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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暮盟 悬碑 26035 字 3个月前

美人攀着他的肩,温热的唇落在喉结,伸出舌尖轻轻舔抵。

手臂收紧,难耐自抑,喘息从唇中逸出。

室外一地月光。

美人一夜没睡。

天下雪一觉睡了一天一夜,直接睡到了第二日清早,萧誉让厨房给她煮了个牛肉面,她刚吃完,萧誉便说要出发了。

她觉得应该要去跟庄青道个别。

萧誉只是冷漠地看了一眼,倒也没有阻止。

然后解辛就把她带到了牢里。

天下雪:?

解辛挠头解释道:“将军说了,你们走之前别放她出来。”

庄青一见她就开始骂骂咧咧,“你找了个什么玩意的男人?一点气度都没有,强权压人吗?位高权重了不起啊。”

天下雪:……

解辛冲上来低声道:“求你别说了祖宗。”

天下雪劝慰道:“我们一会就走了,你就能出来了。”

庄青傲娇地冷哼一声。

天下雪拿出一块玉坠子给她,“我在青竹镇的庙里给你求的,可以保平安,你带着。”

翠色的玉雕刻成竹子的模样,红绳和金丝线编成一个平安结,“逢凶化吉。”

想了想又拿出了三枚铜钱,打算给她算一卦,“可以问一卦,你想问什么?”她把铜钱放到庄青手心里。

“我一年之内可以升官么?”庄青唯一心心念念的便是当女将军。

“可以。”她低头看了看卦象道,“好好保重,我走了。”终有一日,你会当上保家卫国的女将军,这日不会太远。

庄青皱着眉头,手心捏着平安扣总觉得怪怪的,“又不是以后再也不能见,我每年都会有回家探亲的机会,我会来看你的。”

天下雪笑了笑,眉眼弯弯,如同江南初一的月亮,她说:“好。”

她们隔着栅栏道别,“我走了,阿青。”

庄青看着那个披着月白色斗篷的身影走出地牢,低声呢喃,“我怎么觉得她就是怪怪的,又不是生离死别。”

解辛没觉得怪,“怎么了?”

“她之前,可没给我算一卦。”上次在灏城分别,她可是很潇洒的跟她挥手再见的。

解辛把牢房的锁打开,“多寻常的一卦,你想多了。”

庄青也觉得自己想多了,出了牢房呼吸了自由的空气,很快就将此事抛诸脑后。

萧誉和天下雪两人出城,还是带着那一队骆驼。漠城离他们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大漠黄沙之下,再也瞧不见。

虽然阿青说带她去逛的骨簪雕工的老师傅那里还没去,但是此趟也算圆满了。她这一生中,遇到的人一个个道别,也算无憾。

驼队走过留下一串串脚印,风一吹,便了无痕迹。何尝不像人生呢?风过无痕,世人皆忘。

他们回到雁城的时候,萧凝梧在城主府门前看两个老人家下棋。

她看得专心致志,见到他们回来,便跟着一起进门。

桌上泡着他们从莲花村带过来的荷叶茶,萧凝梧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然后指着案上的两摞书信对他们道:“这一摞是萧陌沉的,这一摞是天下家主的。我说你们,这么忙了就不要山长水远的来这儿了,忙就蹲在自个儿的地盘好好忙,还要我这派人给你们收书信。啧。”

萧誉:……

天下雪:……

两人喝了茶,各自拿着自己的书信回房间。

萧誉的信,第一封是天玑派人送来的,大概意思是,萧崇已经已经在他的意料之内入局了。第二封是在延殇城的未姹送来的,说萧崇三日前来了延殇城找天下洺,两人密谈了半天,萧崇过了一夜第二日便走了。后面几封都是近日朝中的事,没什么大事。

他点了个火盆,把书信都丢进去,烧成灰烬。

天下雪的信都是九月寄来的,大概意思就是,天下氏的产业能转移的都转移得差不多了。然后还有一个事,就是天下洺把给梧桐寺的香油钱断了,老太太被赶出来,现在老太太正在天下山庄闹,还经常来找她和天下越的麻烦。

她看完了,看了看萧誉烧掉的信,把手中的信也一并丢进去。

旁晚的时候萧凝梧过来说今晚吃烤羊。

在院中支了一个架子在烤羊,羊肉烤得滋滋冒油,香味扑鼻。

萧凝梧是个不太讲究的人,这方面就体现在,他们几人围着烤羊一人一张小板凳坐着,吃饭的碗筷和酒杯都是随意地放在地上,连个小方桌也没有。她们倒是没什么,就是萧誉身长腿长的人,坐着有些微憋屈好笑。

“萧陌沉,此趟去见着我男人没有,怎么样?有没有瘦?”

“没见着。”萧誉淡漠地道。

萧凝梧有个青梅竹马,是现在的漠城守将谢州,她留在这里,有一半缘由是为了谢州。她是帝王长女,那时候的谢州还是个私塾先生的儿子,身份地位低微与萧凝梧是不可能的。纵然萧凝梧得圣上宠爱,下嫁也是不允。奈何萧凝梧是个反骨的,一心就想嫁这个竹马。所以十五岁的谢州便自愿入军营去挣一身功名,为的是又朝一日封狼居胥风光迎娶萧凝梧。

谢州成了大将,结果萧凝梧想开了,觉得人生不一定非要嫁人不可,男人嘛,偶尔睡上一觉也是别有滋味的。所以现在两人各守一城,偶尔碰上一面,干柴烈火。

他们去漠城的时候谢州带人出去历练了,解辛说按照行程,谢州谢将军估计会带人到雁城一趟。

萧誉不打算跟萧凝梧说,就让她抓心挠肺。而且谢州想说会自己派人提前说,也轮不上他多嘴。

萧凝梧听了这话果然抓心挠肺,皱着眉头困惑道:“不在漠城去哪了?”不过谢州经常带兵出门,不在漠城也不奇怪,她也没有过多纠结,拉着天下雪就要一起喝酒。

“来,我今日准备的是葡萄酿的果酒,不易醉人。”

“葡萄美酒与羊肉一点都不搭。”萧誉不认同。

萧凝梧烦了,唤人来给萧誉拿了一壶烧酒,“行行行,你喝这个。”

两人谈天说地地聊,把萧誉晾在一旁不理会。

酒过三巡,烤羊吃了半只,萧凝梧觉得喝葡萄美酒与羊肉一同吃不够滋味,便又让人送来了两壶烧酒。

谢州拿着烧酒进来的时候便是这个场景,天下雪醉倒趴在萧誉的膝头,萧誉一手抚着她的背,一手无奈的拿着酒盏,萧凝梧拿着空酒壶非要给萧誉倒酒。

“将军。”谢州一进来便对萧誉行礼。如果此时天下雪醒着一定会吐槽一句,但凡萧凝梧给谢州一个名分,萧誉也得唤谢州一声姐夫。

“谢将军。”萧誉点头回应。

谢州放下烧酒,萧凝梧抬头看了他一眼,眯着眼睛瞧了好半晌,犹豫着开口,“你长得好像我男人。”

谢州笑了,一把便把萧凝梧拎了起来,轻轻松松仿若拎小鸡崽,“是,还有别处也很像,萧城主要来看上一看么?”说完不等她回应,便拎着她回去。

萧誉见他们走了,便抱着天下雪也走了,嘲讽道:“啧,不能喝酒还天天喝。”

他们在雁城过了一夜,翌日一早便启程回王都。走之前,天下雪在城门附近的小店离买了一袋雁城特产的肉干,打算拿回去给宿月和九月尝尝。萧誉等着的时候瞧见摊子上的甜瓜不错,也买了几个打算在路上吃。

天下雪回延殇城的话也要绕路王城,所以他们还能同路。

他们出发,萧凝梧倒是意外的没有起床送他们。不过对于萧誉来说也不算意外。

碧空万里无云,他们一路南下。

【作者有话要说】

就要回去修罗场了(不是家主和殿下的)

第56章 丞相府出事了

萧誉和天下雪一路南下, 在离王城一百多里的石崖镇上落脚住店,彼时他们正在街上看热闹。

缘由是有一妇人看上了一只瓷碗,另一个大叔也看上了这个瓷碗, 两人为了争夺瓷碗拉扯的时候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几块。

摊主让他们赔钱。但两人谁都不认,非要说是对方打碎的,然后一直在对骂。

天下雪原本在摊子前看着一只瓷杯, 这杯子工艺毛糙, 不说萧誉, 连她也看不上。但是为什么好奇, 不过是因为这只杯子,杯壁上画的花,像桃花又想梅花。她在沉思这是不是开启了抽象式画派的时候, 旁边就开始吵架了。

对于天下雪来说, 这真是小事一桩,碗而已,这只买不到便买下一只,倒不至于因为一只碗拉拉扯扯。

她正想走的时候, 妇人拉住了她,“姑娘你来给评评理。”

大叔也在附和, “对, 姑娘你来说, 是不是那个婆娘的错?”

