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岁暮盟 悬碑 25230 字 3个月前

第61章 他在人间登王座,她在黄泉路独走

圆月笼罩了一层薄雾, 秋夜寒深露重。

天下雪提着莲灯,慢慢悠悠地走在去往茶月居的路上。

这一路她想了很多。

其实她知道她现在做的事瞒不住萧誉,她只是没想到, 在这个时候萧誉会抛下所有事务,不管不顾,来延殇城找她算账。

只有一个月就可以逃脱了。让天下氏逃离王族的桎梏, 不用受牵制, 但明显, 王族不这么想, 萧誉也不这么想。

怎么说服他呢?

茶月居近在眼前,而她毫无头绪。

她站在原地,望着不远处的檐下挂着的掐金丝重工琉璃宫灯出神。

萧誉了解她, 她何尝不了解萧誉呢?传闻中的萧誉, 杀伐果断、心狠手辣。不了解的人大约还会替他辩解一句,许是传闻当不得真。这位誉王殿下平定漠北、军功显赫;赈灾治疫,救济世人。定是个心肠很好的人。但是她知道,心肠很好并不代表心慈手软。

这步棋, 太难走了。走错了,天下氏灭族。

她叹了口气, 说服自己要不认命罢, 何必呢?

天下雪进门的时候, 萧誉坐在榻上手肘撑着膝盖, 看着前方出神。她顺着他的目光, 看到墙上四幅画。

她安静地把莲灯放在一旁。“恭喜殿下失而复得。”

“真心吗?”他站起身, 一步步靠近。蓦然间被苏合香包裹其中。

“也许吧。”她不想在画上过多纠缠, “殿下怎么来了?此间正值多事之秋, 殿下不应该在王都么?”

他勾了勾唇, “你也知道正值多事之秋,所以为什么还要遣走未姹?”

“理由未姹没有跟你说么?”

“说了,所以挨了一顿罚。”他绕过她,走向茶桌,桌上茶水早已冷透,他也不在意,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你不应该罚她的。”他明知道未姹回王都是因为她。

他凉凉地掀起眼皮,望了她一眼。“不然罚你吗?”

“萧誉。”她轻声喊他,“你知道我们立场相左。”

他笑了,“然后呢?你是在妄想我会放过你?还是放过天下氏?”

她坐在他对面,伸手拿过一只杯子,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殿下,我耗得起,不知道殿下耗得起吗?”

“你怎知我不会速战速决?”

“因为你没有时间了。”在一旁虎视眈眈的萧崇,已经站队的司马丞相,未知变数的天下氏,身体每况愈下的萧君论。一子错,满盘皆输。“回去吧,等你走上了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再回头找我算账。”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有力的手臂把她揽入怀中,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脸让她抬头望向他。他脸上淡漠的笑意,宛若院中茶花枝头凝结的霜,“我不会留下变数,天下氏我断不可留。”

如果天下洺站了萧崇,那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他不在意王位,但是那个位置轮不到萧崇。他这一生手沾鲜血,踩着万人枯骨走到现在,绝不可能在最后一刻因为心慈留下祸端。天下氏这个姓氏,绝不能留下活口。

“稚子何辜?”天下雪站在他的角度想了无数次,找不到解法。她是萧誉也不会将天下氏留下,一个为王族忌惮的千年算命家族,像盘踞的老树,不知道在哪一刻,复杂交错的树根便破土而出,搅乱政局。但是她是天下氏的家主,想到族中的孩童还在天真活泼的年纪,却因为王权斗争走上绝路,太过无辜。

“斩草除根这个道理,家主理应最清楚。”

萧誉这话不假。如果当年老太太心狠一些,将她也一并除去,想必老太太如今的日子也能好过不少。

“所以殿下现在想怎么做?带兵围剿天下山庄,还是安一个罪名?”她突然想到,“也许不用找,只要把天下氏打成萧崇一派,萧崇败,天下氏落。”

“你和我的想法如此契合,我们就该是天生一对,我继位,这个江山有你的一半,权力与巅峰触手可及。”他嘲讽一笑,“但是你会跟我说,你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权力,你只想保无辜的人一命是吗?”

是。虽然她最开始的初衷是回来报仇。

冤有头债有主,她所作的报仇计划都是针对阔兰的。直到她与天下映在桃林山上的桃花庵重逢。

天下映说:“从前欠你良多,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天下映说的话,她是不信的。但是她说:“你应该不会觉得你娘是自寻短见吧?如果我告诉你,你娘亲是老太太亲手吊死的呢?”

春风温和,这一句话让她觉得冻彻百骸。她一直以为,老太太是知情的,却不曾想,老太太才是主谋。

天下映临走前只道:“以你现在的能力,可以自行查证我所说不虚。”

而如今,她一步步剥夺老太太所在意的东西,而老太太像一只困兽,毫无反抗的余地。离报仇只差一步。她却贪心得想要更多。

江山如画,她还有很多山河未曾见过,未曾走过。她也很想自己长命百岁一直留在他身边。但是命书上的二十二终,像悬在她头顶的刀子,在霜降过后随时落下。她没有看过的风景,也希望无辜的孩童们能看上一眼,而不是在最懵懂的年纪,未曾来得及看,便与她一同长埋黄土,泥销白骨。

天下山庄纵然再不好,也有很多无辜的人。

她想为他们谋一条出路。

泪珠从眼角滑落。

萧誉怔住了,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落泪。去年的沧北山,她掉下马摔断腿也没有流一滴眼泪。方才的针锋相对,他现今觉得有些过了。固若金汤的心被划开一段口子,露出柔软的一角。

他低头,唇吻上她的眼角,吻走了咸温的泪水。

“别哭。”

但是这一句毫无安慰之力。她想要的和他想要的背道而驰,谁都没办法后退一步。

两人都了然于心。

“萧誉。”

“嗯?”唇从眼角沿着脸颊落在脖子上,深深一吮便在白皙娇嫩的皮肤上留下鲜艳的红印。她闷哼一声,伸手揽上他的脖子。

床帐被落下,桌上烛火燃尽,帐中交叠的人影也落入暗处,瞧不真切。

窗外风声停了。

翌日,艳阳高照。

萧誉一打开门,便看到站在门口的萧誓。

“我找你有事,进去。”

他想到里面还在睡觉的天下雪,当着萧誓的面关上了门,“来书房。”

书房门刚被关上,萧誓就差指着他骂了,“萧誉,你倒是有本事,还未继位就打算做昏君了?现在父王是什么情况?王都是什么情况?你跑来延殇城?”

“兄长何必这么燥?”萧誉从容的点燃茶炉子,把水放上去煮沸。

萧誓气笑了,“你不管不顾说走就走,我现在说你两句都不成了是吧?”

“我让兄长留守王都,兄长不也跑出来了?”

“我留在那里有什么用?父王驾崩,我坐上王位吗?”

“有何不可?”

“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茶针拨弄茶叶到茶壶里,他不急不躁,“没什么好慌的,一切尚在计划中。而且……”他顿了一顿,面无表情道,“我不离开,萧崇怎么会动手?”

