娘子。”他开口,嗓音低沉如砂石碾磨地面,“你许的愿,与何人相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久别重逢 炽热紧密的
夏蝉顿觉危险。
她紧紧盯着他:“关你什么事?你把我的灯放开。”
河灯虽美, 但看起来太脆弱了。落在这来历不明的男子手中,不消多少力气就能碾烂。
“这么凶。”他笑了笑,手指微转, “我看你与我有缘, 不如你我打个赌。若我的愿望与你的愿望相似, 我便掀了你这灯。若我和你挨不着什么边,我便就地叩拜, 赔礼道歉,再予你十金。”
说着,他拨来另一盏灯, 与她的灯挤在一起。
夏蝉觉得这人有病。
“我为什么非要和你打赌?我也不稀罕你的钱。”她抿住嘴巴,没把更难听的话说出来。他看起来哪里像是能拿出十金的?落魄得仿佛走了千百里路,满身的风尘仆仆。
为免纠缠,夏蝉探身去夺河灯。
但她的手被他抓住了。明明他的姿势看起来松散得很,她却无法自如行动。
距离拉近, 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钻进夏蝉的鼻腔。
她脊背炸起汗毛。
一时间也顾不得灯了, 扭头就喊人:“阿兄——”
话音刚出,手腕的桎梏蓦然消失。那男子似乎叹了口气, 将两盏灯推到她怀里。
“你竟然认不出我的声音。”他说, “你认不出我, 也不肯抬头看。”
带一点沙哑的、疲惫的嗓音。
落在夏蝉耳畔。
她的脑袋轰地一声。周围所有热闹的动静全都远去。
抬不起头。不敢抬头。
所以她只能盯着依偎河岸晃晃悠悠的灯。将藏在里面的纸条取出来,缓慢地铺平。这个动作突然变得很难, 手指不听使唤。一遍, 两遍,三遍。
圆钝的墨字,写的是“愿阿夜魂魄不灭,世世安康”。
潇洒的笔迹, 落的是“盼夏蝉幸福和乐,岁岁平安。”
看着看着,天似乎下了雨,一滴一滴打湿纸条。
夏芜和陈忍冬赶过来了。陈忍冬手里托着热腾腾的糯米枣糕,夏芜拎着一双绣鞋。左右不过须臾,夏蝉身边就多了个奇怪的陌生人,而且夏蝉缩着肩膀在哭。
两人立即上前,夏芜伸出胳膊拦在夏蝉面前,将她向后按;陈忍冬自腕间摸出短刀,横在陌生男子颈间。
夏蝉惊叫:“不要!”
此情此景,男子只是扶稳了歪斜的斗笠。他仿佛没有看见表情阴冷的二人,依旧耐心地对夏蝉说话,语气含了笑意:“看,我的愿望是不是和你的想法相似?可惜活人承受不住你这么大的祝愿,他也不想转世。你这灯,是不是可以让我掀了?”
夏蝉将纸条捏成一团。她竭力抬起眼皮,只瞄见对方下半张脸。他看起来受过很严重的伤,纵横交错的疤痕还泛着新鲜的粉。
“嗯。”她轻轻回应,“我写得不吉利,你丢了罢。”
但他将她的灯抱在了怀里。像很多年前那样,有些戏谑又有些得意:“这是你单给我的心意,我怎么舍得折损它?”
都到这份儿上了,傻子也能看出来,这里没有危险。
只有暧昧。
夏芜的眉心能夹死苍蝇。而陈忍冬冷笑着要掀那人斗笠:“藏头露尾的,什么宵小之辈?”
“阿冬!”夏蝉抬手阻拦,“让他戴着!”
她有种近乡情怯的害怕。
怕他不是她盼望的人。
怕这一切都是梦,是陷阱。
但更重要的是,她想起了闻檀说过的话。沔北的阴谋非同小可,若那个人真的回来,处境绝不安全。
所以她推了推夏芜,急着站起来,说要回家。
“把他也带上。”她指着戴斗笠的男子,胡乱找借口,“他、他太可怜了,一看就是孤家寡人,不能让他一个人过中秋!”
