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他碰了你哪里?
霍砚时昨日收到莫骁给东宫的传信,说世子在院子外拦下了夫人,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好像听见世子说会等她。然后夫人心神不宁地回了房,连手炉都忘在了院子里。
霍砚时视线凝在那个“等”字上,然后将这张纸笺用力揉成一团。
他没想到霍昀在会试之前,竟还能动这样的心思,还趁着自己在东宫无法回府之时,不知道他胆子到底有多大,想要做些什么。
他相信以叶蓁的品性,就算霍昀刻意引诱,她也绝不会做出背叛自己之事。
但他们到底曾是夫妻。
是曾经琴瑟和鸣、鱼水交融过的夫妻。
霍砚时自问自己从不是耽于忧虑之人,一件事要么去做,要么就彻底放下,绝不该放在心里折磨自己。
可整整一日,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想要探究他们究竟趁自己不在做了什么约定,又想起霍昀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她喜欢一个人,会喜欢很热烈,毫无保留,一点也不会掩饰。”
“我们洞房那天,因为都是初次,她很害羞,但还是努力迎合我,我能感觉到她在被我取悦,因为她喜欢我,所以毫无保留地向我打开自己……”
这一切都让他心慌。
于是到了第二日,霍砚时等不到莫骁送来的讯息,终是决定向太子告假,说要回家一趟处理一件紧要的事。
太子为此很是惊讶,他从没见过霍砚时为了私事耽误公务。
但见他态度十分强硬,还是放他离开了东宫。
可霍砚时匆忙赶回侯府时,只看到支支吾吾的阿忆,追问后才告诉他:“夫人去找瑾姑娘了。”
他在听到这句话时,就已经猜出叶蓁去了哪里,但还是抱着最后一丝期待去了秦玉瑾那里,果然只看见她无比惊悚慌乱的神色,然后笨拙地试图掩饰。
霍砚时连一句话都不想多听下去,他出门打听后,很快就问出叶蓁雇车去了崇西湖。
可赶到那个冷清到仿佛无人而至的渡口时,他只能看到一艘游船冒着雨往湖心划去。
这样冷的夜,这样绵延不尽的寒雨,都没法阻止一对有情人的相会。
霍砚时一颗心被浓黑的寒意浸满,冰凉的雨丝从地砖爬上脚踝,顺着血液将四肢百骸都冻得冰凉而僵硬。
头顶的柏树被雨打得摇摆作响,似在嘲笑他自以为是的妄想。
为她费尽心思,揣度她的喜好,尽可能地宠溺与纵容,以为能一点点打开她的身体和心。
到头来,连霍昀的几句话都抵挡不住。
霍砚时用力攥起拳,从未有过的痛苦与颓败,如同眼前无边无际的雨幕,黑洞般朝他吞噬而来。
他眸间翻涌着无边的冷意,狠狠劈向身旁的树枝,手腕被尖锐的残枝割破,而他竟似浑然未觉,只从发紧的喉咙中发出凄凄的讥笑。
此时拽着叶蓁一起坐在车厢内,听着窗外的冷雨拍打着车顶,那道渗着血的伤口才切实地痛了起来。
他有力的手掌紧紧钳住她的手腕,两只手都是冰凉的,如同铁与石贴在一处,怎么也擦不出一点热度。
霍砚时的眼神冷得吓人,一字一句地道:“你就这么迫不及待?一刻都等不得要与他私会?”
这一刻他褪去了所有的温情与包容,高高在上、语气讥讽,是一个捉住妻子背叛的丈夫,在对她指责与质问。
叶蓁愣愣看着他,许多解释的话都堵在喉间。
既然他能找到这里,说明他一直派人监视自己。知道她是找借口溜出侯府,冒雨雇了辆车来渡口找霍昀,他们一同上了船,在船上待了快两个时辰。
她该如何解释呢,既然他已经给自己定了罪,谁能说得清他们在船上到底做过什么。
她无力地垂下头,压抑了整晚的情绪翻涌而出,眼泪倏地滑过脸颊。
她做人一向简单,别人给予她的,她都会努力回报。她不想夹在他们叔侄之间,不想辜负任何人,可他们两人都要怪她薄情,怪她背叛,好像她不能回应就是天大的罪过。
她突然恨极了霍砚时,明明是他将自己带到这样的境地里,他凭何来质问自己?
于是她用一双蓄满泪的眸子瞪着他,神情愤怒,嘴唇发着颤,道:“我没有。”
霍砚时被她控诉的目光看得越发阴鸷,冷笑一声道:“没有什么?没有与他互诉衷肠,还是没有做到最后一步?”
然后不顾她的愤怒的挣扎,拽着她的手腕将她拉着按进自己怀中,逼她躺在自己腿上。
手掌钳着她的下巴迫着她仰着头,另一只手擦着她不断滑落的泪,道:“你知道我在渡口站了多久吗?从你们开船起,我一直等在那里。每多过一刻,我都在想,你们这时在做什么呢?你们心里可有一丝对我的愧疚。”
他面色冷硬,手指从她脸颊慢慢挪到已经被打湿的唇瓣上,摩挲着道:“他碰了你哪里?这里吗?”
又再往下,沿着下巴按在锁骨上,道:“还是这里?”
叶蓁气得浑身发抖,撇过脸死死咬着唇,不看他也不想说话。
此时马车慢慢停了下来,车夫在外面小心地问道:“侯爷现在要下车吗?”
叶蓁连忙想要起身下车,可又被一股恐怖的力量拽着按回他怀中。
然后车夫听到车厢内传来一声压抑的、蓄着寒意的声音道:“你走吧。”
车夫根本不敢耽搁,赶忙拿着蓑衣下了车,生怕跑的晚了一步就会被侯爷的怒气波及。
此时车厢内的灯被灭了一盏,炉火烧得很热,霍砚时的脸沉在暗色里,似一条蛰伏的、冷酷的蛇。
手掌缱绻地滑过她的脖颈,伸进……一把扯开抱腹的带子,捻着用了力道:“这里呢?”
叶蓁从未被他如此羞辱过,冰冷的眸间里似燃了一团火,身体不停地抖,咬牙骂道:“他不是你,没有你这般无耻。”
霍砚时眸色黑沉,腮帮绷得很紧,手臂上青筋突起,一把拽下她的…裤道:“你再怎么想着他,也只能做我的妻!”
叶蓁察觉到腰腹下骤然的凉意,浑身汗毛都竖起。
她明白他要做什么,竟一刻也等不得,就要在这马车里。
她内心不安又愤怒,于是拼命挣扎起来,又踢又蹬,用指甲狠狠抓着他的手腕,将那道伤口又抓出鲜红的血。
那些血不断滴落在他外袍的衣袖上,然后被他一并解开扔在一旁。又按着她的后颈将她推倒在软垫上,身体里的痛化成了黑沉的玉,要将她彻底融进骨血,要与她密不可分,再也容不得其他人。
他在此事上向来温情且有耐心,要等她给足反应,等她够润够柔软,才能同他一起沉溺其中。
可这次他没给她任何准备,只是抚着她的背,凶猛……不给她逃走的机会。
既然温情的手段都不能打动她,那就让她清醒地感知自己,知道自己才是她的夫君,他可以彻底拥有她,也可以掌控她。
马车外雨声未歇,很重地拍打着窗沿。
她的皮肤很烫,抖得好似海浪中无助的浮萍,直到听到她口中发出呜咽之声时,弥漫在霍昀时心头的戾气突然就溃散了。
他逼自己停了下来,将唇贴上她的后颈,将她翻了个身面对自己。
清楚地看见她满脸的泪,愤怒通红的眼,心口似被彻底撕裂开。于是跪在她身旁,用手掌摸了摸她的脸,哑声问道:“弄疼你了?”
