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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妻 一砾沙 36730 字 2个月前

而果然如老夫人所料,晚上霍砚时回府之后,便说想带未来娘子正式同长嫂和阿娘。

上次他重伤未愈,又被霍昀闹得一团乱,叶蓁只是匆匆现身就离开,双方连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

当然老夫人也不想和她说话,看到她都觉得心像被堵住般憋闷。

此时,叶蓁站在两人面前,拘谨地垂着下巴,而霍砚时很自然地道:“今日是正式来同阿娘和长嫂说一声,我选好日子就会去澧县提亲,该有的步骤,一样都不会省。”

大夫人和老夫人对看一眼,她们不约而同想到,这小娘子第一次进侯府,和霍昀跪在福寿堂里,求满屋子长辈能允诺他们的婚事。

大夫人颤颤地按着胸口,生怕自己会昏倒。

她实在想不明白,怎么这农女不光没离开,她还马上要做侯夫人,这是何等荒谬之事,这道坎她怎么也过去。

霍砚时见两人都沉默不语,笑了笑道:“阿娘和长嫂一时不能接受也正常,反正日子还长,迟早会适应的。”

老夫人扶着额头,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没用,面前这人可不是没主意的霍昀,他决定要做的事,绝不会为任何人改变。

此时,福寿堂外传来霍昀的声音:“小叔父要成亲,为何都不通知我呢。”

霍砚时转头看见霍昀慢慢从门外走进来,他看起来似乎沉稳了不少,一双黑沉的眸子却始终定在他身上。

霍砚时神色仍是淡然,只是牵起了身旁叶蓁的手。

第56章 洞房花烛

自从那日“私奔”之后,叶蓁就再也没见过霍昀。

那天的事好像在她心里划下清晰的界限,过去的回忆再不舍也该舍弃,她和霍昀之间是真的结束了。

而现在看见站在福寿堂里的他,神情冷漠、目光尖锐,一点也看不出那天抱着她说舍不得的落魄小狗模样。

恍惚间想起,她最初同他来到侯府时,也是一起在这里,可当时他们紧紧靠在一处,以为够坚定就能对抗全世界。

可现在他们却分别站在两端,自己还即将成为他小叔父的妻子。

她垂下头,心里还是会难受,又忍不住对霍砚时生出怨恨。

他为何一定要把事情弄到这个地步,为何非要把自己留在侯府,她往后该怎么面对霍昀。

霍砚时能感觉握住的手变得得僵硬,一直试探着想要抽出。

是因为看到霍昀的缘故。

他面色冷凝,唇角紧紧抿着,拉着她又往自己身边靠了一步。

福寿堂内的气氛似是凝固了一般,终于是老夫人发了话,对霍昀道:“你过来做什么?”

霍昀的目光一直盯着两人牵着的手,王令娴看得提心吊胆,生怕他又会冲上去打人。

可霍昀只是走到圈椅旁坐下,道:“既然是商议小叔父娶亲的事,我这个做侄儿的怎么能不来呢。”

霍砚时竟笑了下,道:“终于学着收敛性子了。”

霍昀知道他这话是真心的,心里却更觉得羞辱,但他面上仍是冷静克制,不然只会更让他看不起。

王令娴上前劝道:“你小叔父是你的长辈,他的婚事同我们商议就够了,你回去歇着吧。”

霍昀抬眸道:“阿娘,可他要娶的人,是我曾经的妻子,我为何没资格参与呢?”

他说完这句话,叶蓁便难堪地把头撇向一边,手指轻轻发抖。

霍砚时察觉到她的不适,深深沉了口气,对她柔声道:“你先回房去。”

叶蓁朝两位夫人告辞,就逃也似地往外走,发髻被微风吹乱,胡乱打在她脸上。

侯府的庭院向来复杂,重重绕绕地看不到头一般,脚下踏着的树影似要将她缠绕住,令她几乎不能呼吸。

而在福寿堂内,霍砚时看着快被气死的老夫人和一脸无措的王令娴,很好心地道:“阿娘和长嫂也先回去吧,等我要筹备婚事时,再来劳烦你们。”

老夫人摇头道:“我老了,管不了你们的事。”

然后她拎着佛珠就往外走,绝不给他劳烦自己的机会。

霍砚时又看向王令娴,很真诚地问道:“长嫂愿意帮我吗?”

大夫人向来心软,虽然对这事无比抗拒,但到底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小叔子娶妻,若他求自己帮忙张罗,她真能做到完全不理会吗?

于是她重重叹了口气,按着额头也走了出去,实在不想面对这烂摊子。

而霍砚时走到霍砚身旁坐下,倒了杯茶给他递过去道:“我以为那天的事,会让你吸取教训。”

霍昀知道穆原差点因他受罚,垂下头道:“我并不知道那药后果会那么严重,也不想连累别人。”

霍砚时冷笑一声:“你若不想连累别人,就不该不顾后果把人全牵扯进来,自己却想一走了之。”

霍昀倔强地抬起头道:“那件事我是做错了,我不该想着带她逃走,该走的人是你!”

霍砚时有些惊讶,随即挑眉道:“你竟已经有了这样的志气,那你可想好要做怎么做?”

霍昀捏紧拳道:“明年春闱我一定会考取三甲,我绝不会再输给任何人!还有我已经去找卫元极,说动他重新出题,让我通过了他的考核,他愿意收我为关门弟子。只要我能入朝为官,朝中许多文官都曾在他那里听学,靠着卫元极的名号我能很快积累出声望。”

霍砚时看着他道:“你是怎么打动卫元极的?还是有人帮你?”

霍昀未想到他会马上想到这个,顿时有些愣怔。

而霍砚时端起茶杯喝了口,问道:“是太子是吗?是他帮了你?”

见霍昀脸颊涨红,他语气仍是淡然地道:“你不必这般紧张,太子能坐稳储君之位,全靠霍家和我在背后扶持。你与太子年纪相近,性子也算投缘,他愿意帮你也是应当。但你最好记住一点,皇帝如今病重,太子登基是迟早的事,等他坐上了皇位,宁妃和三皇子对他就不再是威胁。到时候我们霍家的权势还有我,都会变成威胁到他皇权的掣肘。”

见霍昀听得皱起眉,他又笑了笑道:“不过,太子不是如他父君一般狠辣之人,我愿意在他身上押注,就是信他能做令四海清平的仁君。所以就算太子另有目的,但他也是真心赏识你,若你真有本事,就该利用好好这个机会,等到新君继位时,需要在朝中培养亲信,你出身霍家,又是靖武侯世子,本来就是最好的选择。”

霍昀听得很不甘心,好像他无论怎么努力,根本无法脱离霍家,无法脱离小叔父的阴影。

于是他捏着拳道:“迟早有一日,我会做的比你更好,甚至强过你。”

霍砚时笑着将茶盏放下,站起身道:“好,我等了许久,就是想等着你有这样的志气,无论你是因为什么有了这样的心气,我都觉得很欣慰,我会等你做到的那一天。”

霍昀也在他身后站起,道:“到那一天,你就该把靖武侯之位交还给我!”

霍砚时转身看他,敛起笑容,道:“等你有一天明白靖武侯需要背负的责任,我自然会把它交还给你。”

然后他径直走了出去,回到主院后,先到了叶蓁房外。

阿忆坐在外面,见到霍砚时过来,站起身清了清喉咙道:“侯爷,夫人睡了。”

霍砚时冷笑一声:“编瞎话都不会编,现在才什么时辰?”

阿忆抿着唇低下头道:“您知道夫人不想见你,何必非要硬闯呢。”

霍砚时瞪了她一眼,丝毫不理继续往房里走,推开门就看见一个人影飞快上了床钻进锦衾里。

他摇了摇头,坐在床边将衾被掀开,道:“为刚才的事不高兴了?往后我会教训他,让他不敢这么对自己的小婶婶。”

叶蓁捏着衾被的边,直直看着他道:“不光是霍昀,还有侯府其他人,老夫人和大夫人她们要怎么接受我的身份,你为何可以毫不理会别人的感受。”

霍砚时深深看着她,伸手去摸她的脸道:“那怎么办呢?我想娶你,就顾不得别人。”

叶蓁往后缩了缩,道:“那我呢?你能在乎我的感受吗?”

她见霍砚时并未回话,带着最后的期待颤声道:“我同霍昀和离,是想能彻底和他分开,我不想做他的小婶婶。”

霍砚时沉默了许久,将手掌搭在她后颈,似是惋惜地道:“可你没有别的选择了。”

叶蓁被他搂进怀中,内心凄楚,眼泪倏然而落。

是昨日温情和脆弱迷惑了她,霍砚时从不会变,他还是一样残忍而偏执,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于是她用力在他脖子上咬下去,牙尖快刺破皮肉,牙齿下脉搏的跳动,让她有了也能掌控他的错觉。

霍砚时似是叹息一声,无论她咬得多深都并未躲避,只是任由她咬着,用手掌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脑,似是一种安抚。

等叶蓁终于平静下来,往后退了退,哑声道:“你回去吧,我想歇息了。”

霍砚时站起身,为她将衾被往上拉。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叶蓁抱着膝盖抬头问道:“等你对我厌倦了,会放我走吗?”

霍砚时弯腰看着她,然后按着她的肩将唇压在她发顶上道:“蓁蓁,我们会一生一世一双人。”

叶蓁绝望地闭了闭眼,又听他道:“所以你最好想想我昨日的建议,尽量让自己过得好一些。”

很快,京城世家乃至皇宫里都流传着一个劲爆消息:靖武侯霍砚时竟要娶妻了。

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的事,要知道靖武侯独身这些年,想要嫁给他的京城贵女们从希望到失望,但仍有一些不愿放弃的,迂回试探者有之、不屈不挠者有之,可从未有人能成功嫁入侯府。

前两年甚至还有赌坊让人押注,赌靖武侯究竟会不会娶亲,会娶哪一家贵女为侯夫人。

突然传出他要娶亲的消息,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可令人纳闷的是,竟无人知道,那小娘子究竟是谁。

侯府来往送礼的贵客络绎不绝,有同大夫人和老夫人交好的贵妇们旁敲侧击,最后只得到一个模糊的答复,说是侯府的远亲,因为借住在府里,不知怎么得就让靖武侯动了心,不在乎她的出身也要娶她为妻。

在皇宫里的太子也听闻了这件事,虽然他早有准备,但得知霍砚时和朝中告假带叶蓁回她的家乡提亲下聘,还是难免惊异。

靖武侯为本朝的大都督,还是东宫太傅,他真要娶一个农女做侯夫人,还如此正式去她村子里提亲,这可实在是……有趣。

叶蓁的家乡在澧县的宛平村,村子里的乡邻得知叶家的大女儿竟要做侯夫人了,顿时快把叶蓁家的门都踏破了,都想看看传说中丰神俊逸的侯爷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也有人在私下嘀咕,这叶小娘子不是已经嫁过人了吗?好像也是一位京城来的贵公子,怎么二嫁还能做侯夫人呢?