“你真是小看他了,他有什么不敢?”

也是,萧崇这人,谋划多年,多次对他下死手,有什么不敢的呢?

“既然兄长你来了,我明日便启程回去,也该收网了。”沸水落入茶壶中,茶叶舒展,不一会便氤氲出金色茶汤,“你留在这里看着天下氏罢,最重要的是盯着天下洺,他大约与萧崇达成了协议,别让他翻出风浪来。还有天下雪帮我看着,不容有失。至于天下氏的其他人,一个不留。”

“与家主说好了?”萧誓接过萧誉递过来的茶。

“反正你照办便可。”他看向窗外,原本的日头被浓密的乌云遮盖,要变天了。

……

萧誓住下,天下雪对此没什么可说的,只是命人打扫了萧誓从前住的居院。

萧誓看了一下他的住所,与从前无甚不一样,笑得温和,“这段时日,麻烦天下家主了。”

“不麻烦,誓王殿下也许久没来了,我们应当尽地主之谊。”

两人寒暄客套了一阵。

天下雪知道萧誓来的目的,但是一个萧誓,比心机深沉的萧誉好解决多了。

昨日早上从茶月居离开,她与萧誉便再也没有碰面。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无话可说。得知他今日回王城,想想还是出去送他一程,如无意外,也许这是他们这一生的最后一面了。

下一次,便应该是参商永隔,他在人间登王座,她在黄泉路独走。

天下雪带着九月出现在城门的时候,萧誉已经牵着马准备出发了。

他一身利索的黑衣,衬得原本冷漠的侧脸更为冰寒。他皱眉看着前方买糖人的父子。

今日阴天,天下雪却觉得天气不错。秋日无风,尚暖。

不一会,小男孩接过兔子状的糖人,高兴地骑在父亲肩膀上笑着离去。

萧誉转身,便看到站在身后的天下雪。一身白衣,站在人潮如织的大街与他安静的对望。蓦然间,觉得天地间所有人都不在了,独留他们。多少年的黑甜梦中,是那日延殇城城门,与那女子站在长街的对视,以及那女子苍白淡漠的眉眼。

【作者有话要说】

端午节小剧情:

一年一度的粽子节到了。萧誉说带她去沧北城看龙舟竞渡。

为了应节,天下雪决定带上自己包的粽子。

观龙舟的地方在一个半山的凉亭,俯瞰江舟,远离摩肩接踵的游人。这地方是沧无白安排的。

她拿出粽子邀请萧誉和沧无白一同吃粽子观龙舟竞渡。

打开粽子,萧誉咬了一口便顿住了。这么多年来,萧誉太明白她的厨艺有多令人发指,他吃粽子的时候猜想了很多可能,太咸太甜或者太难吃,万万没想到,竟然没熟。

看到他的模样,天下雪便知道要糟了。

只有天真的沧无白,还在高高兴兴剥粽子,兴高采烈地咬上一口,然后吐了,“没……没熟?”

萧誉掀起眼皮凉凉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们带了粽子,你没带炉子吗?”

沧无白:……

沧无白:谁家好人出来看龙舟带炉子啊!

——————

今日有事出远门,怕明天端午赶不及更新,所以小剧场提早奉上。mua~

第62章 大仇得报

天下山庄, 后山。

深秋的夜寒凉,浮云遮月,不见月光。

落了树叶的枝头秃秃, 在风中摇曳像张牙舞爪的山中精怪。

通往后山凉亭的青石板台阶露结了一层薄霜。披着厚实披风的男子提着素纸灯笼拾级而上,一步步走得慢条斯理,举止文雅。

凉亭里煮着酒的人看见来人, 有些许惊讶。

青石阶上的人恰好抬头, 两人四目相对。

提着灯笼的男人笑了笑, “世叔好雅兴。”

天下洺也笑了, “陌潜也好雅兴。”

萧誓走进凉亭,“今夜难以入眠便想到处走走,走着走着便来到了此处。是我之幸, 也能向世叔讨杯热酒喝。”

天下洺拿出新杯子, 给他倒了一杯。

萧誓浅尝一口,便认出了此酒,“青竹镇的江南春。”

深夜的延殇城只剩点点灯光,在这深秋显得有些许寂寥。

他感概道:“寒冷的深夜, 喝上一杯暖和的酒,真是有意思极了。”

天下洺笑着又给他续上一杯, “难得你愿意陪我在这里喝酒。阿雪每次来都很不愿意, 说后山晚上冷, 又要她走很长一段台阶。”

说完两人都笑了起来。

“大家都不愿意来, 也只剩下我一人夜里独酌。”

“也别有一番趣味。”

天下洺叹了一口气, “说起来, 你父王如今圣体尚可?”

萧誓摇了摇头, “若得空, 世叔去看看他吧。”

“其实, 你父王怎么想的我也明白,在这个时候,你在延殇城是要盯着天下氏的罢?”

萧誉笑了,“既然世叔说得如此直白,我也不绕弯了。此次前来,确实奉了父王之命与世叔合作一事。”

“哦?”天下洺也惊讶于他的单枪直入。

“其实世叔也清楚父王的想法。”天下氏的存在一直是萧君论的心头大患,“但是父王也不是什么不近人情的人,从前世叔帮父王良多,他也不想赶尽杀绝,所以我希望世叔你能带着族人隐姓埋名,从此再无天下氏。”

天下洺看着不远处黑暗里的延殇城,沉默了半晌,“这事,你应该找阿雪。”现任家主是天下雪,纵使萧君论要找人商议此事,也不该找他。

萧誓笑了,“所以这是我找世叔的第二件事。陌沉与家主之事想必你也清楚。”其实两人在人前没有出格的亲密动作,但是在外人眼里,那围绕在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情愫让人无法忽视。“父王觉得陌沉对家主的感情有些过了,人不能有软肋,更不能有人人都知晓的软肋,所以……”

他顿了一顿又继续道:“其实这事也不难选择,一个没有地位的庶女,一边是家族存亡,我想世叔应该知道怎么选的?”

他说完这句话便笑了笑,天下洺在他的笑意里看出了嘲讽。

是啊!很难选择吗?