叶蓁摇了摇头将脸撇开,伸手抹去脸上的泪,道:“侯爷想做就做完吧,我累了,想回去了。”
霍砚时听出声音里的厌弃,背脊很轻地抖了抖。然后他慢慢为她将衣裳重新穿好,可还未来得及整理好自己,叶蓁已经一把推开他跑下了车。
此时夜空里雨势仍疾,叶蓁并未穿上斗篷,才跑了几步全身都被湿透,雨水从鬓发往下不断低落着滑进心口。
可她仿佛浑然未觉,只是提着裙裾一路往庭院里跑,跑到院子外时,突然停住了步子,满心都是迷茫。
这里是靖武侯府,是霍砚时住的院子,就算她跑回了去,也仍然摆脱不了霍砚时,仍然踩在他的网中,根本无处可逃。
冷雨不断拍打着她冻到麻木的脸,罩住她呆呆立着的身子,然后她在雨中抱着胳膊蹲下,无助地哭泣了起来。
这时,一件大氅从身后将她罩住,为她挡住不断拍打在她头上和背上的雨水。
霍砚时用大氅裹着她打横抱起,叶蓁已经累得不想动弹,任由他将自己冰凉的脸贴着他温热的胸口,快步往院子里走去。
进了院子一路往浴房走,又对跑出来看到这幕一脸惊愕的阿忆道:“送热水进来,再温一壶酒送过来。”
走进浴房才将她放下,用布巾为她擦着头发上和脸上的水,又将她冰冷的手放进自己衣襟里道:“你这样会生病。”
叶蓁这才抬眸看了他一眼,神情仍是麻木的,看着他为自己将湿透的衣裳脱下,也懒得反抗,就这么任由他将她的湿衣裳剥开,又蹲下身把湿透的鞋袜也脱下。
发现她的脚也凉的要命,他便用手掌为她慢慢搓揉,直到一双脚终于恢复热度。
阿忆带着婢女跟进来往浴桶里倒好了热水,看了眼失魂落魄的夫人,还有同样浑身湿透却根本顾不上自己的侯爷,什么也不敢说,赶忙跑出去温酒。
霍砚时将叶蓁抱着放进浴桶,手掌按着她的肩,看着热气将她苍白的脸颊熏出红润,带着湿气的皮肤也渐渐变暖,才总算松了口气。
等阿忆将温好的酒送来,他才将身上的湿衣裳脱下,也坐进浴桶里,为她将发髻放下,用木勺浇了热水给她沐发。
叶蓁一直呆呆坐着,直到被热水舒服地滑过头皮,才看了霍砚时一眼,问道:“还要继续吗?”
霍砚时握着木勺的手滞了滞,看见她圆眸里仍然没有焦点,下巴往下压着,似提线木偶般问他:“还要继续吗?”
他想要,她便遵从,除此之外,她什么也给不出了。
霍砚时默默看着她,那些痛意重又浸上心口,密密麻麻堵住口鼻,
他深吸口气 ,按着她的肩让她靠向自己,叶蓁很顺从地将脸贴在他胸肌之上,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皮肤明明贴得很紧,心却隔在千山万水。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臂绕过桶沿,将那壶温好的酒拿过来道:“你刚才淋了雨,要喝些热酒暖身,不然会生病。”
叶蓁目光仍是垂着,想从他手中接过那壶酒,但霍砚时却将手挪开,然后将酒液倒进自己口中,低头渡进她口中。
舌尖卷着热流钻进她口中,微苦的酒液夹杂着他身上龙脑香气,滑过齿间一直流进喉咙中。她开始被呛了一口,又被他的手掌温柔地抚着后背,哄着她将酒液全咽下去。
一壶酒被喂完后,被冷雨浇得冰凉的身体终于彻底热了,连带着还有些别的热,压在皮肤下翻涌着。
他放开她微肿的唇,将手指按在她唇上摩挲着,问道:“恨我吗?”
他好像总在这么问她,明明知道答案,但总以为多做一些就能改变,也许某一天她就能被打动。
可叶蓁用一双迷离的眼看着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用牙齿咬上他的肩。
霍砚时嘲讽地笑了声,她根本没怎么用力,软绵绵地咬下去,猫儿似的,但她从不骗人 ,她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心的。
于是他抱紧了她,再度覆上她的唇,手掌按住她的后颈道:“那就继续吧。”
鱼水之欢是最容易的事,身体……时,彼此都能轻易得到愉悦,会有种能亲昵相融的错觉。
叶蓁脑中本就晕沉不堪,将手臂挂在他脖颈上才未让自己滑落下去,她能感觉自己被托起,然后咬着牙慢慢容下他。
浴房里的温度摩擦着升高,四周白雾翻滚,罩着起伏的人影,夹杂着细碎的抽气声和哼吟声,比真心话好听。
酒后的她变得很敏感 ,而他又太了解她,尽可能地撩拨,很快就让浴桶里的热水涌起,朝外留了一地。
霍砚时觉得自己也已经醉了,明明已经进的很神,明明她整个人就握在他掌心里,可他却觉得心头很空,好像什么也抓不住。
看着她皮肤上渐渐爬满的酡红,仰着脖颈,眸间有波光颤动,但在最为愉悦时,她目光仍是落在半空,落在某个虚无的地方。
于是他掰着她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近乎祈求地道:“我不够好吗?我不能取悦你吗?为什么不能多看我一眼呢?”
第62章 偏执也非要她不可(修)
此时浴桶里的水浪终于停歇,霍砚时仍未退出,只是掰着她的脸看向自己。
此时的他显露出从未有过的颓败,嘲弄地,祈求地道:“我不够好吗?为何不能多看我一眼?”
叶蓁眼睫颤了颤,眸间波光晃动,她怀疑是自己酒后生出了错觉:霍砚时怎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向来是强大而骄傲的,自信任何事都能在他掌控之中。
就算他要示弱,也是有目的而为之,绝不是出自真心。
可现在与她对视的霍砚时,乌发散乱地在如玉的脸颊上,眸中染满了血丝,眼尾和唇角都颓然地垂着,他大概是真的喝醉了。
然后他将额头无力地抵在她肩上,手臂却将她抱得更紧,好像这样他们就无需再分开似的。
也许是因为身体的深入,让彼此的情绪都纤毫毕现,叶蓁突然意识到:霍砚时是真的在对她认输。
他好像没有办法了。
没办法打动她,没办法取代另一个人的位置,没办法让她热烈而专注地看向他……没法得到她的爱。
霍砚时抱着她的手臂在微微发颤,连他的声音里也失了惯有的沉稳,显得暗哑不堪:“我要做什么才行,蓁蓁,你能教我吗?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像对霍昀那样对我?”
叶蓁听见他这样的语气,心竟也像被刺戳着,隐隐地痛,刚浮起来又被她刻意压下去。
而霍砚时眼中醉意更浓,亲昵蹭着她的唇,仍在不甘地追问:“我到底为何比不过他?我做了那么多事,就一点都没法打动你?只因为他比我先找到你吗?”
叶蓁将手掌按在他的胸口,让黏黏贴在一处的两人分开些距离,终于开口道:“是因为你是霍昀的小叔父。”
霍砚时被她按着的肌肉僵了僵,与她的视线在空中缠绕,眼底终于恢复了些清明。
而叶蓁直直看着他道:“你强娶我为妻时,就从未想过这一点吗?你和霍昀是叔侄,无论你做什么,对我多好,都不可能改变这件事。而霍昀也会反复提醒我们,我与他曾经是夫妻,可现在我却成了他的小婶婶,你让我怎么能接受你?”
她说着眼中便浮上泪来,道:“侯爷权势滔天,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你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痛苦和非议,但我不是。我从小的生活很简单,我也不懂侯爷说的那些鸿图大业,我若嫁给谁,就是想和他好好过日子,哪怕过不了一辈子,彼此也要真心相待,不掺杂任何别的东西。这样纯粹的感情,侯爷永远给不了我,因为我们只要牵扯在一处,就必定会混乱不堪,哪里能分得出到底什么是真心呢。”
霍砚时望着她眼里不断滑落的泪,身体往下沉了沉,仰头靠在桶壁上,脑中有了片刻的晕眩。
今日的酒让他的头变得很痛,也许不光是酒,还有她说的那些话,原来不是自己做得不够,而是从开始就是错的。
她曾对自己说过:“你太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人心,你也根本不懂感情。”
他确实不懂感情,也同样低估了她。
她的感情很珍贵,真心也很珍贵,不是给她侯夫人的尊贵身份,给她想要的一切,就能将她打动的。
从他强迫她留在自己身边的那天,他就已经做错了,在她心里就永远比不上霍昀。
这念头让他腹中绞痛难忍,眉头深深蹙着,喉结很慢地上下滑动。
叶蓁默默看着他,想:霍砚时会放弃吗?他会放自己走吗?