而叶家却不像乡邻们想象的那般喜气洋洋,叶老爹是个朴实的农家汉子,在霍砚时带着叶蓁找上门时,听闻他的身份和来意,差点吓得昏厥过去。

再看自家女儿,发现她和离家时有了很大的不同,似乎成长了不少,不再似以前那般青涩局促。

但叶老爹很了解自己的女儿,他和妻子都能看得出来,女儿并不像第一次成亲那般喜悦,甚至没有期盼的神色,只是按部就班跟着那位侯爷。

当霍砚时提出将他们一同带去京城时,两人立即拒绝,说在村子里住习惯了,只要女儿过得好就行。

叶蓁离开的那天,母亲忧虑地单独将她拉到一旁,问她是否情愿,是不是受了欺负?

叶蓁不想让她担心,便告诉母亲侯爷对她很好,绝不会欺负她。

一家人这才放下心来,他们不懂城里的事,也不懂大家族之间复杂的关系,霍砚时将他与霍昀的关系说得含糊带过,只说靖武侯府全由他做主。

叶蓁的母亲觉得这位侯爷看着沉稳温润,对女儿也很体贴细心,应该不会亏待他才是。

等到霍砚时带着叶蓁离开后,叶老爹才有空清点聘礼,一清点可把他吓坏了,这聘礼把整个村子买下来都行。

而叶蓁坐在马车里,看着越来越远的村口,村口此时挤了许多人给他们送行,目光里都带着羡慕,而她心里却只有深深的迷茫。

以后她还能再回来吗?

霍砚时将手放在她的手背上道:“你若想你家人,可以接他们去京城。”

叶蓁摇了摇头,道:“他们不喜欢待在不属于他们的地方。”

霍砚时听出她的意有所指,将她拉过来坐在自己身边道:“我同长嫂选好了吉日,迎亲就定在下个月六日。”

叶蓁点了点头,明明是她自己的婚期,却并没有显露出任何情绪。

霍砚时似乎并不在意,轻轻捏起她的下巴道:“到了那一日,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

又过了一个月,就到了靖武侯爷大婚当日。

无论侯府之人是否愿意,还是按着霍砚时的意思将婚事办得热闹风光。喜宴当晚,侯府庭院内灯火通明,红烛万盏,几十桌席面一直摆到院子里。

东院搭起的戏台上弦歌婉转,锣鼓铿锵,四处都挤满了来贺喜吃席的公府侯门、世家贵胄。

而被领着做完迎亲仪式的叶蓁,觉得自己始终置身于这片热闹之外。

此时听着外面喜庆的丝竹之声,她将款式繁复的花钗礼衣扯得松了些,望着满床铺的花生莲子桂圆,随手剥了颗桂圆来吃。

嫌这桂圆不够甜,便问阿忆道:“厨房是不是做了酒酿丸子,能帮我端一碗进来吗?”

阿忆笑道:“哪有像夫人这般悠闲的新娘子。”

叶蓁看了她一眼道:“我也不是第一次做新娘子。”

阿忆抿了抿唇,这种日子提起这事,总是有些尴尬。

更何况夫人上次成亲之人,也正在侯府里,不知世子今日在做什么,如何熬过去。

于是她很机灵地道:“我去厨房让他们给夫人做酒酿丸子,夫人等着。”

阿忆离开后,叶蓁让喜婆也离开,新房里只剩她一人,很清净。

她听着外面的动静,心想:霍砚时只怕很晚才会回来,可能还会被宾客灌醉,这样也好,新婚之夜便这样过去吧。

她觉得头上的凤冠戴的有些累,这凤冠是宫里太子赐下的,累丝鎏金的花蕊中嵌满珍珠和宝石,看着流光溢碎十分华贵。

也实在是很重。

正想将凤冠取下歇息会儿,她突然看见窗牖处好像晃过一个人影。

正在惊疑之间,那黑影竟闪到门外,直接推门进来,转身便把门锁住。

叶蓁看清这人竟是一身酒气的霍昀,吓得差点惊呼出声。

她本能地往后退到墙边,浑身都出了汗,压着声喝道:“你怎么进来的!”

霍昀先是痴痴看着她,然后走到她身旁蹲下道:“你放心,我找人拖住了小叔父,他现在不会回来。”

叶蓁觉得他简直疯了,抱着膝盖往后退着道:“你要做什么?你知道若被人看到会有什么后果吗?”

现在外面都是来贺喜的宾客,若是被人发现霍砚时的侄子竟在他新婚妻子的房里,他们会被传得多么污糟不堪,这桩丑闻马上就会被传遍京城。

霍昀将头靠在她腿边,仰头看着她,哑声道:“姐姐,你不必这么怕,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霍昀了。我不会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他眼眶越来越红,哽咽地道:“我想亲眼看看,你穿着凤冠霞帔的模样。”

叶蓁听得一愣,望着他那双写满悲戚的眼,喉间也不由得哽了哽。

他们当初在家乡只办了简陋的婚礼,喜服是在镇子里定做的,因为赶得及,只做了很简单的款式,发冠也只用了最基础的缠枝。

霍昀那时承诺过她,等回到京城,他会在侯府好好为她再办一场婚事,给她定做最华贵的礼衣和凤冠。

叶蓁那时觉得,这些本就不重要,可霍昀却对她说世家贵女成婚时有的,她就一定要有,绝不能让她受委屈。

而现在,她终于穿戴上霍昀想要的凤冠霞帔,可她要嫁的夫君,已经不是他了。

霍昀眼前越来越模糊,他将头偏开些去擦泪,看见桌上龙凤对烛映红着他们叠在一处的身影,但这并不是他们的新房。

他心头突然塞满愤怒,凭什么,蓁蓁明明应该是他的妻子。

于是他扭头去看仍有些愣怔的叶蓁,突然扑上去,压着她亲上她的唇。

叶蓁吓得瞪大了眼,双腿将他蹬开,坐起身用力打了他一巴掌道:“霍昀,你清醒一点!”

霍昀懊恼地垂下头,他知道自己又惹她生气了。

而叶蓁几乎是央求着道:“你快些出去!不要再来找我了!”

霍昀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是想将她现在的样子映在心里,然后强迫自己往外走。

此时叶蓁在他身后轻声道:“霍昀,我往后就是你的小婶婶了。你明白了吗?”

霍昀浑身一震,攥着回头道:“姐姐,你等着我,我不会再让你失望。”

叶蓁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但被他眼神弄得心头突地一跳,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只能忐忑地看他又飞快跑了出去。

而就在他离开后不久,霍砚时便回了房,手里端着那碗她让阿忆去做的酒酿丸子。

看向床上坐着的叶蓁时,黑眸中里带了微醺的醉意,还有似有若无的冷凝之色。

叶蓁几乎是在那一刻察觉:他全都知道了,所以他才会提前回来。

可霍砚时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走过来坐在床边,将那碗酒酿丸子喂到她唇边,道:“等得太久,饿了吧。”

叶蓁想把碗接过来道:“我可以自己吃。”

霍砚时却笑了笑,笑得颇有些慵懒的醉意道:“今晚让我来喂你。”

叶蓁的脸红了下,但还是老实地将他喂给自己的全咽了下去。

霍砚时将空碗放下,盯着她的嘴角许久,将指腹压上去道:“口脂花掉了。”

叶蓁心里猛地一突,这是刚才霍昀蹭掉的,而她心慌意乱地根本没有察觉。

霍砚时用指腹擦着她的嘴角,一下比一下用力,目光也变得越发阴沉。

直到叶蓁不舒服地皱起眉,他才将手放下,走到桌边端起两支合卺酒杯,在她身边坐下道:“你和他喝过合卺酒吗?”

叶蓁将头偏开道:“我不想说这个。”

霍砚时却并不放过她,身体压过来问:“你们怎么喝的?有没有这样喝过?”

叶蓁被他拉着胳膊绕到他颈后,而他滚烫的唇压上来,将火辣的酒液一点点渡进她口中。

他许久都未这么强势过,让她被迫张着嘴一口口承受,渐渐地便饮下不少酒,脑中晕沉,四肢都酸软起来。

霍砚时舌尖勾着她口中酒酿丸子的甜味,大掌慢慢拨开她的襟扣,问道:“恨我吗?”

叶蓁脸颊晕红,半眯着眼仰着香颈,抿着唇呼吸急促……上下起伏。

霍砚时望着被从绢帛中拨开的凝脂,俯身道:“我会尽力让你少恨我一些。”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她今晚显得十分顺从,让他有些狂意难抑,还要在她耳边道:“怎么这么软,一碰就出……”

此时东院里的戏台仍在唱着《牡丹亭》,“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则为俺生小婵娟,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

缱绻的丝竹声飘回窗内,叶蓁被抛在海面颠簸,海面似下了一场大雨,让她浑身湿透。

而他似乎看出她的情态,不断地蹭试,诱着她指引自己。

叶蓁弓起背脊,实在被……的难受,颤声道:“这里……”

然后她便咬着牙,喉咙里被挤压出气声。

霍砚时全身肌肉绷紧,从背脊往下都爽快地发颤,原来这就是…满的感觉,竟是这样的畅快,只一次就令人沉迷。

可还不够,还要更……更彻底,让她再也想不起别人。

床边的一对红烛未熄,此时烛火被吹得在墙上不断晃动。

霍砚时忍着快要爆发的酸意,将她挂着的脚踝抬得更高一些,道:“叫我。”

叶蓁已经呼吸不畅,喊出口的声音带了她都未想到的眉哑:“侯爷……”

霍砚时皱起眉,越发凶狠,道:“叫夫君!”

叶蓁实在受不住,只得攀着他的脖颈一声声求饶似地喊着“夫君”

霍砚时听见这声夫君就有些受不了,偏她还在他耳边一声声地唤,脖颈上的青筋跳动,发出很重地一声喘。

然后他马上觉得懊恼,刚才……能让她满意吗?

是不是太快了些……

再往床榻上看去,她看起来似乎餍足,但他又难以控制地想起霍昀曾说过的那句话。

叶蓁好不容易被他放过,此时慵懒地翻了个身,四肢又酸又软,退上还留着黏腻的凉意。

她只想好好睡上一觉,感觉他的体温贴上来时,警惕地缩了缩,本想开口说不要,却被他竖抱着下了床。

她困惑地睁开眼,发现他竟将自己抱到铜镜前面,吓得攀着他的手臂问道:“你要做什么?”

