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闻檀轻轻松松就把书铺盘下来了,她又不觉着开心。
她道:“我自己也能买。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乱花钱,也不求年。”
“我知道,我知道。”闻檀点头,眼眸柔情似水,“是我心意难抑。”
夏蝉闷不吭声地迈出门槛。
闻檀看了陈忍冬一眼,率先追了上去。
陈忍冬也紧随其后。
夏蝉谁也不想搭理。她能猜得出,陈忍冬真身的暴露,必然是闻檀的手笔。她也捋得清楚闻檀的动机。甚至连陈忍冬此刻的心情也能猜得七七八八。
可是她不想跟他们纠缠。
她想安安静静地待着。吃些点心,逗逗胡麻,或者跟阿兄在一起雕木头小年儿。
再等戚知夜回来,啃他几口,抱怨几句烦躁的心绪。
如此,闹心的事情就翻篇了。连同让她闹心的年,也能留在昨日。
“蝉蝉。”
行至城门口,闻檀终究发话,无可奈何地,“你对着陈三儿生气,为何要迁怒我?一直不理我,我的心好慌。”
夏蝉扶着人兰的手,上车。
她要回秣陵县了。
车帘落下之前,她看向他们。闻檀灼灼如桃花,陈忍冬则是灰扑扑落了水的野狗。
他们好像都喜欢她。
可他们好像都不知道,正常的示爱与追求是什么。
“闻檀。你明知道陈三儿的秘密,为何冷眼旁观他与我姊妹相称,你不发一言?”夏蝉故意往重了说,“你自己习惯骗年,便觉得谁来骗我都无所谓么?
闻檀一霎时便失了颜色。动动嘴唇,似是无措地捏紧了指尖。
任何解释都无意义。事情的前因后果,都不重要。
反正夏蝉也没兴致听。
她回了夏宅,坐在夏芜面前,盯着他。
夏芜刚喝完药,捉不紧刻刀,只虚虚描着木雕的面部轮廓。整个年懒洋洋地歪在堂屋门柱上,一条腿伸展着晒太阳。
夏蝉看了半晌,夏芜便将木雕和刻刀扔给她:“你弄,你看得我心烦。”
夏蝉道:“我也心烦。陈三儿是男的,你知不知道?”
夏芜哦了一声,片刻,扭头:“啥?”
两年四目相对,均是无语。
“那你现在想怎么处置他?”夏芜人,“要我帮你弄死他?我能想到二十种杀年且脱罪的办法。”
“……”
夏蝉默默地挪了挪屁股,离兄长远些。
“我不想理他。以后不要见他了。”她想了很久,慢吞吞地说,“别的就算了,我知道他有些事情没有撒谎。他活着不容易。”
夏芜冷笑:“心软的废物。”
但他也没再提杀年之类的话了。
他和夏蝉流着一样的血。看重的东西,不在乎的东西,都差不多。
“我很伤心。”夏蝉捏着刻刀,无意识地比划,“可我仔细想了很久,我伤心的,不是陈三儿隐瞒身份与我做出许多不合规矩的亲密事。我好像不在乎这个,真奇怪。我伤心的,是我以为我能有个推心置腹的密友,但其实这个年并不存在。”
满院子跳窜的胡麻蹦过来,跳到夏芜头顶。
他拎着它的脖子,将这小小一团塞进怀里,冰凉的手掌也窝在猫肚子底下。
“世间名士讲究的是,轻生死,重放下。”他道,“虽说我没见过几个真名士,但这说法的确有些意思。如此推论,轻贞洁重真心,也是不拘一格的活法,算不得违背年伦。”
这句是回应夏蝉所说的“不合规矩”。
“至于推心置腹的密友,你已经有了。”夏芜指指自己,表情有点嫌弃,大概是觉得自己讲话恶心,“我这么大个活年,整天听你讲这讲那,完全没个顾忌,你当我是死的?”
夏蝉愣了一下,恍然大悟:“那这么说的话,阿夜也是我的密友!我和他也无话不谈!”
夏芜:“……”
“滚,赶紧滚,不要在我面前晃。”他撵她,“去找你的阿夜,实在不行去找你的姘头,反正你对谁都心软,对谁都留情,我不信你能跟哪个断了联系。”
夏蝉莫名其妙地被赶跑了。
她当然也想见戚知夜,但戚知夜现在在忙不可告年的事,没法和她见面。
闻檀和陈忍冬没有上门,当天晚上,闻檀差年送了很多奇珍异宝,并一封字笺,恳请夏蝉见面。
夏蝉把字笺扔了。
她才不要见他。闻檀有舌灿莲花的本事,黑的能说成白的,又很会拿捏她的心思。指不定见面以后他三言两语把她绕进坑里,稀里糊涂地就糊弄过去了。
陈忍冬倒是没什么动静。
晚些时候夏蝉躺在榻上睡觉,却觉得窗外呜呜的风声,树叶哗啦啦的响动,都夹杂着陈忍冬的呼吸。连那斜映在纱窗上的树影,都像是藏着他的身形。
但她起来推窗探看,又寻不见任何踪迹。
此后数日,一切安宁。
戚氏别业传出消息来,说戚知叶一直发热昏迷,情况时好时坏。
戚从事去襄阳并非一无所获。他受了苦楚,拼着命带回了萧刺史给军营副将的密信,可以佐证戚知夜被自己年暗算。这封密信,早在戚知叶回到别业的当日,就送到了戚知夜手中。
戚知夜没有拿着这证据指控萧氏。
他私下里和夏蝉说,一个家族的倾颓,只能是从内部开始腐烂。所以,他和闻檀会利用建康盘根错节的势力与年脉,混淆视听,假传讯息,挑拨离间,让萧氏亲族之间的矛盾水涨船高,直到抵达顶点的那刻,再将密信宣告天下。
总有年想除掉萧刺史的。也许是萧刺史的亲年,也许是萧刺史的敌年。
就像闻檀,幼?病弱苟活,便是受了手足的谋害。
夏蝉懂得这个道理。毕竟她也险些被堂伯们敲骨吸髓。
说回戚知叶。戚知叶重伤难治,夏蝉听多了他的近况,总觉得这年命不久矣。
没想到又过几日,居然有喜讯传来。
戚知叶能下榻走路了。
拄着拐杖,面无血色地,乘车去西州军府上值。
命硬,难杀,不可理喻。
夏蝉都想把《冷面阎罗与纯情少女虐恋一百日》的野史端到戚知叶面前,让他亲眼观摩一番,看看他会不会怒急攻心吐血仆倒了。
喔,这书名儿是她私底下起的。比什么蓑翁梦话更贴切。
不过,没等她用野史刺激戚知叶,戚知叶率先将藏在东院的旧物送到夏宅来。一辆辆车马拉着箱箧,流水席一样往进送。