天下雪:……

想走又不好意思走只能停留在原地。

萧誉找了客栈, 回来便看到她一脸无奈看着两人吵架。

天玑就是那时候策马飞奔而来。落日黄昏, 血色残阳下, 天玑勒马, 骏马的嘶鸣声让吵架和看热闹的人都安静了一下。

大家征愣间, 天玑翻身下马, 拨开人群,一把跪下了萧誉身前。“主上,出事了。”

萧誉丢下两枚铜钱,说这破碗的钱他赔了。众人面面相觑了半晌,终究散去。摊主拿着两枚铜钱欲言又止。

萧誉也没理他们,他让天玑跟过来,让客栈的老板找了个吃饭的雅间。

沸水倒入茶壶中,他淡定地道:“说罢,是什么事让你这么惊慌失措?”

“丞相府……出事了。”

“哦?”萧誉淡定的饮啜上一口茶。

关于丞相府这事,得从萧誉离开王都前往漠北开始说起。

萧君论的身体每况愈下,宫中太医断言,最坏的结果是,熬不过今年的冬天。这事萧君论知道,萧誉知道,便是萧崇也知晓。

萧君论的意思,在他病逝之前,天下山庄必须毁了。

萧誉觉得天下山庄确实没有存在的必要,但是萧崇嘛,也没有存在的必要。那不如将计就计,把他们一网打尽。

萧崇对这个王位是势在必得,在萧崇看来,萧君论是打算把王位传给萧誓。萧誉只是助萧誓即位的棋子。但是鉴于萧誉与天下雪的关系,等同于天下氏是萧誓那头的,萧崇不愿失去天下氏的助力,定会拉拢天下洺。所以他给萧崇下手的机会了,他带着天下雪去趟漠北,萧崇这般不安分,必然不会错过这次机会。

这场棋,他一子一步都算好了。萧崇怎么走?走哪一步?都算得分毫不差。唯一的意外是,丞相司马聘站队了。

萧誉与司马宜莫逆之交,小时候一起在太学当同窗的时候便很要好。司马宜与司马聘关系一直不温不火,直至天下映嫁进来把丞相府搞得腥风血雨,父子关系坠入冰霜,不可调停。纵是如此,司马丞相这些年里一直站在陛下那头,陛下属意哪个皇子继位,他便辅助新帝。在外人看来,诚然司马宜与萧誉的关系要好,司马聘都是中立的。

所以萧誉,也从不把司马聘放在计划之中。

而导致这个结果的开端,是三天前,司马丞相长子司马堇在胭脂楼误杀了花魁……

与司马宜不同,司马宜因身体有疾,未能在朝上谋个一官半职。司马堇年纪轻轻却已任大理寺少卿,从四品。司马堇的夫人是兵部侍郎的嫡长女卫婉,以两家的关系,这段姻亲也是强强联合。司马堇成亲后便自己买了宅院从丞相府中搬了出去。

司马堇这个家世加上年少有为,在王都中也是为人称赞所在。

但是实际上的司马堇,喜好美色,时常流连烟花之地。更有传言,司马堇其实喜好南风,有龙阳断袖之癖。

当然,这只是坊间传闻,也许只是空穴来风。

关于这事,萧誉其实是问过司马宜的。那时候的司马宜端着酒杯,只是凉凉地一笑,“确有其事,司马堇未成亲前偷偷带小倌回丞相府,被我撞见过。”

这事不知道司马聘知不知道,反正,司马聘当无事发生,依然给司马堇说了一门亲事。

三天前的夜里,司马堇从南风馆带了一个小倌儿去胭脂楼找了个花魁,三人一起行鱼水之欢。

玩到半夜的时候,大约是下手不知轻重,貌美的花魁死在了床榻上。

这种事不知道以前有没有发生过,也许有,却被强权掩埋了。但是这次,萧崇在场。

用萧崇的话说便是,他约了酒友在此听小曲儿,被老鸨的呼喊声引来了。来到了便看的在榻上盖着丝被脖子上一圈指印已无声息的花魁,还有躲在角落里盖着外衣吓得不敢说话的小倌儿。

倒是司马堇一脸的无所谓,彷佛眼前死了人与他无关。

萧崇想拉拢司马丞相已久,这件事是不是一个局不好说,但显然,萧崇不会轻易让这件事过去。

当夜,一向自诩刚正不阿的司马聘,头一回因为自己不成器的儿子走入烟花之地,低下自己高贵的头颅,恳求萧崇把这事压下来。

萧崇目的达到了,他笑得温和,“司马丞相,说实话,司马宜与萧誉为伍你也晓得,如果他知道了你与司马少卿站我这边了恐怕不妥吧?”

萧崇暗示得很明白了,如果司马宜知道司马堇的腌臜事,会闭口不言还是会捅出来呢?到时候不需要他,丞相大人和司马少卿都会身败名裂罢?

萧崇自觉跟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便成,故而只撂下一句,“丞相思量思量。”说罢便让人把尸体抬了出去,带走了小倌儿。关上了房门只留父子两人在里面。

“把衣服穿好。”司马聘冷冷地瞧着眼前不成器的司马堇,拎起桌上的茶壶,倒熄了桌上的合欢香。

其实他这一生尽数毁在了后院里。他好美色,第一任妻子去世,便娶了续弦,后来纳了八房小妾。

司马堇是第一任妻子所生,司马堇小时候喜好男色已经初现端倪,年纪尚少时便爱调戏家中少年小厮。后来他出入烟花馆,司马聘以为他想通了,懂得女人的美妙之处,便也没再管他。

司马宜是续弦所出,那个女人善妒,竟然在他纳了八房小妾之后给他下绝嗣药。她自己倒好,东窗事发自己上吊死了一了百了,留下九岁的稚子。司马宜从小聪慧,课业剑术无一不出色。可惜,后院中的八个小妾给年幼的他下了毒,后来眼睛看不见了。他这一生,再与朝堂无缘。

司马聘只得把心思放回司马堇身上,司马堇也不负所望,年纪轻轻便是从四品大理寺少卿。

如今萧崇的话暗示得很清楚,两个儿子,你只能二选一。这很难选吗?这不难。

司马堇穿好衣衫,坐在了司马聘身前的椅子上。

司马聘叹了一口气,“魏临知道你的事吗?”

司马堇沉默了很久,终究是开口,“知道。”司马宜眼睛看不见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过。一个身体有疾的人,和废人有什么区别?所以他很多事都没有避着他这个弟弟。直到这几年,萧誉权力越发的大,他好像才看清,他这个弟弟,并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司马宜在背后,帮萧誉做了很多事。

“如今陛下身体越来越差,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驾崩?但是崇王的意思你也听懂了,魏临不能留了。”司马聘在朝堂浸染多年走到今日,哪会是什么干净衣袖不沾尘垢之人?

司马堇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天下映这个疯子,你敢动司马宜,你这辈子都不必睡安稳觉了。”

司马聘冷哼,“先弄死这个疯女人。”

翌日,司马聘便以谋害主母草菅人命为由告了官。

衙门带着捕快上门的时候,天下映都怔愣了,随即很快就明白过来。

她走之前还跟司马聘说了一句,“我以为司马丞相真的如此刚正不阿,实际不过是颗摇摆不定的墙头草罢了,如今选好了墙头了?”