萧誓见他在低头沉思,便自己提起酒壶倒了一杯。温热的江南春,跟这秋夜如此相配,如果再有一只螃蟹就好了。

后山的风寒凉,连厚披风都隔绝不住,怪不得天下雪都不愿意来。

他喝完酒,捂了捂披风,“世叔自己想想,但是不要太久。我有耐心,但是父王属实没什么耐心。”

天下洺看着他走下台阶的背影,想起了之前来找他的萧崇。

萧崇说了同样的话,只不过他后面说的是,“父王估计是属意萧誓继位的,你帮我,天下氏就能继续从前的荣光。”天下洺当时没有答应,只是棱模两可的说再考虑考虑。萧崇也没有再说些什么,走之前只道一句,“如果世叔想同我合作,杀了天下雪我便知道世叔的意思了。”

如今在他眼前有两条路。第一条路,跟萧崇谋反,重走二十多年前的老路。胜,他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拥有无上荣光的天下家主;败,阖族灭亡。第二条路,答应萧誓,从此隐姓埋名,保全族性命。无论哪一条,天下雪都要死。

还有第三条路,他与天下雪三年前的约定,天下雪帮天下氏借死而生,他不阻碍她报仇。纵然报仇对象是他明媒正娶生儿育女的夫人和把他拉扯大的母亲。

无论怎么选都是一场赌。

刚刚萧誓的讥笑他看得真切,他觉得他这样的人,根本不会在乎天下雪的性命。其实萧誓没有想错,天下雪的命书,注定她的命不是这场赌局之中该考虑的。

他想再给自己倒一杯热酒,暖一暖被山风吹凉的身子,却发现壶中的酒已经被倒尽了。

……

离霜降还剩三天,老太太病了。

据说是染了风寒发起了高热,天下雪让族医和城中的有名大夫都去给老太太看病。不知内情的大夫还夸赞道:“老夫人真有福气,孙女孝顺。”

老太太听了这话气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侍女送大夫们出门,天下雪倚着门框似笑非笑地道“祖母怎么这般不保重身体?你一定要长命百岁啊。”

老太太抬着颤抖着手指指着她,“你这个不得好死的小畜生。”

“其实我想问很久了,你害死了我娘,这么多年不怕她来找你吗?”

老太太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天下雪笑了,“你们不是污蔑我娘亲与下人通奸么?结果我看到了阔兰身边的侍女送走了那个下人。我一直都以为是阔兰,所以回来也是找她报仇。结果她说我娘亲是祖母你吊死的,与她无关。那这笔债,当然得算到祖母头上了。”

“那贱人真是这么说?我去撕了她。”

“凭你?”天下雪嘲讽一笑,“你能熬过去再说吧?不过你死了,我也不是不能把阔兰送下来陪你。你们黄泉路上一起说说清楚不是也挺好?”

“小畜生。”老太太瞪大,“你不得好死。”

天下雪转身就走。

……

翌日。

天下洺与萧誓在庭院中喝茶,庭院那棵千年的银杏树已经黄叶了,纷纷扬扬飘落了一地。

壶中茶水咕噜咕噜冒着泡泡。

“这棵银杏树,是天下氏的第一任家主种下的,时光荏苒已过千年。如今,还有些许不舍。”

萧誓看着把这个院中遮蔽住的大树,笑了,“不破不立。”

天下洺正想说什么,阔兰身边的侍女阔兰匆匆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出、出事了,夫人、跟老夫人出事了。”

天下洺一直都知道这两个是不省心的,却没想到会如此不上心。

天下洺赶到的时候,恰好看到这一幕,阔兰把扯着她头发的老太太推到了地上。老太太的头重重地嗑在了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地上的青砖。

发髻散乱的阔兰软倒在地,放声大哭。脸上的指甲印一道一道的触目惊心。

天下雪站在墙角,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闹剧。赶到的天下映和天下惜也只是淡漠地站在一旁。

天下洺让人把老太太送回去包扎。他上前把阔兰扯起来,咬牙切齿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哭得凌乱的阔兰,突然一巴掌扇在了天下洺右脸上。

天下洺触不及防给她狠狠打了一巴掌,脸歪在一旁,血从唇角流出,“阔兰,你是疯了吗?”

阔兰放声大笑起来,“我早就疯了天下洺,这个牢狱一样的地方,我早就受够了。死老太婆凭什么压在我头上年复一日的欺负我?不就是因为我母族没落吗?你自己的小妾被你母亲害死还要我来背锅不成?我受够了!”

阔兰扫了一眼墙边站着的模样淡薄的三人,笑了,笑得比恶鬼还要难看,“你看看天下氏养出来的鬼东西?”

“来人。”天下洺厌烦了,“把夫人送回去关起来,别让她乱跑。”

阔兰尖叫,“天下洺你不得好死。”

门被关上,诅骂声隔绝在里面。

天下洺叹了一口气,“她们为什么会打起来?你有什么跟我说的?”

“我怎么知道呢?”天下雪温柔地笑了笑,“我只是,比你快进门一步而已。”说完便走出阔兰的居院。

老太太只是磕伤了头,族医给她包扎了。但是她本身患着风寒,雪上加霜。高热一直没有退下来。天下洺让人熬了一碗鸡汤给老太太吊命。

只是,老太太没有挺过这一夜,子时刚过,老太太就一命呜呼了。

天下雪懂事的跟天下洺道:“祖母死了,我的生辰宴也不必办了,直接给祖母办白事罢。”

“她死了,你是不是很开心?”天下洺哑着声音问。

“我其实没想到她死得这么轻易,便宜她了。”

“我原以为你是个良善的人。”

天下雪觉得有些好笑,“父亲你觉不觉得你这一生很可笑?忙忙碌碌了半辈子,到头来一无所有。你的母亲和小妾你也护不住,你的妻子恨你,连你亲生的女儿都对你毫无感情。”

“而且,你觉得我不良善。但是你把我找回来的时候就答应不阻碍我报仇。你把抚养你长大的母亲和结发妻亲手交给了仇人。你才是最心狠的那个人啊!”

亲情刀,捅进心脏的时候永远最痛。

“来人。”天下洺大声道。

一队带刀的侍卫整齐划一地跑进来,很面生,天下雪一眼就看出他们不是天下氏的人。

“父亲,你要叛变么?”

天下洺的脸上还留有阔兰的巴掌印,显得有些许滑稽,他没有回答天下雪的话,只是对来人道:“把家主送上西楼。”

“父亲,玩火自焚。”

……

萧誓上西楼找天下雪的时候恰好遇到送午膳的侍女,萧誓便接过饭菜,顺便送上去。

他进门的时候书案后面的人正在摇铜钱,然后奋笔疾书。

“家主在算什么?”他放下饭菜,好奇地问道。

书案后的人头也没抬,“国运。”

萧誓:……

大约是对面的人沉默良久,又或许是刚刚写完一段,天下雪终于抬起头来皱着眉看了他一眼。瞥到圆桌上的饭菜,调侃道:“劳烦誓王给我这个阶下囚送饭。”

萧誓环顾了四周,“你的侍女呢?”

“你是说九月?”天下雪打开食篮,是她爱吃的菜式。“有事在外面忙。”转移产业的事一直交由九月负责,天下洺反水,产业也是要继续转移的。

萧誓了然的点点头。

天下雪吃完饭,也没有理他,自顾自地又回到了案后,继续低头奋笔疾书。

萧誓觉得无趣,彷佛自己真的只是一个送饭的。他欲言又止了半晌,终究什么都没说,拿着食篮下了西楼。

夜深的时候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萧誓走出院子一看,西楼依然烛火通明。他想了想,穿上外衣又上了一趟西楼。

推门进去,案后的人还是在摇铜钱而后奋笔疾书。看到他进来,又看了一眼刚放下的馒头,不满地道:“我不爱吃馒头。”

萧誓:……

本来想从厨房随便拿点,结果厨房只有馒头。

“怎么还不歇息?”他看了一眼案上,写满字的宣纸已经厚厚一沓。

“时间不够了。”

萧誓摸了摸鼻子,有些亏心。

他走了一圈,发现天下雪无视他,忍不住找了个话题,“你就不问我为什么吗?”