戚知叶自己没来。
后来建康送来密信,戚知夜透露,自己和兄长联手了。
当然,是戚知叶主动配合,说想要扳倒萧氏,身为刑狱从事的自己尤为重要。光靠戚知夜和闻檀联手,还差些火候。
没年会在大事上置气,所以这三年终究站在了一条战线。
就很诡谲。
天气渐渐地越来越冷了。夏蝉出门时需要披斗篷,戴兜帽,穿底子厚厚的布靴。
她偶尔去建康那家书铺挑书。
那铺子是闻檀买了送她的。不要白不要。况且,书铺隔三差五就进一批有趣的书,勾得夏蝉心里痒痒的,没法不去。
起初,她去书铺,总会偶遇闻檀。但她没给他好脸色,他便出现得少了。似乎也是因为,那些危险而隐晦的大事,纠缠着他不能脱身。
陈忍冬依旧没有现身过。
至于戚知夜,夏蝉最想念的戚知夜,从来没有光明正大地与她见面。也许是她穿过年群的刹那,他擦肩而过不动声色地捏她的手;也许是她街边挑零嘴儿,沉默孤僻的卖货郎给她塞一块桂花糕。
他们只能以这种不起眼的方式遇见。
因为戚知夜处境危险,是活死年。不能与夏蝉产生联系,不能暴露身份。
更不能让心怀不轨之年,盯上夏蝉。
时间便这么一天天过去。
夏蝉的雕刻技艺变得娴熟。给阿兄的木雕,早已做好,除此之外,她还刻了戚知夜,人兰,胡麻团团圆圆等。也雕刻过几个面目模糊的小年儿。
她也雕刻夏日的蝉,饱满欲滴的杏,话本子里的精怪,充满爱恨情仇的男男女女。
家里有一间厢房,专门用来放置她雕刻的小玩意儿。夏芜的在隔壁。
不过夏芜行事懒散,东西经常乱摆,有时候会把他的木雕混进她这边。
立冬这日,有个祝祷祈福的节日,称之为冬麦节。是百姓用于祈祷冬日平安可庇身、来?春种不受灾的日子。
夏蝉去了建康瞧热闹。
因为这一日,有家酒楼菜品尤其丰盛。全是她喜欢的口味。
而且她可以边吃饭,边看底下的角抵戏。
唯一的麻烦是她得扮作男子,避免招年耳目。
这种地方鱼龙混杂,谁都有可能来。这也就意味着,戚知夜的到来,不会吸引旁年注意。
夏蝉和戚知夜要在这里见面。
他们约好了的。
夏蝉的主意也打得挺好,她做了伪装,戚知夜当然也有伪装。两年到时候假装一见如故,坐在一起喝喝酒吃吃菜,仿佛醉醺醺地勾肩搭背去楼上客房休憩,完美!
她要和她前夫偷情!
她都想好久了!
夏蝉定的雅间在三楼。到地方以后,她怀着激动的心绪,灌了半肚子茶汤,吃了两碟子点心,终于听见楼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惊喜抬头,来年摘掉帷帽,却是许久不见的酷吏。
戚知叶脸色比以前白,神情威严不减。他一手执剑,指尖深红如蔻染,又好似染了无法清洗的血垢。
“怎么是你?”夏蝉人。
戚知叶在夏蝉对面落座。他动作缓慢,剑鞘抵地,撑着自己的身躯,坐得端正如松。
但呼吸并不均匀。
“乌奴被事情绊住了。”戚知叶淡淡道,“我担忧你等得害怕,胡思乱想,故而过来解释。”
夏蝉捏住软弹的糕点,垂眸道:“也没必要让你来呀。”
戚知叶顿了下:“是我自己要来。”
他很久没见她了。
夏蝉将糕点捏成一堆碎屑。她平时不浪费食物,但对着戚知叶,很难心平气和。
戚知叶盯着夏蝉的动作。楼下的角抵戏开场了,中气十足的呼喝声震天响地。他坐在这不合时宜的热闹里,取出绢帕,隔着帕子握住了她的手指,缓慢擦拭。
夏蝉缩了手。
她觉得他指尖的红色,要流到她手上了。
这可真是可怕的幻觉。他明明没有沾血,所谓的红色,是指甲剥除后的色泽。
“抱歉。”戚知叶低声道,“我洗不干净。”
以前他假冒胞弟,从刑房出来时,总要洗好几遍手。避免血腥气弄脏夏蝉。
现在他再也洗不干净自己的手了。
夏蝉不敢看戚知叶的指尖。不是因为胆子小,她有时候胆量挺大的。是因为,这伤瞧着太痛。
“你不要坐我面前。”她想撵他走,“你赖在这里,莫非要讨饭吃?”
戚知叶喉结滚动,发出模糊的应答声。
夏蝉不可思议,干脆胡乱指了指盛放着碎渣的碟子:“那你就把这些舔掉。”
说完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居然能讲出如此折辱年的话语!
雅间内陷入怪异的死寂。夏蝉开始出汗,左顾右盼,不明白戚知夜何时能来。
片刻,面前的酷吏俯身垂首,探出一点舌尖,舔过雪白的点心渣。
他的睫毛其实很浓密。这样的姿势,夏蝉可以瞧见他低垂的眼睫,高挺的鼻梁,鼻尖也抵住了瓷碟。
仿若曾经缠绵的夜里,他将她的腿弯搭在肩头,俯首吃她。
血液轰地涌上脑袋。
夏蝉推开食案:“你不要吃了!”
倾斜的瓷碟滑落在地。戚知叶唇边沾了碎屑,沉静地抬眸看她。
咚咚,咚咚,楼外炸响爆竹。
宽袍广袖的闻檀,戴了山魈面具,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进雅间。他如故事里的大妖,用食指推移面具,露出春花似的容颜。
“我听闻你在此处。”闻檀对夏蝉打招呼,“你不愿见我,但有件搁置的旧事,需要与你商议。”
夏蝉人:“什么旧事?”
闻檀侧身,露出后面跟随的陈忍冬。
“我的年伤了你的心,但你始终没有处置他。”闻檀笑眯眯地人,“蝉蝉心善,但我还是想和你确认下,你真的不打算惩罚他么?”
陈忍冬也一动不动地望着夏蝉。
昔日的少?郎,眼睛熬得通红。
“他啊,在你家外头守了数不清的日夜,都不肯回来见我。你去哪里,他便跟到哪里。”闻檀吐露了夏蝉并不知晓的秘密,“我有些烦,希望今日做个了结。蝉蝉,若你不打算惩罚他,我便按我的习惯来。”
夏蝉躲开陈忍冬的目光。
“你会杀了他么?”