“一派胡言。”司马聘拂袖,“你嫁进来之后便搞得丞相府鸡犬不宁,大家有目共睹,我今日不过是大义灭亲,还死去的夫人们一个公道。带走。”

司马宜便是那个时候进来的,抵退众人,拉着天下映便跑。司马聘怎么可能让他们走了,当即找人拦截。司马宜拦在天下映身前,“如若父亲执意如此,也别怪我动手了。”

他以一敌众,掩护着天下映跑走。

司马聘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宅内。司马聘其实没想到司马宜会在这个时候回来,司马宜其实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

但是今早,摇光偷偷来报,说昨夜萧崇和司马聘、司马堇一起出现在胭脂楼。司马宜不敢深想,如果他的父亲站了萧崇,那他们父子两人便已是对立面,而首当其冲的,应是天下映,他回来对了。

后来便是,天下映不见踪迹,司马宜身受重伤不知所踪。丞相府、衙门、大理寺都在全力搜寻。

天玑得知消息,快马加鞭来截回京路上的萧誉。

天下雪听完,宽慰道:“他们想砍你一臂,便不会让司马宜死得这么简单。”

这道理萧誉明白,如果只是为了铲除司马宜,找一队绝顶高手的刺客偷偷杀了便成,这么大费周章,里头定有文章。

三人就在雅间内吃了饭,回客栈拿了放下的行李,便连夜策马回王城。

今夜乌云密布,无月无星。天下雪心里想,拿些偷来的短暂时光,即将要结束了。

第57章 姐妹相逢,刀剑相向

王都, 城南,清石街。

一个戴着兜帽的身影低着头在交错的小巷一路疾行,凝夜紫的流云纱披风被吹起, 露出里面白皙的手。

紫色身影眼看就要走出巷口,巷口处却突然停了一辆马车,雕花木栏, 浅桃色纱帘坠着珠花, 四角雕鹊挂着写着柳字的琉璃灯笼。

她停下脚步。心想, 王城有名的柳家也只有城西柳家, 但这个马车的华贵就不像是城西柳家。

侍女放下脚凳,马车上的女子被扶着走了下来,桃粉色的绣满海棠花的衫裙, 手上戴着羊脂玉手镯, 头上金簪步摇一晃一晃。

女子一步一步的走进巷子,走到她面前。

“姐姐。”天下惜面带笑意,温柔地唤了一声眼前兜帽遮脸的人。

天下映扯下兜帽,脸色不耐, “有事?”

天下惜笑意盈盈,“我倒是没什么事, 不过是姐姐你有事。”

天下映懒得听她废话, 转身欲走。

“姐姐不听我说完么?”

天下惜挥手让侍女出去巷口守着, “我与姐姐有体己话说, 你先去外面等着。”

天下映冷眼看着侍女走出去, 目光移回到天下惜身上, “我与你属实没什么好说的?”

“那姐夫呢?”她走前了两步, 鬓上金簪摇晃, 衣裙用金线绣着繁复的海棠花, 裙摆毫不在意的拖过满是灰尘的青石板路。

“姐姐,姐夫现在身受重伤不知所踪,你就不担心么?”

天下映真的烦死天下惜这个左拉右扯就是不说重点的性子。

天下惜看出了她的不耐烦,笑了,“姐姐还是跟以前一样,是个急性子。”

天下映转身就走。

“姐姐。”天下惜叫住了她,“我可以帮你。”

“就凭你?”天下映转身,笑得讥讽。

天下惜一步步走近,“姐姐,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司马丞相为什么突然要对付你们吧。你们如今被逼到这个地步,想必处境艰难吧?但是嘛,要解局也很简单的,姐姐没有想过吗?”

“姐夫现在身受重伤不知所踪,恐怕需要姐姐帮他一把。陌泽哥哥也很乐意姐姐与姐夫一起归顺的。”

天下映冷冷一笑,“他乐意?问我乐意了吗?”

“姐夫生死不明,你没权没势,外面的人都在找你,你又能躲到什么时候呢?姐夫为你付出良多,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而且,成王败寇,一旦站错了人,便要掉入深渊的。”她歪头一笑,天真烂漫,“姐姐,说实话,你现在还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吗?”

天下映笑了,“选择的余地?有啊。”她伸手用力的掐住了她的脖子,把天下惜抵到墙上,天下惜挣扎了一下没挣脱。

巷口的侍女见状慌忙跑进来,天下映淡定地从天下惜头上拔下金簪,抵在了她脖子上。侍女不敢动了。

“我可以选择把你杀死在这里。”尖锐的簪柄划过皮肤。

天下惜没有了方才的淡定从容,但还是温柔地对她笑了一笑,“姐姐,你杀死我有什么用呢?你能救下自己?救下姐夫么?”

“不能,但是可以让你陪葬。”纤纤手指用力,逐渐收紧,“其实你想错了,我并不畏惧死亡,但是拉着你们所有人陪葬,我一样很高兴。”说罢用力一甩,天下惜好像破布一样摔倒在地,青石板粗粝,把掌心擦破皮,留下鲜红血迹。

侍女赶紧跑过来把她扶起。

“天下惜,像个兔丝花一样依附男人是没有出路的。你真的以为,你替他做这些事,有一日他万人之上会留你一席之位吗?”金簪落在地上,她踩上去,簪子上的蝴蝶翅膀折断,沾染尘土。

天下惜方才温柔轻笑的表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愤恨。“姐姐你又怎么懂?我全心全意地爱着一个人,他不要我,我就得安安心心嫁人吗?我是什么很下贱的东西吗?”

天下映讥笑,“你就是很下贱的东西啊,没有本事安分守己把自己嫁出去不好吗?非要自找罪受作威作福,把自己变成摇尾乞怜的狗,靠着主人的一点施舍才能光鲜亮丽打扮华贵。你自己不觉得可笑么?”

她把兜帽重新戴上,“别再来找我,下一次我不会手下留情。”她转身就走。

天下惜紧捏拳头,指甲陷在刚刚摔伤的伤口里,她不觉疼痛,恨恨地看着紫色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

今夜无风无云,月莹如水。院中新种的桃花树叶子稀零,仿佛风一吹就全部掉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

萧崇在桃花树下叹了一口气,自从上一年,院中那棵陪他长大的桃花树死了之后,他听了天下雪的话种了一棵新的,但是一年下来,种了五棵桃花树,无一能活。

他想了想,让下人上前,“砍了吧,以后也不必再种了。”

萧崇笑了笑,“命数天定?我偏不信。”

天下惜进门的时候便看到下人在砍桃花树,不解地问道:“怎么了陌泽哥哥?”

“没用的东西,留着也没意义,既然种不活,那就拖去当柴火吧。”萧崇扫了一眼,看到她两只手都裹上纱布,“怎么受伤了?”

天下惜冷哼,“天下映这个疯子伤的。”

“你见到她了?”

“今天在城西看到,她虽然遮着脸,但是走路的姿态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为什么不回来与我说?”萧崇沉下声道。

天下惜被他突然阴沉下来的脸色吓到了,下意识的退了一步,“我撞见她是意外,也极力帮陌泽哥哥劝说她了,最后还受了伤,陌泽哥哥还要怪我吗?”

“惜惜,此事非同小可,你下次见到莫要自作主张了。”他的声音柔和下来,“你今天也受惊吓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好的陌泽哥哥,惜儿回去了。”

天下惜来王城之后,虽然对外是用柳泠惜这个名字,用的柳家次女的身份,但是一直住在崇王府上。她的居院是一栋二层的小楼,可以看到花园中花草繁盛,楼台水榭。

小楼金雕玉琢,琉璃瓦片屋顶,地上铺的是打磨得光滑的名贵木材,连珠帘都是叮铛玉石。如果天下映在此间,肯定会嘲笑她像一只被圈养在金屋里的金丝鸟。

但是她不是吗

侍女给她脱了鞋袜,她赤脚走在回廊上,看着庭院中的草木深深。蝉鸣其中,令人生厌。

她从记事起便是一只被圈养的雀鸟,父母双亡,祖母扶养。连祖母也不是亲的祖母,不过是家族旁亲。在族中堂兄堂姐眼中,她是好命的,得家中长辈疼爱,连家主天下洺都对她和颜悦色。

只有她自知,这一切都是假象。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无权无势,她外表长得玉雪可爱,实际上并不是一个喜欢奉承的孩童。她只能装作很乖,嘴甜哄得长辈们高兴。