“为什么?”

萧誉:……有被敷衍到。

天下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想说就说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做什么?”

“你就不畏惧吗?”

“畏惧什么?”

“畏惧此困局,畏惧死亡。”

听了这话,天下雪终是放下笔。畏惧死亡吗?好像不会。她早就知道她只能活到二十二岁,她前些日子还觉得这是悬在头上的刀,到这一日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其实回头一想,那些人生中遇到的人已经好好道别过了,唯一的遗憾,是还没有和萧誉一起去凌宵山看大雪初降时盛开的凌霜花。

约好了多年,却一直没有机会,然后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

“你不恨吗?”

“恨谁?”天下雪觉得今日的萧誓有些莫名其妙,“恨你还是萧誉,抑或是我父亲?”

萧誓已经有些不想和她聊天了,“都是。”

“还行吧。”恨又算什么东西?

萧誓:……

“其实吧,咱们算命的,这一切早就看透了。”一本族谱那么薄,千秋万代都是骗人的,总该会有终结的一天。天下氏的结局早已注定,无论她怎么选?天下洺怎么选?都逃不过天命。她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可以救族中众人一命,回头一看可笑之极。但是这些,身为外人的萧誓不清楚。

“明日是你生辰,你还有什么要我做的?”

“没有,你快些走,莫要妨碍我。”

萧誓:……

他真的多余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不好意思,三次有事,大半夜出去一趟没赶上更新。晚上还有一章,mua~

第63章 一捧黄土,掩了一世苍凉。

西楼第七层。

蜡烛燃尽, 长夜欲明。深秋没有鸟鸣,早晨有些寂寥。

她搁下笔,揉了揉一夜没睡有些胀痛的眼睛。

写满的宣纸一张张按顺序叠起来, 用麻线缝成书册。

门外的人敲门,送来了早饭。天下雪属实没想到送饭的会是天下洺。

她皱着眉头疑惑地问道:“有事?”

“你祖母明天出殡。”

天下雪点点头。虽然但是,好像与她无关, 她又不用去扶灵。

“今日你生辰, 我给你煮了一碗长寿面。”天下洺打开食盒, 里头的面一看就是下了心思的, 看起来就比九月煮的好太多。

天下雪有点想笑,然后就真的笑出来了。“长寿面吃了寓意长命百岁,我这个短命的人就不用吃了吧。”

天下洺沉默了半晌, 盖上了食盒。

“其实父亲你不用这样, 我从前没有得到过的东西,现在也不需要。三年前我们的约定,我报仇,帮你保下天下氏。如今我已经报了仇, 父亲你也自寻了出路。咱们约定也不作数了,今日过后, 连黄泉路上都不必再相逢。”

天下洺欲言又止, “只是觉得有些愧疚。”

“那父亲过来是想让我安慰你吗?”天下雪好笑道。

天下洺走到书架子前, 看了半晌, 抽出了一本。薄薄的一本族谱, 上书各任家主的名字, 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天下雪, 连多余的空白页也没有了。

不知道建立族谱的先祖, 是不是早就算出天下氏命数尽于此?

他沉默了很久,那些想说的话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岁月长河中缺席的父爱,还有无尽的亏欠。一生都没办法偿还。

“你可还有心愿未了?”

天下雪一夜没睡本来就有些许烦躁,天下洺和萧誓还轮流过来说这些话。她不耐烦地道:“没有。”

天下洺把族谱放下,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地走出门。天下雪叫住了他,“我的尸首就不劳烦父亲敛了,今生的亲缘,就到此罢。”

天下洺捏着门框沉默了很久,终究是道,“好。”

她托腮望向窗外,直到一片雪水落在她白皙的手背,她才回过神来。今年的初雪来得真早啊。

她一回头,便看见不知道站了多久的萧誓,她一脸的不理解,“誓王殿下站在这里发什么呆?我让你拿过来的木盒呢?”

萧誓没有接她的话,“我刚刚听到你说,让他不用敛你的尸骨,需要我怎么做吗?”

她似乎早已想好, “把我的尸体扔在城外的乱葬岗就行,我没有什么亲人,也不需要什么后人的祭拜。”她只想葬在桃林山,但是以萧誉的性格,他知道真相后不说会不会把她埋进去,就算是在那里也得被他亲手扒出来。

萧誓正想说什么,门外的侍女恰好敲门,“誓王殿下,您要的木盒。”

萧誓接过来,递给天下雪。

天下雪把物品一样一样的放进去,算了一日一夜又写了一日一夜的国占、她“颠覆天下,二十二终”的命书。然后慎重的把檀木盒盖上,“交给萧誉。”

萧誓想了又想,“不给他留一封遗……书信?”

“有什么好写的?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

萧誓不想承认他从未看懂过她,可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了。

“对了,有个事情我疑惑了很久,但一直没有答案。”她突然来了兴致,“传言圣上想要传位于你,崇王也是这么想的,但是……”

“但是我跟陌沉不是这么想的?”

天下雪沉思,“按理来说,你是嫡子,这个王位给你属实正常,但是你好像一直都认为继位的人应该是萧誉,为什么?”

萧誓笑了笑,如同三月的暖阳,温柔和煦。“因为我身体有疾,不会有子嗣。”

天下雪:!!!

“抱歉,掀你伤疤了。”

“其实这个病我生下来便有,这么多年早已说服自己无缘王位。你也不必感到抱歉。”萧誓温和一笑,顿了一下又继续道:“真的不让我带一句话给陌沉?”

她摇摇头。

说再多远在王都的那个人此生都无法释怀,不如就此别过,爱也好恨也罢,终究与她一个死去的人无关。

纷纷飘落的小雪愈发的大,不知道凌宵山的凌霜花准备开花了吗?

“你……”萧誓刚想开口。

侍女恰好端着毒酒进门,紫檀木托盘上放了两只酒杯。侍女放在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她从容的端起面前的那一只,萧誓也拿起来剩下一只。

“后悔吗?”后悔回来了吗?后悔走到这一步吗?后悔踏进这场局吗?

不,因为妄念早已成真。

萧誓举起酒杯道:“恭送家主上路。”

天下雪笑了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所有的恨和怨,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踪。谁将烟焚散?谁拓碑上词?谁念旧时颜?谁奏离别曲?谁描纸上书?一切,都再与她无关。

那缕檀香消散在风雪中,冰寒遣散了余温。一捧黄土,掩了一世苍凉。

……

夜深寒冷,立冬刚过。

今日的王宫尤为安静。

萧崇到的时候被萧君论身边的宦官拦在了门外,“崇王殿下,陛下已经歇下了,你明日再来罢。”

萧崇笑了笑,宦官身边的侍卫长剑出鞘,宦官被一剑封喉,瞬间便躺在了地上。萧崇笑了笑,地上尸体的手阻了他的去路,他就这样踩着走过去,推开了萧君论的门。

萧君论被门外的声响吵醒,起来正想问问发生何事?风从门外灌进来,他狠狠地咳嗽了好几声。

“父王,你怎么病得这么重了?”萧崇慌忙跑上前,给萧君论倒了一杯热水。

萧君论顺下气来,问他,“怎么半夜来了?”