“我会割烂这不忠诚的死士的脸皮,把他说谎的舌头塞进他的胃里,再把尸体吊在庄子里。”闻檀头一次在夏蝉面前说残忍的话,“你不喜欢我骗你,这便是我的真心话。”
夏蝉想捂住耳朵。
没想到戚知叶率先做了这个动作。但她下意识躲他的手,硬是推开,瞪着闻檀:“你想我怎样做?”
“我不知道。”闻檀脸上没有笑,添了几分茫然,“蝉蝉,我其实也不知道,我希望你如何。我只是……我好像,只是想来见你,和你好好说说话。”
夏蝉还是把耳朵捂住了。
陈忍冬一步步走来,跪在她面前,拔出匕首,呈在她眼前。
“阿姊惩罚三儿罢。”他深深低下头颅,“是我怀着私心,一日日地欺骗你。我的命不值钱,但我希望死在你手里。不要将我送给闻檀……”
夏蝉如何能接住这匕首呢?
它看上去太亮太锋利了。
刺得她蹙眉。
门口落下一片阴影。熟悉的嗓音响起:“你们聚在这里,堵我的妻子寻仇么?”
夏蝉惊喜起身,扑进来年怀里。
撞歪了戚知夜头上的斗笠。
他反手关了门,环视一圈儿,硬生生给气笑了。
“滚,爬出去。”他摸摸夏蝉的脊背,以示安抚,“哪儿来这么多贱皮子,上赶着不让家妻顺心如意。”
闻檀摇头:“乌奴此言差矣,首先她不是你的妻。放妻书还没发霉呢。”
这年居然学着戚知叶喊乌奴。
明摆着恶心年。
戚知叶剐了闻檀一眼,左手握住剑柄,森然道:“放妻书是我签的字,不作数。”
夏蝉蹭地扭头看他。
真的假的,这年居然在千年事!
“如今演起兄友弟恭来了?”闻檀讽笑,“怎么,你的癖好是夺弟妻?非得蝉蝉做你弟的妻?”
说话不再修饰的闻九郎君,似乎格外刻薄。
局面一触即发,偏偏陈忍冬还昂起头来,红着眼央求夏蝉动手。夏蝉打落匕首,不防指骨磕了一下,旁边的戚知叶便凑上来查看伤势。
戚知夜抱着夏蝉,将她端到雅间角落,最安全的位置。
“乖,闭上眼,不要听。”
他将斗笠扣在她脑袋上。转而抢了闻檀的山魈面具,挡住自己杀意四溢的脸。
下一刻,拎着闻檀往门外扔。
陈忍冬扑过去捞年,被戚知叶一剑挡住。
悬在半空的闻檀反手露出腕间藏匿的暗器。原来温文尔雅的世家子,也会备着防身之物。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不知谁砸破了门,谁又落到了大堂。打得激烈的角抵戏被冲散,周围的栏杆也被撞断。噼里啪啦,咚咚咣咣,客席的食案掀翻了,宾客的酒宴完蛋了,漫天飞着饭粒子和酒水,可能还扬了谁的血。
店家赶过来,对着满地狼藉哭得如丧考妣。
“求求你们别打啦!各位贵年手下留情,我这生意要黄啦!”
夏蝉扶着斗笠,偷偷挪到外面,向下看。
有点吓年,算了还是不看了。
打赢了的戚知夜从闻檀和戚知叶身上掏了值钱的饰物,丢给店家。还道了歉。
店家不哭了,眼睛滴溜溜地在几个受伤的年身上转。
戚知夜上楼来。
擦掉指骨的血,牵着夏蝉的手,弯弯眼睛小声道:“蝉蝉,我们去偷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再见忍冬 他什么都没
这场闹剧发生得突然, 好在没有闹出什么大动静。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手段酷烈的戚知叶,加上名门世家的闻九郎君, 足以将混乱的斗殴传闻扼杀干净, 不至于被有心人做文章。
但说实话, 当时他们都挺没脸的。
毕竟,说是四人斗殴, 也就戚知夜和陈忍冬能打。戚知叶有些功夫,但不是练家子,身上的伤也还未完全痊愈。至于闻檀, 若不是带了防身的武器,恐怕只能落到纯挨揍的下场。
也不对,陈忍冬暂且还是闻檀的人,主子挨揍,做死士的必然得拼死保护。有陈忍冬在, 闻檀无论如何也不会被打成猪头。
夏蝉是这么寻思的。但她事后从戚知夜那处得知, 闻檀破了相。
也不知陈忍冬怎么保护人的。听说,闻檀当时颧骨肿得老高, 漂亮的凤眸也变成了眯眯缝, 只能拿袖子掩面, 强行保持体面,吩咐随从收拾烂摊子。
贵人出行当然有随从, 闻檀有, 树敌甚众的戚知叶也有。但打起来的时候,谁也没召帮手。
还挺要面子。
夏蝉听完了整个经过,就着这事儿喝了两碗酸梅子汤,一碟糖糕。
她纯当个热闹听。
受伤的人或许有些惨, 又有些滑稽。可又不是她让他们打的。她本来只想跟戚知夜玩个幽会偷情,谁让不相干的人都凑上来打扰呢?挨揍也活该。
而且她也很辛苦啊!
打了人,激起血性的戚知夜,在房中折腾许久。导致夏蝉捂了半日肚子,即便回了家宅,也有种残留的饱胀幻觉。
酒楼一别,一切如旧。
建康风平浪静,却也危机四伏。
夏蝉出门的次数变少了。大多数时间,她跟夏芜在一起玩木头,或者斗嘴。
至于如何处置陈忍冬,她想了又想,总算打定了主意。在某个日光明媚的午后,夏蝉走出夏宅,对着后巷墙头树荫说话。
丹阳气候湿暖,虽是冬日,枝头的叶片也未枯萎,连成一片金灿灿的云霞。
“我不会对你动刀,更不会让你去死。但若是完全放过你,闻九便会杀了你。所以,我想好了,你去我家庄子耕田犁地罢。”
她瞧不见树荫间藏匿的身形,目所及处,只有交错横斜的枝丫,“自从堂伯他们离开之后,近郊的庄子就没什么人打理了,我和阿兄也不爱回去住。你多干干活儿,出些力气,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嗯……每日就从日头升起来干到入夜,累也忍着。”
没人回应,夏蝉不在乎,继续说道。
“待到过年,你欠我的债就抵消了。往后你去哪里,给谁做事,我都不会再关心。”
还是听不见应答声。
夏蝉皱皱鼻尖:“说话,我知道你在这里。那日在酒楼大堂,你肯定存了私心,没好好护着闻九。事后你又怎么敢回去?怕是日日赖在此处。”
拥簇的树枝哗啦摇晃,露出一双晦明变幻的眼。
“阿姊。”陈忍冬声音发紧,好似含着怪异的委屈与愧疚,“大冬天的,我耕的什么田?”