霍砚时将她转了个面抱着,道:“让你看清楚,现在……你的人是谁。”

第57章 看清了,是我在取悦你

此时龙凤对烛烧了一大半,烛火晃动着照着交叠在一处的人影。

叶蓁这才意识到,方才他竟一直没有熄灯,此时除了一对红烛,还有八角琉璃灯将室内照得一片亮堂。

他要将她的每一处情态都收于眼底,要看她是如何包容他,眼眸里被撞出波光时,映出是谁的影子。

现在,他甚至还要她看自己被……

她望着镜子里的两人,皆是未着片|缕,而他有力的手臂紧紧扣着她膝盖,不让她挪动分毫。

她羞得浑身通红,忙将脸撇开道:“放我下来,我不要看。”

霍砚时低头含了下她的耳垂道:“为何不看,你现在的样子很美。”

他抱着她就坐在铜镜对面的贵妃榻上,遒劲的小退缠着她的,轻捏着她的下巴,哄着她睁眼,看向镜中小麦色的起伏与团软,斑斑点点的红莓,全是因他弄出的痕迹。

他因这念头而生出无比的满足,捏着她的下巴让她转过脸,低头覆住她的唇,很缱绻地缠着她的舌尖,

叶蓁被他耐心地亲吻着,渐渐放松了下来,浑身酸软地靠在他怀中,黏哒哒地贴着他的……

可她很快就察觉出不对劲,那条巨蛇重又竖起,狰狞地往泥泞的草丛里……

她浑身抖了抖,只来得及说了个“不”,后面的声音变了调,然后只能发出更为羞耻的气声。

霍砚时察觉出她想要挣扎出去,缠着她的小退用了力,大掌着扣住她的膝盖,引着她看向镜中道:“蓁蓁,看清楚是谁在……你。”

叶蓁仰起脖颈,实在难以接受这样的画面,汗珠从她颈间往下滑落,落进颤动的起伏之间,最后都被他卷进口中。

实在抵抗不了,只能盼着他很快就会停,可他似乎铁了心要磋磨她,时快时慢地控制着节奏,让她被迫着喊出声。

去了两次后实在受不住,只得故技重施勾着他的脖颈喊夫君,霍砚时重重一挺,大掌掌住她的脖颈,道:“看清了,是我在取悦你,我是你的夫君!”

又牵着她的手在榻上捞了一把,道:“都是我让你……的。”

叶蓁不想看也不想听,紧紧闭着眼,在他耳边细细软软地泣着求饶,终于让他没能忍住,脸压在她颈上重重吐出气来。

叶蓁浑身都没力气,昏昏沉沉间听他要阿忆送水进来,又仔细地帮她清理,然后才将她抱回了喜床上。

将她的头枕在自己胳膊上,看见她脸上还未褪去的红潮,亲了下她的眼皮,道:“才两次就累成这样。”

其实他还没有餍足,能完整拥有她的滋味实在太好,怎么尝都不够。

叶蓁皱起眉,两次也不是他这样折腾的,这谁能受得了。

于是翻了个身用背对着他道:“侯爷绕了我吧。”

霍砚时掰着她的肩让她重新面向自己,沉声问道:“该叫我什么?”

叶蓁知道他想听什么,但刚才是在意乱情迷之时喊的,她本身也不剩什么理智,现在清醒地与他面对面,她真有些叫不出口。

霍砚时面色阴沉下来,道:“你让我多等一会儿,就多加一次。”

叶蓁沉了口气,圆眸转动着不想与他对视,最后终是自暴自弃地低低喊道:“夫、君。”

霍砚时嘴角翘起,又摩挲着她的下巴,不甚满意地道:“声音太小了,我就这么让你喊不出口吗?”

叶蓁实在是想睡了,不想同他磨下去,干脆贴在他耳边,亲热做作地拖着音道:“夫君,夫君……”

霍砚时知道她是想故意恶心自己,但听着她用娇软的嗓音喊着自己夫君,还是觉得心花怒放,低头又亲上了她的唇,手掌则绕到她身后,温柔地抚着她的后颈。

叶蓁被他亲得很舒服,慢慢闭上了眼,呼吸逐渐平顺。

霍砚时放开她的唇,让她的脸贴在自己怀中,低下头看见,她脸颊上的软肉随着呼吸很轻地抖动,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又去碰她长睫,搓在手心把玩。

叶蓁被他闹得很不耐烦,道:“侯爷今年几岁了!”

霍砚时手指停在她眼皮上,似是想了想,道:“我表字叫作怀衍,小时候,我阿娘还有哥哥姐姐会喊我阿衍。后来在陇西时,我二姐也这么喊我。”

他声音低了低,道:“现在……已经没人这么喊我了。”

叶蓁睁开眼看着他。

因为他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靖武侯,性子也变得冷漠独断,侯府所有人都仰仗他甚至敬畏他,再也不会喊出这么亲昵的小名了。

而霍砚时又看着她,柔声道:“往后你不愿喊我夫君,就喊我阿衍好吗?”

叶蓁望着他眼中的期盼,说不出拒绝的话,于是顺从地点了点头,道:“好,阿衍。”

霍砚时满意地笑了,看出她已经疲惫至极,让她枕着自己的胸膛,抚着她后颈哄她睡着。

他们折腾了太久,龙凤对烛都已经燃尽。

直到窗外都泛起鱼肚白,霍砚时却一直没有睡,拥着怀中柔软的身子,听着她平稳的鼻息,想起方才的每一幕,满足地舍不得睡去。

他想起都督府的一名手下,到散值时就必须要回家,说是家中有娇妻在等,若让她等久了会生气。

那时他心中对这人十分鄙夷,堂堂男儿成日牵挂的就是小娘子,能有什么出息。

可到这一刻搂着怀中之人,终于能深深体会到,原来这就是有妻即安、夫复何求的感觉。

因是靖武侯新婚,第二日霍砚时无需回都督府,便留在房内,陪叶蓁去给老夫人和大夫人敬茶。

叶蓁醒来时,霍砚时已经坐在床边,道:“让阿忆为你梳洗好后,我陪你去福寿堂,我已经让胡安去通知其他人,今日我们一家人一起用早膳,该让瑾儿和昀儿一同给他们的小婶婶行礼问安。”

叶蓁倏地睁眼,很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而霍砚时摸了摸她的脸道:“你都迟早要面对,习惯了便好了。”

叶蓁把头偏开,不想与他多说,轻声道:“侯爷出去吧,让阿忆来帮我梳洗。”

霍砚时皱眉道:“你昨晚答应过我,不再叫我侯爷。”

叶蓁抱着锦衾坐起道:“侯爷习惯了就好了。”

霍砚时知道她心里有气,还要开口时,看见她肩上斑驳的痕迹,想着她昨晚在他耳边说出的媚|语,心尖似被痒痒地撩动,又似有春风拂过。

罢了,叫什么都无所谓,反正她现在只属于他,迟早有一天,她会心甘情愿叫他夫君。

叶蓁梳洗完后,换了身石榴红衫水纹长裙,发髻只用一根金簪挽着,阿忆觉得不够华贵配不上侯夫人,便好说歹说给她加了一对翡翠镶金的耳饰。

被领着出了房门时,霍砚时已经穿戴齐整在门外等她。

转身看她朝自己走来,不知是否因为两人昨晚的关系,以前只觉得她生得貌美质朴,此时再看她时,眼角眉梢都似添了别样的风情。

于是朝她伸出手,微微笑道:“娘子今日很美。”

叶蓁并不回话,只是垂着头任由他牵着往外走。

两人走到福寿堂里,老夫人和大夫人坐在上首等待,右手边坐着一脸黑沉的霍昀,左手边则是好奇又忐忑的秦玉瑾。

叶蓁根本不敢往旁边看,走到两位夫人面前,结果婢女递来的茶盏,躬身朝两人敬了茶,喊了婆母和长嫂。

两位夫人接了茶,心中皆是五味杂陈。

霍昀把她带回侯府时,她们一直不愿让她来敬茶,就是不想承认她的身份。

谁能想到呢,现在终于被迫喝了这杯茶,称呼却变了。

此时霍砚时转向旁边坐着的两人,道:“还不来给你们的小婶婶行礼问安。”

秦玉瑾马上站起来,走到叶蓁身旁乖巧地行礼道:“小婶婶好。”

叶蓁心不在焉地对她点了点头,此时福寿堂内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一直坐着不动的霍昀。

霍昀从她进门时就一直看着她,见她被小叔父紧紧牵着,姿态婉转艳丽、面色盈润,像朵被雨露滋润过娇艳的海棠。

他觉得心痛如绞,很努力才压下喉中哽意,在浓重的暗色笼罩之中,听见小叔父又喊了一声:“霍昀,来给你小婶婶问安。”

他捏着手指慢慢站起身,短短一段距离,被他走得如在刀尖。

两位夫人看得心里可害怕了,生怕他又会大闹一通,别和小叔父直接打起来才好。

可他只是站定叶蓁面前,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躬身对她行礼,哑声道:“霍昀给小婶婶问安。”

叶蓁闭了闭眼,心里也松了口气 ,看着他嘴唇颤了颤才道:“好。”

霍砚时在旁边冷眼看着,这两人皆是努力克制,连对视都不敢。

但他们不知道,这短短两句对话时的语气和眼神,其中流转的情绪,让外人看了有多明显。

此时王令娴站起身,道:“早膳已经准备好了,咱们先去用膳吧。”

霍砚时点了点头,让两位夫人在前面,然后就牵着叶蓁往外走。

霍昀本能地跟在叶蓁身后,目光痴痴地追随着她,直到看见她衽领下藏不住的红痕,才猛地顿了顿步子,恍惚间她已经走得离自己越来越远。

秦玉瑾看表哥这样也有些不忍心,走过去道:“叶姐姐已经成了我们的小婶婶,这是没法改变的事了。表哥若是难受,可以先避开,去国子监住些时日。”

没想到霍昀垂着头冷笑了声道:“我为何要避开?是小叔父做了寡廉鲜耻之事,应该让他不自在才对。”

然后他绷直背脊走了出去,秦玉瑾摇了摇头:罢了 ,这实在不是她这个十七岁小娘子能应对的场面。

因是侯夫人刚进门,今日侯府的早膳被特意叮嘱过,做的十分丰盛。

白瓷碟、莲花碗装着精致的粥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霍砚时还特地让阿忆去厨房盯着,要做叶蓁喜欢吃的口味。

此时刚在席间坐下,他就将一碗放在碧梗粥叶蓁面前道:“是你爱吃的红枣碧粳粥,我特意让厨房去寻的金丝小枣,没有枣核也更清甜。”

叶蓁正要拿起勺子舀粥,他又用手指在瓷碗外摸了摸道:“现在还有些烫,要凉一凉才能吃。”

然后夹起一块杏仁酥送到她面前的碟子里道:“先吃这样吧。”

侯府众人何时见过霍砚时这样对别人,纷纷露出惊悚的表情,但谁也没开口说什么。

可霍昀突然开口道:“小叔父,她不能吃杏仁。”

桌上的气氛更凝固了,王令娴着急地瞪着儿子,示意他莫要乱说。

而老夫人觉得自己实在该把那串佛珠带来,谁能想到吃顿饭也需用佛珠静心呢。

霍砚时冷下声道:“你小婶婶该吃什么,轮得到你来说吗?”