“是么?”夏芜眼神幽幽,“我的妹妹真有善心,随便捡男人。”
陈忍冬收手,很不情愿地啧了一声。打量男人的眼神,藏着惊疑不定的审视。
不管怎样,一行人终究打道回府。
夏蝉的鞋子在河边打湿,原本要换鞋。如今她魂不守舍,完全忘了身旁的人,更听不见夏芜的催促提醒。于是上车之后,夏芜始终阴着脸,捏住夏蝉的脚脖子,强行将绣鞋换了。
见她伏在车栏,探头探脑地盯着后面跟随的男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再看,信不信我把他弄死?”
夏蝉眼睛眨也不眨,声音低微:“阿兄,我好像在做梦。我怕我阖眼再睁眼,梦醒了,我不在这里,他也不在这里。我做了太多太多的梦……”
夏芜没有再吭声。
其实他瞧见了那两个被泪水泡烂的愿望。虽然夏蝉很快就把纸条揉烂了。
“蠢货。”良久,夏芜冷嗤,“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进家门,入内院,男子唤了一声蝉蝉。
他站在满院清辉中,捏住了斗笠边沿。
夏蝉又开始心慌。她阻止了他的动作,抢着摁住斗笠,请求夏芜与陈忍冬回避。
陈忍冬不明缘由:“阿姊,这么个来历不明的怪人,不能和你单独相处。不合适,而且太危险。”
夏芜却拧身就走。
夏蝉不语,只拿潮湿的眼睛望向陈忍冬。陈忍冬便塌了肩膀,无可奈何地退到廊下,绕过拐角,又偷偷摸摸翻上屋顶。他伏在屋脊处,偷偷摸摸地窥伺下方景象。
院中只剩两人。
夏蝉的手指在抖。她非要亲自摘下斗笠。
男子生得高大,所以她必须仰着头,仔仔细细地,屏着呼吸地看。先看见蓬乱的发髻,饱满的额头,然后是斜贯眉骨与鼻梁的刀伤。左边颧骨残留着烈火舔舐的痕迹,右边脸颊仿佛被荆棘狠狠剐蹭过。
下颌与脖颈,更是惨不忍睹。
但他的眼睛,深沉黝黑,燃着暗红的火。不似少年时期明媚桀骜,不如夫妻夜话深情羞涩。
只有炽热得能把人骨头融化的火。
“阿夜。”夏蝉听见自己的声音,怪得陌生,“你现在变得好丑。”
“嗯。”
戚知夜低低应了一声,抬手擦掉夏蝉眼尾的泪珠,“蝉蝉还是很好看,天下第一好看。”
他的指腹也很粗糙,轻易磨得她肌肤发疼。
趴在屋顶的陈忍冬,看见他们的身体挨得越来越近。身形高大的男子似乎俯首想要亲吻,夏蝉却举起斗笠挡自己的脸。他拿开斗笠再亲,她便不躲了。
呜呜咽咽,断断续续,嚎啕大哭。
一边哭,一边锤那人。
“你怎么才回来呀!”她有说不尽的委屈,“你怎么能这么吓唬我呢?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怎么过来的……”
陈忍冬想,被她打的人一定很虚弱。隔着老远的距离,他都能捕捉到对方忍耐的呼吸。
可那个人,哄夏蝉的时候,又有满怀的欢喜,仿佛她打得再用力些,会更快活。
再后面的景象陈忍冬没有偷看。
他翻了个身,仰面对着高空的满月。
今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一对应当是久别重逢的眷侣,紧紧拥抱着,亲吻着,低声絮语。后来又进了卧房,去了沐室。没多久,夏蝉又发出了惊慌的呼唤声,命人去请医师。
一定是那男子伤得太重快死了。
陈忍冬怀着恶意想。
可今夜注定不能如陈忍冬的愿。医师给那人上了药,配了汤药,夏蝉便焦躁地等着煎药,三番五次往厨房跑。后来亲自托着药碗跑进卧房,还不忘带一碟蜜饯。
陈忍冬从怀里摸出自己买的糯米糕。
这甜不拉几的东西,原是夏蝉想吃,央他在小贩那里排队买的。
现在糕点变凉变硬,夏蝉也不记得这玩意儿。
陈忍冬狠狠咬住糯米糕。凭着出众的耳力,他捕捉到屋内窸窸窣窣的动静。几声模糊的交谈过后,轻盈颤抖的女音逸出窗纱,惹得院里的花枝都来回摇曳。
好难吃。
陈忍冬垂下眼帘。
他跃下屋顶,没有回头,轻飘飘地向前门掠去。中途撞见了把玩刻刀的夏芜。
夏芜不感兴趣地问:“你要去哪儿?”