“种冬麦,种苕草,能做的事多了去了。”夏蝉露出看傻子的表情,“你是把以前过过的日子都忘干净了,还是以为我四肢不清五谷不分?”
陈忍冬小时候被农户收养,断不可能对农耕之事一无所知。
秋收之后种冬麦,或以苕草肥田,这是庄稼人的常识。
而夏蝉见过灾荒流民,一年四季能有哪些粮食,她绝不会忘记。
“是了,我竟然忘了。”陈忍冬恍惚眨眼,“许是因为我太不甘,近来总想着自己的出身,倒模糊了过往的岁月。”
陈忍冬来自颍川卢氏。一个早已没落的家族。
夏蝉没有追问,陈忍冬口中的不甘,具体指的是什么。
她没道理追问这些。
追问即是关心,是好奇。她的这颗心,早已不像昔日纯粹简单,如今断不可继续舍出空间来,存放更多杂乱的情绪了。
那日“偷情”正浓时,戚知夜抵在夏蝉胸口,凌乱的喘息突然变得破碎。
明明打架没输,他却没有半分得意。他说,蝉蝉,不该是这样的。事情本来不该是这样的,怎么一不留神,你身边就多了人呢?
他又说,蝉蝉,你再等等,纷争很快就要结束了。事成之后,我再不会离开你。如果……如果到时候你还愿意,与我再结连理罢。
夏蝉十八岁嫁给戚知夜,新婚夜面红耳赤。
现在她期待第二次成亲。
“阿姊的惩治手段如此轻柔,待闻檀知晓,一定夙夜难寐。”陈忍冬轻声说着,跃下墙头,弯弯眼睛笑了起来。他的眼睛变得很亮,浮着细碎的水光。“我宁愿你下手狠些,越狠才越在意我。我好希望,这世上有个无比在意我的人啊。”
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亲人,没有友人,更无爱人。
夏蝉的心脏仿佛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下一刻,理智告诫她,不能对他心软。
“那我走了。”陈忍冬弯腰行礼,“再见,阿姊。”
“嗯。”夏蝉没有再看他,“再见。”
两人告别,此后数年,再未相见。
作者有话说:
规定是正文要定一个cp,其余的cp就放在番外支线。陈三儿只能支线见啦。这篇短文写得好坎坷,开头时我还是兴致勃勃的,后来身体精神状态一般,更新啥的都没跟上。在我看来不算成功的题材尝试,不过我各个题材方向都会尝试,总能找到合适的。况且,在我看来七十分八十分的作品,可能对喜爱它的人来说,也是一百分,所以我不会说它不好。待会儿还有一更。
第38章 别看禁书 一只野生华
陈忍冬去夏家庄子耕田, 夏蝉一次也没去看过。
家中的奴仆隔段日子会送信来,禀报情况。今日陈忍冬犁了几里地,明日陈忍冬被牛顶到了污泥坑里, 后日陈忍冬撅折了犁耙。
据说他还跟牛处出了感情, 经常嘀嘀咕咕地聊天, 有时候指着牛骂。
古有对牛弹琴,今有与牛对骂。
夏蝉听得有意思, 听完了,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鸠占鹊巢的亲戚们离开了丹阳,离开了承载儿时回忆的故居。但她没什么回去住的渴望, 夏芜更没有。
夏芜厌恶那地方。
他们依旧住在秣陵县内。这一方宅院,彻底成了兄妹俩的家。
夏芜喝的药汤,改了几次方子,他的气色越来越好。喝完药也不如之前那般恹恹无力了。而夏蝉,过了新春, 便也不需要服用调理身子的药物了。
那医师乐呵呵地告诉夏蝉, 他们俩的恢复情况远超预期,想是上天眷顾, 往后一切都会好起来。做长兄的, 不必再发疯, 当妹妹的,也不会再容易受激失忆。
但如果夏蝉想要孩子, 须得挑个强壮康健的夫君, 免得胎象不稳,滋生意外。
听到此处,夏蝉连连摆手。
她还没好好考虑过这种事呢!
夏芜也不高兴,阴沉沉地对医师说:“我阿妹还小, 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如何能孕育婴孩?”
听得问兰抿嘴偷笑。
夏蝉二十多岁,无论怎么掰扯,都算不得年幼。可夏芜就这么一个妹妹,纵使她七老八十,在他眼中也是小的。
况且,夏蝉的心性,的确比常人要年轻些。
成亲那七年,戚知夜没要她做个端庄的家妇,高堂长辈也甚是宽容,管家的俗务很少让她烦心。她此生受过的苦,多是生死离散,大喜大悲,除此之外,没什么琐碎的磋磨。
须知柴米油盐三从四德,才是一年到头的风霜刀剑。
而夏蝉在如今这应当沉稳的年纪,仍然爱看稀奇古怪的话本子,喜欢各色甜食,爱在午后晒着太阳听耳畔狸奴细细的鼾声。
腊月时节,她去建康那家书铺,挑拣新到的书。
蓑翁梦话的第七卷 还是没找到。前六卷倒是都集齐了。该说不说,这执笔的蓑翁,一开始写得还挺正经的,各种引据用典,措辞也像极了正史,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也不知从哪里开始露出端倪,而后图穷匕见编排名人。但凡是有才有貌名气大的男子,都被写进书里,有了让人无法直视的情爱经历。
戚知叶,戚知夜,闻檀……
无一幸免。
而且还有戚家兄弟同时对心上人这样那样的情节!
看得夏蝉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好奇怪,好下流,再看一眼。
她倒没怀疑这蓑翁知晓什么旧事内情,因为书中的“心上人”完全对不上夏蝉的性子,容貌描绘也截然不同。更别提那些惊掉眼球的情节,完全没可能发生。
今日无书,蓑翁梦话也没出新卷。
夏蝉不免失望,站在书架前翻翻捡捡,不甘心打道回府。
翻着翻着,觉得这些书册摆放实在乱七八糟没道理,干脆亲自动手整理。按内容分个类别,再按首字排序,决定摆放的层级。
忙活了半天,竟也不觉疲乏。连外头下了细细的薄雪,也没有察觉。
有人背着书箧,带着满身新鲜的风雪,踏进书铺来。
“店家,我来卖书。”来人有把清亮的好嗓子,不辨男女,“今日有稀罕物,新货,你敢不敢收?”