她其实知道自己与天下雪并无区别,也不是,天下雪还有一个护着她的亲娘,她没有。她每天过得小心翼翼,讨好每一个人,纵然内心多不喜欢,也强迫自己对每一个人甜甜的笑。

直到陌沉哥哥的出现,他与旁人是不一样的。他表面清冷,但是举止有礼待人和善。虽然喜欢清净不喜别人打扰,但是有人打扰到他也不会恶言相向。

这样一个光风霁月的一个人,祖母说:你陌沉哥哥对你与对旁人不一般。从那以后,她就细心观察,但是也没感觉她有何特殊之处。不过是仗着自己年纪小,弄坏了东西他不计较罢了,那种特殊,就像他只是不屑于跟一个小女孩计较,并不是在他心里,她高旁人一等。

唯一的不同,是祖母对她更好了,连家主夫人阔兰也对她不一样了。从前的阔兰眼高于顶,对她的行礼,也只是淡淡一眼轻轻一声嗯,冷淡得如同三月的倒春寒。但是,自从祖母说陌沉哥哥对她不一般,说不定我们惜儿以后能当王后这话后,阔兰就对她多了些亲近,每逢生辰过年过节都会给她送上礼物,做几身新衣服。

她为了这种荣光,极力讨好萧誉,有时候怕他厌烦,也学会了进退有度。她从小就装出别人喜欢的模样,但是为什么陌沉哥哥不喜欢她呢?为什么喜欢天下雪?天下雪有什么好?是因为她是家主吗?

她没权没势所以不被喜欢吗?

她早就明白一切都是假象,包括所有疼爱和偏爱。陌沉哥哥不要她,他们便无视天下氏不外嫁的规矩也要把她嫁出去,不就是怕她碍手碍脚拆散萧誉和天下雪吗?她偏不让他们如愿。

她一路来到王城,那是囚禁在深院中的丝雀头一回飞出去,她只想求一个可能,既然得不到,不如就毁掉吧。

萧崇跟她说,“惜惜,男人有什么好?是手握权力走上巅峰不好吗?”

她想,怎么不好呢?手握权力后,就连陌沉哥哥都可以做她的面首,跪在她脚下求她怜爱。

“只要你帮我,等我登上这个王座,萧陌沉就送你了,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萧崇拍了拍她的头,“你好好想想。”

试问,谁不心动呢?

但是今日天下映走的时候最后一句话,让她开始审视自己的内心,她说:“你喜欢的是萧誉这个人?还是你在心中塑造的泡影?”

但是,泡影又如何?只能碎在她手里。

她转身走回卧房,唤来侍女,“打水给我沐浴。”

庭院蝉鸣依旧。

……

司马宜和天下映失踪的第四日,萧崇带着大批人马搜寻城西。

这般大张旗鼓,消息终是传到了国君耳朵里。

司马丞相和司马堇被招进了宫里。

萧君论瞧着眼前的父子二人,气不打来一处,随手拿起案上的折子便丢到他们跟前。

萧君论气笑了,“司马丞相,你真的出息了,大费周章的追捕自己儿子儿媳,生怕外人不知道你们家的破事是吧?咳咳。”

站在一旁的萧誓连忙倒了杯茶,“父王顺顺气。”

司马聘头贴在地上,高声道:“就是臣的一再忍让,让天下映变本加厉。我的八位夫人,死了两个,跑了一个,疯了一个。臣再也不想家无宁日。”

“行了。”萧君论大声打断。

“陌潜,这事交由你去办了。”萧君论端着茶喝了一口润润喉,“秉公办理,不容有失。”

“是,父王。”萧誓应下。

“你们退下罢。”萧君论挥了挥手,“把陌沉给孤叫进来。”

天禄阁门外,萧誉站在门前,看着一只云雀停在青石阶上,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云雀受了惊吓展翅飞走。

司马聘和司马堇走了出来,看到萧誉,“誉王殿下。”

“司马丞相,司马少卿。”说罢,便走进了天禄阁。

司马聘叹了一口气。成王败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天禄阁内。

萧誓给他倒了杯茶,“谢谢兄长。”

“陌沉,司马宜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萧誉把杯中的茶一饮而尽,递过空杯子,示意萧誓再给他倒一杯,方才在外面等晒了会太阳有点热了。

“但这事是丞相府的家事,我不好插手。”

这话轮到萧君论沉默了。

“父王,您何必操心呢?好好将养身体。”

“行了,孤也不问了,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罢。”

他要把司马宜和天下映保下来很容易,天子想问的也不是不足为道的丞相府家事,他只是想知晓,司马丞相站萧崇,他会怎么做?

“父王,您好好歇息吧,我回去了,忙。”

“陌潜也回去罢。”萧君论站起来,让人扶他出去逛逛花园。

……

萧誓和萧誉一同走出深宫。

“我进天禄阁前,有人来报,说找到司马宜了。此时可真?”

萧誉勾唇一笑,像十二月的溪水,冰冷入骨。“计谋罢了,魏临的身手他们抓不住。”

“但是身受重伤的司马宜也抓不住吗?”

萧誉单手开了折扇,轻摇几下,带过一阵凉风,“这个局是设给天下映的,他们抓不到魏临,想抓天下映还不简单。”

萧誓上上下下瞧了他一眼,“那你还如此淡定在这里与我攀谈?”

“不是兄长先找我攀谈的吗?”他合上扇子,上了马车,想了想还是说了,“这事我已经安排妥当了,兄长不必挂心。”

日暮初上,大理寺门前的长街人渐少。

巡逻的侍卫走过,没有看到隐在小巷里的黑影。

天下雪提着灯从小巷的那端走来,瞧着贴在墙上的黑影,“天下映,你不是打算一个人去救司马宜吧?”

黑影动了动,没有回话。

天下雪继续道:“其实你有没有发现,你才是那个碍手碍脚的人。司马宜的身手不需要你救,退一步来说,他身后还有一个萧誉。也轮不上你来。”

天下映轻轻一笑,“所以我就不管了吗?”

“我的任务,是带你回延殇城。你走不走自便。不过我提醒你,别到时候这个圈套你一脚踩进去,他们用你来威胁司马宜。”

天下映沉默了半晌,她其实也猜到这可能是一个为她量身定做的局,但是她做不到不以身入局,就这样放任司马宜去死,那是她的夫君,就算死,他们也应该死在一起。

天下雪等了一会,提着灯慢慢走出巷子,也不等她回应。

天下映想了片刻,终是快步跟上。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跟你们说一个事,由于我起书名的时候过于草率,延殇城的大雪,所以就定了名字叫《延殇雪》。很多小伙伴都说这个名字有点雷。

写这本文的初衷是因为想写一个自己喜欢的故事,所以也希望很多跟我喜好一致的宝贝们看到这个故事,不希望因为书名避雷。当然,人不能做到所有人喜欢,故事也是。

刚好故事也到尾声了,我想完结之后就换上新名字,知会你们一声,希望你们也喜欢新书名《岁暮盟》,爱你们。

第58章 我把自己也杀了,怎么样?

天下雪在王都停留了三天。

据天机说, 萧誉天天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她便把宿月接到天下氏的别院,日日送她上下学。

一年前瘦骨嶙峋头发枯黄的小女孩已经长高了不少, 也养得骨肉匀称。跟富贵儿一起长了不少肉。这令天下雪不得不佩服誉王府的养殖技术。

日渐黄昏,楼阁庭院中,孩童和雪狐追逐嬉闹。

天下雪躺在竹椅上, 从禾端过来一壶茶和一碟莲子糕, 她合上书, 叫唤道:“宿月, 过来吃糕点。”

玩得小脸红扑扑的宿月跑过来坐下,用湿帕子擦了手便拿起莲子糕吃,还给富贵分了一点儿。

从禾走了之后, 宿月小小声地说:“没有未姹姐姐做的好吃。”

天下雪揉了揉她的脑袋, “我回去延殇城就让未姹姐姐回来给你做糕点吃。”

“那姐姐会一起来吗?”宿月歪着头问道。

夜幕降临,天下雪看着从禾把檐下的灯笼一一点上,轻轻笑了笑,“姐姐有事忙, 如果不来看你,你也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念书好不好?”过完今年的霜降, 她就二十二岁了。

宿月懵懂地点点头。

“走了, 去吃饭吧。”富贵一听到吃饭二字, 立马从桌上跳到了天下雪怀里蹭了蹭。她捏了捏它的脖子, “你已经够胖了。”

天下富贵:嘤嘤。

吃过饭, 她给宿月检查了课业。宿月说还要练习琴曲, 被她制止了, “现在入夜了, 咱们晚上练琴会扰民, 你明天起来让从禾姐姐陪你练琴可以吗?”