霍昀道:“她吃了杏仁会起红疹。之前不小心吃了一次,红疹起了足足三日,彻夜难眠。”

他又看向叶蓁,柔声道:“是吗?小婶婶。”

后面的事他并未说下去。那三日他为了安抚沮丧的蓁蓁,两人几乎日夜厮磨,全靠他想着法子卖力取悦才陪她熬过去。

这件事其余人不知晓,叶蓁却是知晓的。

她搁在桌案下的手用力捏紧衣角,很艰难地点头,突然一点食欲也没有了。

霍砚时看着她发红的耳尖、惨白的脸,立即猜出了其中隐藏的秘密,面色冷沉如水,狠狠将目光剜在霍昀脸上。

而霍昀似是出了口气,姿态轻松地拿起银箸,成了桌上唯一神情畅快之人。

后面就没人再开口,这顿饭吃得每个人都食不知味,勉强填饱肚子,就逃也似地四散开来。

叶蓁跟着霍砚时回了房,本以为他会刚才的事兴师问罪,谁知他竟让阿忆送了笔墨进来,然后拉着她走到了桌案旁。

叶蓁看不明白,于是问道:“要做什么?”

霍砚时低头研墨,然后将蘸好墨汁的小羊毫交到她手中道:“写下来,你的喜好。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喜欢什么、怕什么、爱去什么地方……我会一样样全记下来。”

见叶蓁怔怔地看着自己,他弯腰扶着她的手腕道:“不会写的字或是写不好的字,我来教你。”

叶蓁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让他掌着手腕,一笔一划将自己的喜好都写了下来。

等到墨干之后,霍砚时将那张纸很珍视地收起道:“我不如他与你相处的时日久,但这也无妨,我们已经是夫妻,日子久了,我一定会比他更了解你。”

叶蓁这时是有些钦佩霍砚时的,无论何时他都能找到最快的法子解决问题,而不是为过去而牵扯不休。

而她突然想到一件事,于是问道:“侯爷给我准备了避子汤吗?”

霍砚时压在纸上的手指一颤,这是他最愧对她的一件事,听她提起时,都觉得腹上那道疤在隐隐作痛。

叶蓁却仰起头看着他道:“现在能让阿忆给我送来吗?”

霍砚时坐下,按着她的手背道:“你不再需要那东西。”

可叶蓁很坚决地摇头道:“我不要有孕!”

她说的这般坦然直接,让霍砚时的心抽痛了一下,道:“我们已经成亲,整个京城都知道,你是我霍砚时的侯夫人,我们迟早会有孩子。”

可叶蓁将手放在小腹上,神情倔强地道:“侯爷就算现在能逼迫我有孕,难道还能一直盯着我,直到把孩子生下来的那天?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霍砚时皱眉看着她,想明白她这话的意思,竟觉得背脊有些寒意。

于是深吸口气,想了许久,只能妥协道:“好,但是我不会再给你喝避子汤。上次那件事之后,我去宫里找御医问过了,有一种男子服用的药丸,我吃了也一样有效。”

见叶蓁直直看着他,他叹了口气道:“我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吃。既然你说不会把孩子生下来,我又怎么会强行让你有孕,那对你伤害太大。”

叶蓁松了口气,想了想,又问:“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她好像从未这么与他独处过,还是以夫妻的身份。

霍砚时没想到她会直接问出口,笑了笑道:“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读书、练字,或是你想去哪里游玩,我都陪着你。”

于是他整日都在教她读书、陪她写字,两人一直待在书房里。

直到用了晚膳,霍砚时本想陪叶蓁回房,却突然看见在院子外,树影下站着徘徊的人影。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让阿忆送夫人回房,自己则走了出去,直走向站在那里的霍昀道:“深更半夜,你在这里做什么?”

没想到霍昀并不躲避,坦然与他对视着道:“我来看看小婶婶。”

霍砚时目光要冒出火来,狠狠道:“你既然知道她是你的小婶婶,就该注意保持分寸。”

没想到霍昀笑出来道:“要保持什么分寸,小叔父以前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他见霍砚时表情变得很难看,上前一步道:“小叔父不是也趁我忙于学业,日日找机会与她接近,在那间书房里,你引诱她做了什么,以为我全不知晓吗?”

他说的声音都在发颤,咬紧腮帮道:“我只恨当时并未察觉,让你利用她想读书的心,一步步诱着与她接近,让她轻信了你,被你的假意诓骗,直到……直到一切都没法挽回!”

他说的情难自已,脖颈上青筋突起,露出无比悔恨的神色。

霍砚时此时已经冷静下来,冷冷瞥着他道:“你说你喜欢她,要娶她为妻,却不知道她想学什么,最想要的是什么。你除了同她撒娇哄她开心,还能做什么?若你能完全满足她,她又何必来找我?”

见霍昀用赤红的眼恶狠狠地看着他,霍砚时负起手道:“现在这时辰,你还在长辈的新房外流连,让人看到了成何体统!你若现在不走,我只能叫莫骁来将你赶走。”

霍昀深吸口气,慢慢挺直背脊道:“我现在会回我自己院子里,但是小叔父,你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在府里陪着她。我也不会每次都被你撞见。”

然后他转身就走,霍砚时皱起眉,大声喝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霍昀停住步子,“小叔父硬要把我妻子走强,却还要让她住在侯府里,那你就该预料到这点。以后只要我想见就能见到她,小叔父能防的了一次,防的了一辈子吗?”

霍砚时被他气得浑身发抖,但他知道霍昀说得没错,只要他们同在侯府里,就一定会有相处的机会,霍昀这般执着地不愿放手,那她会不会后悔……

这一晚阿忆给房里送了五次水,在房门外听着侯爷逼夫人说的话,听着她都脸红不已。

第二日清晨,霍砚时再不舍,也必须要回都督府处理公务。

可在推开房门时,他反复想到霍昀的那句话:你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在府里陪着她。我也不会每次都被你撞见。

还有叶蓁曾对他说过的:感情是不可控的,就算某一刻心死,也可能会死灰复燃,会不甘、会犹豫……

他站在院子里久久未动作,从未有过如此的心慌意乱,因为他发现,这件事竟是他完全无法掌控和预测的。

就在这时,他看见有人将几盆绣球花送进院子,皱眉问道:“这是哪来的花,为何要送到这里。”

阿忆在旁边一脸为难,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是世子送来的,他说以前在云栖院,夫人最喜欢的就是这这几盆花。这些花都是因为她精心打理才能养得这般好,所以特地给她送来,让她继续养着。”

霍砚时死死盯着那几盆花,差点想将花盆给直接踢碎,但他想着阿忆刚才说的,这是叶蓁亲手打理的,她是那样爱花之人,若是被自己踢碎了,她只会更恨自己。

于是只能攥紧拳,吩咐阿忆道:“我不在的时候好好陪着夫人,有任何事都要派人通知我。”

阿忆点了点头,看着他愤怒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霍砚时坐上马车,闭上双目听见车夫赶车慢慢远离侯府,不知过了多久,他倏地睁开眼,问车夫道:“世子今天出门了吗?”

那马夫想了想道:“没有,今日侯府就侯爷用了车。”

霍砚时攥紧拳,心中犹疑难安,终是在马车拐过第二个胡同时喊道:“停车,我要先回府。”

他回到侯府后大步走向自己的院子,看着阿忆站在外面立即问道:“你为何不在房里?”

阿忆不知侯爷为何去而复返,怔怔回道:“夫人让我不用跟着她。”

霍砚时深吸口气问:“夫人在哪里?”

阿忆道:“好像去了汀香院的暖阁。”

霍砚时快步赶去汀香院,此时暖阁的隔扇关着,门外也没人值守,从窗牖处隐隐能看出两个人影。

他压着过快的心跳,快步走过去,冷着脸一把推开了隔扇。

然后他看见一脸懵懂看向他的秦玉瑾,过了好一会儿,才惊讶地问:“小叔父?你为何在这里?”

而叶蓁站起身看向他,眸间澄明一片,问道:“你以为是谁?”

第58章 昏了头,连理智都扔了

自从上次帮助叶蓁逃走失败过,秦玉瑾一直没机会同她单独相处。

好不容易等到叶蓁正式嫁给了小叔父,秦玉瑾本想找她好好说说话,但新婚第二日,小叔父与她几乎形影不离,根本不给她任何机会去找小婶婶。

所以今日一看到小叔父出门,秦玉瑾就立即派了身边的丫鬟,去请叶蓁在暖阁说话,还特地准备了一桌子吃食,加上果酒与新鲜瓜果,准备拉着小婶婶好好长谈一番。

没想到才说了两句话,小叔父他又从天而降了!

秦玉瑾先是被吓得不轻,本能地想要道歉,但很快意会过来,她身为外甥女来找小婶婶聊天,也没什么犯错啊!

她不明白小叔父为何一副捉奸模样,差点把她都给弄心虚了。

正在愣怔时,又看到小婶婶站起身,朝他问道:“你以为是谁?”

秦玉瑾看见小叔父神情突然变得无措起来,更是大吃一惊。

在秦玉瑾心里,小叔父虽然不近人情,但一直是沉稳而强大的,绝不可能有任何事让他失态。

像现在这样失态。

糟了,她看到了小叔父为了捉奸霍昀方寸大乱的模样,该不会被灭口吧。

于是秦玉瑾紧张地站起,对叶蓁行了个礼道:“小婶婶,不知道你和小叔父有约,我先回去了。”

然后她看都不敢看霍砚时一眼,小心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一出暖阁的门就赶紧溜了。

而叶蓁仍是直直盯着霍砚时,又问道:“侯爷去而复返,是在防着什么吗?”

她说话从来不爱绕弯子,从霍砚时掀开暖阁的帘子时,她就猜到了他在猜忌什么。

霍砚时难得露出窘迫表情,索性坐了下来道:“我有一样东西忘了拿,听阿忆说你在暖阁,就想着来看你一眼。”

叶蓁却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道:“在侯爷心里,我就是那种刚同你成婚,就会偷偷和霍昀幽会之人吗?”