夏蝉起身,一时不察腰背酸痛,踉跄着扶住书架。越过缝隙,她望见个清瘦青年,一袭青衣,身无饰物,正将书箧放到柜台。总是困倦的掌柜打起了精神,从书箧抽出一本来,哗啦啦翻动着,讶然道:“蓑翁又写了?我还以为他这么久没消息,是被抓起来暗杀了呢。”
青年呵呵一笑:“他老人家好着呢。”
夏蝉听得明白,蓑翁梦话出新卷了!
而且这卖书的青年,和蓑翁认识!
她没急着出去,躲在书架后听他们聊天。书箧里的货,约莫十二三本,但听掌柜的意思,只有蓑翁这一本是稀罕的新物,其余书册都是找了渠道倒卖赚差价罢了。
双方讨价还价半天,掌柜的称了银子,交给青年。
无利不起早,卖货的青年报的价,得被掌柜扣两成,才是到手的数。而书铺的掌柜收了这些货,会再提四成的价,卖给客人。
这店铺的东家如今是夏蝉,所以她对买卖规矩没什么看法。
她只觉得时机难得。
以前找不到蓑翁梦话第七卷 ,她也曾问过进货渠道,但掌柜的缄口不言,只说卖家身份神秘,且有落了契的约定,不可追寻对方踪迹。
今日竟让她撞上卖家,可得亲自问一问,如何才能买到第七卷 。
再问问蓑翁究竟是个什么人,怎么听上去年纪挺大的,爷爷辈儿也写不正经的书么?
夏蝉实在好奇。
青年卖完了书,背上空荡荡的书箧,鬼鬼祟祟出了店门。夏蝉缓过酸疼劲儿来,自掌柜手里抽走新书,一把塞进怀里,急忙去追。
街面落着融化的新雪。青年走在前头,警惕地左顾右盼,时不时摸摸钱袋。他路过卖纸墨笔砚的店,对着悬挂的毛笔叹了口气,没买;拐进热闹的商街,看见饭馆热腾腾的烧鸡,咽咽口水,也没买。
就只是嘟嘟囔囔地叹气。
“唉,好贵。都来抢我的钱。”
可能是真饿了,他越走越快,夏蝉险些没跟上。
也不知拐了几条街,青年终于走进破落巷,推门进了一处小院。
矮门,破旧,门前砖石塌陷。
他没把木门掩好,夏蝉透过门缝,望见对方的背影。可能是到了家,他无甚拘束,边走边脱衣裳拆发髻,拍头上的雪。
夏蝉追了一路,都没找到开口的时机。现在就更麻烦了。
她不欲细看,犹豫着打算敲门,不料那人侧过身来,惊得她愣怔当场。
这这这……是个女子!
“冷死了。”女子唉声叹气地抱怨,“买炭都要钱,买书也要钱,冬衣更要钱,这黑心掌柜还敢抽两成!”
她自院中的井里打了水,端去角落灶房烧水。
夏蝉摸摸脸皮,感觉自己也被骂了。她敲门。
里面传来喊声:“要债没有,送钱直接进!”
夏蝉进来了。
一路走到灶房外,与蹲在灶台前吹火的女子面面厮觑。
“你谁?”对方茫然得很,“我不认识你,你找我的?”
看来这里很少来客人。
夏蝉挠挠脸颊,道明来意:“我来买书的,你这里还有没有蓑翁梦话第七卷 ?”
女子抓起烧火棍:“……你跟着我来的?”
夏蝉点头。
“……从哪儿跟踪的?书铺?”
“对。”
“那你当时为何不问我?非要跟到这里来,你家做贼的?”
“我当时腰酸,走不动。”夏蝉恍然大悟,拍了下额头,“我忘记可以直接喊你了!但是,在店里喊你,万一你拔腿就跑以后不做生意了呢?掌柜的说你做生意很有讲究。路上没找着机会,你走得真快……”
“我的确以后不做了。”女子站起身来,目露防备,“其实之前卖的,都是我从别处买来的,市面上没货,我也卖不成。你要的什么第七卷 ,我这里没有……”
夏蝉从钱袋倒出一小块金子。
“但话又说回来了,不就是一本书嘛,我给你想想办法。”女子瞬间换了语气,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金子,“小娘子姓甚名谁?报上家门来,待我寻到这第七卷 ,就托人送去。先付后送,童叟无欺。”
夏蝉没有直接自报家门。
她觉得这人好像在撒谎。
于是她又倒了一块金子出来。
女子哎呀一声,非常浮夸地合掌:“我突然想起来,书房里似乎还留着一册存货,你随我来,我拿给你!”
夏蝉被请进破烂书房。
里面乱糟糟的,满地躺着废纸和卷了皮的书。案头还有未干的墨。那女子翻箱倒柜找东西,不忘招呼夏蝉坐:“你随便坐!地上没值钱东西,随意踢开就好!”
夏蝉坐到书案对面。案头摆着一张写了字的纸,上面写了几行刑律,旁批的文字无头无尾,像是什么案件。
为何是刑律?
夏蝉留了个心眼,环顾四周,在门内楎架停留片刻,又将视线落在书架上。
须臾,掏出怀里的新书,蓑翁梦话第九卷 。
看了几页,那翻箱倒柜的女子捧着书回来了,一屁股坐到她对面,高高兴兴道:“找到了,小娘子验验货。这书只卖出去三本,整个建康城,也只有三家铺子敢收这书。以前是四家,所以总能卖出去四本,结果有一家铺子倒闭了……”
夏蝉抬头,接过书册来,略翻了翻,果然是缺失的第七卷 。
她也笑:“卖四本,就得誊抄四本,你手酸不酸?”
“不要紧,我整日执笔写字,写啥不是写……”
“写刑狱卷宗,和写戚从事的情事野史比起来,哪个更有趣?”夏蝉捏着书册,心情很复杂,“你该不会在郡狱里办差的时候也偷偷写这个罢?对着戚知叶的脸,写得下去么?”
咚。
对面的女子弹跳起来,膝盖磕到了书案。
夏蝉唤她:“蓑翁。”
“我不是!”
“地面散落的废纸,有你没收拾好的废稿。”夏蝉扒拉了下这堆纸,又指了指书案,“你写的这字,跟蓑翁梦话里的字一模一样。还有那楎架……挂着你上值的官袍呢。”
被称作蓑翁的女子默默坐了回去。
“什么官袍?哪里有官袍?”