宿月点点头。

从禾:……

她和从禾带宿月去洗漱,宿月自己泡在浴桶里擦着香胰,从禾把宿月明日要穿的儒服熏上香。

“姐姐,我好久没见到哥哥了。”

她把宿月的发带放好在桌上,“想他了?”

“有点儿。”宿月嘟嘟嘴。

“过两日忙完让他陪你做功课?”

“哥哥才不会陪我做功课呢?他只会说,学业是你自己的,不是我的。”

天下雪被宿月的表情可爱到了,“哥哥也没有说错啊。”

“也是。”宿月点点头。

“也许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感谢现在努力的自己。”

“嗯。”她大力地点点头。

陪宿月洗完澡,给她擦上羊脂膏。

宿月皱眉,“姐姐,这个味道好奇怪。”

天下雪看着这罐桂皮八角味儿的羊脂膏,沉默了半晌,“习惯就好。”

宿月自己独立睡觉已久,不需要人陪,她便熄了蜡烛,给她关上卧房门。

“从禾,你看着她。”

天下雪沿着回廊走回自己的卧房,庭院的玉兰花初盛,夜风一吹,满室飘香。

她推门而人,未待点上烛火,便被黑暗中的人影揽入怀中。

吻细细密密地落在颈脖,大手揽上纤细的腰肢,用力揉捏。男人身上的苏合香覆盖了庭院的木兰花香。

温热的唇逐渐往上,黑暗中吻上她的唇瓣,下一瞬,她被抱起,转了一圈压在墙上。她以为会撞上坚硬的墙,却被男人的大掌挡在其中。

唇舌被搅动,娇吟逸出唇角。男人终是放开了她。

“怎么进来不点灯?”

“刚到。”指尖按上她的唇珠,一下一下的摩擦。门被风吹开,月光映进来,照亮他晦暗不明的眼眸。

他们自上次进城分别之后已经三天没见了。

他沙哑着声音开口,“明晚去大理寺找天下映,把她带回延殇城。”

她顺从的点点头,“还有呢?”

“没有了,你在延殇城等我,这边的事告一段落,我便来陪你过生辰。”

“好。”

萧誉还想再亲一下,外面便响起了敲门声,天玑在回廊道:“主上,要走了。”

他终是轻轻落下一吻。

天下雪第二日便收拾回延殇城的行李,然后驾着马车去大理寺附近的街上等天下映。赶在城门关闭前,出了王城。

原本出城查得森严,大约是萧誉在背后打点好了,也或许是天下雪与天下映不和,谁也猜不到她回带走天下映。

故而,出城非常的顺利,连盘查都没遇到。

驾车的是天璇,她们三人也不敢在榕城住宿过夜,只得往前赶路,在一个小村庄落脚。

村里住宿条件不好,在一个村民家里,三人凑合一晚上。

大约是睡不着,天下雪天未亮起床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坐在树底的天下映。

村子在山边,天未亮寒深露重,雾气蒙蒙。

“你不会在这里坐了一晚上罢?”天下雪打量天下映被雾水打湿的衣衫和发髻上的落叶不解地问道。

天下映张了张嘴,“誉王会跟你说魏临的消息吗?”

天下雪叹了一口气,“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这是她们少数能在一起如此和谐的说话,事到如今,看到她这个模样,很多想计较的事也没必要计较了。

“天下雪。”树底下的人叫她。“好像一直以来,我都没有为小时候对你做的事情说一句抱歉。”

原本与自己和解的她气不打来一处,讥笑道:“怎么?一句轻描淡写的抱歉就想我前事不究?”

“也不是。”天下映低低地笑了笑,“你讨厌祖母讨厌我母亲,不如我把她们都杀了?如何?”

“那如果我讨厌你呢?”

“我把自己也杀了,怎么样?”天下映说这话的时候淡定又认真,连天下雪都觉得她这话是认真的。

天下雪气笑了,“怪不得他们都说你是疯子。”

“别人说什么又有什么要紧的呢?说实话,人活这一世到底是为了什么?”

天下雪不理她,去井里打水洗漱,任由她独自在树底下思考人生。她一个只能活到二十二岁的人也没必要开解一个遗千年的祸害。

她端着水盆回去,进屋之前想了一下还是说道:“反正你在这里想清楚吧,出了这个村子我不想再见到你这个模样,不然你自己回延殇城。”

天下映从树底站起来,也不管满头落叶,笑意盈盈地走到她面前。“我好像知道,誉王为什么这么喜欢你了?”

天下雪回应她的是把门关上。

由于天璇驾马车劳顿,天下雪也没有打扰她睡觉,见她未醒,洗漱好便去村中走走,恰逢他们今日赶事迹,她也去凑了个热闹,买了点包子、西瓜等吃食在路上吃,回来的时候是坐村民的牛车。

她回到天璇已经把东西收拾完毕了,驾牛车的汉子帮忙把瓜果搬到马车上,一切准备就绪,准备启行,天下映已经收拾好自己出来了。

天下映对天璇道:“如果你累了可以换我来。”

天璇加上正常的天下映赶路是尤其的快,十天后,她们就回到了延殇城。

天下映站在长街上看着人来来往往,感慨道:“五年后的延殇城和五年前也无甚分别。”

天下雪要忙的事情很多,也没什么时间陪她伤春悲秋故地重游。“行了,反正也是你家,你自己招待自己罢,我要去忙了。”说完就走。

天下山庄书房。

九月把这段时日的账本全部拿来了。

“天下氏的产业可以卖的基本都暗中卖掉了,能转移的已经往别处转移了。”

天下雪一边翻着账本一边问道:“你觉得未姹察觉了吗?”

“应该没有。”九月想了一下,“她不是经常延殇城王都两地来往么?而且,她这次回来,好像一直在盯着你父亲那边。”

“哦,对了。还有老太太从梧桐寺回来了。整个天下山庄那真是一个鸡飞狗跳啊。”她在漠北的时候就收到九月寄来的信,里头提过,天下洺把梧桐寺的香油钱停掉了,老太太被梧桐寺赶了出来,回来一直找人闹,由于她不在延殇城,老太太便一直闹着天下洺。

这事儿天下雪早就猜到,梧桐寺的香油钱,天下洺出不了多久。天下洺任家主期间是用自己的权力给梧桐寺拨钱,她继位之后这笔钱就停了。天下洺为了让老太太消停,便自己掏了这笔钱。

她之前就算过,以每月拨给梧桐寺的香油钱来说,基本是养了一整个寺庙,而且老太太养尊处优几十年,吃的用的住的都要最好的,横竖不会亏待自己。

以天下洺的家底,能到今时今日,已经是她低估了。

“你帮我把天下越叫进来。”天下雪把账本盖上,决定对老太太做点更损的事。

她等天下越的时候,未姹端着糕点过来,还有消暑的甜汤。

“未姹,你这几日回趟王都罢。”

未姹怔愣了一瞬,她没有收到主上的任务让她回去。

“这段时间,王都有些许不太平,殿下忙到脚不沾地,我有些担心宿月。你回去看着她罢。”

“那家主你呢?”未姹的任务就是在延殇城当探子,虽然身手一般,但也能跟在身边护卫天下家主。她一走,天下雪身边就没人了。

“天璇跟着我呢,别担心。”

未姹点点头,恰好天下越敲门,未姹退下。

“家主,你找我有事?”

“先生,天下山庄的月例拿来我看看?”这次轮到天下越怔愣了,月例这事家主继位以来可是没有关注过的,如今想看,定不是心血来潮。

他匆匆出去,拿着月例的薄子又匆匆回来。

天下雪接过薄子,随手翻了一下,眉头紧皱,“不对罢,祖母和我父亲的月例怎么与旁人不一样?”

“是这样的,这个月例是你父亲在位的时候定下来的,你继位后没有过问此事,便一直沿用以前的月例发放。”天下越解释道。那是你亲祖母和父亲,说句不好听的,你以权力行方便谁又能说些什么呢?

“先生。”天下雪笑了,“家族中谁都应当一样,能者多劳,也能多领。你是族中管事,一个在寺庙礼佛的老太太月例比你还多,你觉得合理吗?”