霍砚时未想到她说的如此直接,连忙解释道:“我从未怀疑过你,也信你的人品。”

他说完便觉得有些自己打脸,那他现在慌忙赶回来是在做什么。

他暗自捏紧了拳,全怪昨晚霍昀挑衅的那几句话,简直让他昏了头,连理智都扔了。

也许这就是霍昀的谋划,想让他因为猜忌与蓁蓁生出嫌隙,而自己竟然会被向来心思单纯的霍昀给算计了。

此时叶蓁也在他对面坐下,神情中仿佛带着嘲讽。

然后她柔柔道:“既然这么害怕我会和霍昀私会,侯爷为何非要娶我?还要让我留在侯府里?就算你防了这一次,长年累月,你不可能永远守在府里、守在我身边。”

霍砚时皱起眉,这话霍昀也说过。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明知她绝不是那样的人,也知道霍昀不敢在侯府对她做什么,心里还是会忐忑不安。

此时叶蓁又道:“或者侯爷可以让人把我锁在房里,这样就绝不可能见到你不想我见的人。”

霍砚时知道她在赌气,也知道今日自己此举实在过分,于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想挽救之法。

他手指压了压桌案,然后给两人倒了果酒,朝她道:“今日是我太冲动了,先用这酒向你赔罪,往后我绝不会再胡乱猜忌你。”

叶蓁抿了抿唇,没想到霍砚时也会认错。

可她还是提醒,道:“这酒是瑾姑娘备着的。”

霍砚时笑了下道:“先用这个赔罪,往后再补上别的,一定会让你满意。”

叶蓁未置可否,但是陪他喝完了杯中酒,又问道:“侯爷不用再去都督府了吗?”

霍砚时深深看了她一眼,确实是该离开了,她说的没错,自己不可能时刻守在府里。

但就算她没有那个心,若是霍昀刻意勾引呢,他们本就有情,她能经受得住吗?

他用力捏着掌心,指甲陷进肉里,阻止自己再胡思乱想。

然后强作冷静地站起身道:“我让人去把瑾儿叫回来,莫要打扰了你们相聚。”

离开前又道:“还有,我已经和长嫂交代过,让她教你学看账目,同她一起管着中馈,然后将我名下的田庄和铺面都交给你来打理。你往后就会忙起来,等我回府,再教你多认些字,用不了许久,你就能自己继续读了。”

叶蓁点了点头道:“我也可以让瑾姑娘教我读书。”

霍砚时又看了她一眼,心想:秦玉瑾的学问能有自己高吗?能有自己对她那般耐心吗?

可他为了不显得太小气,硬忍着未开口,貌似淡然地点了点头。

想了想,把那句“不许去找霍昀”也咽了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叶蓁确实变得忙碌起来。

王令娴虽然不喜欢她,但她是世家出生,嫁入侯府后也从未经历什么勾心斗角,连和周姨娘都相处融洽,并不善于为难人。

此前因小叔子一直未娶妻,她在管理侯府中馈时,顺便帮忙打理小叔名下的田铺。

现在霍砚时已经娶了侯夫人,他又特地叮嘱过长嫂,所以王令娴觉得本就该将这些都交给他的正头娘子。

为了怕叶蓁管不会这些产业,王令娴教她教的很用心,没想到叶蓁比她想的要聪明,而且人很勤奋,为了学习账目可以整晚看账本,甚至连霍砚时回房都没空搭理他。

而秦玉瑾自己读书时,都会把叶蓁一起叫上,她听得似懂非懂,晚上就去向霍砚时请教。渐渐的,她不认识的字越来越少,读书也越来越轻松。

至于霍昀,似乎在侯府碰上过几次,但是那时叶蓁脑子里实在塞了太多东西,每次都是匆匆打了个照面,甚至都记不清他当时的表情如何。

有时候叶蓁会想起,以前在村子里,每日养花种菜干活,连去学堂听学都显得奢侈,那样的日子好像已经离她十分遥远。

而霍砚时本想让她忙得没功夫理会霍昀,没想到连自己都被冷落,连房事被她以太累拒绝数次,于是朝中同侪都偷偷议论,霍都督成亲后似乎多了些怨夫气质。

这日好不容易有了休假,霍砚时便拉着叶蓁陪他出府,说要带她去个地方。

叶蓁本能地拒绝,道:“不行,账本还没看完。待会儿还要去瑾姑娘那里读书。”

霍砚时很强硬地拉着她的手腕往外走,道:“你可在书中读过:纸上得来终觉浅,要知此事需躬行?你光待在府里埋头苦学,不出去走走看看,怎么能真正懂那上面写的东西。”

叶蓁觉得有理,光看账目,她也不知道那些田庄和商铺到底是如何经营的。

于是她同霍砚时一同上了马车,忍不住问道:“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霍砚时笑着给她剥着刚烤好的糖栗,道:“去个你肯定会喜欢的地方。”

马车开了许久,一路上,叶蓁吃完了他给她剥的栗子,喝了几杯他煮的花茶,最后快到午时才终于驶进了一个小镇子里。

这镇子离京城大约二十里,名为乐安镇。并不是很热闹的大镇子,但也有不少商铺与屋舍,马车再往后行驶就是一座村落,村子不大,只有大约十几户农家和数十顷农田,再往后则是一座山谷。

叶蓁实在不明白,霍砚时为何要带自己来这里,这镇子十分宁静,镇子上的住户不算多,但是烟火味十足,看起来也不像什么玩乐的地方。

霍砚时却一路引着她往窗外看去,直到马车在山脚下停下,才问道:“你不觉得这个村子看起来很熟悉吗?”

叶蓁听得一愣,她刚才只顾着思索霍砚时带自己来的目的,并未留意一路上的景物都让她觉得很安心,似乎是很熟悉的感觉。

这镇子很像她的家乡宛平镇。

而霍砚时扶着她下了马车,两人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一直到眼前出现一片山谷,叶蓁震惊地捂住了嘴。

此时已经是秋季,可山谷里却开着漫山遍野的花海,丹白相间的山茶、绯云般的芙蓉花、桃粉色的海棠……沿着山脉蜿蜒延展,看不见尽头一般。

霍砚时从背后轻轻将她搂住道:“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家乡的村子后面有一处很美的地方,开着漫山遍野的花。我特地派人去查看过,然后在京城周围找了许久,才终于找到这个镇子。前几日我来看过后,发现这村子看着和你家乡很像,又看到有这个山谷,还有这样的景色,我想你一定会喜欢这个地方。”

叶蓁站在花海之中,看着粉白花瓣被风吹着落在自己裙裾上,心中涌上说不出的感慨之情。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角,道:“是,这里很像我们村子后的景色。我小时候会偷偷溜到花海里玩,有时候玩得累了,就会躺在山坡上睡觉。”

霍砚时将下巴压在她发顶,道:“以后你也可以在这儿睡觉。”

他似是想到什么,又在她耳边道:“我可以和你一起来。我们把这片山谷圈起来,到时候无论在这里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发现。”

叶蓁想明白他的意思,脸倏地涨红,骂道:“这是别人的地方,侯爷还能这般霸道地占为己有。”

霍砚时却道:“我发现这里以后,就觉得很适合你。所以我把这镇子买了下来,往后它就属于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叶蓁听得无比震惊,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他:“你买下来了?这整个镇子?”

霍砚时望着她瞪圆的双眸,笑着道:“没错,所有的田契地契都写了你的名字,你现在能看到的一切都是你的。”

他见叶蓁一副被吓傻了的模样,低头亲了亲她的唇,道:“我这些日子看你那么认真在学账本,所看的书籍也是与这相关的,就知道你是真的很想学着做生意。”

“可就算把我名下的私产都给你打理,它们仍然不算是你的,你只能以我夫人的身份拥有它们,这对你实在不算公平。所以我就找到了这处镇子 ,这里所有的田庄和铺子全都属于你自己,就算有一天你离开侯府,不再是我的妻子,它们也依然是你的。”

叶蓁觉得心口像被人塞满又一点点洇湿,她从未想到有人会为她做这样的事。

虽然明知他是什么样的人,也知他这样做的目的,她还是会被感动。

而霍砚时捧起她的脸颊,朝她唇上吻去,道:“我说过要向你赔罪,这诚意可还够?”

霍昀给她送的那几盆花算什么,自己可以给她整个镇子和满山的花海,她凭何还会记住他?

此时微风熏熏,两人的唇舌吐息间都裹着浓郁花香,叶蓁被他亲得身子发软,又被扶着腰慢慢倒在花海之中。

而他们并未发现,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之后,霍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慢慢捏紧了拳。

第59章 姐姐,你能陪陪我吗(修)

自从叶蓁小时候在后山发现那片花海后,就特别喜欢去那里玩耍。

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带着妹妹,有时候则是抱着家里的小动物,玩得累了,她就会躺在山坡上,抖落裙裾上的落花,伴着四周萦绕的花香睡去。

而她没想到,在这个和她家乡很相似的村子里,她重新又躺在了山坡上的花海里,而这一次却是被她怀中抱着的动物给推倒的。

那动物很不安分地四处钻动,一会儿钻进遮住心口的绸布,一会儿扯着她的…,搅得峡谷处泥泞一片,裙裾上的花瓣抖落了一地。

叶蓁脸红得吓人,将屈起去膝盖往下压,按住他的脑袋低低地喊:“会有人过来。”

霍砚时用湿漉漉的手指捻了片芙蓉花瓣,送到她嘴边道:“不会有人,你尝尝看。”

叶蓁猝不及防被他的手指探进唇中,缱绻地绞动着,又按着舌根压住她按捺不住的轻呼声。

她将满是汗的脖颈仰起,手指抓着花土,眼角绯红一片,眸间涌上迷离的波光,就在她羞耻地想把眼睛闭上时,突然看见远处的树下好似站着个人影。

她吓得将小腿缩起,挣扎着坐起身道:“那边好像有人。”

霍砚时朝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除了被山风吹动的枝叶,什么都没看到。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隐有所感,眉目沉了沉,转身又将她推倒了下去。

可刚撩开裙裾,突然听见山谷里发出奇怪的声响,似乎是石块从哪里砸落下来,惊得树林间鸟儿乱飞,山中藏着的小兽也跑动起来。

叶蓁听见山谷里回荡的声响,好像有许多人在围观一般。她实在觉得羞耻,将手臂挡在胸前道:“再继续,我要生气了。”

霍砚时见她唇瓣抿成一条线,手攥成拳,两条细眉快绞在一处,眼珠儿瞪圆似只发怒的猫咪,脸颊上还带着未褪的酡红。

她外表看着软软的,很少会露出这般孩子般气恼的模样,看起来实在可爱。

于是霍砚时将她的拳拉过来握在手心里,慢慢将五指掰开与自己合在一处,然后为她将衣襟整理好,又在她身旁躺下,道:“好,什么都不做,就在这儿躺一会儿好吗?