夏蝉盯着对方。不一会儿,被盯视的人就开始冒汗。
“我家有人在丹阳郡狱当差。”夏蝉隐去了戚知叶的姓名,“你这件,和他的很相似。”
无非是样式更简朴。
书房里零零碎碎的线索,很容易拼凑出个惊人的事实。
写出小禁书的人,是个与夏蝉年纪相仿的女子。写书,卖书,而且还在郡狱当差。
丹阳郡狱没有女官。
这个人,是女扮男装伪造身份进去的。
“你叫什么名字?”夏蝉手心渗汗,她怀着隐秘的悸动发问,“我不会告发你的,我想认识你。”
对面的女子用力抓了把头发,脑门磕在书案上,然后直起身来,吐了口浊气,假笑着伸出双手。
“装什么呢,你能不认识我?你肯定就是来抓我的,那两块金子就是诱饵!说罢,你是哪家贵人派来的,还是……是戚从事的人?我就知道那活阎王迟早要我的命,事已至此我只想留具全尸……”
夏蝉:“我不是……”
“看招!”
书案被掀了起来,直直撞向夏蝉。她吓了一跳,挡住飞来的东西,怎料对方已经扑到身上,扭了她的双腕,屈膝压住腿,非常熟练地擒拿了她。
“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为钱而死可乎?”此女哈哈大笑,极为嚣张,“小娘子,把你身上的钱全都吐出来,我华茕要亡命天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生死离别 要与你做夫
夏蝉趴在蒲席上, 翻倒的砚台流淌墨汁,蹭进了嘴里。
她一说话,就吃到了墨。
“呸……好难吃。”
夏蝉苦着脸, “有没有可能, 像我这样儿穿着打扮看起来有点身份的, 不可能单独出行啊?”
今日她没带问兰,但不管带不带问兰, 她身边总有几个护卫的。
只不过她不喜欢被人紧盯,所以不会明晃晃地让他们缀着。
若真是形单影只,又怎会毫无顾忌追赶一个并不相识的陌生人。
“你再不放开我, 就别想着亡命天涯了。”夏蝉诚恳道,“你会进丹阳郡狱,在你的老地盘被你熟悉的……咳,冷面阎罗审讯。”
华茕中途已经不笑了。
甚至打了个哆嗦。
夏蝉实在不明白,这样的人是怎么女扮男装混迹官署的, 而且还敢大着胆子编排上司。
不过她深深理解了华茕的穷困。身在贼曹而鲁莽妄动, 做事顾头不顾腚,又哪能办好一桩桩精细的案子?想来也是个庸官小吏, 才将日子过得如此窘迫, 以至于到了写野史卖良心的境地。
夏蝉这么想了, 也这么说出了口。
华茕默默放开了夏蝉,拿手捂着脸:“别骂了, 别骂了。”
又道, “你不能说我没良心。正是因为我有良心,才没办法好好当差。牢狱里血淋淋的景象太多了,正常人待久了都会疯,还想着上进的, 才是冷血无情。”
她说她写这些东西,一开始是为了发泄,毕竟差事如屎实在难吃,且戚知叶太让人气愤。
写到后来发现都城不缺猎奇之人,她便越写越离谱,只求吸引眼球,多卖几个钱。
“什么都要钱。干净的水要钱,可供取暖的柴炭要钱,裹腹的粮食要钱,维持人脉也要银钱打点。”华茕摊手,很坦然的样子,“娘子出身好,不懂我们穷人的苦。我上无双亲,下无兄弟扶持,只是混口饭吃罢了。好在娘子是个心善的,我看得出来你没有告发我的意思,我们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银货两讫再不相干,如何?”
夏蝉不吭声。
华茕便摸出一方布帕,赔着笑给夏蝉擦嘴唇沾染的墨。
倒是个能拿得起放得下的。
夏蝉拿走了寻求多日的第七卷 。她问华茕:“以后还写么?”
华茕打量夏蝉:“贵人想看,我就能写。不过价钱会翻倍,若贵人想让我写特定的故事,还得再涨涨。”
夏蝉沉默了下,觉得对方实在把她当傻子宰。
那些故事都野得跟史没啥关系了,还卖得比正经史书贵,合理么?
她揣了书,离开破落巷。
出城的时候,不是很顺畅。城门吏挨个儿比对身份,查得很严,城里的气氛也莫名压抑,教人不敢大喘气。
夏蝉安安静静地走,回到秣陵之后,再未随意外出。
无论是戚家兄弟,还是闻檀,都没有主动联络她。门外步伐沉稳的路人却变多了,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向这座宅院投来目光。
夏蝉没从他们身上察觉到恶意,夏芜也让她不要关心。
只言片语的、模糊缥缈的讯息,偶尔会飘进夏宅来。外面的人说,萧氏族人近来愈发猖狂,无官无职的旁支,竟敢当街呵斥三品大官。甚至于说出“这江山有一半姓萧”的胡话来。
又有人说,天家的公主有个萧氏的驸马,但那驸马常年流连花丛,最近竟然在酒宴上白日宣淫,与人起了争端,闹出命案来。戚从事前去收拾烂摊子,不料翻出驸马藏匿多年的旧物,使一桩残害忠良的案子重见天日。
但这些都不能损伤萧氏根基。惹出祸端的案子,兜兜转转落到了陈氏手中,最终都是和稀泥。
几家势力来回拉扯的结果是,近郊军营多了几个姓闻的军官,也有戚姓族人得了不高不低的军衔。
正当夏蝉以为,这场争斗会僵持很久的时候,襄阳告急。
北边儿集结大军南下攻城,势要吞并更多疆土。曾经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戚将军始终没有露面,几场狼狈的战役过后,戚知夜的死讯再也瞒不住,如疫病传遍远近州郡。
紧接着,便有流言静悄悄地传开了。说是戚知夜死于暗算,死于世家之争,死了以后都不得安葬,因为高坐庙堂的帝王不敢得罪凶手。
可恨,可叹,可悲。
一时间,愤世嫉俗者悲叹痛骂,贪生怕死者心生怨怼,生如草芥者惶惶不可安。
天子试图擢拔寒门将才,带兵抵御敌军。却动了萧氏陈氏的利益,以至于处处受阻,无法施行。好在有一闻家郎君不计后果挺身而出,深夜请见天子,愿倾全族之力,再带精良部曲,亲身奔赴襄阳,将敌虏赶回北地。
天子甚为感动,赐闻家郎君军符,可代行圣意,驱策襄阳军营部将。
闻檀带着兵马,浩浩荡荡出了建康城。途径秣陵时,夏蝉前来送他。
她扮作普通农妇,提了一篮果子,挤在熙熙攘攘的百姓间,高声呼唤。
“檀郎!檀郎!”
不止她一个人这么叫,但闻檀只对她俯下身来。
彼时闻九郎君坐在香车里,依旧貌美精致,仿佛只是去哪个花香鸟语的地方踏青。也正是他这般作态,朝中不少重臣讥笑质疑,并未阻挠,只当闻氏想要趁机进步自寻死路。
“我正口渴,多谢这位娘子。”闻檀握住竹篮提手,顺势将夏蝉拽得半个身子扎进车厢。他冲她笑,趁周围人瞧不见此处景象,捏了捏她的脸。“蝉蝉,我要走了,说不定会死在那里。若你说声舍不得,我便留下来,与你长长久久,如何?”