像他这样聪明的人,明知前面是道跨不过的黑洞,强行往前走也看不到光亮,早些放弃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霍砚时搓了搓脸,然后站起身将她从水中捞起,又恢复了往常的沉稳与温柔道:“回房吧,再待下去水要凉了。”
他用布巾为她裹着擦干身子,给她穿好阿忆送来的寝衣,看了眼她湿掉的鞋袜,将她裹在怀中直接抱回了房。
房里已经烧了地龙,暖融融得将寒雨带来的凉意挡在门外。
霍砚时将她放在贵妃榻上,又用布巾一点点给她擦着湿发,道:“要把头发全擦干才能睡,不然你淋了雨,明日会头疼。”
叶蓁目光盈盈地看着他,道:“你明知做这些没用。”
霍砚时并未说话,只是将她的发尾握在手心,借着炭炉的热度让湿发变干。
然后给她将丝丝缕缕的长发挽起道:“第一次给你梳头时,我连怎么绑起来都不会,现在我也可以做得很好。多做一些,总会有用的。”
叶蓁将头偏开,让发尾从他手中滑出,道:“已经是死结,怎么可能解得开?”
霍昀时蹲在她面前,慢慢握着她的手,道:“这世上没有解不开的结,现在解不开,就花一年、两年、十年慢慢解,总有解开的一天。”
见叶蓁咬着唇看他,脸颊上还带着醉酒后的红,忍不住又在她唇上亲了口,道:“你饿不饿,我厨房做燕窝粥送过来,给你暖暖胃。”
叶蓁仰头看着他,此时他高大的身影被罩在暖灯之下,方才的阴鸷、颓败和迷茫全都被他收了起来。
他又恢复成那个温柔清俊、游刃有余的霍砚时。
然后他转身准备出去,她突然拉住他的手,不解地问道:“侯爷为何要如此偏执?”
她自问自己实在普通,到底哪里值得他明知求而不得,还要和她纠缠下去。
霍砚时沉着黑眸,定定地看着她,最后只是笑了笑。
然后他握了下她的手心,推门走到外间,回头时看见她坐在琉璃灯旁,乌发松松地搭在胸前,黑白分明的瞳仁冻住一般,手托在腮边,像做学问一般琢磨着这件事。
他觉得她这模样可爱至极,让方才还冰冷的心都变得柔软了以来。
是偏执吗?
偏执也非要她不可。
第二日,霍昀在云栖院的书房看到小叔父时,就知道他必定是来兴师问罪的。
昨晚被他踹过的小腿还要发痛,他视线仍落在手里的书页上道:“再过两日我就要进贡院了,小叔父若不想我落第,还是晚些时日再来教训我吧。”
霍砚时却在他面前坐下道:“我不是来教训你,是来和你商议。”
见他迷惑地看向自己,霍砚时按了按他手上的书册迫着他放下,道:“我知道你放不下她,可你越是逼她,越是想方设法同她接近,她就会越痛苦不堪。”
霍昀咬紧牙根,冷笑道:“小叔父可真是巧舌如簧,到底是谁逼她留在侯府的,是谁让她痛苦?”
霍砚时仍是直直看着他道:“我做错的事,我可以弥补。但你不能再同她接近,往后你必须把她当做小婶婶,不能再逼她选择,让她夹在过去和现在的身份中左右为难。”
“凭什么!”霍昀皱着眉嘶声道:“蓁蓁明明是我的妻子,凭什么要让给你,连我与她接近都成了为难她!”
但霍砚时将手指压在书脊上,抬了抬下巴问道:“昀儿,这次春闱,你可有信心考上殿试一甲?”
霍昀不知他为什么突然又问这个,撇过头道:“你放心,我不会私情昏了头,这次春闱我志在必得。”
他还要和他斗,要出人头地,要把爵位和蓁蓁都抢回来,他不再甘心只做靖武侯世子。
霍砚时又道:“我给你两年时间,只要你能考取殿试一甲,我会尽力在朝中为你筹谋,扶你平步青云,能有资格同我对抗。但在这期间,你不能用你们曾经的事去裹挟她,你只能认她做小婶婶,在侯府里,只能以侄儿的身份与她相处,绝不能有半点逾矩。”
见霍昀站起身气得要反驳,他又提高了声音道:“我知道你不甘愿,可你最好先听完我的条件。”
然后他抬起黑眸,道:“两年后,只要你能在朝中赢过我,我可以答应放她走,再把靖武侯的爵位给你。”
霍昀听得呆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道:“你真的愿意?不是会诓骗我的吧!”
霍砚时摇头道:“我答应过你的事,何时反悔过?”
霍昀蹙着眉想了想,小叔父虽然总让人摸不透,但确实从未诓骗过自己。
他思索许久,又狐疑地看着他,怀疑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可霍砚时神色坦然,见他迟迟不敢回答,笑着摇头道:“你不敢答应吗?这条件对你来说毫无坏处,只要你能忍过两年,能在朝中干出一番天地,就有机会和我争。”
霍昀捏紧拳,赌气般地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然后他想了想,又问道:“可怎样才叫赢过你?”
而霍砚时已经站起身,掸了掸衣角道:“这就要你自己想了,若连这样都做不到,你怎么能赢我?”
四日后,霍昀在侯府众人的期待之下走进了贡院。
三场会试考完后,霍昀回侯府睡了个昏天黑地,王令娴着急他的成绩,特地和老夫人一起去探望他。
霍昀刚睡醒就被两人喊道院子里,顶着一头乱发呵呵地笑,一把搂住王令娴的肩,道:“祖母和阿娘就等着放榜吧。”
自从叶蓁的事之后,王令娴已经许久没见过儿子如此意气风发的模样,此时心中欣慰,忍不住又落了泪道:“好,你能争气就好!”
转眼就到了放榜那日,霍昀果然独占榜首,侯府为此大摆宴席,霍氏的族亲都来道喜,整整热闹了好几日。
而霍昀一直将自己关在云栖院里,他的野心从来不止是到会试,他一定要进殿试一甲,要以状元的头衔入朝为官,要最快地高升,这样才能赢下他和小叔父的赌局。
六日后,霍昀与所有贡士一同入太和殿考殿试,由太子代皇帝上殿亲考。
四日之后,殿试传胪钦点一甲状元、榜眼及探花,按照惯例新科状元簪花披红,骑白马在前从乾安门出发往京兆府绕城游街。
而乾安门外的正阳大街,就是看状元游街最好的地方。此时高门贵女都在此处登楼倚帘、凭阑眺望,想要亲眼目睹新科状元的风采。百姓们则挤在街边,孩童们沿街叫嚷,一派热闹景象。
此时,正对着乾安门的茶楼二楼全被包下,叶蓁与霍砚时坐在栏杆旁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好奇地问道:“为何要带我来这里?”
霍砚时将刚送来的热茶吹凉一些,送到她面前道:“今日是殿试传胪,霍昀若能被点中状元,待会儿就会骑马从这里经过。”
叶蓁歪了歪头,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会中状元。”
霍砚时眉宇间染上傲色道:“他毕竟是我的侄子,是由我亲手教养长大,我知道只要他尽全力,就一定能做到。”
叶蓁还是不明白,他为何要带自己到这儿来等着,他不是一向最忌惮自己同霍昀的关系。
这时,楼下的孩童开始大声叫嚷:“状元来了,状元来了!”
叶蓁突然有些紧张,探身往外看去,只见在街道两边招摇的红绸之下,霍昀一身大红锦袍,乌纱帽侧簪御赐金花,玉带束腰,端坐马上。其余新科进士紧随其后,队伍迤逦半条长街。
百姓们大声欢呼,长街上十分热闹,不断有鲜果、罗帕、花瓣被抛洒着落在霍昀的锦袍之中。
他看着被抛过来的彩糖,笑得露出白齿,姿态潇洒地接住,朝旁边的孩童扔过去道:“接着!”