“父王。”萧崇跪在地上。他抬头深深地看了眼前的人一眼,“求父王传位于我。”

萧君论把茶杯拂倒在地,白釉茶杯落在地上裂成数片,这么大的动静门外的人也没有进来,萧君论便知道这个逆子是要谋反。宫中内外估计已经被控制起来了。

“你这是在求孤?”

“父王,从小到达我有什么不如王兄和四弟?为什么你从不看我一眼?就因为我不是先王后所出所以没有资格继承大统吗?”

萧君论也不想绕弯,坦然回答,“是。”

“但是父王,他们都是被爱情蒙蔽眼睛的俗人,因为一个女人便跑去延殇城,把你独自留在宫中,如今孤立无援。”

“陌泽,为什么一定要继承王位?”

“因为我想万人之上,手握权力走上顶峰。”

萧君论狠狠咳嗽了两声,笑了,“这个问题孤问过五岁的陌沉,他说,尽我所能,让百姓有居所,吃饱饭。这么多年,他所作所为,都在践行五岁时说过的话。而你只想要权力。”

“陌沉?”萧崇电光火石间,所有想不明白的事情全都想明白了,“所以四弟与天下家主联姻是假的,你心中的储君,一直只有他是吗?你想让他亲手毁了天下氏?”

“是啊,你终于看明白了。”

“但是父王,已经不重要了,他们远在延殇城,不可能赶得及回来。你今夜驾崩,我就是名正言顺的新君。”

萧君论叹了一口气,“陌沉跟孤说,你豢养私兵,是准备谋反。孤当时还在想,你也是个好孩子,断不可能做这些事的,如今看来,是孤老糊涂了。”

倚靠在床上的国君一脸疲色,却怜悯地看了他一眼,他彷佛看到小时候,那个高大的父王在战马上厮杀的伟岸身影,那犹如看蝼蚁的目光重叠。

突然,外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喧嚣的厮杀声。

萧崇瞬间慌乱,怎么会这样?明明王城内,宫中的所有禁卫军都被他控制了。

“陌泽,孤知道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天,还想着你们都能回来送孤一程。没想到啊……”他看了角落里黑暗中的人影一眼,“是你独自一人想送孤上路。”

门外国君的亲卫军破门而入,把萧崇按押在地上,黑暗中的人影才慢慢走了出来,那个应该远在延殇城的人。

萧誉挥了挥手,“押下去。”

外面归于宁静,空中的血腥味也淡去了不少,萧誉上前替他掖了掖被子,“大半夜的扰了父王休息。”

萧君论疲倦的躺下,看着绣着五爪金龙的帐顶,“天下氏处理了吗?”

“已经交由了兄长。”

“陌沉,刚刚我又梦到你母后了,她说她一直在黄泉路上等我,问我为什么还不去?”躺在床上的人闭上了眼,这个时候,他甚至不想用帝王的自称了。在母后面前,永远是那个自称我的鲜衣怒马少年郎。

“孤想睡了,你退下罢。”

萧誉关上了门。今夜夜色很好,明月高悬,薄云笼罩月色。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萧崇的蠢真的出乎他的意料。不过,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把萧崇当成对手,不过是像猫抓老鼠,有些许乐趣在其中罢了。就连当初灵鹫山的那场刺杀,也是他以身入局。横在胸口那一剑,是他为了碰上天下雪计算着角度迎上去的。

父王想留着他,便留着了。如今却想来做些蠢事,自取灭亡。

……

翌日,二皇子萧崇谋反被抓拿入狱的消息像一块大石头落入湖中,掀起层层涟漪。

午时刚过,宫中传来了丧钟。帝君驾崩。彷佛在这个湖中又丢了一块大石头。

新君继位,泛起的涟漪消散,湖面又重归平静。

萧誉一直在处理继位的事宜和先帝的国丧。

父王一直想与死去的母后相见,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夜深人静,他站在钟楼上守丧。

这天夜里,王城迎来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大雪。大雪纷纷扬扬,像柳絮迎风飘扬。

他想起了,他一直与她相约去看凌霜花,今年估计也看不上了,不过明年,他一定放下所有事务,空出时间,陪她去延殇城赏花。

但是为什么?延殇城的消息一直没有传回来。

他有些奇怪,正想问问天玑,天权便回来复命。

他拾级而上,跪在萧誉面前。

“生辰礼送到了吗?”半个月前,他遣天权去延殇城送天下雪的生辰礼。虽然未能亲自与她一同过生辰,但这份礼物,她一定会很喜欢。

“主上。”天权跪在地上,双手捧上了原本应该送出去的生辰礼。“属下无能。”

天权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道:“霜降当日,我去到延殇城,便听到了……家主暴病而亡的消息。”

萧誉愣了一瞬,不敢相信的问他,“你说什么?”

“天下家主暴病而亡。”天权低声又重复了一遍,“我正想再查探,第二日天下家主的祖母出殡,我觉得有些蹊跷,半夜的时候,天下山庄却发了一场大火,无一人生还。”

心像掩埋在刚下的雪里,冰冷冻彻百骸。耳旁所有的声音远去,他只听刀“暴病而亡”四字,天权后面的话他一个字也没有听清。

颤抖的手抚上了装着生辰礼的檀木盒,他接过来,打开,是一套满绣的红色婚服和王后冠冕。

送去延殇城前,他亲自折起来放下去的,而她却没有看上一眼。

那一瞬,从前所有的回忆都像凌迟的刀,一下一下地戳在心上。

“长命百岁,这便是你的心愿么?”

“桃林山的桃花真的很漂亮。”

“如果可以葬在这里就好了。”

“世间的人不知晓,但是我很清楚,你一定会登上这个万人之上的王座,你是成大业者,将能平定四方,泽被万民。”

“你能算出自己的命数吗?”