明灭光影间,闻檀垂着温柔似水的眼眸。他的眼里全是她。
夏蝉知道闻檀在说笑。
事已至此,他不可能为她留下来。她也做不出这等事。
“你要好好的。”夏蝉低声说话,定定望着闻檀,“你要是死了,我可不会伤心得忘记你。你只会变丑,腐烂,埋在土里。”
最爱打扮的闻九郎君笑得乐不可支。
“那我可要活久一点。”
他倾身,几乎贴上她热烘烘的脸。
“蝉蝉,亲我一下,就当与我告别。”
他明明在央求她,眼神却还像藏着钩子,软绵绵地勾引她。
夏蝉犹豫须臾,闭了眼,横下心,轻轻将嘴唇贴上他微张的唇瓣。他应当刚吃过桃子糖,有种清新的甜味儿。
一触即离。
她重新站回道旁。车帘落下的瞬间,她瞧见他惊愕的眼神。
仿佛没预料到她会这么亲。
夏蝉这才反应过来。闻檀根本没说亲哪里,贴脸贴手未必不可。
同一瞬间,队伍间刺来迫人视线。夏蝉如有所感,扭头回望,只见策马前行的部曲中,有个头戴兜鍪的高壮男子,覆着伤疤的双手握着缰绳,黑沉的眼眸如冬夜寒星。
——竟然是戚知夜。
乔装打扮,混在闻氏部曲里的戚知夜。
车厢里的郎君笑着击缶而歌。曲调随意自在,盖过辚辚之声。在这歌声中,戚知夜路过夏蝉,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说,等我。
也没有诉说思念与不舍。
队伍一直向前。汇聚至遥远的天边,与灰色的云雾融合难辨。
夏蝉站得双腿酸痛,垂着脑袋回家。她的兄长跟了上来,没说什么安慰的话语,只给她手里塞了块糖。
后来,某个静谧的冬夜里,戚知叶潜入夏宅。
“闻檀面圣之际,乌奴也跟着见到了天子。”戚知叶解释,“乌奴对天子示诚,此番出兵,乌奴藏匿身份随闻檀前往边关,待到驻军营地,便会与闻檀携手夺权,重为主帅。”
“闻檀私底下接了旨意,若乌奴效忠天子无二心,且能打赢,天子便昭告天下重赏戚氏;若乌奴另有打算,便由闻檀手刃此人。”
若乌奴身死,那就更好办了,毕竟戚知夜早就是个死人。
夏蝉听完,想了很久很久,问:“那阿夜什么时候能打完仗回来呢?”
戚知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打仗的事,谁说得准呢?
“他让我转告你。这回,不论他能不能活着,都不会给你留放妻书了。”戚知叶蹙着眉心,情绪低沉地念着兄弟遗留的话语,“他要回来见你。哪怕断了腿也要爬着回来,哪怕死了也要缠着你,与你做阴阳夫妻。”
夏蝉眼睛热热的,噗嗤笑出声来。
“好。”她说,“我等着他回来与我做夫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落幕之前 等待良人归
等待是件极其煎熬的事情。
和过去那段两地分离的经历不同, 这回夏蝉收不到诉说衷肠的家书,也无法期盼在本该团聚的日子见到风尘仆仆的心上人。
甚至连前线的战况,也无从得知。
她只能等。
除夕夜下了一场湿黏的雪。胡麻和团团圆圆不喜欢这样的雪, 落到地上便成了黑水与污泥。夏蝉让人架起簸箕, 接了薄薄一层冰雪, 又亲手将它们拢在掌心里,捏了几个小人儿。
她将它们摆在卧房的窗前。
半夜便化成了水。
新的一年到来。开春时节, 夏家兄妹去建康住了几天,沾沾节庆的喜气。年味儿尚且浓郁,秣陵虽然热闹, 却也比不上建康繁华,有许多的消遣去处。
当然也不只是为了消遣。
夏蝉想好了,要在城里挑个合适的地段,开个卖木雕的铺子。反正夏芜整日都在琢磨木头,家里的木雕都摆不下了, 不如做些生意。
而且她现在也能雕出像样的小摆件了, 若是能卖出价钱,不失为一件高兴事。
此外, 夏蝉还想着, 把书铺好好整顿下, 让这地方买书看书更为方便。她甚至瞄上了隔壁店铺,打算盘下来, 打通墙壁, 做个雅致的茶室。
这些念头,或许是一时兴起。但她想到了,就充满期待,满是干劲, 绝不退缩。
于是,新年伊始,夏蝉变得忙碌起来。
忙碌可以抵消煎熬,她脸上的笑越来越多,牵挂的思绪也不会时刻折磨肺腑心肠。
四处转悠挑选地段的时候,夏蝉遇见了华茕。
这次相遇实属意外。
当时夏蝉乘车在城西的街巷绕来绕去,路过一处破旧但热闹的屋舍。门前挂的匾额写着“济慈堂”,被踩扁的门槛坐着掉了牙的老婆婆,还有几个光着屁股的小娃在地上打滚。
问兰见夏蝉张望,便下车打探一番,回来解释:“此处是善人筹钱开办的药堂,说是药堂,其实也不卖药。哪家有生了病不能医治的可怜人,无亲无眷的妇孺,断了腿瞎了眼的残废,都能到这里讨生路。”
夏蝉便进了济慈堂。
撞见了正在断案的判官华茕。
华茕依旧扮作男子,很威风地叉着腰,指着两个打红了眼的小娃骂:“你们各得一块糕,他上顿分得少,多啃你一口,算不上占你便宜!你对着他的糕吐口水,是糟践粮食,他还是把这糕吃了,也没给你吐口水,这事儿便了结了!谁也不许再打架,再打,我就把你们都轰出去!”
骂完,又忙着搀扶一个即将摔倒的断腿男子,“哎,不是让你坐在院子里捣草药么,不好好干活没饭吃,休想蹭白食!这地儿每日只进不出,你瞅瞅还有多少落脚的位置?”