叶蓁默默望着这一幕,眼眶都有些发热,好像又看到了在村里维护她,那个光彩夺目、意气风发的霍昀。
这时她才突然想到霍砚时就在身旁,吓得她连忙转过身,但并未在霍砚时脸上看到愤怒之色。
他只是淡淡垂目道:“今日是霍昀最荣耀的时刻,我想你应该很想亲眼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叶蓁实在不明白,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霍砚时看着她道:“我想告诉你,我不会逼你忘了他,你也不必再为难自己,就算你心里还有他也没关系,不必为此愧疚或是痛苦。”
他望着她震惊的神色,将手掌放在她手背上,语气温柔地道:“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你能觉得舒服,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而此时霍昀似有所感,在一片嘈杂热闹的道喜声中,勒住白马朝街道上方看了眼。
可此时满街的商铺全坐着高门贵女,她们见俊俏的状元郎回头,连忙将绢花、香帕全抛了下去,晃得霍昀眼花缭乱,什么也看不清。
而霍砚时握着叶蓁的手倾身过去,道:“至于其他的结,我们慢慢解就是。”
第63章 那你自己上来
长街之上,霍昀终于收回目光,在百姓们夹道欢送的叫嚷声,还有贵女们倾慕的目光中策马慢慢往前走。
他想:若是姐姐能看到他现在金榜题名、锦袍加身的模样就好了。
他能向她证明,自己不再是那个莽撞冲动的青年,他一定会赢过小叔父,一定会把她抢回来。
游街的队伍走过正阳大街,霍昀并不知道,若他现在抬头,就能看见坐在二楼交握在一处的两只手。
霍砚时的指腹压着叶蓁手腕上的圆骨,一下下轻轻摩挲着。
叶蓁耳边的嘈杂声渐渐散了,而他刚才说的那番话变得更加清晰起来,让她心中塞满了惊愕与迷茫。
直到楼下看热闹的老百姓都快散去,她才问道:“你说,我可以做任何事?”
霍砚时挑了挑眉,道:“我不会逼你放下和他的过往,但你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因为我会嫉妒。”
叶蓁眨了眨眼,问:“为什么?”
霍砚时将手指伸进她指缝之中,捏着她指尖的软肉,道:“我想你在我身边能轻松一些,不要时常感到痛苦,也许有一天,你就能慢慢接受我。”
叶蓁皱起眉,然后很坚决地摇头。
霍砚时露出受伤表情:“都不愿意骗一骗我?”
叶蓁理直气壮:“我不会骗人。”
又道:“而且,有谁能骗的到侯爷呢。”
霍砚时笑着摇头,然后将她牵着她起身,带着她慢慢往楼下走。
两人走到长街之上,看着满街散落的锦帕与香花,仿佛还能看到刚才新科状元掷果盈花的风光一幕。
但霍砚时却觉得,再怎样的风光,都不如身边伴着的这人,不如将她牢牢牵在手心里,与她寻常地走在长街之上。
于是他低头在她耳边道:“我其实很好骗,你说什么我都会信。”
叶蓁被他口中热气吹得耳垂发红,想着这还是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便狠狠瞪了他一眼。
霍砚时却仍是笑着,将她又往怀中拉了拉,道:“比如说,如果你现在告诉我,愿意同我去兴棠湖的画舫上听曲,同我在船上厮混整日,我便会十分雀跃,一刻也等不得要与你同往。”
叶蓁皱眉,刚想说我不想去,但看见霍砚时一脸期盼地看着她,黑眼里似含了脉脉春水。
于是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此时正值二月,春韶初至、浅草抽芽,冬日的余寒渐渐消融,满树的花枝含苞待放。
到了三月,新科状元霍昀因曾在工部历练,传胪大典后就被太子钦点进了工部为工部郎中,官至五品。
不知是否因为新科进士入朝,加上国朝的新春气象,一直缠绵病榻的皇帝竟清醒过来。
但皇帝因为龙体虚弱,尚不能亲理政务,朝中仍由太子监国,大臣们也习惯了将奏折交给太子批示。而太子也不厌其烦,每日都将批示后的奏折报给寝宫里的皇帝,态度谦卑地让父皇定夺。
又过了一个月,太子要娶为靖武侯外甥女秦玉瑾为正妃的消息就不胫而走。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太子想趁着皇帝清醒之时将娶妃之事定下,秦玉瑾无论家世、品性皆为世家贵女的翘楚,皇帝也对她很满意,立妃的圣旨只怕很快就要传到侯府了。
而侯府里的秦玉瑾得知此事之后,竟是彻底病倒了。
她在陇西长大,从小养出强韧的体魄,在京城这些年从未生过什么病,无论何时都是明艳而粲然的。
这次她不光病了,而且病得越来越重,什么药都没用,渐渐连饭都吃不下,整个人都黯淡下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似的。
这可把老夫人心疼坏了,赶忙让霍砚时请来宫中御医为秦玉瑾诊病。但那御医诊完脉后也只是摇头,走出房门时才道:“瑾姑娘这是心病。心结不解,什么药都没用。”
叶蓁得知后也很担忧,抽出空就会去秦玉瑾房中陪她。
但她实在口拙,说不出什么违心之语安慰秦玉瑾,只能想着法子为她念书,炫耀自己在她的教导下已经认识许多字了,连典故都会看了,想要哄她开心。
秦玉瑾自己也明白,勉强想对她笑一下,让小婶婶莫要为自己担心,但心中实在凄然,唇角刚弯起就落下泪来。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症结在哪里,只是无人能解。
又这么僵持了两日,霍砚时终于亲自去了秦玉瑾房里,坐在床边默默看着已经病得失去神采的外甥女。
秦玉瑾靠在床头,抿着唇不想与他说话,神情里全是怨恨。
霍砚时是看着她在陇西出生的。
那时霍砚时日日泡在军营里,二姐让他抱一下外甥女,他看着襁褓里软团子一般的小婴儿,生怕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吓着她。
那年他也才十几岁,秦玉瑾长大一点后总爱跟着他,她很为这个叔叔骄傲,总是抱着他的腿口齿不清地喊小叔父。
到十二岁时,秦玉瑾被送回了侯府,她不适应京城的生活,本能地想去依赖在陇西时最崇拜的小叔父。
但她很快就发现,做了靖武侯的小叔父同记忆里的不一样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亲切随和,明明还是那张英俊清润的脸,可在京城,哪怕是笑着时也带着审视与筹谋,让她根本看不透。
于是曾经的依赖和敬仰,变成了敬畏和疏远,她有些害怕这样的小叔父。
现在,她心里全变成了恨。
恨他不顾自己的意愿,硬逼她入宫为妃。恨他独断专行,心中只有他的筹谋,把他人全当了没有感情的棋子。
而霍砚时看着外甥女现在的模样,到底还是心疼的。
他叹了口气,道:“你在陇西时,是我教你写字读书,后来回侯府,也是我让你和昀儿一同上课,我知道你天资聪颖,所以想你能有更高的眼界,能识博闻、明事理。”
秦玉瑾冷笑一声道:“小叔父后悔了吧,是觉得不该让我读那么多书,最好什么都不懂,能任你摆布才好。”
霍砚时摇头道:“我从不后悔把你教得如此优秀,但你如今已经及笄,应该为了家人更懂事一些,不该如此任性糟蹋自己的身体,你可知道府里所有人日日都在为你揪心。”
秦玉瑾倔强地看着道:“什么叫懂事?什么叫任性呢?小叔父凭何觉得,你让我做的事就一定是对的呢?如果当初我阿娘只做一位循规蹈矩的贵女,同其他人一样只在闺中等着嫁人,现在就没有能震慑边关的霍娘子了。”
霍砚时皱了皱眉,道:“你不是你母亲,走不了她那样的路。可你受我们教养长大,因为侯府才有现在的一切,你该明白你肩上的责任。”
秦玉瑾道:“所谓的责任,就只是嫁人吗?小叔父为何觉得,我这样的性子嫁给太子为妃,就一定能得到他的喜爱,往后一定能冠宠后宫,为家族争得荣光呢?”
她见霍砚时僵着脸没说话,继续道:“小叔父教我读过史书,你应该知道做后宫的妃子,荣辱只在皇帝的一念之间。只要进了宫,唯一的出路就是揣摩、讨好自己的夫君,与其他想要争宠的女子争斗,直到将余生耗尽。胜者能忍辱负重成为皇后,败者不光没法成为家族的助力,可能连性命都不保。”
她伸手摸去脸上的泪,声音里带了浓浓的委屈道:“小叔父从小看着我长大,教我读书开智,真的忍心让我过这样的日子吗?就算不做太子妃,我也照样可以成为侯府的骄傲,能为霍家出一份力。”
霍砚时问道:“不做太子妃,你想做什么?”
秦玉瑾看向他,道:“霍昀可以考科举,可以入朝为官,我自问学识与眼界都不输给他,为何我就不能开辟一番的天地,非要去走前人走过的路?”