叶蓁侧过身,仍是警惕地看着他,见他枕着手臂将眼睫闭了起来,才确定他真的什么也不会做了。

她终于松了口气,起伏的胸口渐渐平静下来,将手腕托在腮边默默看着他。

霍砚时却突然将眼睛睁开,问她:“在看什么?”

叶蓁心头一慌,赶忙将目光垂下道:“在想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

以他的身份地位,大张旗鼓娶自己为正妻,让侯府上下都尊敬自己,还让大夫人耐心教导自己算账,对她来说已经算是极大的馈赠。

虽然她并不想要这样的馈赠。

可她也没想到,他还能做到更多。原来霍砚时要对一个人好,就能使出无穷的手段,让人难以招架。

霍砚时也侧身与她对望着,然后笑了笑,道:“因为想要你的心。”

叶蓁眼睫颤了颤,被树丛间的鸟鸣声吵得她心乱,于是抿紧唇又低下头。

霍砚时伸手为她拨开鬓上的花叶,柔声问:“害怕了?”

然后他又叹了口气道:“你不想给也没关系,只要能与我再亲近一些。曲意奉承也没关系,把你真正当成我的妻子,不要抗拒我。”

他其实能感受得出,哪怕在被情潮彻底淹没之时,她也并不是全然的享受。

因为无论怎么逃避,她也很清楚,正在与她贪欢之人是霍昀的小叔父。

她在被迫喊出夫君之时,心里想的真的是他吗?

叶蓁仍是没有说话,但霍砚时能看得出来,她坚硬的外壳上开始显现一丝缝隙。

于是他将手掌抚着她的脖颈,靠过去用鼻尖亲昵地碰着她的脸,与她一对真正的情人般耳鬓厮磨,此时四周很安静,天地间好像只剩他们两人一般。

风儿卷起簌簌落花,盘旋着落在不远处的石块后,被蹲在此处的霍昀伸手抓住,用力在手心碾成看不清面貌的红泥。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躺在花海里的两人,刮在脸上的山风好似刀锋,将他的血肉与魂灵与也一同带走。

然后他低头凄凄地笑了一声。

跟到这里来本来就是鬼使神差,没想到会让他看见这一幕。

自从知道小叔父告了假带蓁蓁出门游玩,他就什么都学不进去,特地雇了一辆马车跟在后面,直到来了这处山谷,他才知道小叔父为她做了什么。

在这之前,他一直觉得姐姐是不情愿的,只是被小叔父用权势逼迫,留在他身边也是在暗自忍受痛苦。

可到这一刻霍昀才明白,像小叔父这样的人,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

他有耐心也有手段,可自己呢,自己除了一颗真心,什么都比不过他。

霍昀从未像今日这般绝望沮丧过,他靠坐在石块上,咬牙忍住汹涌的泪意。

同时心中又有紧迫的声音在催促着他:要更努力更拼命一些,若不快一些赢过小叔父,就会把姐姐给弄丢了。

他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那天之后很快就到了年末,侯府上下开始为过年而准备。

因过了正月,霍昀就要去春闱考会试了,再加上侯府多了位侯夫人,王令娴特地吩咐下人要将布置弄得热闹喜庆些,希望借着除夕除旧岁,将过去的阴霾一扫而空。

而在春岁将至的喜庆氛围之中,秦玉瑾却显得越来越忧虑,整个人都憔悴起来。

这日叶蓁陪她读书,见她始终心不在焉,便问道:“是有哪里不舒服了吗?”

秦玉瑾最近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一圈,一听她问自己,眼眶都红了道:“小婶婶,我不想嫁给太子,也不想进宫。”

叶蓁听得一愣,这些事她并不太懂,但是隐约听见大夫人同别人说过,太子这半年给秦玉瑾送了不少东西,还经常让她去宫里陪太妃。

而皇帝的病越来越重,太子监国整整半年,连民间都在偷偷流传,皇帝只怕熬不过年关了。

所以太子希望早些迎娶正妃,一来为皇帝的病冲喜,也为继位做准备。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其实已经选中秦玉瑾,毕竟这个太子妃能出自霍家,是一桩对太子和侯府都皆大欢喜的好事。

唯一不这么认为的,大概只有秦玉瑾了。

她心里有自己的志向,不想把余生都困在宫里,围着男子争宠。

但是她也明白,身为世家女,特别是靖武侯府的贵女,她的婚事根本不可能由她做主。

表哥霍昀想要反抗崔家的婚事,能向小叔父承诺考入三甲,入仕为官成为侯府的助力,可她该怎么办呢?

明明她也有不输给霍昀的才学,为何她就只能认命,只能选小叔父给她选的路。一旦入了深宫,她的命运就不再能让自己做主,只能靠着君主施与的恩宠,仰他人鼻息。

她越想越是不甘,拉着叶蓁的手臂道:“小婶婶,你能帮我劝劝小叔父吗?让他不要逼我嫁给太子。”

叶蓁怔怔看着她,有些局促地道:“这样重要的事,你小叔父怎么会听我的劝?而且我哪有资格插手你的婚事?”

秦玉瑾目光盈盈地看着她,声音有些哽咽地道:“小婶婶对不起,我实在没法子才会求你。因为我看得出,你在小叔父心里很重要,自从你进了侯府,小叔父不像以前那般不近人情了,我想,他其实是会顾及你的看法。”

叶蓁抿着唇踌躇许久,实在不忍心看向来高傲的秦玉瑾,这般憔悴伤心。

于是只能握了握她的手道:“我试试同他说,但是不一定会有用。”

秦玉瑾笑着抹泪道:“只要小婶婶愿意帮我说就行,无论如何,我都万分感激你。”

于是这日到了晚膳时,霍砚时见叶蓁一直吃的心不在焉,便问了句:“怎么了?今日碰到什么事了?”

叶蓁紧张地朝他瞥了眼,想起自己的使命,直接开口似乎不太好,于是很认真在桌上搜寻,然后给夹了鹞子腿肉到他碗里。

霍砚时有些受宠若惊,问道:“到底出什么事?还要你给我夹菜?”

叶蓁低头不语,觉得一只鹞子腿似乎不够。又给他夹了笋片、莼菜……最后还给他舀了勺豆腐,堆起了满满一碗。

霍砚时直勾勾望着面前的菜,觉出这件事必定不会小。

此时叶蓁瞪着圆眼看着他问道:“你不喜欢吃吗?”

一副他不吃就浪费她好意的样子。

于是霍砚时笑着摇头,天大的事,也得将娘子亲手给自己夹的菜吃光。

等到用完了晚膳,叶蓁沐浴完就拉着他坐在床边,然后很主动地给他解衣带。

霍砚时一把按住她的手,道:“说吧 ,到底是什么事?值得你付出这么多?”

叶蓁手指凝住,犹豫许久才直接开口道:“可不可以,不要让瑾姑娘进东宫为妃。”

霍砚时的笑容敛起道:“是她让你来求我的?”

他又冷笑一声:“她知道自己没法说服我,就变着法子让你来求我,哪来的这么多小心思?太子有文韬武略,还是国之储君,她为何不愿,她嫁给谁能有这般显赫尊贵。”

叶蓁始终垂着头,等他说完才道:“就算太子有千好万好,可是瑾姑娘不喜欢他,也不想被困在宫里,她已经为此事茶饭不思,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侯爷既然疼爱这个外甥女,为何一定要强迫她嫁不想嫁的人。”

霍砚时见她说这番话时神情凄楚,心头突然涌上燥意,问道:“你是在为她不平,还是在为你自己?”

叶蓁一愣,随即皱眉道:“我只是不想看瑾姑娘为此事难过伤怀。”

她沉了口气,鼓足勇气道:“侯爷从小对她悉心教导,将她养成京城闻名的才女,让她又自己的骄傲和野心。可如果这一切只是为了让她嫁给不喜欢的人,进后宫同其人争宠,做一只关在金笼里的雀鸟,这对她不是很残忍吗?”

霍砚时沉着脸:“你还是在怪我冷血?怪我不顾她的意愿,非要逼她做太子妃?”

叶蓁捏着手指道:“瑾姑娘为这件事惶恐不安,已经憔悴了不少,若是真进了宫,万一抑郁成疾,侯爷难道就忍心吗?”

霍砚时冷声道:“你体谅她的不易,为何不能体谅我?她身为世家女,本就有责任为家族付出。侯府里每个人都有他的责任,每个人都有不得已,我有,霍昀也有,我们都要为了霍家,为了边关的将士们撑着侯府不能倒。你根本不明白她应该过怎样的生活,若太子登基,她就是皇后,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荣耀。她要任性耍小性子,你也要帮着她任性吗?”

叶蓁咬了咬唇,撇开头道:“是我太逾矩了,我不是世家女,只是生于乡野的农家女,自然不懂侯爷说的什么责任,也不懂瑾姑娘该有什么生活。”

霍砚时心头一慌,想去搂她的肩,叶蓁却站起身道:“太晚了,歇下吧。”

然后她熄了灯躺在床上,再也不愿同他多说一句话。

这段时日他们相处融洽,霍砚时对她体贴入微,让她几乎忘了,他们之间隔了太多东西。

今日的事提醒了她,他还是高高在上的靖武侯爷,对她好,也只是为了达到目的暂时屈尊罢了。

而她永远无法认可他的手段和狠心,永远融入不了这样的世界。

霍砚时将手臂搭在她肩上,过了一会儿才道:“对不起,我刚才说得重了。”

叶蓁没有回话,也没有动,似是已经睡着了。

霍砚时轻轻叹了口气,将额头贴在她身后慢慢闭上了眼。

过了许久突然听她很轻地道:“既然侯府里每个人都身不由己,都要放弃许多东西,为何不能让瑾姑娘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呢?这样至少有一个人能得到她想要的,她其实……并不是非做太子妃不可吧。”

霍砚时慢慢睁开眼,在黑暗中沉默了许久,然后伴着更漏声慢慢睡去。

那天起一直到正月,宫中都风平浪静,似乎让秦玉瑾做太子妃这件事暂时搁置了。

侯府的团年饭吃的很平静,秦玉瑾不敢得罪小叔父,生怕一个不高兴又把她送进宫里,霍昀则是沉默寡言,他记挂着年后的会试,几乎日日都在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大夫人和老夫人看得又心疼又欣慰,都希望他能金榜题名,入朝为霍砚时分担,让侯府多一份仰仗。

吃完团年饭,秦玉瑾到底还是少年心性不减,拉着小婶婶陪她放烟花,可霍砚时却让她自己在院子里玩,他要带叶蓁出门一趟。

叶蓁觉得奇怪,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霍砚时却并未答她,只是带着她慢慢走到朱雀大街上,街道两边许多酒肆还开着,今日没有宵禁,许多富家纨绔子约在在此处除夕宴饮、通宵达旦作乐。

一路上有许多孩童在街边放着烟花,霍砚时牵着叶蓁避开乱撞的孩童,又护着她不被扔过来的炮仗溅到,问道:“你喜欢看烟花吗?”