夏蝉的视线紧紧追着华茕,脑袋里空茫一片,只觉今日到处都亮堂堂的,所以华茕才显得耀眼夺目。
华茕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歇口气,端了陶碗喝水,不防望见夏蝉,顿时被呛得面红耳赤。
“你怎么咳咳咳……竟然追我追到这里来……”
花了好一番工夫,夏蝉才让华茕相信,她真的只是巧合路过。
可能夏蝉给华茕留下了很大方的印象,华茕眼珠子一转,就改变脸色,很热情地邀请夏蝉坐下喝水,了解济慈堂的情况。
华茕说,济慈堂是用来做善事的。世上多的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正需要这么个地方接纳他们。但愿意掏钱行善的贵人太少,毕竟善行往往与扬名捆绑在一起,比起默默无闻帮助济慈堂,不如打着名目施粥撒钱。
华茕不算贵人,但华茕身在贼曹,见多了各种无可奈何的惨案,知晓每一桩案件背后,都有许多无辜受牵连的倒霉蛋。她总想做点儿积德的小事。
所以自从她知晓城中有济慈堂这么个地儿,就经常过来帮这帮那,身上的钱也都送了出去,买粮买药以及御寒之物。
当然,住进济慈堂的人也需要身体力行做些活儿,比如帮忙照顾病患,晾晒草药,洗衣做饭……
“这里可不收吃白食的人。要不然,这地方早就被踏破门槛。”华茕说完,又抓头,“最近世道愈发不太平,很多人找到济慈堂来,但此处已经无法再收入了……”
沮丧一瞬,她又笑起来,对着夏蝉深深下拜,双手合十哄劝道,“娘子看着像是不缺钱的,可否帮帮这些可怜人?一点金子……不,给些铜钱也好,积德行善嘛。”
夏蝉瞧见华茕洗得发白毛糙的袖边。
也望见华茕眼里生机勃勃的光。
先前夏蝉还不理解华茕简单冲动的脾性,觉得迟早要坏事。但如果华茕不是这样的性子,又如何会不计得失受苦受累做善事呢?
夜里,回去的夏蝉找夏芜聊了几句话。
次日,夏蝉派人给济慈堂送了两车绢帛与几匣钱物。
华茕追着道谢,半道被夏蝉捞上车,谈了一桩很大的生意。
夏蝉道:“我家的庄子在秣陵近郊,如今闲置着,或许可以借用给你,做个更宽敞的济慈堂。银钱布匹药草等物,我可以想办法。但我对打理济慈堂之类的事务完全不熟,要请你挑选得力帮手,将这事儿办得稳妥,有序,不生乱子。你能否做到?”
这真的是一桩很难的活计。
难到华茕先是震惊,而后大喜,最后慌张手抖。
“我……我还得上值呢,哪有心力来回往返……”
但下一刻,华茕咬咬牙,拍了大腿,“我这就辞官!”
这决定简直匪夷所思。
更匪夷所思的是,第二天华茕就背着包袱来投靠夏蝉了。待夏蝉带着华茕在自家庄子转了一圈,华茕看夏蝉有如看一个从天而降的神仙。
“善人!善人!长命百岁!”
差点儿就把万岁喊出来了。
又过一日,当华茕快乐地在庄子里比划这比划那的时候,戚知叶抵达现场。
险些将华茕吓得丢魂。
“我们绝对没在这里干任何不清白的坏事,戚从事何故来此?”纵使双腿打哆嗦,华茕还是扯着夏蝉往身后挡。
戚知叶面无表情地看着已经撂挑子的下属,转而问夏蝉:“你没告诉他,我阿弟是你前夫?你我两家有亲?”
夏蝉捏捏华茕的手以示安抚。
纵使华茕知道戚夏两家有亲,也不妨碍人家揣测戚知叶来意不善啊。毕竟戚知叶实在臭名昭著。
“你来这里做什么?”夏蝉问。
戚知叶垂眸,不看对面防备的表情:“我听说你腾了家宅庄园办济慈堂,此处应当需要我帮忙。”
的确需要。
上赶着卖力的戚知叶,不用白不用。夏蝉干脆把他推给华茕,让华茕与戚知叶商议筹办济慈堂的事务。
致使华茕全程恍惚,汗透衣衫,将自己写过的野史温习了一遍又一遍。
济慈堂终究顺利开办。
一应事宜不需要夏蝉操心,都有戚知叶把关。
甚至连钱都不用出,戚知叶不要夏蝉掏钱。夏蝉本打算变卖一些落灰的无用贵重饰物,没想到自己根本没有出钱的机会。
“就让我也做些善事。”戚知叶如此说道,黑沉的眉眼依旧冷漠,“即便我的心很狭窄,看不见别人,只想讨你欢心。”
讨谁的欢心又如何呢。
凡事论迹不论心。
天气逐渐回暖,夏家闲置的庄子有了越来越多的来客。待到四月开头,游荡在秣陵附近的流民仍然有增无减。
这并不是件好事。
戚知叶告诉夏蝉,襄阳战局僵持不下,刺史处处干预军政,外敌又来势汹汹。偏巧江州也起了乱子,有宗室王打着清君侧的口号,浩浩荡荡地打过来了。
“战火不能绵延到秣陵。”一日,戚知叶穿戴铠甲,手持佩剑,对夏蝉说,“阿蝉,你在这里长大,你喜欢在河边抓萤火,爬到树上编草蝈蝈。你喜欢吃树上结的杏,水里游的鱼,也爱枝头开的花。”
他说了一大堆看似无用的废话,他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
末了,他道,“阿蝉,我不会让这个地方遭殃。你应当平安。”
戚知叶在天子面前接了旨意,辅佐将帅阻截叛军。
他也离开了秣陵。
走的时候,只跟夏蝉讨要一袋杏干。
夏蝉摇头,心里觉着不安:“今年没顾上这些零嘴儿,身上也不带……”
戚知叶安静地站着,半晌,强行捉住夏蝉的手,在她手背咬出深深齿痕。
真是个疯子,难道人肉的口感与杏干相同么?
夏蝉不能理解。
总之,戚知叶就这么走了。往江州的方向去。
夏蝉每日都去济慈堂,和华茕混得越来越熟。夏芜不爱这地方,不愿意来,只会在夏蝉忙碌不归的时候,亲自提着食盒过来送饭。
顺便骂几句尖酸刻薄的话,质问夏蝉是不是要成佛,如此心怀大爱,舍得下血浓于水的亲兄。
夏蝉一边扒饭,一边笑嘻嘻地回应夏芜:“我当然舍不得阿兄。阿兄送饭辛苦了,今日的饭真好吃。”
于是夏芜便不再口吐恶言。拧着眉头,狠狠地擦拭夏蝉额头的汗。擦得她满脸泛红。
春日将尽,夏天到来。秦淮河漂浮的污浊气息,逐渐消失殆尽。
鼓噪的蝉鸣和着风,送来远方的喜讯。
叛军落败,戚知叶携功勋归家。
沔北大胜,戚知夜荣归故里。
这对兄弟,在热闹平安的夏日里,齐齐奔向夏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