霍砚时未想到她小小年纪竟有这样的野心,不知该说她天真还是勇敢。
而秦玉瑾泪珠顺着尖下巴一滴滴往下滑落,她鼻尖通红,软声哀求道:“小叔父,你若真的疼爱我,就让我去试一试。”
霍砚时默默看着她,突然想起她八岁时非要学骑马,不顾自己的反对偷偷爬上一匹小马,差点被摔得人仰马翻。
那时他狠狠教训了她,可秦玉瑾只是红着眼倔强地道:“小叔父为何不让我试试呢,只要能学会骑马,摔得再疼我也不怕。”
在离开陇西前,秦玉瑾已经能彻底驯服那匹小马,骑着它四处游玩,小小的女娃,就已经有了让众人羡慕的本事。
于是他站起身按了按她的肩,道:“先吃饭吧,身体垮了,还怎么实现这些雄心壮志。”
然后他走出了房门,留下一脸愣怔的秦玉瑾,过了许久才扬起一个期盼的笑容来。
霍砚时回房后,看见正一脸忐忑等着他的叶蓁,走过去摸了摸她的脸道:“别为她担心了,她已经这么大了,该懂得对自己负责。”
叶蓁想问什么,但看他神色十分疲惫,于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陪他用完膳后睡下。
黑暗里,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始终沉重,似在反复揣度着什么。
过了许久,她终于出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霍砚时伸出手臂,将她搂在怀中,道:“在想你说过的话。”
叶蓁好奇地抬头看他,霍砚时将唇轻轻落在她的发顶上,道:“你说这侯府里,总该有一个人能得偿所愿。”
四月时,太子选妃之事终于尘埃落定。
出乎所有人意料,最后成为太子妃的并不是靖武侯府的秦玉瑾,而是选了与霍家颇有渊源的李将军之女。
太子大婚那日,秦玉瑾所有的病症不药而愈,为了这个普天同庆的好日子,她整整吃了两大碗饭。
又过了两个月,陇西传来捷报,霍琼华带领霍家军苦战半年,终于将西戎军彻底打败。新的西戎王愿意对大昭俯首称臣,再不敢进犯陇西边关一步。
这消息让朝野内外欢欣鼓舞,太子代皇帝下令封赏陇西将士,同时让霍将军回京受赏。
等到宫中设宴封赏完后,霍琼华时隔五年终于又回了侯府,老夫人握着她的胳膊老泪纵横,秦玉瑾则是扑到阿娘怀里,把贵女的矜持抛在脑后,抱着她又哭又是撒娇。
霍琼华安抚好女儿,又同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用了晚膳。
在席间她一直偷偷观察着叶蓁,见她并不爱说话,只是闷声用菜,看着不似世家女那般矜持,但席上许多人都会将目光落在她身上,于是愈发觉得有趣。
用完晚膳,她特地喊住了叶蓁,说想和她单独说些话。
见霍砚时立即警惕看着她,她笑着道:“怎么了?连你二姐同她说话都不放心?”
然后她拉着叶蓁的胳膊带她去了暖阁,让下人给她们倒了茶,又笑着打量她。
叶蓁被她看得心头有些忐忑,但霍琼华身上带着女将军的飒爽直白,丝毫没有审视贬低之意。
她今晚喝了不少酒,此时有些醉意,将手懒懒托在腮边道:“之前阿衍给我们送信,说他要娶妻了,当时我可实在吃了一惊。本来我觉得啊,我这个弟弟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懂什么叫情爱,能看到他成亲,不亚于铁树开花,石头缝里蹦出兔子来。”
叶蓁微微弯起嘴角,仍是按着衣角不敢看她,她不知道霍砚时有没有告诉她,自己曾是他们侄儿的妻子。
此时霍琼华喝了口茶,又对她道:“你不必如此拘谨,阿衍叫我二姐,你也可以叫我二姐,我们以后是亲人,同亲人不该这么生疏的。”
叶蓁被她说得心头暖融,将手旁的瓷盘端过去,道:“霍将军方才饮了酒,吃些蜜饯会舒服些。”
霍琼华挑眉,豪爽地拉了下她的手道:“说了要叫我二姐,你都已经嫁给阿衍了,还跟我害羞什么?”
叶蓁咬了咬唇,还在踌躇之时,霍琼华已经直接问道:“你是不是怕我还不知道你和昀儿的事?怕我知道了会怪罪你?”
见叶蓁望着她老实地点了点头,霍琼华叹了口气道:“阿衍第一次写信,就已经告诉我所有事。自从大哥去世后,他只剩我这个姐姐可以说些心里话,所以什么事都不会瞒我。”
叶蓁将目光局促地撇开,轻声问道:“那……二姐会介意吗?”
霍琼华看着她道:“你想听实话吗?实话就是我虽然不明白他为何会看上自己的侄媳,也觉得他这么做实在令人不耻。但对我来说,他能有真心喜欢的人,想要同她相伴一生,不管这个人是谁,我都为阿衍高兴,也希望他能得偿所愿。”
见叶蓁直愣愣看向自己,她叹了口气道:“因为只有我知道,阿衍无论走到多高的地位,那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他每一步都走的很艰难,可为了侯府,为了陇西的霍家军,哪怕是悬崖铁索,他也只能逼自己走下去。他身上压了太多东西,却没法为自己而活。”
霍琼华指尖压着瓷杯沿慢慢滑过,突然笑了下,问道:“你知道十几岁的阿衍是什么样的吗?”
叶蓁在心里想了想,实在想象不出少年时的霍砚时该是什么模样。
霍琼华凤眸微微眯着,道:“你一定想象不到,他那时候和昀儿很像,鲜衣怒马,浑身的锐气,坦荡且张扬。”
叶蓁听得很吃惊,没想到霍砚时曾会是这样的人。
而霍琼华垂下目光,语气低沉地道:“可云朔城一战,还有大哥的死彻底改变了他。回京城承袭爵位之前,他在城墙上坐了一夜,从此他就要抛下身上的潇洒肆意,担起自己的责任。虽然这些年我远在陇西,也知道他在朝中权势滔天,但我觉得他过得并不算好。”
她突然又看向叶蓁 ,道:“所以他告诉我他有了喜欢的人,我心里是为他欣喜的。可能这对你和昀儿都不太公平,可我是他的二姐,是最想他能活得轻松些的人,也想他除了那些责任,能真正得到自己想要的。”
叶蓁听得有些愣怔,在她心里,霍砚时一向是强大而冷酷的,偶尔示弱也是他的伪装罢了,没想到霍琼华会告诉自己,他其实过得并不好,他没有选择,只能逼迫自己成为了这样的人。
霍琼华揉了揉额角道:“我知道不该同你说这些,但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阿衍从来没有喜欢过谁,他可能做的不够好,也可能会伤害到你,我想帮他向你道歉,但他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毫无真情的坏人,如果你能早些认识他就好了。”
她说到最后一声叹息,感觉自己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
此时,霍砚时站在暖阁外,轻敲了下房门,问道:“二姐还未谈完吗?”
霍琼华啧了声道:“看来他还真是紧张你呢。”
霍砚时直接走了进来,看见叶蓁一直在发呆,走过去问:“怎么了?很累吗?”
叶蓁如梦初醒,摇了摇头站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
霍琼华托着腮道:“让你娘子先回去歇息,我们姐弟俩这么多年未见,你陪我再喝两杯,聊聊陇西的事。”
霍砚时让外面的婢女将叶蓁送回房,然后坐回来,道:“二姐到底同她说了些什么?”
霍琼华道:“放心,说得都是你的好话,我想让她能多了解你一些。”
等到霍砚时回自己院子时,二更的梆子已经敲响,他记挂着房里的叶蓁,匆忙走到房外,突然想到什么,问胡安道:“二娘子送来的东西都在哪里?”
霍琼华这次回京,从陇西给众人都带了许多特产回来。刚才还一脸神秘地对霍砚时说,送到他房里的是从一位西域商人手里买到的,他刚成亲不久,娶的还是比自己小九岁的小娘子,应该最是需要。
胡安想了想道:“好像是一些花草药包,阿忆闻着很香,就拆了一包泡茶给夫人喝了。”
霍砚时听得一愣,皱眉问道:“给她喝了?她喝完了?”
胡安不知侯爷为何这么紧张,摸了摸脑袋道:“这得去问阿忆了,小的实在不知道。”
此时阿忆正好从房里走出来,对霍砚时紧张地道:“侯爷进去看看吧,夫人好像发了热症,说浑身无力正在躺着呢。”
霍砚时连忙走进去,看见叶蓁满脸通红缩在床榻上,伸手探向她额上问道:“她是喝了那些茶才这样的吗?”
阿忆被他的表情吓到,支支吾吾道:“那些花草茶不是霍将军送来的吗?婢女以为不会有什么问题才给夫人泡的。”
霍砚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道:“你先出去吧。”
阿忆离开前忐忑地问了句,“要请大夫来吗?”