叶蓁点了点头道:“我们村子过年也会放烟花,但是没有什么花样,就是最简单的花炮。我听说皇宫里除夕晚上会放很漂亮的烟火,能升到很高的地方,还能变化各种形状和颜色,是真的吗?”

霍砚时笑了笑,朝前方点了点头,然后道:“那你现在抬头看。”

叶蓁愣愣抬起头,只听砰的一声,头顶的夜空燃起银花万簇,流萤飞散之间,好似下了一场花雨。

她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烟火,如同火莲一般在夜空中灼灼生辉,眼眸和脸颊都被映得发红,直愣愣地看着说不出话来。

可霍砚时仍然拉着她往前走,随着他们的脚步,两边的商户依次燃起不同形状的烟火,流光溢彩、如梦似幻,像为她搭起一座空中宫殿。

商户里的食客也纷纷发出惊叹声,他们没想到会在街上看到这样盛大的烟火,比起皇宫里的烟花也不逊色。

他们看向长街中央走过的两人,旁边的小二笑着道:“那位就是霍侯爷,这烟火是他为了哄新婚夫人开心安排我们放的。”

众人听得更是惊叹,真不知道这位侯夫人是何方神圣,

而霍砚时拉着叶蓁一路走到街道尽头,整条街的烟火才终于燃尽,夜空重又恢复静谧,偶尔有星火从他们身边簌簌而落。

叶蓁脸上还染着兴奋的红,她刚才一直仰着头,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这时她声音里都带了些激动,问道:“那些烟火是你放的?”

霍砚时用指腹揉了揉她上扬的嘴角,低头亲上去,道:“蓁蓁,不要再怪我了,好吗?”

叶蓁被他紧紧搂着,耳边听着远处还未熄灭的烟火声,慢慢闭上眼,似乎还能看到璀璨艳丽的花束在眼中盛放。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脸埋在他胸口,任由他将大氅将自己裹住,如同最温柔的猎人,他不让她逃脱。

到了正月里,霍侯爷除夕夜为新婚夫人在整条街上燃放烟火的事,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大家议论纷纷,没想到霍侯爷这次是老房子着火,能干出这样让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之事。

很快,春闱的日子就要到了,霍昀几乎日日不见人影,不知在哪里埋头苦学。

直到有一天,霍砚时被太子留在东宫几日,说是要商议紧要政事。

叶蓁在走过庭院准备回房时,霍昀突然从旁边出来,站在她面前似乎挣扎了一番,喊道:“小婶婶。”

叶蓁有些局促地退了一步,她已经许久未见过霍昀,此时他看起来十分疲惫,眼下蓄着重重的乌青色,应该是为了备靠日夜辛劳。

此时旁边并没有别人,她觉得很不自在 ,于是问道:“有什么事吗?”

霍昀深深看着她道:“再过两日我就要入贡院了,若我没有考中,不光是小叔父和我母亲、祖母会唾弃我,连我自己都会唾弃自己,往后再也没脸留在侯府做这个世子。”

叶蓁听他的语气有些心疼,道:“你这么努力,又这么聪明,一定可以金榜题名的。”

霍昀深吸口气,眼眶有些发红,轻声道:“姐姐,我有些怕。”

他见左右无人,上前一步,很可怜地道:“姐姐,你能陪陪我吗,只是今天就好。你陪着我,我就不会怕了,我一定能考中!”

又很低地在她耳边道:“小叔叔不会知道的。”

第60章 一刻都等不得与他私会

“小叔父他不会知道的。”

霍昀在她耳边近似蛊惑地说出这句话时,叶蓁皱起眉,抬起头斥责道 :“你不该这么做。”

霍昀捏起拳道:“有什么不该的?小叔父被留在东宫里,这几日都不会回来,姐姐偷偷来陪我,他本来就不可能知道。”

他又冷笑一声,道:“当初他也不也这么干的吗?趁我不在偷偷抢走你,而我只是想和姐姐单独待一会,只要一天就够了。”

叶蓁摇头,很认真地道:“可你不是他,不该学他那些手段。”

霍昀应该是真诚炽热的,对人直来直往,不带任何算计。

霍昀神色凄凄地道:“那又有什么用!现在你在他身边,与他做了真正的夫妻。京城里都在议论,他除夕在朱雀大街为你燃起一整条街的烟火,这些手段,你不是也很喜欢吗?”

叶蓁被他控诉似地看着,竟也生出丝不知所措的迷茫。

她一直觉得自己能坚守住自己的心,因为她很清楚霍砚时是怎样的人,也清楚他有多狡诈与心狠,若不是他使尽手段,自己和霍昀不会这么快走到决裂的地步。

他还要一意孤行,将自己留在侯府做霍昀的小婶婶,这对少年心性的霍昀实在太过残忍。

若不是被迫,她绝不想和霍砚时牵扯在一处,甚至与他床笫缠绵,任何一点沉溺与动摇,都是对她和霍昀那段真心相伴的背叛。

但她真的完全没有动摇过吗?

她咬着唇,心头涌上丝恐慌,明知被毒蛇紧紧缠绕着,可她不光未觉得窒息,还慢慢卸下了心防,

是不是迟早会有一天,她会这样的温存中被彻底吞噬。

霍昀见她面上露出挣扎神色,很可怜地垂下头道:“我知道你已经是我的小婶婶,我不可能让你为了我离开小叔父。但姐姐不是曾答应过我,要亲自送我去考春闱,看着我入贡院,看着我金榜题名。”

他说到最后时,喉中已经哽咽,眼眶也红得要命。

叶蓁听得心头一酸,当初霍昀从宫里听学回来,正在彷徨之时,自己确实这样向他承诺过,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她身为妻子应该做到的事。

谁知道物是人非,才不过半年时间,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已经变成了这样。

而霍昀神情恳切地继续道:“姐姐,你若怕在侯府被人发现,明日我在崇西湖的渡口等你,我包了一艘游船,到时候带你上船,没人会知道我们在一起。你只需要陪陪我就好,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小叔父也绝不会发现。”

叶蓁听得皱起眉道:“不行,我们不该这样。”

可霍昀很执着地看着她道:“姐姐,我明日会一直等着你,哪里都不会去。若你不来,我什么都做不了,更没心思去考试,姐姐难道忍心看我如此吗?”

他说完这番话就转身跑开,绝不给她拒绝自己的机会。

叶蓁想追过去,但这毕竟还是侯府的园子,她追着霍昀跑实在不像话,可若不追上去,他明日该不会真的等到那里不走吧。

她怀着重重的心事回了房,阿忆走进来道:“夫人刚才去哪里了,怎么连手炉都忘在外面了。”

叶蓁这在发现,她刚才本是抱着手炉的,被霍昀一吓,她竟直接落在了院子外面。

阿忆见她蹙着眉不说话,将手炉递给她道:“还好屋子里暖和,炭火生的足,不然把 夫人冻着了,我们可没法和侯爷交代。侯爷离开时专门叮嘱过,他不在时也要把夫人照顾好,若是让夫人有一点不舒服的,他回来就要拿我们是问。”

叶蓁听她说起霍砚时,眼眸慢慢转动一下,问道:“他就出去这几日,还需要给你们交代这些吗。”

阿忆连忙道:“还不止这些呢,他把夫人的喜好,吃的喝的用的,连屋子里夫人喜欢闻的香,炭火烧到什么时候最适宜,都对我们仔仔细细全交代了一遍。”

叶蓁这时才知道,原来她每日在房里都觉得很舒心,是霍砚时细心观察过,再为她安排好的。

于是她觉得把刚才霍昀说的话全忘了,无论如何她现在的身份也是霍砚时的妻子,怎么能私下和他侄儿去什么游船见面。

可到了晚上,她躺在床上还是心神不宁,忍不住问阿忆道:“你说对侯爷来说,世子考春闱是不是顶重要的事?”

自从她嫁给侯爷之后,阿忆一直小心地不提起世子,没想到夫人会主动提起,愣了愣道:“当然重要,不光是对侯爷,对整个侯府都是顶重要的事。”

叶蓁翻了个身,想起霍昀说的:“若你不来,我什么都做不了,更没心思去考试。”

她想霍昀这番话也就是说说而已,绝不可能真的冲动到放弃会试。

但他本来就有些小孩心性,时常受不了压力,需要自己安慰。他会不会真的因此事而影响会试?那他的前程,还有侯府对他的期望,岂不是全要毁于一旦。

叶蓁这一晚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睡着却做了噩梦,梦到霍昀失魂落魄地从贡院出来,背脊似已经被压弯,神色凄然,不停地问她:“姐姐,你为什么不来?”

第二日她起床脑中昏昏沉沉,等到阿忆帮她梳妆之后,又去找大夫人学完算账,看看时辰已经到了霍昀昨天与她约定的时候。

她站在院子里踌躇了一会儿,很果断地回了房,让阿忆帮她准备午膳。

可用完午膳,原本清朗的天突然乌云密布,转眼就下起雨来。

此时还是正月末,屋内尚要烧炭火才能暖和,院子更是寒风凛凛,柏树叶片都被冷雨打得不断颤动,在风中瑟瑟地摇曳着。

阿忆将窗牖关上,搓了搓手上的寒气道:“这雨不知道要下多久,幸好咱们回房了,万一淋了雨,说不定就要冻病了。”

叶蓁将视线从书里挪开,听了这话更是心神不宁。

于是对阿忆道:“你帮我去云栖院问问,世子有没有回来?”

因马上要入贡院会试,霍昀这两日都住在侯府里,让下人帮他准备带进贡院的东西。

阿忆不知夫人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还是很尽责地撑伞去了云栖院,回来道:“世子院子里的婢女说,他早上就出门了,一直没有回去,也没带人跟在身边。”

叶蓁听得更为忧虑,但她强自镇定下来,望着窗外的雨帘想:这么大的雨,就算他真去了渡口,等不到人也会回来的吧。

伴着屋内的更漏声声,窗外的天色也渐渐暗了下去。

而这场雨竟一直未停,才不过黄昏时分,天空就好似被罩进黑色的幕布里,透出潮湿得暗色。

叶蓁实在看不进去书了,随意吃了些东西,又对阿忆道:“你再去云栖院问问,世子回来了吗?”