不能。

……

天权走下钟楼的石阶,转角的最后一级,他回望一眼。

寒雪纷飞,远处是王城明明灭灭的万家灯火。

孤寂的新帝跪在钟楼之上,手掌撑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任由大雪落在他的发顶,岿然不动。

再也不会有人提灯而来,为他撑伞遮上那一方雪。属于他的那一盏灯光,已然熄灭。

第64章 千年家族一朝倾覆

盛历二十九年冬。

尧国国君驾崩, 与先王后合葬鹿鸣山帝陵。先帝与先王后的次子萧誉继承国祚。

继位大典那日,下了半个月的大雪停了。层层厚云中透出一丝金光。

萧誉想起来三年前延殇城她继位家主的那一天也是这样大雪骤停。但是今日,她不在了。原以为她会站在他的身侧, 陪他走上这百级玉阶,受万民景仰。

而如今,玉阶之下, 朝臣跪拜, 众人高呼“万寿无疆”, 他只觉得岁月长。无尽思量挟裹全身, 宛若冬日的风,彻骨冰寒。

从前不懂,为什么父王总说想去陪母后?今日, 他懂了。他坐在玉制的王座之上, 看着万里江山,竟生出一丝人间无趣。

呵。

真可笑。

手肘撑脸靠在王座的扶手上,他看着下头为继位仪式忙忙碌碌的众人。眼角落下一滴泪水,珠冕遮盖, 无人发现。

……

十天前,萧誓回王都, 送来了一个木匣子, 说里面是天下家主让他转交给他的。

雕花的紫檀木盒, 他仿佛闻到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檀香味。

一本国占, 是她能看到的尧国的所有命数。还有一卷天下氏周岁时给族人算的命书, 打开, 上面只有八个字, “颠覆天下, 二十二终。”回头一看, 八个字全部应验。颠覆天下氏,死于二十二岁。

“小名叫霜迟,我出生那天是霜降,那年的冬来得很晚。”

他把手搭在眼皮上,勾唇一笑,“呵,就是一个骗子。”她一直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回想从前的话,早已有迹可循。她就像一个冷漠的局外人,引他入局却作壁上观,留他一人沉沦其中,终其一生难解困厄。

“她,可还有什么话留给我?”他挪开遮着眼皮的手,看着案上的命书,声音低哑地问道。

“让你好好保重自己,吃饱穿暖。”

萧誉笑了,“她不会说这种话的。”她只会说,你会是一个明君,不要辜负苍生,辜负天命。我不在了,你也要一直向前走。

“其实,她是不是什么也没说?”

萧誓沉默。

他就知道,她就是一个没心肝的小骗子。

萧誓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临走之前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你很久没睡了吗?”

他揉了揉眼眶,“没有。”其实根本睡不好,每天夜里一闭上眼睛,梦里全是她的音容笑貌,梦里多真切,醒来后的空虚就有多难熬。午夜梦回,他不敢再闭眼,坐到案前处理公务直到天亮。每天反复如此。

萧誓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些时日忙我也是知晓的,你有什么便吩咐下面去做,也不必事事亲历亲为。”

萧誓将走出门,被萧誉喊住了,“她真的是暴病而亡吗?”

“你不信?”萧誓挑眉。

“有些蹊跷罢了,她去世的第二天,天下山庄被一把火烧尽,无一人生还。”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国占。

“放火这事是天下映干的,我毫不知情。”萧誓看着萧誉怀疑的目光,赶紧撇清关系。“不信你自己去问天下映。”

萧誉上下瞧了他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他的眼眸上,“仔细说说。”

关于放火这件事,得从霜降的第二日说起……

天下家主生辰,因为族中老太太去世故而取消不办了。老太太出殡的日子,定在了第二日,很奇怪的是,这场白事只有天下氏一族人,没有邀请一个外人,包括尚在天下山庄居住的萧誓。

因为别人家里办白事,萧誓也不好意思再住在里面,便带着人搬了出来。

就是一个很寻常的日子。下着小雪,寒风卷起纸钱。

天下氏的陵墓就在城外的棺柩山,棺木穿过长街往城外而去。因为天气冷,也没有多少路人出来看热闹,长街冷清,众人沉默走着,白色纸钱纷纷飘落。

天下映一身白衣跟在送葬的队伍后面。

天下惜在旁边问道:“怎么今日不见天下雪?”

天下映翻了一个白眼,“我不知道。”

天下惜没再说话。

人生一场犹如幻梦,真真假假看不真切。

天下雪已经不在了,那之前答应她的时候还是要做的。显然暴病而亡这件事太不正常了,人突然没了,尸首也没了。大家对此缄默不言,太过蹊跷。

而且,萧君论的身子明显已经病入膏肓了,萧誓身为长子不在身边反而在延殇城更加不寻常。周围弥漫着阴谋气息。

天下雪曾说,天下氏受牵制已久,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只要她放一场火就行了。一场火后天下山庄付之一炬,她会安排人带着族人离开。从此以后再无天下氏。

天下映慢慢落在后头看着飘落的雪花笑了,“你想救他们,可有想过他们会放过你吗?”

她撒起一叠纸钱,“黄泉路上一个人太孤寂了,不如我把他们都送下来陪你吧?”

丧宴是在入夜之前吃的,天下映没来,下了葬之后她就不知所踪了。因为她已经出嫁,天下洺也没有理会她,安排厨房开席。这顿饭吃得大家都很沉默。

散了席,忙活了一天的大家都早早回去歇息。入夜不久,各个院落都熄了烛火。

夜半雪停,火便是半夜的时候烧起来的,冬日大风干燥,从后院的马棚燃起,不消片刻便蔓延开来。但是天下山庄却无一人出来。无人呼救,无人逃跑,无人救火。

就像一场安静的盛宴。只余木头燃尽时的香气。

天下映一身白色的单薄衣裙,站在大门前,看着高楼倾塌,千年家族覆灭。天下氏一族算尽天机,能算到今日吗?

她拿出一叠纸钱,撒向空中,身后一阵寒风,把纸钱卷进大火中,顷刻成了灰烬。

“天下雪,你太心慈了。”一把火怎么够呢?那个牢笼一般的地方,里面都是吃人的妖兽,就不应该放出来。她只需要在井水中下药,他们每个人都会在梦中去世。天下氏要借死而生?他们那些人怎么配呢?

“你忘了他们从前怎么对你的吗?”眼泪从眼角滑落,“满手鲜血我沾上了,你依旧是那个纤尘不染的你。”地狱十八层就我替你去吧,那是我应得的。也是我这辈子欠你的。

萧誓带着人过来的时候,便是看到这一幕。白衣美人哭着在撒纸钱。

朱楼碧瓦,在火中倾塌。他身后的人想要去救火,被萧誓阻止了。

“不用了,快烧完了。”火灭了又如何?

千年前,被帝王赐复姓天下,只因能算尽天下事。而千年后的今日,世间再无天下氏。

……

“这不是如你所愿么?”萧誓说道。

萧誉笑了,没有回话。

萧誓见他没有要问的,便关了门走了出去。

宫灯里的烛火摇曳,他闭上了眼——不是如你所愿么?但是我的愿,是她能陪在我身侧。

天下氏在他眼里和萧崇一样,不过是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但是为什么走向不如他所愿?他想怪萧誓答应他的事没有做到,为什么不护好她呢?但是二十二终的命书,半点余地没留,让他相信命数天定。

他想给自己倒一杯茶,被失手摔碎了茶杯,在一旁睡觉的雪狐被吵醒,迷迷糊糊地蹭过来。

萧誉摸了摸它的头。

四方桌上的檀香燃尽,他又添了些许,直到檀香重燃,卧房里弥漫着与她身上一样的檀香味。

他好像魔怔了,感觉只有这样,她才像刚出门一会。

“陪我睡一会吧。”他抱起小雪狐。“你以后不叫天下富贵了,叫萧富贵,知道吗?”