霍砚时解着外袍不耐烦地道:“出去,不必请大夫。”
阿忆闹不明白怎么回事,但她知道侯爷是最爱护夫人的,既然他说不用,那应该就没事吧。
此时霍砚时将外袍放下,走到床边将叶蓁抱在怀中,摸着她的脸问道:“很难受吗?”
叶蓁把脸贴在他胸肌之上,蹭了蹭觉得好像舒服了一些,扯着他的衣襟道:“就是觉得很热,为何会这么热?”
霍砚时笑出来,捧着她的脸问:“你不知道为何会热吗?”
叶蓁皱起眉,她也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娘子,此时腹中那股躁动四处乱窜,是一种很熟悉的渴盼,于是她依着本能将胳膊搭在他颈上,往他怀中蹭去。
可霍砚时却将手指按在她唇上,问道:“真的很热吗?一刻也不能忍?”
见叶蓁用力点头,他托着她的腰,坏心地道:“那你自己上来。”
第64章 如共生的藤蔓,密不可分
叶蓁此时意识并不太清醒,好像被灼热的火焰炙烤着,哪里都是热的、烫的,汗液流到绯红的皮肉上,又被烧得快要干涸。
火里还包裹着一汪热泉,涌起旋涡不停地打着五脏六腑,淅淅沥沥地往山谷下淌落。
她实在觉得难受,若能将山谷凿开,让泉眼彻底倾泻就好了。
于是她皱着眉,靠上去蹭着他结实的胸肌,似乎是好受了一些,但那股热却更强烈了,烤得她力气都没了,只能软软地贴着他,手臂绕在他脖颈上,被他扶着腰才未滑落下去。
但还是不够,仰起爬满细汗的脖颈,唇瓣从他下颚往上蹭,舌尖伸出一些,沿着他薄唇的唇缝迫不及待地往里钻。
他明知道她想做什么,却故意退后一些,将手指压在她唇瓣上,问:“真的很热吗?一刻也不能忍?”
叶蓁眉心皱得更紧,不明白他为何要一直说话,放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却迟迟不动作,眼眸里蒙了层雾气,混乱地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衣襟散开露出抱腹的一角,脖颈往下全透着湿漉漉的薄红,身子娇娇软软的,神情却是急不可耐。
很诱人,也很可口。
可霍砚时并不急着把她吃掉,而是扶着她软软的身子,自己往后仰倒着,道:“那你自己上来。”
相对于他的慢条斯理,叶蓁的呼吸已经很急促,口中热气将粉腮染得酡红一片,手掌贴在他胸口,被他扶着跨坐在结实的肌肉块上。
契合时,那些浮浮沉沉、寻不到底的酸,似乎终于缓解了一些。
可下一步,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就这么可怜兮兮地垂目看着他,一滴汗从她下巴滑落,顺着他的脖颈滑进光|裸的胸肌。
霍砚时抬起手臂,将她松垮的寝衣全扯去,然后仍躺在她身|下未动,欣赏着她只着抱腹,被艳红细带勒着的滑软皮肉,因为隐忍而发抖模样。
叶蓁被他肌肉的纹理和热度烫着,烧得她更难受,迫不及待想找个出口。
但霍砚时似乎打定主意不动作,只有含笑看着她,气得她将手掌伸进他衣襟里,胡乱地又捏又揉,就像他曾经撩拨自己一样。
可霍砚时握住她的手腕,开口时嗓音已经暗哑,道:“不是这里,是这里。”
然后他指引着她往下,直到喉结重重一滚,喉中发出低喘声。
叶蓁被他的声音激励,将黏腻的手心在榻上蹭了蹭,再抬头时,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具健硕的身体实在漂亮,让她浑身更热了,但他仍是道:“你想要就自己来。”
于是叶蓁咬着唇,垂着下巴,贴着能让她舒服的肌肉线条一点点索取。
霍砚时用手臂撑着床板,将上身坐起些,很满足地看着她为自己沉迷的模样。
可叶蓁实在不得章法,荡来荡去的热泉找不到引导,圆眸里闪着委屈的光,将唇瓣咬得似要滴血。
霍砚时也被她磨得一头汗,只能扶着她,带她找到寻到通往山谷路径,巨石入的那一刻,两人都发出解脱的哼声。
快泛滥成灾的山泉终于被引出一些,叶蓁仰起脖颈,终于舒服吐出口气来。
可她还是太过生疏,不知该怎样主动索取,霍砚时现在比她更难忍,用手掌抚着她的后颈,道:“好蓁蓁,你动一动。”
“动一动?”
叶蓁现在脑子不是很清晰,原来是要自己动吗,于是微微俯身,依着本能驱使开始……
她以前在家乡时经常干活,下盘十分有力,霍砚时没想到低估了她的体力,只几个来回,尾椎麻就麻得跟过电似的,差点让他没忍住,在她面前狠狠丢脸。
但眼前的画面和感受都太刺激,他只能用尽手段隐忍,青筋虬结盘绕在手臂上,在皮肉下隐隐地跳。
幸好她比他更敏感,只坚持了一会儿,就哆哆嗦嗦瘫软下来,目光涣散、反滥成灾。
霍砚时松了口气,让她继续下去,自己可能真的坚持不了多久,那可真是要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
然后他扶着她翻身,在她尚还未平息之时,重又拿回了主动权,道:“那些药没那么容易解,要继续才行。”
这一继续就荒唐了整晚,叶蓁因着药的关系格外容易情动,任何反应都来得汹涌而强烈,这让霍砚时几乎癫狂,缠着她整晚不放,直到天际发白,屋内旖旎的气氛才散去。
阿忆红着脸进来收拾时,床榻已经是没法睡了,霍砚时抱着昏睡的怀中佳人去家旁边卧房歇息,经过阿忆身边时,被她偷偷瞥一眼。
湿漉漉的发丝垂落在满是红印的肩上,眼皮红肿,眼睫低垂,唇瓣润润地露出一点舌尖,像只餍足的猫儿。
霍砚时看着怀中之人亦是满足,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然后坐在她身边,注视着她的睡颜,轻轻抚弄着她的耳后的一颗小痣。
再过一两个时辰他就要进宫早朝,干脆省去睡眠,多看看她熟睡中的脸。
她光洁的额上还黏着几缕湿发,鼻翼轻轻翕动,看起来柔软又顺从。
这一刻的她似乎是依赖自己的,不然怎会被他紧紧抱着,不但没有反抗,还在他怀中亲昵地蹭了蹭。
他又看了一会儿,开始不太安分,手指戳了下她脸上的软肉,道:“叫我阿衍。”
正在甜梦中的叶蓁皱起眉,但抵不住他的骚扰,只能顺从地喊:“阿衍。”
霍砚时将她往自己怀中带了带,又在她耳边教道:“说:阿衍,我钟情与你。”
叶蓁将唇瓣闭上,似是已经睡熟。
霍砚时没想到她才睡梦中还有如此坚定的意志,身子往下滑,将额头与她轻轻抵着,摩挲着她的耳垂道:“蓁蓁,说给我听。”
叶蓁被他磨得没法子,只想快些让打扰自己的声音闭嘴,于是只得无奈地道:“我钟情于你。”
霍砚时总算满意,将手与她交握着,轻声回应道:“我亦钟情于你。”
叶蓁再没有开口,枕着他的胸肌,舒服地睡去。
而霍砚时将两人交握的手抬起放在眼前,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可悲,只有趁她熟睡时才能自欺欺人,换来一句不甘不愿的钟情。
可那又如何呢?
他将两人的手指越缠越紧,如同共生的藤蔓,密不可分。
只要自己不放手,纠缠得久了,她也分不清到底是不是真的钟情,若有一个谎言能把他们两人都骗了,怎么就不算是真心呢?