她想现在已经快到了晚上,霍昀怎么也该回府了。

谁知阿忆很快地回来道:“世子还没回来,他院子里的下人都觉得奇怪呢,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叶蓁用力咬唇,想到他昨日看着自己道:“姐姐,我明日会一直等着你,哪里都不会去。”

“若等不到你,我哪里也去不了。”

那眼神太过执着,是独属于霍昀的执着。

再看向外面好像不会停歇的冷雨,她越想越害怕,反复思索后,终于做了决定。

她找了把油伞,对阿忆道:“我去瑾姑娘院子里陪她,可能会晚点回来,你不必去接我了。”

阿忆怔怔看着她,心里猜出了点什么,但不敢挑明,只能紧张地道:“夫人可要早点回来。”

叶蓁朝她点头,然后穿好斗篷撑着油伞出了门,此时雨势已经小了些,但院子里仍是冷风瑟瑟刮着脸颊,下人们都躲在各自的院子里,并未在园子里走动。

叶蓁先到秦玉瑾的房里对她交代了一声,然后借着掩盖跑出了侯府的门,一路走到巷子外,雇了辆马车去崇西湖的游船渡口。

幸好这地方离侯府不远,叶蓁一路在心中默默祈盼,希望霍昀早已经离开,也许是去了酒肆或是其他地方,一定不要在那里等着自己。

此时天色已经暗沉,渡口十分冷清,并没有人会在这种天气上游船玩乐。

而叶蓁焦急地掀开车帘朝外张望,远远就看见雨幕里站着个人,穿着银色大氅站在渡口的雨棚之下,正望着她过来的方向。

他身体似乎已经被冻得有些僵硬,但仍是直直站着,任由雨丝裹着寒意爬上他的袍角,未有丝毫退缩。

叶蓁扶着车帘的手指一抖,不敢想象霍昀在这儿站了多久,这样冷的天,他万一别冻病了怎么办!

于是她连忙让车夫停下,撑着伞跑过去,大声道:“你为何还在这儿!你明知道我不会来!”

霍昀脸都被冻得发白,缩着脖子朝她看过去,然后露出得意地笑容道:“姐姐,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他满怀希望地走向她,想要去牵她的手道:“姐姐,我们上船吧,船上烧了炭炉,还给你准备了吃食。”

叶蓁用力摇头道:“我不会和你上船,我来是想带你回侯府去。你不该这么任性,马上就要进贡院会试,这是你最重要的时候,怎能如此糟蹋自己的身子!”

霍昀翘起的嘴角渐渐落下,道:“为什么?你明明还心疼我的,不然怎么会怕我冻着,特地来找我。”

他又软着声音道:“姐姐,我们上船好吗?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还有,我很想抱抱你。”

叶蓁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冷下脸道:“霍昀,你明明对你小叔父承诺过,说你一定会考上进士,还要在殿试拔得头筹。为何现在要像这般胡来,为何不不想想你自己身上的责任。你现在和我回侯府去,好好准备入贡院考试的事,不要再想别的。”

霍昀被她骂得一脸沮丧,颤声道:“你现在,是以我小婶婶的身份来教训我吗?”

叶蓁咬了咬唇,狠心道:“是!”

霍昀眼眶红了,低头笑出声道:“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我一直在想,姐姐一定会来,她不会忍心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受冻。原来你来找我,只是因为我是侯府世子,若我病了就没法考好会试,就对不起小叔父的期望?”

叶蓁见他双肩不停地抖,生怕他真的病了,转身道:“我要回去了,你跟我一起走,不然你站到天亮也没人会理你。”

谁知她刚走了几步,霍昀突然冲过来,将她打横抱起,不顾她的挣扎与打骂,直接用大氅将她裹住,蛮横地抱着她走上了游船。

他力气实在太大,等叶蓁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抱进了船舱,然后霍昀马上吩咐船夫开船,又蹲在她身边道:“姐姐,你走不了。”

叶蓁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没想到霍昀会做出这样的事。

然后她马上站起要往外走,想阻止船夫继续往湖中开,她必须要赶快回侯府去。

可霍昀一把抱住她的腰,将她抱着放在贵妃榻上,又扯下她身上斗篷将她的手腕和上身绑住。

叶蓁被他这么绑着,实在没法动弹,气得伸腿去瞪他,骂道:“霍昀你疯了吗?快放我回去。”

但霍昀将她的膝盖抱住,仰头看着她道:“姐姐,你的头发湿了,我别乱动,我帮你擦擦。”

然后他用汗巾很轻柔地为叶蓁擦着脸上的雨水,又为她将打湿的衣袖拧干。

叶蓁看着船舱外的湖岸越来越远,急得声音里带了鼻音,道:“现在已经这么晚了,你还要把船往湖中央开,我们等下该怎么回去?”

霍昀竟笑了下道:“那就明早再回去,反正小叔父也不会发现。”

叶蓁绝望地闭了闭眼,道:“我整晚不回侯府,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霍昀见她鞋袜也湿了,又想为她去脱鞋袜,道:“总会找到办法的,我可以去找表妹帮你瞒着,或者是找崔月仪,只要他不是当场抓住我们,根本没法证明我们在一起 。”

他竟能说得如此轻巧,叶蓁气得不行,用力咬着牙瞪他,原来他今日把自己叫过来,就根本没想放她走。

可霍昀不该是这样的人,无论何时,他都不会伤害自己,也不会违背自己的意愿行事。

于是她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霍昀,你先把我放开好吗?”

霍昀本来就不忍心把她绑着,见她不再非要下船,便为她把斗篷解开道:“对不起姐姐,刚才我是一时情急,没把你弄疼吧。”

叶蓁揉了揉手腕,望着他热切的眼神,本能地往后退了退,试图劝他道:“你觉得你小叔父那样的人,会被我们随便撒个谎就骗过吗?”

霍昀眉宇间闪过冷色道:“骗不过又如何,这本来就是他欠我的。”

叶蓁哑着声道:“那你可有想过我的感受,我现在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怎能与他的侄儿在外彻夜不归。”

谁霍昀听见这话更是愤怒,道:“姐姐明明该是我的妻子,是我先遇上你,先与你成亲!我们初次都是和对方……”

“够了。”叶蓁眼眶发红,撇过头不想看他,更不想看他在这时提起不该提起的往事。

然后她深吸口气,软下声对他道:“你若真念着我们以前的情分,就不该这么对我,我们现在回去还来及 ,好吗。”

霍昀却仿佛并未听到这些,又在她面前蹲下,神情恳切地道:“我想抱你 ,能抱抱你吗?”

叶蓁咬着牙用力摇头,大声道:“我现在是你小婶婶!”

可霍昀已经直接扑了过来,宽壮的肩抵着她的额头,有力的手臂将她紧紧环在自己怀中,低头嗅着她发上的香气喃喃道:“姐姐,姐姐……”

叶蓁被他按在胸口,几乎要透不过气来,她觉得再这么下去一定会失控,她甚至能感觉到……

于是她挣扎着将胳膊抽出来,狠狠在他脸上打了一巴掌道:“霍昀,你若不放我下去,我现在就直接跳进湖里。”

她从未用这么决绝的神色同他说话,也从未用这样恨恨的眼神看过他。

霍昀一下就慌了,但仍然执拗地按着她的肩,两人就这么默默对视着,最后终于是霍昀认输了,他知道再继续坚持,只会把姐姐推得更远。

于是他懊恼地放开她道:“好 ,我现在让船夫开回去,你别怪我,好不好。”

叶蓁松了口气,她鬓发已经全被他弄乱,知道自己现在一定狼狈不堪,但也没心思去整理,只是靠在船舱的墙边,看着已经手足无措的霍昀,道:“过了今日,你就不要再任性了,你读了这么多年书,付出那么多努力,就是为了能考上进士,让侯府能以你为荣。你不能让你小叔父再看不起你。”

霍昀深吸口气,慢慢坐在贵妃榻旁,将额头抵着她的膝盖道:“我并不想闹成这样,我只是想在考试前单独见一见你,想和你待在一起,这样我进贡院时就在不会有任何遗憾了。”

他又望着她很认真地承诺道:“我这次没有胡闹,我知道自己的身体,还提前喝了防风寒的药汤。留下来也是为了能见到你,能和你单独待一会儿,现在我做到了,姐姐放心,这次我一定会考上,绝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叶蓁轻轻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好。

见霍昀很期盼地看着她,似是等她像以前那般摸摸他的发顶鼓励他。

但她并未将手伸出去,只是朝他安抚似地道:“好,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游船终于靠了岸,此时雨还在下,天已经全黑了。

霍昀刚才把她抱上船时,两人的伞早就不知扔到哪里去了,于是他将穿着的大氅脱下举在两人头顶,道:“姐姐我们先到雨棚下,然后让船夫给我们叫马车过来。”

叶蓁也没别的法子,便让他遮着雨同他一起跑到渡口的雨棚下,霍昀举着大氅在雨幕之中,望向她与自己站得很近的脸,只觉得今晚已经满足了。

刚跑进雨棚时,霍昀将大氅放下,突然瞥见了不远处的树下似乎站了个黑影。

他心中猛地一突,然后转身将她紧紧抱进怀中,手掌亲昵按在她脖颈上,道:“姐姐,谢谢你。”

叶蓁连忙用力推开他,可抬头时看见他嘴角挂着抹得逞的笑,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凉意。

倏地转身朝那边看过去,只见雨棚之外,霍砚时披着玄色的大氅,撑着油伞直直望向他们。

他眼中还带着浓浓的血丝,皂靴和裤腿上踩得全是污泥,可见是很匆忙地赶过来,不知道在这里等了他们多久。

他看着霍昀对他挑衅地笑,握着伞柄的指节用力压着,咬牙道:“你可真是我的好侄子。”

而霍昀将已经彻底呆住的叶蓁往自己身边拉了拉道:“是你教我的,想要就不能放手,就要去抢。”

霍砚时神情变得极阴鸷,他上前一脚踹在霍昀的小腿上,看着他痛得蹲下身子,垂目看着他道:“若不是你还要考春闱,我今日绝不会放过你。”

然后他一把拉住叶蓁的手腕带到自己怀里,搂住她将伞遮在她头顶,一路走回了马车旁,又扶着她坐了上去。

叶蓁此时才回过神来,连忙想要对他解释,可视线却停在他露出一截的手腕上,整个人怔了怔。

刚才外面太黑,没看清霍砚时手腕上竟被划了一道血痕,此时还在往外渗血。

她惊呼道:“你受伤了?是什么时候伤的?”

可霍砚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极冷的目光看着她道:“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就一刻都等不得要与他私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