陈忍冬道:“我要回闻九郎君身边。”
夏芜挪开视线。这位容貌艳丽的兄长,即便病症治得七七八八,也还残留着怪异的气质,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自然也不在乎陈忍冬的离开。
但当陈忍冬背过身去,夏芜的话语再次传来。
“你最好不要将我妹妹今夜的遭遇告知闻檀。他知道了,又没得清净。”
陈忍冬咬紧牙槽,忽地一笑。
“凭什么?”
他是死士,死士当然不应该对主公有所隐瞒。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对闻檀隐瞒的事情那可太多了。
当晚,回了庄子的陈忍冬,终究对夏宅的来客缄口不言。
而此时此刻卧房内,夏蝉正坐在榻上。戚知夜跪在她面前,赤着身子,晕黄的灯火将全身肌理蒙上金纱似的光。
他生得比戚知叶还要强壮一些。肩膀宽厚,胸膛健壮,腰却窄得恰到好处。想来绢画里的天兵神将,也没有戚知夜这般无可挑剔。
美中不足的是,这具躯体遍布伤痕。
有些地方结痂厚重,尚未脱落。侧腰,大腿,膝盖……几乎没有好肉。
夏蝉看得忘了呼吸。
她被他捉着手,往胸上按。
“蝉蝉,你随便看,随便碰。”他说,“虽然不太好看,我也想你记住我。”
夏蝉的掌心滚热。她感觉自己在摸一块刺刺扎扎的炭。
不多久,她滑下榻,小心地环住他的腰,将耳朵贴着心口。跳动的声音很稳,他大概还可以活很多年。
“我被萧氏所害。那夜,我的副官假传军令,使我错误判断敌情,在追击之际反被假扮敌人的同袍围杀。突围至江畔,力竭落水侥幸生还,后又截住追杀我的人,把他的尸体扮成我的模样,佩戴我的信物,再毁去面容,丢弃河滩。”
戚知夜缓缓解释自己的遭遇。
他制造了一具替代的尸体,于是军中兵将以为他已经死亡。
沔北不能再待,而戚知夜身负重伤,全靠着意志强撑,一路躲躲藏藏走走停停,不知经历多少危险,终于辗转回了丹阳。
萧氏势大,为了保全自身,他甚至没有给家里寄一封求救的信。
“今日回到秣陵,我先去了趟别业。”戚知夜摩挲着夏蝉的脊背,眸光很冷,“我没有声张,总归这家里每条道我都清楚得很,想避人耳目也容易。我想进西院给你个惊喜。”
但夏蝉不在西院。
而他窥知了长兄的恶行。
“花溪之畔的夏家,已是人去楼空。”
“我去热闹处打探消息,怎料缘分如此,一眼便在河畔找到你。”
“你看起来过得很好。如果你的河灯,载的愿望不止我一人,或是与我无关,那我便不会再打扰你。”他说,“蝉蝉,我回来是做恶事的,我会对很多人下手。可你只给我写了祝福。”
“我……”
后头的话,便说不下去了。
因为夏蝉攀着他的肩膀,堵住了他的嘴。
戚知夜托住夏蝉的双腿,将她抱了起来。走到帐外,走到窗下,或是俯身在铜镜之前。
秋夜露重,打湿地面。
作者有话说:
抱歉,最近身体很差,总是疼,也很忙,没有日更。 不过会尽快调理的。大家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