霍琼华这次回京,只在侯府待了几日就离开。而在她抵达陇西的十日后,皇城里传出了噩耗,皇帝驾崩了。
皇帝是在一次晚膳时突然倒下,当时陪他用膳的只有宁妃和三皇子,两人大惊失色喊来了太医,但太医赶到时皇帝已经断气。
他甚至来不及立遗诏,大都督霍砚时和中书令崔乾代群臣上奏,请太子立即继位,以免有亲王趁机作乱,需得新帝登基维护江山大统。
于是太子在悲痛中登基,改年号为景和,因太子已经监国一年,朝中并未有任何。
而很快有太医向新皇禀奏,称先帝那日用膳时,寝殿的熏香有问题,正好和先帝喝的药相冲,先帝身子本就虚弱,所以才会倒下不起。
而皇帝寝宫内的熏香全由宁妃安排,于是景和帝下令,将宁妃和三皇子关押审问,最后两人全死在了慎刑司里。
景和帝又命大都督霍砚时彻查宁妃的娘家王氏,短短半年时间,王氏一族几乎被连根拔除。
旧势力被清除,年轻的天子也开始在朝中提拔可用之才,想要培养一批能与老臣制衡的新贵。
霍昀进工部半年后,工部侍郎正好告老还乡,而他因为治水有功,皇帝让他代为工部侍郎,又过了半年后,顺理成章让他升为四品侍郎。
而霍昀身为大儒卫元极的关门弟子,很快被朝中清流拥护,和他同批入仕的进士,也与他有着同样的抱负,愿意与他结盟。
霍昀渐渐不只需要依靠霍砚时的势力,开始积攒自己的羽翼。
“表哥现在可是天子近臣,听说皇帝十分赏识他,一年多就破格升到了四品,再加上小叔父和崔相给他铺好的路,说不定过两年就能直接入中书省了。”
又是一个夏日,秦玉瑾坐在水榭里悠悠摇着团扇,边饮茶边拉着叶蓁闲聊。
见她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用团扇轻拍了下她的手腕,道:“小婶婶,好不容易抽出空来陪我喝茶,怎么又走神了。”
叶蓁吐了吐舌头,脸上露出被抓包的赧意。
她已经完全学会了账目,正在试着打理乐安镇的铺面,现在脑子里塞满了各种账本,根本没听清秦玉瑾在说什么。
秦玉瑾摇头,幽幽地道:“看来小婶婶现在心里没有我了,那我再对你说一件事,你可想听?”
见叶蓁看着她,她才压着声音道:“你有没有觉得,小叔父最近回来时心事重重的。”
叶蓁托着腮想了想,她日日忙于账目,还有学着管理铺子,霍砚时最近回家也晚,两人好像都说不上几句话。但到了晚上,他似乎比以前更凶一些,事后又会紧紧抱着她,好像从她身上汲取能量一样。
秦玉瑾又道:“我听说,现在表哥和小叔父在朝堂已经分为两派,而且互为政敌,明里暗里地在争斗。”
叶蓁听得大为震惊,问道:“可他们明明是亲叔侄,都是出身于侯府,怎么能互相斗起来呢?”
秦玉瑾叹气道:“小婶婶你不知道,世家大族里本来就是为了利益明争暗斗,莫说叔侄,就算是父子也可能斗得你死我活。”
“当初小叔父承袭爵位时,许多人也想挑拨表哥与他的关系。毕竟靖武侯只有一个,如果小叔父生了儿子,当然要为他自己的儿子筹谋,那表哥这个世子岂不是做得很危险。可那时侯府正在存亡之际,全靠小叔父一己之力撑起整个家族,表哥对他十分仰慕,而且霍家人之间的羁绊本就不一般,所以他们从未争过什么。”
她说到这里,不自觉看了叶蓁一眼,然后感觉将目光移开,道:“可现在表哥已经及冠,他在朝中势头正猛,必定想要将靖武侯的位置拿回来。而且朝中谁不知道,表哥能入仕全靠霍都督铺路。小叔父对他来说就是一座大山,他不爬过去,就永远没法脱离他的摆布,永远在他的阴影之下。”
叶蓁听得有些忧虑,道:“那皇帝也看着他们这样斗下去?”
秦玉瑾往旁边看了眼,压着声道:“皇帝是由霍家,由小叔父亲手扶上位的,他会提拔重用表哥,就是因为他不想看到侯府势力过大,若是文臣武将皆由侯府把控,那对新帝来说岂不是如猛虎酣睡在旁。所以皇帝想用表哥来钳制小叔父,自然是乐于见到他们斗的。若是他们叔侄同心,皇帝才要顾忌呢。”
叶蓁实在听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但是按着秦玉瑾的意思,皇帝必定是要帮霍昀的,会想方设法削弱霍砚时的权势,难怪他这段时日总不爱说话,可能就是在为朝中的事忧虑。
就在这时,胡安同阿忆一起跑过来道:“夫人,侯爷出事了。”
叶蓁倏地站起,两人看见旁边坐着的秦玉瑾欲言又止,叶蓁连忙道:“你们连侯爷的外甥女都不信吗?”
胡安心里腹诽,那侄子都不能信,外甥女怎么就能信了。
可他知道这事瞒不住,于是走过去小声道:“侯爷被皇帝留在了宫里,不知出了什么事。幸好莫骁机灵跑回来送信,我们知道后就赶忙来告诉夫人。”
叶蓁听得心突突直跳,但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急着道:“那我现在该做什么才能帮他呢?”
秦玉瑾连忙安慰道:“小婶婶先别担忧 ,皇帝现在不敢对小叔父怎么样,而且他也不是会坐以待毙之人”
阿忆也拉着她的手,道:“夫人先回去吧,只要侯爷能脱身,一定会派人送信回来。”
于是叶蓁心神不宁地回了房,可宫中始终没传来任何音信,不光她一人焦虑,整个侯府也似笼罩在阴影之中。
到了晚上,叶蓁忍不住提着灯笼走到院子外,她知道霍砚时绝不会被轻易打败之人,无论出了什么事,他一定会回来。
此时从黑暗中走来一个人影,叶蓁心中激动,提着灯笼往前跑 ,可只跑了两步就停下,愣愣地道:“怎么是你?”
霍昀穿着月白蜀锦直裰,姿态倜傥地自花圃后走出来,看着她喊了声:“小婶婶。”
叶蓁已经许久没有与霍昀单独见面,此时面对面站着,才发现他和自己记忆里的很不一样。
那个天真直率的少年,终于是长大了。
可看向她时,他眼中的狂热却一直未变。
于是叶蓁压着下巴往后退道:“太晚了,我先院子里了。”
霍昀却又跟上前道:“你难道不想知道小叔父到底出了什么事吗?
第65章 这辈子,他也绝不会放手
叶蓁手中提着的灯笼被风吹得不断晃动,照着霍昀的脸忽明忽暗,辨不清表情。
她突然觉得有些难过,她如今已经看不清霍昀了,曾经他们的那些过往,似也变得模糊不堪,那个会抱着自己叫姐姐,目光清澈见底的少年好像已经彻底走远了。
可她还是朝他走了一步,问道:“你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吗?”
霍昀眸光闪动,不答反问:“你是真的在关心他,对吗?”
叶蓁不知道这是什么问题,又急着问了句:“他为何被留在宫里,会有危险吗?”
霍昀沉沉看着她道:“你可知晓,小叔父仗着皇帝在东宫时曾奉他为老师,把持朝纲、清除政敌,甚至对陛下处处掣肘。清流一派看不惯他的作为,写了一封弹劾奏折送到陛下面前,要逼他交出大都督的权柄,退位让贤。陛下就是因为此事将他留下,想让他解释清那些被弹劾的罪行。”
叶蓁现在虽然看了些书,但对史书仍是一知半解,所以听完霍昀这番话,她也并不太能理解其中的利害关系。
她想起了秦玉瑾的话,于是问道:“所谓的清流一派,是你在背后主导?”
霍昀未想到她会知道,将头偏了偏道:“当今天子为圣明之主,我身为臣子,当然要为陛下着想,绝不能让朝堂落入擅权之人的手上。”
叶蓁皱眉道:“可他是你小叔父,你能走到今天,全都是靠着他……”
“不是!”霍昀捏紧拳,道:“我走到今日是靠我自己,若我没有真才实学,怎能做到金榜题名?陛下怎会器重提拔我?是小叔父太贪慕权势、只手遮天,已经到了陛下都忌惮的地步。若现在不加以遏制,迟早会走到难以挽回的程度。”
叶蓁并不太明白他说的意思,只是心里突突直跳:原来他们叔侄二人,已经到了水火难容的地步吗。
可明明他们应该同心协力,让侯府能更加鼎盛才对。
她想起霍砚时曾经对她说过的那些困境,他所背负的责任,全都被霍昀一句贪慕权势轻易否定了。
于是她摇头想为他解释,道:“他并不是这样的人。”
霍昀面色黑沉,冷笑一声道:“你应该清楚,小叔父这人最善于伪装。他让你看到的,只是他演出来的样子罢了。”
叶蓁低头咬着唇,她没法否认这点,但仍为他觉得不甘。
霍昀看见她裙带被夜风吹起,月光如水滑过她柔韧的面庞,似他梦里无数次出现过的模样,想伸手去抓,但又强迫自己收回。
他将头撇开些,道:“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小叔父已经不再是可托付之人。他再一意孤行下去,迟早会自食恶果,蓁蓁,若他有一日失去了权势,就再也没法强迫你,你就能彻底恢复自由。”
叶蓁听得身子一震,首先冒出来的念头是:霍砚时会有失去权势的那一日吗?