天下越也不敢说不合理啊。

她把薄子合上,递回给天下越,“过两日便是发月例的日子了,你把月例改一改,在天下氏里没有什么特殊可言,谁有意见和怨言让他来找我。”

“是。”天下越走出去。

九月关上门。

“老太太要炸毛啊!”

她端给刚刚未姹送来的甜汤,舀了一口,清润甘甜,恰到好处。

“她过了这么久的好日子,是时候过回她应该过的日子了。”

九月挑眉。

“那阔兰呢?”九月坐下,“害死你娘亲的罪魁祸首。”

“快到她了。”碗中甜汤喝完,她放下空碗,“天下映回来了,先观望观望。”

延殇城的初秋微凉,树木簌簌落叶,荒芜萧瑟,真是一个适合报仇雪恨的季节呢。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还有一更

第59章 要你众叛亲离,生不如死

初秋的延殇城, 消去酷暑,微风清凉。

坐在书房里的天下雪突发奇想。

既然天下映五年没有回延殇城,身为天下映的妹妹、天下氏的家主, 理所当然安排一场家宴,让大家坐在一起欢声笑语吃顿饭是不是?

这桌家宴,想想就非常的热闹。

她一想到便让厨房去安排。账本也不想看了, 还想要挑一身衣服去盯着厨房做饭。

九月愣在当场, 她与天下雪相识多年, 第一次见她如此孩子气。

“不是, 你看热闹的心要不要这么明显啊?”九月无语,好歹是个大家族的家主,如此幼稚怎么能行?

推门的手顿住了, 她回头想了片刻, “很明显吗?”

九月努努嘴,点头。

最后天下雪决定不去看厨房做饭,但是也没有看账本的心思,一到开席时间便迫不及待地前往偏厅。

家宴顾名思义, 只有老太太、天下洺、阔兰和她与天下映。

开宴的时候,五人沉默。

汤是人参老鸡汤, 平时天下雪不喜欢人参的苦味, 但是今日, 在这个场景下人参鸡汤也格外清甜。

正在喝汤的天下洺抬头, 看到天下雪旁边的空碗筷, 顺嘴问了一句, “还有客人要来吗?”

她放下碗筷, 用手绢擦了一下唇角, 淡然地道:“不, 给我娘留的,家宴嘛,就要整整齐齐。”

天下映差点当场笑出声。

阔兰嘴角抽了一抽,没说话。老太太就非常生气,筷子大力地拍在桌上,碗了的汤溅到桌子上,旁边候着的侍女欲想过来擦,被天下雪抬手制止。

老太太用手指着天下雪,手指颤抖,“你什么意思?死人跟我们同桌吃饭,你膈应谁呢?”

天下雪倒是淡定,从容地回她,“空碗而已,又不是把我娘的牌位放你面前,祖母倒也不必如此心虚害怕。”

老太太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碗筷都震了一震,“我心虚什么?我害怕什么?你胡言乱语什么?”

“既然不心虚害怕就行,那空碗筷就搁这儿吧。”

“行了。”天下洺出来打圆场。“难得映儿从王城回家一趟,别因为这种小事吵闹。”

说到这个老太太就来气,阴阳怪气地道:“你也知道难得回来一趟,嫁出去五年了,也没回来看过我这个老太婆一眼,不晓得的人还以为她死在外面了。”

天下洺放下筷子,“母亲,你说这话做什么呢?映儿嫁出去了,王都与延殇城也不近,而且现在不是回来了么?”

“我怕不是被夫家休了回来的吧?”老太太翻了一个白眼,“你那夫君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当初我就不同意你嫁去什么劳什子丞相家,这么大的家业你不守着,好了,现在给外人了。”说完睨了天下雪一眼。

“祖母这话就不对了,天下氏的家规,可从来没有嫡传的说法。”天下雪夹了一块鱼肉,看了一眼天下洺,“你说对吧?父亲。”

天下洺沉默地喝了一口茶。

“反正我现在年纪大了,说话也不中用了。没人听也就算了,还不让我说。”老太太冷哼,“我在梧桐寺礼佛,那是给天下氏积功德,好端端的,香油钱就断掉了。佛祖要怪罪也不要怪罪我,报应也不要报应在我这个老太婆身手。”说完双手合十,拜了拜天。

这话天下雪没接,天下洺也没接。

天下映和阔兰从头到现在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过了一会,老太太又继续道:“映儿,你嫁得这么远祖母是不同意,但是你这么多年来也不回来看看我,我一个孤寡老人,在族中受了多少委屈你是不知道?祖母年纪大了,也说不上什么话,也没办法给你谋些什么?”说着便拉着天下映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天下映一脸淡定,好像对此事习以为常,“惜惜在你身边承欢膝下,有她陪着你,我有什么不放心呢?”从前她未嫁人前,也没人过问过她如何?如今失势才来哭着诉苦,难得还期待着她伸以援手么?

老太太没管,自顾自地哭了起来。最后天下洺只得让侍女把她送回去休息。

阔兰见状,用手绢擦了擦嘴,说自己吃饱了,去看看母亲。

天下雪看着阔兰只喝了半碗汤,连条菜都没吃一口,笑了。既然大家都吃不下,她吃。然后夹了一块荷叶蒸鸡。

天下映胃口看着也不错,看她大快朵颐,也跟着一起吃。

天下洺看着姐妹二人没心没肺地吃饭,真是无话可说。

两人吃着还抽空问他一句,“怎么?父亲你也吃饱了么?”

天下洺没有回答,“映儿,你跟我说实话,丞相府的事是怎么回事?”

其实两人大快朵颐吃饭是因为今日赶路回到延殇城饿了,但是天下洺这么问,天下映胃口全无,“所以你想知道什么?”

“父亲有什么不知道的?”天下雪揶揄道。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我把司马聘的夫人毒死了两个,吓疯了一个,还有一个自己跑了,但是也怪在我身上。然后司马聘突然想通了要给死去的夫人们一个公道,追捕我和魏临。”天下映说得轻描淡写。

天下洺听得眉头紧皱。

“天下映,你如今为何变成这个模样?人命在你心里无足轻重,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你说得跟打死一只畜生一样轻巧。”

“这不是你们教会我的吗?人命重要吗?对自己有利益的人看重,无关紧要的人就可以不要或者吊死。我从小到大看的都是你们这些勾心斗角,你现在问我为何变成这个模样?不可笑吗?”

“天下洺,你扪心自问,我从小到大你有教过我什么道理吗?你有管过我吗?我跟着母亲挨打挨骂的时候你有关心过吗?你只顾着天下氏,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崇高卓越?天下山庄在你的带领上重回巅峰是吧?你觉得自己就是天下山庄的救世主,天下山庄没有你什么都不是。”

“但是天下洺,你自己想一想,你在位三十年得到过什么?不过是母亲嫌弃,正妻不爱,小妾护不住,女儿反目,王族忌惮。你退位后族中谁还对你马首是瞻?你得到了什么?一身光华荣耀?还是恨?”

那是天下雪第一次看到天下洺红了眼眶,他抿了抿嘴,“是我,不会为人父。”之前,他只以为天下映不愿意开口叫他父亲是因为心怀芥蒂,如今,她直呼他名讳,一字一句都是泣血的恨。

天下映站起来,笑得开怀,“你不会为人父,就不要生出来。是因为不用你十月怀胎,所以生了不管也没关系是吗?但是你听过养蛊吗?如果有一日,你养的蛊虫反噬变成捅你的刀子,会不会更痛呢?”

天下洺深吸了一口气,也站起来,深深地瞧了天下映一眼,“是我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说罢,便步履沉重地走了出去。

天下映看着走远的身影,冷笑了一声。她从前觉得父亲很高大,如今的天下洺,鬓边白发,背都没有以前挺得直了。

然后,天下映又坐下了,继续跟天下雪一起大快朵颐。天下雪唤来侍女,说鱼冷了有些许鱼腥味,拿去厨房再热一下。

侍女走后,她才开口,“不愧是嫡亲女儿,就是会拿捏。”

天下映冷笑,“我会拿捏我以前用得着过苦日子?”