……

继位大典结束,他便跟户部说,“孤想立个王后。”

户部虽然惊讶,但自古帝王登基立后的也不是没有,便问新帝,是哪家的千金?

“天下氏的家主天下雪,孤曾与她有过婚约。”

朝臣面面相觑,关于天下氏家主与萧誉的事情,他们也略知一二,还是先帝赐婚。只是,这位家主,上个月已经去世了。这……如何是好?难不成冥婚吗?让帝王娶一个死人也不合适啊!

他见大家不说话,又继续道:“王后曾跟孤说过,她想葬在桃林山,想问问诸位,孤的帝陵能不能新修在桃林山。”鹿鸣山很好,只是她更喜欢漫山的桃花。

朝臣:……

“七日之后能办好吗?”

朝臣:……

众人退下,他有些倦了。

萧誓问他,“倒也不必这么早做决定。这世间的女子千千万万,万一你哪天想通了呢?”

“也许吧。”他与她有婚约,便是要拜天地,同葬一穴的。她不在了也不能更改。

萧誓懂他的执拗,也不再劝。

恰好此时未姹敲门,“陛下,宿月带过来了。”

“带进来罢。”

宿月长高了不少,穿着冬衣,显得圆滚滚的。头上带着的兔毛球发簪,是天下雪送她的。

“陛下。”小人儿跪在地上,抬起头的时候满脸泪痕,还有哭肿了的眼睛。萧誉没有叫她起身,一步步走下王座,蹲在她身前,抬手给她擦了擦眼泪。

“孤这辈子不可能有子嗣了,你可愿做孤的女儿?”

小人儿不能理解背后的意思,但是未姹一听就明白了,瞬间跪在地上。萧誓上前一步,大声道:“萧陌沉。”

萧誉没有理会他们,继续低声对宿月道:“这一辈是弦字辈,你可愿意改名字?就叫,萧宿弦如何?”

宿月哭了半晌,懵懂地点了点头。

他用袖子给她擦了擦眼泪,“别哭,母后也不愿意看到你哭。”

“未姹,带下去罢。”

待她们都走了,萧誓迫不及待地质问,“你疯了?你这就打算把江山让给外姓人?”

“宿弦也姓萧,怎能算外姓呢?”

萧誓哑口无言。

“而且,你逾越了。”

萧誓气不打来一处,“萧陌沉啊萧陌沉,我知道你从小就执拗,没想到执拗到这个地步,你是不是还想怪我没有保住她?”

“没有怪你。”

萧誓摔门而去。

我只是在怪自己。

大雪纷纷飘落,又到一年深冬。

第65章 前尘往事

春来冬往, 今年桃林山上的桃花依旧开得繁盛。

三月桃花盛开的时节,萧誉一人回到曾经的誉王府,在院中的那棵香桃木下, 挖出了那两坛埋了三年的桃花醉。

“什么时候能喝?”

“三年,最快三年便可。”

“太久了些。”

“唔,是有些久, 但是好酒不怕迟嘛, 而且这桃花醉外面买不到。”

“比梨花雪还好?”

“比梨花雪还好。”

埋酒时的话还言犹在耳, 那时还觉得三年太长, 如今却惊觉三年时间转眼便过去。

他抱着酒坛出门,回望一眼,香桃木树下只余空着的石桌, 早已没有故人身影。

树叶飘落在石凳上岿然不动。他关上了门。

……

往年的桃林山这个季节游客络绎不绝, 今年上山的石阶空无一人,连路两旁的摊贩也不在了。唯一过路的行人是背着竹篓下山采买的桃花庵的尼姑。

今年的桃林山封山了。

萧誉驾着马车往山上而去,车里点着檀木香,还有两坛桃花醉。

落日夕阳, 漫山的桃粉色,他想在一个黑夜里等他的桃花仙, 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入夜的桃林漫起了大雾, 他席地而坐, 拿出一对桃花杯。萧誓说, 天下山庄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什么东西都没剩下。天下雪的遗物, 他一样都没有拿到, 包括上一年他亲手烧制的桃花杯盏生辰礼。

所以, 他重新做了一对。

掀开封酒坛的泥, 酒香霎时之间扑鼻而来。

清冽的酒落入杯中,他把其中一杯放置在地上。举杯敬了虚空中的浓雾一盏,“从前我从不信有神佛,如今,我相信了,你能回来看我一眼吗?”

没有人应和。

他自嘲一笑,讥讽自己痴人说梦,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花影摇晃,一朵桃花落入她的杯中。虚影中仿佛看到了那个伸手接桃花的人。

他想起了小时候与她相见的场景。

那年盛夏的天下山庄,她在荷塘摘莲子是第一次相见。第二次,是次年的酷暑,他们一同前来避暑。

宴景山说棺柩山上有一冽清泉,这个时节去玩水恰好,邀他去棺柩山的别院住几日。他拒绝了,延殇城有个做鎏金工艺很出名的师傅,他打算在那里拜师学艺,做几盏掐丝鎏金灯盏。

“但是你不去我有点怪害怕的。”

“怕什么?”

“棺柩山不是天下山庄的陵山吗?别院会不会阴阴深深的?”

“那就别去。”

宴景山最后还是敌不过炎热的夏日,收拾收拾东西前往别院玩水去了。他每日去老师傅的店里学艺,晨曦初露而出,披星戴月而归。

直到七月半那日,路上半个行人没有,只有他一人提着灯慢慢走回天下山庄,回茶月居的路上,看到一个小童背对着他蹲在地上。

他想起了宴景山跟他说过一个鬼故事,说有一个人七月半晚上出门,看到路边蹲了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他上前问蹲着的人在做什么,蹲着的人转过身,还是一个背影。

萧誉不信鬼神,故而他走上前,问蹲在地上的小童,“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童回头,不是一个背影,是真真切切的一张可爱小脸。

他认出她,上一年摘莲蓬的小女孩。

她说:“这里有条虫子,刚刚被鸟吃掉了一半,但是现在还活着。”

被鸟吃掉一半?雀鸟都是叼起就飞走,为什么会只吃一半?他疑惑,便问了出来。

她也没有隐瞒,“鸟飞过来的时候我想救小虫,从鸟嘴里抢回了一半。”

萧誉:……

好阴间。

“但是它还活着。”

萧誉瞅了一眼在墙角扭着半截身子的地龙,安慰道:“没事,它半截也能活下来。”

“当真?”

“真。”他点头。

她站起来准备回去,歪着头有点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哥哥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

“他们说七月半晚上不要出门呢?”

“那你呢?你不害怕吗?”他反问,看她年纪,还比他少上几岁。

“人比鬼可怕多了,但是今天人不出来啊!”说完她就走了,毫无眷恋,也没有管救下来的半截虫子。

那时候他没有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多年后,他懂了。

后来他去了漠北收复雁城,平定流寇。两年后封狼居胥班师回朝时遇到前往避暑的世家子弟们,宴景山邀他一起前往延殇城。

少年意气风发,却也意识到握住朝中的人脉,而这些人,以后也能为他所用。

他答应一同去,他想起了许久没见的有趣小童,不知道两年间,她长大了成何种模样?