那他该怎么办呢?
他那么强大骄傲,付出太多才走到今日的地位,若一朝跌落,背后的始作俑者还是他一直保护的侄儿,他能够撑得过去吗?
霍昀见她目光恍惚,朝她俯身道:“蓁蓁,你听见我说的了吗?再给我一些时间,迟早我会让你逃脱这个牢笼,到时候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他说着急,想要将压抑许久的衷情全倾诉出来,甚至不想去看她惊慌失措的目光。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声不轻不重的喊声:“昀儿!”
他愣了愣,然后难以置信地转身,看见霍砚时提着一盏宫灯慢慢走过来,目光如漆看着他道:“你食言了。
霍昀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霍砚时在他面前站定,道:“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现在还不到两年,你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摇了摇头道:“没想到你已经做到四品侍郎,还是这般沉不住气!你觉得仅靠一封弹劾的奏折,就能把我彻底留在宫里?”
霍昀被他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当然没指望那奏折真的有用,但也没想到小叔父能这么快就解决,让皇帝放他离开。
霍砚时却未再看他,而且径直走到叶蓁身边,柔声问道:“你是在等我?”
叶蓁很诚实地点头。
霍砚时嘴角上扬,伸手搂住她的肩道:“回房去吧。”
霍昀默默看着两人相携离开的背影,内心又嫉又恨。
他明明已经努力做了许多事,已经爬得够高,为何在她面前还是比不过小叔父,还是能被他轻易击溃。
走进卧房,霍砚时见叶蓁手上蹭了花泥,拿了帕子为她擦着,问道:“霍昀对你说什么了?”
叶蓁道:“他说的话我听不懂,但是他说你会失势。”
霍砚时抬眸看她,问:“那你想要我失势吗?”
叶蓁很努力地思索,然后摇了摇头。
霍砚时神色变得温柔,帕子在她指缝中擦拭着,道:“为什么?若我失势了,就没人能逼你留下来,也不会拦着你和霍昀重修旧好。”
叶蓁看着他道:“我是想离开,可我不想你失去所有,那对你太不公平。”
霍砚时将帕子放下,嘴角扬起笑容道:“能听到你说这句话,说明老天对我还是不错。”
叶蓁见他神情轻松,但心中仍为他忧虑,问道:“你会没事吗?”
霍砚时站起身道:“放心,只是一封奏折定不了我的罪。皇帝忌惮我手上禁卫营的兵权,也想削弱我的势力,但他现在还不敢动我,只是命我先回府反省五日,要将那些罪状一一解释清楚才能回都督府。”
叶蓁想到当初太子到侯府贺寿,对霍砚时无比尊敬,一口一个先生地喊着。
实在没想到,他才登基不到两年,就已经开始清算曾经亲手将他扶上帝位的老师。
看来帝王之心果真是深不可测。
她想起霍砚时曾同他说过的陇西云朔城一战,就是因为先皇的猜忌,才会落得那般惨烈的结局。
于是她很沮丧地道:“所以明明已经换了一位皇帝,却什么都没改变吗?”
霍砚时将手掌放在她的脸颊上道:“当然不是。先皇多疑且性情残暴,对他来说,无人撼动的权力就是最重要的东西,所以他容不得霍家军在陇西的声誉高过他。但太子不一样,我愿意辅佐他为储君登基,就是看得出他本性不坏。他想当个好皇帝,想要名垂青史,所以他很清楚陇西军是守住国朝安危的底线,绝不会对他们下手。”
他又自嘲地笑了下道:“但陛下又不想只做一个傀儡天子,他借是我霍家之势才能顺利登基,朝臣们也都清楚这一点,现在他想收拢所有权力,就非除掉我不可。”
叶蓁听得心惊肉跳,问道:“那你该怎么办?”
霍砚时却没回答,转而道:“我已经许久没有休沐,正好趁着这机会离开朝堂,出去散散心。”
又轻轻揽住她,问道:“蓁蓁可愿意陪我?”
叶蓁愣了愣,她现在每日安排的很满,如果要分心陪他,许多计划都得延后。
霍砚时见她迟迟不答,幽幽叹气道:“这半年来,我在朝堂腹背受敌,而拿刀刺向我之人,无一不是我曾扶持教导之人。若是连你都不陪着我,要我如何能熬的下去。”
叶蓁听得也为他伤怀,便应道:“好,你想去哪里?”
霍砚时嘴角扬起,望着她道:“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于是第二日,霍砚时难得能放下所有政务,悠闲地陪着叶蓁去了乐安镇。
自从叶蓁开始学着算账和做生意,她一直想为镇子上数十家的商铺寻一条好的出路。
因为镇子上的住户不算多,街上的铺子也半死不活,除了特殊的集会,平日里没什么客人上门。
“你有什么想法?”
霍砚时今日穿着月白宽袖襕袍,同她坐在乐安镇唯一一间酒肆里,姿态恣意地将酒盏捏在指间。
叶蓁托着腮道:“我觉得这里的商户不该只依靠镇子里的住户。乐安镇离京城同我们上次去过的云景镇相差不远。但许多京城的贵人愿意坐车前往云景镇,因为那里有云娘子的织坊作为招牌,还有好几家知名食肆,只要有贵客上门,自然就能吸引更多做生意的小贩,渐渐的,整个镇子都能繁荣起来。”
霍砚时道:“是,你想的没错。那你有什么打算?”
叶蓁摇了摇头,道:“我暂时想不到什么能做的,毕竟我以前擅长的就是种花和养动物,做生意的事我才刚摸到皮毛,只能慢慢去学。”
霍砚时将酒盏放下道:“既然如此,你可以用这镇子来种花。”
见叶蓁怔怔地看着他,他笑了笑道:“你可知道京城贵妇现在流行用花露驻颜?但京城并没有专门售卖花露的铺子,只有几家脂粉铺供货,价格也卖的很昂贵。乐安镇离京城不远,又有一大片山谷可用,若是专门用来种花,再请到会做花露的师傅和工人,能做出不同品种的花露售卖,很快就吸引京城贵女前来采买,她们既然专程坐马车过来,必定还会顺便在这镇上逛逛,到时候你再想想还可以做些什么留住她们。”
叶蓁听得双眸晶亮,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很可行,道:“那我们等下再去山谷那里看看,然后我回京城找售卖花露的脂粉铺子,想法子打听会做花露的师傅,只要我出的钱够多,必定能把他们请过来帮我。”
可她很快又垂下眼眸道:“但是我没有那么多钱。”
她明白若要办成这件事,前期必定需要很大的投入,霍砚时虽然将私产全给她打理,但她那不属于自己,若有一天她要离开侯府,必定是都要还回去的。
霍砚时摇了摇头,道:“你需要多少直接拿就是。”
见叶蓁本能地要拒绝,他又道:“就当我给你入伙,若有一日我真的失势,只怕还得指望你这里的生意养活我。”
叶蓁眨了眨眼,明明这镇子都是他送给自己的,现在他要帮自己做生意,倒还成了入伙。
而霍砚时将酒盏放下,很认真地看着她道:“蓁蓁你记住,这镇子所有的田契、地契都写了你的名字,所以它就是独属于你的。更何况你已经为它花了不少心血,所以假使有一日你离开侯府,离开了我,依然可以留在这里。”
叶蓁听得心中一突,他这语气,好像他要出什么事,给她留下可以仰仗的东西。
她嘴唇颤了颤,心头突然塞满了忧伤,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时酒肆的老板娘笑着走了过来,道:“叶娘子,你可好些时候没来了!”
老板娘知道她拥有这里的地契,因此每次叶蓁前来,她都会殷勤招呼,没想到今日这小娘子竟带了一位郎君前来。
她把这位俊俏的郎君上下打量一番,好奇问道:“这位是?”
霍砚时故意看着叶蓁,等着她回答。
叶蓁只得回道:“是我……夫君。”
老板娘“哎”了声,然后笑着望向霍砚时道:“我就说从未见过长的这般好看的郎君,难怪能讨得叶娘子的欢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