“私以为,我比较苦。”

……

“你真的觉得天下洺叛变了?”天下映夹了一个鸭腿低声问道。

“唔,叛变一词我觉得不是这样用的。”雁城的时候,未姹寄给萧誉的书信里说道,萧崇来延殇城找过天下洺,换言之,如果他们达成了协议,也是有可能的。让她自己小心一点,让未姹寸步不离的跟着。

司马宜之事,说到底就是司马聘站队萧崇,萧崇下手整死司马宜为了砍掉萧誉的左臂右膀,如果上次萧崇来延殇城已经说服了天下洺,那天下映在延殇城也不见得安全。天下洺这人,当初敢为了保住天下家族的荣光做谋反诛九族之事,保不齐这次会把亲女儿推出去。

所以她们进城前,天下雪就把这事告诉了天下映,天下映听了思索了片刻,只说她知道了。

然后就是今天的家宴,天下映以压倒性的气势让天下洺产生了愧疚感。

天下雪还是觉得不妥,愧疚感这种东西算什么?也过于虚无缥缈了些,一旦他回过神来……

天下映很是心大,“无所谓了,活着多一天都是偷来的,反正我夫君也不喜欢我,死了正好他重新娶一个喜欢的。”

司马宜不喜欢天下映?听了这句话的天下雪陷入了沉思。

“你为什么觉得他不喜欢你?”

天下映一脸的理所当然,“他天天骂我恶毒,也不跟我一起睡觉,血气方刚的年纪,而我又这么漂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饱满的胸脯,纤细的腰,纤长的腿。肯定地道,“他喜欢他死去的表妹。”

天下雪震惊,她在萧誉那里听来的关于她和司马宜的事情,可从来没有那个死去的表妹什么事?莫不是有什么隐情?

“不过话说回来,我都这个境地了,你有没有什么不想脏手的事情,我可以帮你做啊?”

天下雪冷哼,“我怕你背后捅我刀子。”

“真不会,我从前欠你良多,我的命送你了,怎么样?我以后当你的打手,你说打谁我就打谁?如何?”

天下雪真的被她的厚脸皮气笑了,“你当我的打手?就你这个身手?”

“你觉得不够?”天下映沉思片刻,“我真的可以杀人放火啊!”

“那有个事情你可以做?”恰好找不到合适的人。天下雪在她耳边低语,把计划都告知她。

天下映不太理解,“手握权力不想毁天灭地你还想救人于水火?”

她笑眯眯地看着天下映,“如果我不是心善,就你小时候对我做的事情,你现在坟头草也有我这般高了吧?”

天下映不敢笑了,她转移话题,“这个侍女也是懈怠,热个鱼也热这么久。”

天下雪笑意盈盈。

……

两日后,发放月例日子。

天下越正在书房里给她汇报族中开支,老太太就是这个时候冲进来的。

门掩上,没有上锁,老太太中气十足大力推门的时候,木门撞到墙上反弹开来好大一声。案前的两人同时抬起头,看到怒目圆睁的老太太大声的质问道:“是不是你这个畜生降了我的月例?”

天下越不敢对视,抬头望着屋顶的木梁。

“你从小我就知道你这个畜生不是什么好东西?梧桐寺的香油钱说断就断,你这个畜生也不怕报应啊?现在连老太婆的月例都要克扣?你是不是想要逼死我?”

一字一句都是畜生。天下越恨自己怎么在这个时候来汇报?怎么在出门前没有给自己算一卦。不然就该知道今日大凶啊!

“祖母这话久不对了。”她翻开家规上关于月例的那一页,指给她看,“祖母现在的身份,拿这个数的月例是没有错的,祖母是有什么不满吗?”

老太太怒火中烧,把桌上的物品一应扫落在地。桌上插着桂花的白釉梅瓶,祖上传下来的玉雕纸镇,深海寒楠木比挂,全部掉落地上,应声裂开。

天下越慌了,老太太不知道这桌上的物品值多少钱,他可是知道的啊。“这……这……”

“先生。”天下雪站起来,“拿薄子记下这些值多少银两?然后在祖母的月例里扣罢。”

老太太横眉竖眼,惊在原地。

“但是……”天下越词穷,“这梅瓶是圣上赏赐的,无价之宝。这些都是有钱也买不回来的物品……老夫人一把年纪了,这怎么扣得完嘛?”

她出去,走到老太太的跟前,笑意盈盈道:“无事,祖母的事情,我与父亲也该尽尽孝心。就从我和父亲的月例里一起扣了罢。”

“哦,好。”天下越应下,拿过算盘就要算地上摔坏的物品的价值。

“祖母,你看,我孝顺罢。”她瞧了一眼侍女,“把祖母送回去,别让她磕着碰着了。”

“天下雪你做这些亏心事,你一定不得好死,活不长的。”老太太咬牙切齿地诅咒她。

她真的很想笑出声来,最后还是对着老太太浅笑。但是这个明媚的笑容,在老太太看来就像索命的恶鬼。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就算我活不长,我死之前一定要拉你下地狱。现在嘛,要你众叛亲离,过得生不如死。”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殿下就要来见家主了

第60章 萧誉,我原谅你,也原谅了自己

誉王府, 侧院。

琴声回荡。

萧誉闭眼站在辛夷花树下,一曲终,他睁开眼, 道:“方才那段,错了八处。”

宿月小手放在膝上,乖巧的应是。

“再弹一次。”萧誉淡淡地道。

他这段时日太忙, 每日回到府上都是夜深, 恰好今日早了些回来, 看到宿月在院中练琴, 便停下指点一二。

宿月的琴技,是比刚学时好太多了。初学时换了四个夫子,每一个都跟他说宿月属实没有天赋, 别浪费时间了。他原也是想放弃的, 恰好八旬的前太学琴师凯子倧回京颐养天年,萧誉便央他来教宿月学琴。这段时日,确实进步不少。

一曲终,比方才好些。正想说话, 天玑和未姹从门外进来,见到萧誉便跪在地上, “主上。”

萧誉皱眉, 看向未姹,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回主上, 家主说你今日事务繁忙,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 她让我回来照看宿月。”

萧誉冷笑, “未姹, 你可还知道听命于谁?”

未姹一听, 心已经凉了半截,她把头嗑在地上,“求主上责罚。”

“我让你留在延殇城是为了保护她,你现在走了,她身边便没有人了。”

未姹一听便知道糟了,但是家主说的天璇在延殇城。她不敢起来,低声回道:“家主说天璇在暗处,所以才让我回来的。”

萧誉沉默。

天玑一听,便惊觉要出大事了,“天璇的任务只把她和司马夫人送回延殇城,第二日便领了任务去灏城。”

未姹凉了一半的心彻底冰封。

“你自行去领罚。”

“是。”未姹不敢抬头。萧誉平日虽然为人冷淡很多事情不爱计较,她跟在身边多年,太明白他这样站在顶峰的人,骨子里不可能有心慈手软。她一向低顺懂事,却犯了这种不该犯的错误。

“天玑。”

“属下在。”

“去延殇城。”

天玑惊了,“主上,这个时候去延殇城?恐怕不妥。”

“你去准备,一个时辰后出发。”说完,他便拂袖出了侧院。

他走回书房,给萧誓写了封信函,命人送去誓王府。

他其实一直知道天下雪想做什么?从她继位开始,掌握权力后,便让九月安排转移天下氏的产业。但是可惜,这一切与他的计划背道而驰。所以他把未姹留在了延殇城。

她很聪明,知道现在他分身乏术是最好的时机,故而支走了他放在延殇城的探子未姹。

但,那又如何?

……

今日秋分,延殇城下了第一场秋雨。

天下雪从外面回来,刚下马车,便看到了停在门前的柳府马车。

据她所知,延殇城乃至于附近城镇都没有柳姓大户。

九月撑着伞跟她道:“今日秋分,我煮了南瓜粥应节。”秋分吃粥,可防秋燥。

天下雪没有回应,九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架华贵的马车。

良久,马车上的侍女下来撑伞、放脚凳,车上的女子才慢悠悠地下车。荷叶色的衫裙,藕色的批帛,宛若这秋日浓墨重彩的一笔。

天下惜下了马车,见了她们二人,浅笑道:“家主你也在这里啊?”