他在天下山庄三天,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人。宴景山经常跟天下映他们一群人疯玩,但是这个年纪的人里,没有一个是他,从前他来天下山庄很多回,见她的次数也甚少。

一日,他在花园中的凉亭沉思。天下惜端着一小篮子核桃过来,见到他在发呆,甜甜地对他笑了,“陌沉哥哥,可以给惜儿开核桃吗?惜儿力气小开不了。”

“坐下吧,刚好有件事情要问你。”

天下惜把核桃往前推了一推,“陌沉哥哥你问。”

萧誉随手拿起了一个,捏碎薄壳,递给她,“天下山庄还有其他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孩子,但是不跟你们一起玩的有吗?”

“有啊。”她乖巧地点点头,“陌沉哥哥,惜儿的手脏脏,你可以把核桃仁丢在我嘴里吗?”

萧誉拿出帕子把手擦干净,从壳里把核桃肉拿出来,把皮撕掉喂给天下惜吃。“是谁?”

“比我大,洺伯伯的庶女,小妾生的。哥哥姐姐们都不喜欢她,不同她一起玩。”

“叫什么名字?”

“天下雪。”

天下雪,很有意思的名字。这个名字,让人想起岁暮时节纷纷飘落的大雪。

突然,凉亭外传来一阵吵闹声,他抬头,便看到天下映一群人摘没熟的梨子去丢站在假山旁的小女孩。

“喏,她就是天下雪。”天下惜咬着核桃含糊不清地道。

天下雪抬头看了他一眼,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他走下凉亭,扫了众人一眼,“这便是天下氏的家教么?”

众人不敢出声,全都低着头。

他拂袖走出了花园,不远不近地跟着天下雪回去。

她低着头,一直沿着墙角走,路过小池塘的时候,她蹲下来,用水把脸和手洗干净,直到不沾染一丝梨子的汁水。

萧誉跟了她一路,直到她回到居住的院落。貌美的妇人在院中浆洗衣服。萧誉认出她,前朝大将连绪的遗孤连笙,十二年前嫁给了天下洺。

连笙看到她进门,赶紧擦手迎上来,看见她肿胀的脸,一脸心疼地捧起她的脸,“怎么受伤了?疼吗?”

天下雪笑了笑,“不小心摔的,不疼。”

连笙的眼泪已经在眼眶打转,看着她高高兴兴地去拿桌子上的馒头吃,硬生生的忍了回去。

萧誉当时其实有点想进去拆穿这个小骗子的,他可以去给她讨一个公道。

不知何时过来的萧誓把他拉住了。

萧誓朝他摇摇头。

“为何拉住我?”

“你知道连笙,也知道阔兰和她的关系,你觉得你适合上前吗?”萧誓一针见血。

阔兰是萧君论的表妹,连他也要称一声姑母。阔家是王都有权有势的大族,萧誓的意思他刹那间便想明白了。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不如表面简单。

“你今天帮她了,你走了之后呢?”她们一样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遭受欺辱。

少年的萧誉笑了,“那便把阔家毁了。”一劳永逸。

“你可想好了,阔家势力以后保不准为我们所用。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值得吗?”

保不准而已,阔家毁了再也不用担心有一日阔家站在对立面,权力收回手中才是最稳妥的。

萧誓见他的模样,便知道他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削阔家的势力了?“你不过是立了少许军功,现在去动阔家无疑是蚍蜉撼树。”

“我心中有数。”

萧誓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年回头忘了一眼她居住的院落,看到她没心没肺地拿馒头喂墙角的蚂蚁,笑了。

寒来暑往,初秋快到了,他们计划这几日启程回王都。

萧誉想了想,还是想去与天下雪道个别。

他这段时日一直在观察她,知道她平时什么时辰出门玩?去哪里玩?所以找她也很容易。萧誉把她常去的地方绕了一圈,最后在后山找到她。

彼时她正在看一朵怒放的菊花,喃喃自语,“娘亲说的那首诗是什么来着?”

“雨荒深院菊,霜倒半池莲。”

天下雪回头,看了他一眼。偏了偏还没完全消肿的脸颊。

“大雪初降的时候,我来延殇城带你去看凌霜花。”萧誉一脸认真地看着她,少年鲜少约人,约赏花更是没有,这是头一回。

“凌霜花?”她歪歪头疑惑地问道。

“延殇城城外的凌宵山,大雪初降时会开满凌霜花。我与你一同去看。”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忘记了她当时有没有答应他这个约,但是她没有赴约,一年又一年,直到她辞世,他们都没有一起赏过凌霜花。

是愿也是遗憾。

……

后来,天下映嫁给司马宜的那场婚宴,他身为司马宜的好友,被灌得七荤八素。

平日高高在上清冷有壁的萧誉,也抵不过婚宴上大家喜气洋洋的祝福,一杯又一杯。

离开丞相府的时候,萧誉有几分醉意,却还是清醒的。

丞相府与誉王府也就相隔几条街。

他乘着夜风,打算走回去。

与他同行的是萧誓。

大约是天下映让他想起失踪数年的天下雪,那是这么多年中,萧誓第一次提起她。

在这个喜庆的夜里。

微风不燥。

“陌沉。”萧誓与他并肩走在深夜零星无人的大街上,丞相府热闹的声音落在身后,“其实一直没有问你,毁了阔家真的如你当初所想么?”

萧誉没有回答。

“连魏临都成婚了,你还孑然一身,王都中各家贵女你都看不上,你不会想着天下氏的那个庶女罢?说实话,我并不觉得天下雪与你的羁绊有多深,你是怎么想的?”不怪萧誓这么想,虽然天下雪失踪之后,萧誉从未提过这个人,但是从小到大,唯有这个名字让他稍稍动容。

“兄长。”萧誉勾唇轻笑,淡漠又讥讽,“你是觉得我会喜欢这个年幼的小孩子么?”

萧誓不语。

“只不过觉得有趣罢了。”

萧誓一副听你鬼话连篇瞎扯的模样。

萧誉笑了。

少年年少轻狂,觉得自己一生之中没有什么看不透。后来轻狂散尽,他发现其实自己并没有事事看透。

对她是什么感情?不过是觉得她与旁人不一样,那种无法言说的灵魂契合。

其实这么多年里,他一直在想,离开了的她是否还活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如果她没有离开天下山庄。以他一步步蚕食四周势力走上巅峰,能否护她周全?

过去的事很多早已模糊,但是时光消逝,这仿佛成了心中执念。

所以重逢的那一天,他无比庆幸,她还活着。

长街上撑伞而过的白色身影,笑靥如花,仿若四月芳菲,暖阳高照。

执念破土而出。

……

萧誉最后一次从延殇城离开,他去找了天下映,把司马宜给的信给了天下映。“这封信是魏临托我交给你的,还有一事要你帮我做,天下氏的人一个也不能留。”

天下映笑了,“正如我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