天下雪会以一笑,“柳小姐过来做客,怎么不提早递拜帖,也让我们做好宴客准备。”

“我来延殇城不过是来看看老夫人,已经递过拜帖了,既然老夫人没有说,那便不劳烦家主招待了。”

门口的守卫恰好来开门,天下雪便道:“把客人带进去前厅罢,柳小姐是王城来的贵客,千万不能怠慢。”

守卫看着眼前的贵客,和天下氏死去的惜小姐一模一样的脸,大白天打了一个寒颤。沉默了半晌,还是硬着头皮道:“柳小姐请跟我来。”

守卫带着她们进门。

九月看着天下惜僵着的笑意,兴奋地道:“没想到有一天回家被当成客人了吧?”

天下雪看着被雨水洇湿的白色裙摆,皱着眉说道:“也许人家从未在意过天下氏族人这个身份呢?”

九月努努嘴,应和道:“也是,天下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句话有歧义了啊!

“走吧,进去吃粥。”雨越发地大,连垂腰的长发发尾也被雨水打湿了。

其实天下雪不应该对九月的厨艺抱有希望,秋分节的南瓜粥,她吃了一口便放下了碗。

“怎么?不好吃吗?”九月舀好一碗正想吃。

天下雪淡淡地道:“糊了。”

九月:……

恰好这时天下映进来,看到桌上的南瓜粥,很顺手的给自己装了一碗,浅尝一口,“什么东西?煮个粥也能煮糊?真是没用的东西。”

九月:……

“也没邀请你吃啊。”天下雪凉凉地睨了天下映一眼。

天下映看了两人没有动的粥,瞬间明了。她放下瓷羹,把粥推到一旁。

找我何事?

“天下惜回来了。”

“你怎知?”

“啧,祖母让我今晚去她院中吃饭,说惜惜回来了。”天下映把老太太的语气模仿得为妙为俏。

九月见她们要谈事情,便端走煮糊的南瓜粥,上了一壶茶。

天下映自觉的自己倒茶,压压嘴里的糊味。“天下惜站萧崇这事你知道吧?”

“然后呢?”

“她光明正大的进来,你就不管?”

天下雪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我怎么管?人家远道而来的贵客,拜帖递给了老太太,我能不让她进门吗?”

她接过天下映递过来的茶,“你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跑了,还跑来这么远,也没这闲功夫抓你回去,还不如趁机换个计划得了。不过估计也是来盯着你的,你这人做事出了名的疯,不盯着总怕出点什么意外。”

天下映嘲讽地笑了笑,“你焉知她不是来盯着你的呢?”

“那也无所谓,反正你按我上次跟你说的计划来就行了。”天下雪站起来,“去吧,去跟你的妹妹和祖母享受天伦之乐。”

天下映:……

白日的雨一直下到夜深。

落雪居烛光正盛,她正在翻阅手中的杂记。

九月拿着纸在写宾客名单,“下一月你生辰,还是跟上一年一样么?宾客名单你一会看看。”

“生辰宴的事,你给天下越负责罢。”天下氏撤出延殇城,定在立冬,在此之前所有事情都是暗中进行,为了不让外人起疑心,家主生辰宴也要和以往每一年一样大肆操办,广派请帖。

今年的秋天,寒风萧瑟,景致荒凉。

一夜的秋风,枝头零落,地上铺满黄叶。

她翻看账本,看到了灵鹫山和棺柩山,之前九月就问过她,这两个地方怎么处理?她当时没想好,现在依然没想好。灵鹫山的别院肯定是不能要的了,但是里头的东西,能不能偷偷运走还要仔细斟酌。棺柩山是座茶山,这个没办法了,就当送给萧誉罢。反正棺柩山的茶叶大部分都是进贡上京。

突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天下雪以为是天下越,便让进来。‘

结果来人是天下惜。

天下雪勾唇笑了笑,“柳小姐,天下山庄的书房外人是不能进的,请柳小姐出去吧。”

“天下雪别装了。”天下惜在书房绕了一圈,看看书画,摸摸花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天下惜,何必装模做样呢?”

“抱歉,我妹妹天下惜上一年就病亡了。”

“你……”

“如果你没事就出去罢,我很忙的。”天下雪站起来送客。

墙角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海棠花白釉花瓶,里面搁着几幅画卷,其中一幅的画卷轴与其他几幅不同。一般裱画用檀香木,只有萧誉喜欢用深海寒楠木。天下映眼疾手快把画卷抽出,打开。

天下雪没来得及阻止,那幅孩童摘莲蓬的夏日荷塘图便徐徐展开在眼前。

天下惜愣住了,“这幅画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为什么不能在我这里?”天下雪笑了,觉得她这句话问得真是毫无道理。

“这是陌沉哥哥的画。”

茶月居内,春夏秋冬四幅画中,缺的便是这幅夏景图,多年墙上仍然空置。

天下雪笑了,“这幅画不是被你偷出来了么?说是我偷莲蓬自己掉下去污蔑嫡姐推我下荷塘,因为这幅画,我还挨了一顿毒打呢?”

天下惜瞪大了双眼,“推你的是天下映,打你的是祖母,与我何干?你现在是在怪我?”

天下雪深吸一口气,被这个逻辑折服了,“不敢怪你,画给我,从书房离开。”她不愿与她多纠缠,天下山庄就没几个正常人。

天下惜冷笑一声,丢下画便要走。

天下雪也不想理她,把画捡起来,寻思着给画换个画卷轴。便听到天下惜不敢置信的声音,“陌沉哥哥……”

萧誉?

她起身,转过去,便看到一个不可能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远在王都的人。萧誉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画卷上,眼底流淌着她看不懂的晦涩。

“陌沉哥哥。”天下惜又唤了一声。

他终于回神,看向天下惜,语气淡漠冰冷如同早上树叶上覆着的寒霜,“你为什么拿走这幅画?”

“陌沉哥哥……我……”天下惜咬着唇,泪水从眼角滑落,湿了脸颊,她哽咽着道:“对不起。”话语毕便提起裙摆跑了出去。

他没去管天下惜,一步一步走近,“她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他拿过刚卷起的轴画,展开——六月的荷塘,小女孩挽起裤腿在够一只莲蓬。

是他画的。

“你怎么过来了?最近王都不是很多事情要忙吗?”

他不理会她的转移话题,只道:“我可以解释。”

“已经不重要了。”

“真的不重要吗?”他一步步逼近,而她退无可退,后腰触碰上了木桌边沿。他掐起她的下巴,让天下雪目光直视他。“这么多年你是不是一直认为?我与她们是一伙的。”

“萧誉。”她笑了笑,笑里带着悲凉,“其实我已经和自己和解了,我原谅了你,也原谅了自己。”原谅自己爱上那个曾经是帮凶的萧誉,原谅自己放纵沉溺一场不可能的情爱,原谅自己命不久矣却要拉他入局。

粗粝的指尖摩擦唇珠,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正想说什么?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天下越道:“家主,你要的东西我拿过来了。”

萧誉把她掉落的鬓发别回耳后,低声在她耳边道:“忙完来茶月居找我。”

说完便走了。天下雪看着他拿走画卷,想让他放下,又发现自己没有立场。终是算了。

萧誉一路走回茶月居,把丢失了多年的画挂回在原本的位置上。

他想起了画这幅画的那一年,天下氏后山的荷塘莲叶碧绿,荷花亭亭玉立,他在不远处的凉亭午睡,睡醒时,便看到了在荷塘边够莲蓬的小女孩。他想画四幅春夏秋冬的画,正好夏不知道画什么?看到眼前如画的一幕,蓦然发现,摹入画卷中甚好。

小女孩好像手太短够不着莲蓬,又换了一个位置,他正想过去帮忙,侍女便过来说方才家主找他,让他去一趟。这一趟去到夜幕降临,明月高悬。他随便吃了些东西,便提笔作画,一描一画甚是慎重,熬了一夜,他的夏节图便作好了,与春秋冬挂在一起。不来得及欣赏多久,他便收拾行装出发前往漠北。昨日天下洺找他,是父王写了急信,让他们几位皇子尽快出发去漠北历练,收复失地。

等他第二年到延殇城的时候,茶月居里那幅小孩摘莲蓬的夏日图,已经不见了。那时候他没有安排人在延殇城,茶月居是他的居所,他不在的时候便锁起来,但是已经过去了一年,他没有办法计较,也没有再画一幅夏景图替代这个位置。

直到十三年后的今日,他失而复得之余还知道了一段天下雪因他而受的伤害。

多么可笑。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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